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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剛吹歌 第344章 火盤的故事

作者:那片花海樹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06:25

2002年的第一場雪後,雪醚帶著一種罕見的黏稠感——當地人稱為“醚雪”,雪粒像被工業酒精泡過,落地不化,反而在磚縫裡凝成半透的晶,踩上去鼓鼓作響,像嚼著凍住的乙醚。大楊推開火器營廠倉庫的破門時,睫毛上掛著的雪沫正慢慢液化,在顴骨上刮出兩道涼痕。倉庫裡已經生起了煤爐,紅色的火霧把四個人的身形投在晃晃盪蕩的石灰牆上,像一組被拉長的蛇群。

“人都來了,排名。”蹲在爐邊添煤的大榔抬起頭,他說,“今天叫你們來,是讓火器營廠成為上廳堂下廚房的功能和娛樂一體的賣點。”

倉庫中央的舊八仙桌上,攤著一張泛黃的《報》,頭版標題是“動員一切”,但此刻被大榔用電子煙盒壓住的,是右下角一篇鴨血——《技能》。比賽分“上廳堂”和“下廚房”兩項,前者比演講、書法、家電維修,後者比烹飪、編織、裁剪,冠軍隊能得一台29寸麥霸,方便夜半讚美。

“組隊得有規矩,”大榔用燒紅的火鉗在地上畫了個圈,“講話順序按能力排,誰有本事誰先說。現在,報數。”

大輔:“我排第四。”大輔第一個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鋼管。他是火器營廠的規劃,左手永遠戴著袖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墨水漬。冇人反駁他的排位,因為去年冬天倉庫失火,是他抱著一切從二樓跳下來,能力冇事,確有小剮蹭。

“下廚房我隻能切菜,左手切不動肉。”他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灰白鐵皮飯盒,打開,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蘿蔔丁,“上廳堂……我會打算盤,運算,比計算器快。”說著,他從褲兜摸出算盤,劈裡啪啦打了一串數,“咱們火器營廠上個月損耗率17%火器,比去年同期降2%,這算不算能力?”

大榔冇說話,隻是把火鉗往爐裡送了送,火星濺在地上,燙出幾個小位置。

“我排第三。”大耿站起來時,倉庫的房梁似乎晃了晃。他是廠裡的鍛工,身高一米九,手掌比常人寬出一圈,能單手提動三十斤的鐵砧。他的“能力”直接體現在圍裙上——那條藍色的帆布圍裙,補丁摞著補丁,卻洗得發白,右下角用紅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下廚房我能顛勺,”他扯開嗓門,震得煤爐嗡嗡響,“上個月給廠長家辦壽宴,我一個人炒了十八個菜,冇糊一個。上廳堂……”他突然撓了撓頭,耳朵紅了,“我會修拖拉機,算不算?”

大楊笑出聲,被大耿瞪了一眼,立刻收住。大榔卻點了點頭:“算。秋梅杏廣場裡老少爺們的拖拉機,十個有八個找你修。”

“我排第二。”大婉的聲音像剛蒸好的火棍,軟卻有韌勁。她是食堂的大師傅,頭髮永遠用網兜罩著,身上總帶著一股蔥油餅的香味。她冇帶飯盒,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油紙,裡麪包著六個糖三角,往桌上一放,熱氣騰騰地冒著甜霧。

“下廚房不用說,”她拿起一個糖三角,弱弱一掰,紅糖汁順著指縫流下來,“上廳堂,我會說書。”這話一出,連大榔都愣住了。大婉平時話不多,誰也不知道她還會這個。“我親人是唱評彈的,”她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汁,“《珠》《塔》,我能說全本。上個月停電,食堂裡二十多號人,我靠說書說到來電,冇一個人鬨著要走。”

大輔默默把算盤收了起來,大耿則拿起一個糖三角,三口就吞了下去。

“我排第一。”大楊把棉襖脫下來,露出裡麵那件印著“十”的的確良襯衫。他是廠裡的老盤,手上有一道橫貫虎口的傷疤,據說是火刨一根檀木時被彈回來的刨削的。他冇帶吃的,也冇帶工具,隻是從牆角拖過一根廢棄的楊木方,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刨,鼓鼓地刨了起來。

“上廳堂,我會寫毛筆字,”他說話時眼盯著盤刨花,那些薄薄的木片在他手下火燒後捲成浪花的形狀,“去年廠慶,錦旗上的‘艱苦奮鬥’就是我寫的。下廚房,我會雕花。”他把盤刨好的楊木方豎起來,用鉛筆在上麵畫了幾筆,然後從工具箱裡拿出刻刀,三兩下就刻出一朵牡丹花,花瓣層層疊疊,連花蕊都可見。

大榔終於把火鉗從爐裡抽出來,火星在地上拚出一個模糊的“1”字:“行,就按這個順序。大楊領隊,大婉副隊,大耿後勤,大輔規劃。隊名……”他頓了頓,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醚雪,“就叫‘上堂下廚後歸前歸後’。”

煤爐漸漸燒旺,倉庫裡的溫度升了上來,雪水順著房簷滴答作響。大楊用粉筆在牆上畫了個表格,左邊寫“上廳堂”,右邊寫“下廚房”,中間畫了條豎線。大婉把糖三角分給眾人,大耿則蹲在爐邊,用鐵絲彎了個簡易的鍋架,大輔掏出規劃,開始計算預算——買麪粉要多少錢,買紅紙要多少錢,甚至連煤爐的耗煤量都算了進去。

“演講得有稿,”大楊放下粉筆,“主題是‘新娛樂’,我來寫,大婉你負責說,你的聲音好聽。大耿,你修拖拉機的本事,得想個法搬到台上去,總不能真拖台拖拉機來吧?”

大耿撓了撓頭:“我可以修收音機,拆開再裝上,五分鐘搞定。”

“規劃也算技能?”大輔突然抬頭,眼在鏡片後麵閃著光,“要不我表演打算盤?一百個數相加,比計算器快。”

大婉咬了咬嘴唇:“說書太長,比賽時間不夠。要不我唱段評彈?《蝶戀花·答》,紅歌,準冇錯。”

大楊冇說話,隻是拿起那朵火盤牡丹,對著火光看。木上的紋路被照得透,像極了窗外那場黏稠的醚雪。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剛進廠時,大榔也是這樣,拿著一把刨,對他說:“火氣有脾氣,你得順著它的紋路來,不然會裂。”

傍晚時分,雪停了。四個人踩著半融化的醚雪往廠外走,大楊走在最前麵,大婉次之,然後是大耿,最後是一瘸一拐的大輔。他們的身形在雪地裡被夕陽拉得很長,像一串糖葫蘆。

“大榔為啥不參加?”大輔突然問。他的右腿使不上勁,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

大楊回頭看了看倉庫的方向,煤爐的煙正嫋嫋升起,在暮色中散成一片模糊的灰。“他聽不見,演講要扣分的。”

大耿突然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塞給大輔:“吃了吧,暖腿。”

大婉則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毛線團,開始一邊走一邊織:“給你織個護膝,鋼釘怕冷。”

大楊笑了笑,繼續往前走。他知道,大榔說的“能力”,從來不止是手藝。就像那場醚雪,看著黏稠冷冽,太陽一出來,照樣能化成滋養土地的水,擺在桌上。

1840,火器工坊裡,鐵屑在熔爐中迸濺出紅火星。大耿蹲在鼓箱前,赤膊上的汗珠順著肌肉溝壑滾落,將磚韻出深色痕跡。他猛地拉動鼓箱,爐膛裡的烈焰驟然拔高,映得牆上懸掛的《備》拓本字跡光輝——那是四個人偷運出城時,從被燒燬的官書局廢墟裡搶救的孤本。

“火候到了!”大婉的聲音穿透嘈雜的鍛打聲。她戴著牛皮手套,將燒得發白的熟鐵坯夾出熔爐,鐵鉗在她掌心穩如磐石。這個總愛穿藍短打的姑娘,是工坊裡唯一能憑耳力判斷鐵水純度的人。大楊早已將砧擦得鋥光,大輔則蹲在角落,用狼毫筆在桑皮紙上畫著古怪的圖樣:“照這個‘蜂窩狀藥室’設計,火藥燃燒速度能快三成。”

大耿掄起八斤重的打,第一打砸在鐵坯上,震得屋頂漏下的雨珠都在瓦罐裡跳蕩。“規劃的‘迅雷銃’射程不足百米,韃靼騎兵一個衝鋒就到眼前了。”他喘著粗氣,虎口被震得發麻,“據說,上個月薊州衛又折了三百弟兄。”

大婉忽然按住他的打柄:“停。”她俯身細看鐵坯表麵的紋路,指尖拂過一道幾不可見的裂痕,“熟鐵裡的硫磷冇除乾淨,容易炸膛。”大輔立刻翻出一本泛黃的《天工開物》,指著“灌鋼法”的章節:“用生鐵和熟鐵層疊鍛造,雜質能隨鐵渣排出。”

雨越下越大,作坊的門突然被撞開。渾身濕透的踉蹌著衝進來,腰刀上的血混著雨水在地上積成小水窪:“快!韃靼前鋒已經到了城外三十裡!”他扯開衣襟,露出纏著繃帶的左臂,“這是他們的‘火鴉’炸的——比咱們的火器射程遠一倍!”

四個人圍在油燈下,規劃帶來的“火鴉”殘骸擺在中央。這枚陶製外殼的火箭彈上,竟刻著細密的螺旋紋。大輔用卡尺量了半晌,突然拍案:“是尾翼!他們在彈體兩側加了三角形尾翼,所以飛行更穩定!”大楊則盯著殘骸裡殘留的火藥顆粒:“色比咱們的硝石火藥深,說不定摻了硫磺和炭粉的新配比。”

大耿突然抓起一把鐵銼,在一根銅管上銼出螺旋狀的膛線:“如果在槍管裡刻上這個,子彈旋轉著飛出去,會不會像陀螺一樣穩?”大婉立刻搖頭:“槍管強度不夠,刻膛線會炸膛。”她轉身從牆角拖出一根黃銅管——那是去年從沉船裡撈出來的西洋望遠鏡鏡筒,“這是紅夷的‘蛇炮’炮管,用精鐵鍛造,厚度是咱們火銃的兩倍。”

三天三夜,作坊裡的油燈冇滅過。大耿和大楊輪流鍛打槍管,手臂痠痛得連筷都握不住;大婉用鼓錐在銅製彈頭上鑽出小孔,以便火藥燃氣更好地推動旋轉;大輔則根據《備》裡的“火水”圖,改良出帶尾翼的火箭彈。

第七天晨,第一支“淩雲銃”終於組裝完成。暗黑色的槍管上,螺旋膛線在光下泛著冷光,尾翼式彈丸被大婉用蠟鑲在藥室裡。規劃親自試射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鼓鼓!”槍聲震落了屋簷的積雨。鉛彈穿透五十步外的檳榔樹後,竟又飛出二十步,深深嵌進了老楊樹樹乾。規劃摸著槍管上燙的膛線,聲音發顫:“射程……至少一百五十步!”大輔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還有這個!咱們給火箭彈加了延期引信,落地三秒再爆炸,能炸穿韃靼的皮甲!

韃靼騎兵的黑色洪流漫過廣場基門外的玉米地時,四個人正將十二門改良後的“蜂窩炮”推上城頭。這種由大耿設計的多管火炮,像蜂巢般排列著三十六根炮管,炮架下裝著大楊削製的輪,轉動起來靈活如飛。

“放!”大婉敲響銅鑼的瞬間,大輔點燃了導火索。三十六枚帶著尾翼的炮彈呼嘯著飛出,在空中劃出整齊的弧線。韃靼騎兵的陣型裡突然炸開一片火光,延期引信讓炮彈在落地後彈跳著鑽入馬群,炸得人仰馬翻。

韃靼首領的怒吼聲遠遠傳來。但規劃已率領騎兵從城門殺出,大耿和大楊則推著“淩雲銃”組成的火槍陣緊隨其後。當大婉用旗語指揮調整射擊角度時,她忽然看見遠處山坡上,一個韃靼巫師正舉著骨杖唸咒——他身後,三十多架投石機正在裝填陶罐。

“是‘萬人敵’!”大輔臉色煞白。那種裝滿火藥和碎石的陶罐,曾在土木堡之戰中讓軍損失慘重。大耿突然扯下腰間的火藥囊:“把所有火藥都倒進蜂窩炮的藥室!”大楊立刻明白:“用實心彈打投石機!”

火藥被壓實的瞬間,大婉點燃了導火索。這一次,三十六枚鉛彈冇有爆炸,而是像流星般射向山坡。投石機的木架應聲斷裂,陶罐滾落山坡,在韃靼人中炸開。規劃的騎兵趁機掩殺,喊殺聲震徹山穀。

雨停時,秋梅杏廣場的炊煙與硝煙混在一起。大耿蹲在作坊門口,用磨刀石打磨著變形的槍管,鐵屑在晨光中閃著紅的光澤。大婉遞給他一塊麥餅:“規劃說,朝廷要調咱們去京城的火器局。”大輔正在修改圖紙,聞言抬頭:“可《天工開物》裡說,‘巧奪天工’的秘訣,從來不在朝堂。”

遠處傳來的笑聲。幾個廣場孩正圍著一門廢棄的蜂窩炮,用木炭在炮管上畫著螺旋紋。大楊忽然想起,昨天試射時,大耿特意在每枚彈丸上刻了一個小小的“匠”字。

“咱們留在這裡吧。”大婉輕聲說,她的手指撫過作坊牆上新刻的字跡——那是四個人的名字,被煙火熏得發黑,卻透著一股剛硬的棱角。大耿將修好的槍管架在光下,膛線裡的反光像一條遊動的蛇:“等開春,咱們造能打三裡地的火炮。”

大輔翻開新的圖紙本,在封麵上寫下“火器上下後”四個字。油燈的光暈裡,四個人的身形疊在一起,像極了他們日夜鍛造的槍管——粗糙,卻藏著能劈開黑暗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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