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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剛吹歌 第351章 夜雪的故事

作者:那片花海樹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06:25

秋梅杏廣場北上火車汽笛卷著雪沫撞在窗紙上,大楊把最後一根柴火塞進灶膛,火星劈啪炸響,映得他顴骨通紅。炕桌上擺著三隻豁口粗瓷碗,大婉正用圍裙擦著凍裂的手,大輔蹲在門檻上磨刀,刃光在雪地裡晃出冷冽的弧線。大耿抱著一捆麻繩進來時,門軸“鼓鼓”一聲,驚飛了屋簷下縮成一團的雀。

“舅來了。”大楊抬頭,看見門外立著個裹著舊棉襖的矮胖身形,帽簷上的雪粒簌簌往下掉。

舅跺了跺腳上的雪碴,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半塊凍硬的窩頭。“吃了墊墊,”他聲音壓得極低,“明兒個夜五點,去黑震盪口。”

大輔的刀頓了頓:“換東西的人?”

“嗯,”舅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星竄得更高,“老規矩,活物換鐵。這次要的急,槍得能打響,子彈不能少於50發。”

大婉突然攥緊了圍裙:“咱家就剩那隻兩隻白鵝、蘆花雞,還有大耿前天逮的麻鴨了。”那是開春留著孵崽的種,是全家人的指望。

大耿悶聲開口:“指望?那群要鵝要鴨要雞要槍要彈的表親三天兩頭來搶糧,廣場口大紅的牛昨天被牽走了,大紅他娘還捱了槍托。冇鐵,開春也是餓的命。”

磨刀聲重新響起,這次更急,像要把滿腔的火氣都磨進刀刃裡。

四更天,星星還掛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鐵屑。大楊和大耿抬著竹筐,裡麵鋪著乾草,蘆花雞縮在角落,白鵝伸長脖警惕地叫了兩聲,被大輔一把按住。大婉揣著幾個熱紅薯跟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地裡,每一步都陷進半尺深的雪窩。

黑震盪口是兩山夾峙的窄道,火車汽笛卷石塊跟刀似的刮過臉,捲起地上的雪沫往人領裡鑽。舅早等在一塊歪脖棗樹下,旁邊站著兩個穿黑棉襖的陌生人,臉上蒙著布,隻露出眼,像狼一樣盯著他們的竹筐。

“鵝鴨雞呢?”其中一個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

大楊掀開草簾:“蘆花雞是生蛋的老母雞,鵝是正經太湖品種,鴨肥,剛褪了毛。”

那人蹲下身,捏了捏雞嗉,又扒開鵝的翅膀看了看羽毛,突然從腰間掏出把駁殼槍,“鼓鼓”一聲上了膛,槍口對著雪地裡的麻鴨。

“鼓鼓!”槍聲在山穀裡炸開迴音,麻鴨撲騰了兩下,血濺在白雪上,像一朵突然綻開的紅梅。

大耿猛地往前衝,被大楊死死拉住。“驗槍,”舅低聲說,“他得看子彈能不能用。”

另一個人從麻袋裡掏出一杆步槍、一把手槍,還有兩盒子彈,扔在雪地上。“數數,”他踢了踢槍托,“少一顆,就把你們的鵝雞鴨全斃了。”

大輔蹲下去撿槍,手指觸到冷冽的金屬管,忍不住打了個顫。槍身有磨損,但槍管乾淨,子彈用油紙包著,沉甸甸的壓手。他把子彈一顆一顆擺在雪地上,數到第五十顆時,突然抬頭:“夠了。”

交易在沉默中完成,雙方像避開瘟疫一樣迅速分開。大楊他們扛著槍和子彈往回走,大婉落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隻倒在雪地裡的麻鴨,眼眶突然紅了。大耿突然撿起塊石塊,狠狠砸向路邊的枯樹,驚起一群宿鳥,撲棱棱飛向灰色的天空。

槍藏在大楊屋的地下空間裡,上麵蓋著紅薯秧。大輔蹲在地下空間裡擦槍,煤油燈的光昏黃,照得他臉上的疤痕爆閃光輝——那是去年那群混“掃蕩”時被彈片劃傷的。大楊在地下空間口換氣安裝了換氣扇空調,聽見廣場口傳來狗叫。

“是大紅他親人家的狗,”大婉跑過來,手裡拿著個紅布包,“大紅他娘讓送來的,說謝咱上次幫她家搶回糧袋。”

大楊鬆了口氣,接過布包打開,裡麵是六個煮熟的雞蛋,還帶著餘溫。他塞給大婉一個:“你吃,這幾天累壞了。”

突然,廣場西響起槍聲,不是一聲,是劈裡啪啦一片,夾雜著那群混的喊叫。大輔猛地從地下空間裡竄出來,抓起步槍就往外衝。“是混!”有人在廣場口喊,“他們來搜槍了!”

大楊拽住他:“等等!”他從柴房拖出梯,爬上屋頂,看見廣場口的檳榔樹下圍著十幾個混,端著槍挨家挨戶踹門。“往廣場東跑,”他對下麵喊,“那邊有地下空間!”

大耿已經抱著子彈衝了出去,大婉把雞蛋塞進懷裡,跟著人群往東邊跑。大輔趴在屋頂,瞄準一個舉著膏藥旗的混,手指扣緊扳機。他想起大紅他娘挨的槍托,想起大紅家被牽走的牛,想起雪地裡那隻被打死的麻鴨。

“鼓鼓!”

槍聲震得他耳朵鼓鼓響,那混晃了晃,一頭栽倒在雪地裡。

仗打得亂七八糟,混被突然的抵抗打懵了,等反應過來時,廣場人們已經鑽進了廣場東的密林。大輔的子彈打光了,大楊的胳膊被子彈擦過,血流到手腕上,凍成了暗紅的雪碴。大耿扛著受傷的大紅,大婉扶著嚇得直哭的孩,深一腳淺一腳往山深處走。

舅從樹後鑽出來,臉上添了道新傷口,血混著雪水往下淌。“走,去投奔山裡的隊伍,”他喘著粗氣,“他們缺人,更缺槍。”

太陽慢慢爬上山頭,黃色的光灑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大楊回頭望了一眼秋梅杏,屋頂的煙囪還冒著煙,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隻蘆花雞、兩隻白鵝、還有那隻被打死的麻鴨,換來了能保護自己的槍,換來了活下去的希望。

大輔突然哼起了不成調的歌,是廣場老人教的,說的是很久以前,有群好漢用鋤頭鐮刀趕走了豺狼。大耿跟著哼,大婉也跟著哼,歌聲在山穀裡飄著,越來越響,驚起一群又一群燕鴿雀,迎著朝陽飛去。

“大楊,保衛科的新通知看了冇?”大耿把一張列印紙拍在辦公桌上,保溫杯裡的檳榔水晃出一圈漣漪。大楊推了推眼鏡,掃過通知上“舊版保衛證本月底作廢”的黑字,眉頭擰成了人形:“換?去哪兒換?上週大榔和大訥去給舅問,說管證件的大紅他娘請假了,到現在人形都冇見。”

大婉端著剛泡好的檳榔茶走過來,髮梢還沾著窗外飄進來的檳榔樹葉:“急什麼,不是還有半個月嘛。”她把杯往大輔桌上一放,對方正對著電腦螢幕上的《保衛證辦理指南》唉聲歎氣——指南裡“需提交無犯罪記錄證明”幾個字,像根刺紮得他尻尾暴露。

“我……我老家派出所上個月才寄來證明,”大輔的聲音細若蚊蚋,“但大楊說,快遞路上好像淋濕了,蓋章有點模糊……”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窗外的火車汽笛蕭瑟卷著落葉,在玻璃上撞出鼓鼓的聲響。四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牆上的日曆上:10月15日,距離截止日期隻剩15天。

第二天一早,大楊率先揣著槍子彈衝去了保衛科。他算準了八點半開門,卻在門口撞見了同樣揹著帆布包的大耿。“你也來碰運氣?”大耿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擠在走廊裡等了半小時,終於等來一個臨時頂班的保安。

“大紅他娘再婚請假結婚,下週一纔回來,”保安嚼著口香糖,指了指桌上堆成山的檔案,“現在辦不了,下週再來吧。”

大楊急了:“下週就剩一週了!萬一辦不完怎麼辦?”保安聳聳肩:“那我不管,規定就是規定。”

與此同時,大婉正在檔案室翻箱倒櫃。她記得去年辦消防證時,見過一本《特殊情況證件辦理手冊》,說不定裡麵有“綠色通道”。灰塵嗆得她直咳嗽,終於在灰白鐵皮櫃最底層找到了泛黃的手冊——第1頁寫著:“緊急情況可由部門主任簽字擔保,臨時申領過渡證件。”

“有了!”她舉著手冊跑回辦公室,卻迎麵撞上垂頭喪氣的大楊和大耿。聽完大婉的發現,大耿眼爆閃:“找大靜找大玲找大扁簽字!他昨天還說咱們部門這個月評優有戲,肯定願意幫忙!”

然而,大輔的臉卻白了。他攥著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證明,指尖沁出了汗。“我……我的證明可能不行,”他聲音發顫,“萬一大扁主任問起來……”

大楊拍了拍他的背:“怕什麼?模糊又不是假的!實在不行,我陪你回老家補辦,一天來回夠了!”大輔抬頭,看見大楊眼裡的堅定,突然鼻帶著淚——他們總說他膽小,卻總在他最慌的時候,把他往踏實的路上推。

大扁主任的簽字比想象中順利,甚至還笑著拍了拍大輔的肩膀:“您做事細心是好事,但彆太緊張嘛。”拿著簽好的擔保書,四個人剛要去保衛科,大輔的手機突然響了——是老家派出所的電話。

“喂?是大輔嗎?大楊上週寄的證明我們收到了,”電話那頭的民警嗓門洪亮,“本來想告訴你,我們又給你補寄了一份新的,昨天應該到了,你收到冇?”

大輔愣住了,摸了摸口袋裡那張被汗水浸濕的舊證明,突然想起今早收發室大陳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他隨手塞進了抽屜。

“我……我這就去看!”他拔腿衝向收發室,回來時手裡捏著一個嶄新的信——裡麵的證明字跡周正,紅章鮮豔得像朵花。辦公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大耿笑得直拍桌:“差點讓我們白擔心一場!”

大婉卻突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今天週五,大紅他娘下週一纔回來,咱們明天去保衛科試試?說不定臨時值班的人能通融。”

週六的保衛科空無一人,隻有灰白鐵門上貼著“休息日不辦公”的告示。大楊正準備打電話給大扁主任,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形從樓梯拐角走出來——是大紅他娘,穿著紅色的連衣裙,臉上還帶著新婚的紅暈。

“大紅他娘?你怎麼回來了?”大婉驚訝地問。大紅他娘笑著晃了晃手裡的喜糖:“回來拿點東西,順便把攢了半個月的檔案處理一下。你們是來辦保衛證的吧?材料給我,現在就能辦。”

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大紅他娘身後織成一道金色的光暈。大楊、大耿、大婉、大輔並排站著,看著大紅他娘熟練地在電腦上錄入資訊,列印機鼓鼓作響,吐出四張嶄新的保衛證。

“好了,拿好,”大紅他娘把證件遞過來,“以後有事兒直接打電話,彆自己著急。”

走出辦公樓時,大耿突然提議:“中午我請客!慶祝咱們‘保衛’順利換證!”大楊笑著捶了他一下:“什麼保衛,明明是‘換證保衛’!”四個人的笑聲混著蕭瑟,驚飛了枝頭的麻雀,金黃的檳榔樹葉落在他們的新證件上,像一枚枚溫暖的印章。

大輔低頭摸著證件上自己的照片,突然覺得,那些曾經讓他輾轉反側的“麻煩”,原來隻要身邊有這些人,就都變成了笑著就能跨過去的坎。而那張嶄新的保衛證上,似乎不僅印著他的名字,還印著這個秋天,四個普通人之間,比證件更堅固的東西。

大紅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把他孃的身形投在牆上,像片揉皺的紅布。大紅他娘是大玲的親戚,正拿烙鐵熨燙那件絳色燈芯絨罩衣,鐵熨鬥烙在布料上的聲,和院外傳來的鞭炮碎屑落地聲混在一起。

明穿這件去領證。她忽然開口,烙鐵尖在罩衣第二顆盤扣上頓了頓,你大扁主任托人說好了,新戶口本上能把臨時工正式工大紅捏著柴禾的手猛一收緊,木刺紮進掌心。他想起三天前大扁主任親戚送來的彩禮——半扇豬肉掛在院裡老檳榔樹上,油水滴在石板上,裹成深色的圈。

夜飯時大扁主任親戚大似帶來的酒氣還冇散儘,那人穿著簇新的藍布中山裝,袖口彆著的鋼筆在煤油燈底下光。大紅扒拉著碗裡的高粱米飯,聽見大似拍著桌說:咱這親戚做得值!我那親戚大扁主任在派出所管戶籍,一句話的事。往大紅碗裡夾了塊紅燒肉,肉皮上的紅醬汁沾在瓷碗沿,像道冇擦乾淨的血痕。

天白時,大紅在院角柴房發現那隻掉毛的鵝。它縮在柴火堆裡,翅膀底下護著三顆冇來得及孵的蛋,蛋殼上還沾著他娘納鞋底時剪下來的線頭。大紅想起昨天大似走時,他娘往他布袋裡塞了這隻鵝,說給派出所的同誌燉湯補補。

領證那天的日很毒,走到派出所門口時,他娘轉身幫他理了理衣襟,手指觸到他鎖骨處的燙傷疤——那是去年他在紡織廠熨燙車間被蒸汽燙的,當時班長大袖說臨時工不算工傷,醫藥費得自己掏。

以後就好了。大紅望著她鬢角那朵新彆上的紅絨花,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娘抱著他去看社戲,也是這樣彆著朵絨花,在攢動的人頭裡,像團跳動的火焰。

新戶口本遞出來時,大紅看見自己那頁的職業欄裡,臨時工三個字被劃掉,改成的正式工墨跡還冇乾透。他娘把戶口本揣進貼身的藍布兜,兜角露出半截紅綢帶——那是今早從商店扯的,說要給新被滾邊。

回家路上經過大似的肉鋪,晾著的豬下水在鐵絲上晃悠。大紅聽見有人說大似的小舅大扁主任昨天被抓了,說是收了禮冇辦事。他剛要開口,他娘忽然攥緊他的手腕,她掌心的繭硌得他生疼,就像小時候他不肯去紡織廠上班時,她也是這樣死死抓著他。

夕陽把兩人的身形拉得很長,大紅盯著自己被拉長的身形,看見那頁嶄新的戶口本從他孃的布兜裡露出個角,紅色的皮在暮色裡,像塊剛從心口剜下來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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