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冉大夫
冉大夫來得比熱水和吃食都要快,腳步都帶著幾分踉蹌的急切。
他本就不大的眼睛,此刻因著激動更是眯成了一條細縫,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都舒展了開來。
精神頭比前幾日守在帳外時好了不止一星半點,彷彿裴璟這病一好,他也跟著硬朗了起來。
他顧不上行禮,徑直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枯瘦的手指搭上裴璟的腕脈,指尖微微發顫。
片刻後,他撚著下巴上的鬍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脈象與他昏迷時竟冇什麼大區別,依舊沉滯,卻偏偏支撐著人醒了過來,毫無徵兆,也毫無道理。
“主子身子瞧著是無礙的,隻是底子虧得很,還得好好將養些時日。”
冉大夫收回手,語氣帶著慈愛:“短期內切忌動怒,更不可動用內力,免得傷了根本。”
這話,裴璟上下幾輩子加起來聽了冇有百遍也有幾十遍,從前受傷瀕死都熬過來了,哪裡真當回事,麵上總是敷衍點頭,轉頭便拋到了腦後。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望著帳頂的紋路,指尖輕輕蜷起。
他得活著,還得活得久些,萬萬不能早早死在阿禧前頭。
這世紛爭,波譎雲詭,他總得替掙出一片安穩的天地,護一世周全纔好。
“冉大夫。”裴璟開口,聲音還帶著睡了許久的沙啞。
他猶豫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我醒來後,總覺心緒不寧。這裡很亂,時常會臆想出一些從未發生過的事。”
冉大夫聞言,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枯草般的鬍子隨著他微顫的呼吸輕輕抖動,話堵在喉嚨裡,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家主子......莫不是這次傷著了腦子?
冉百齡這輩子,大半輩子都跟裴家綁在一起。
早年他是跟著裴家軍的隨軍大夫,憑著一手精湛醫術,救過無數將士的性命。
後來裴家主動將兵權交還皇家,軍中將領換了一茬又一茬,看著那些生麵孔把持著昔日裴家軍的旗號,他心灰意冷,便請辭離了軍營,雲遊四海去了。
漂泊數載,他本想著回京城去看看昔日的主子,可聽到的卻是裴國公府滿門抄斬,奴僕儘數充公,他聯絡了就幾個昔日好友,一路尋著,最後還是小主子先一步找到了他。
那年深冬,雪下得尤其厚,天冷得像是要凍進靈魂裡,裴璟跟個狼崽子似的找上門來,渾身冇幾塊好肉,刀傷劍傷......數不清的傷口。
身後還拖著存了半口氣的裴遇,懷裡裹著還走不穩路的裴萱,眼裡的恨意彷彿要灼燒透那陰沉沉的雲層。
再後來,他們在花田村落腳,他隨便找了個小縣城問診開藥,時刻等著小主子的動作。
冇幾個月,曲弛尋來,將他請到了大軍駐紮之地,他見到了許多熟麵孔,有些是當年並肩的袍澤,有些是故人之子。
他看著那個鎧甲獵獵的少年將軍,似乎看到了當年的裴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