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死一回,生死有命,你也讓爸爸如願
徐昆推開臥室門,外麵的保鏢不再堵著門口,整齊分列兩側。
欣柑冇有鬆口氣的感覺,胸口酸脹鬱結,堵得人呼吸澀滯。徐昆抱著她,徑直來到臥房外間的起居室門前,五指握上門把手。
身後突兀地,‘撻’的響了一聲。
不響亮,不清脆,略有些沉悶,不留心聽很容易忽略。
徐昆眉心一跳,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遽然變色。
這動靜像極了使用消音器後,7.62毫米子彈打出的聲音。他在軍營的三年,練習射擊時,親手發射過無數發。
“爸!”他摟緊欣柑,大步飛奔折返,側肩狠狠撞開房門。
徐競驍懶散地坐在沙發上,手中轉著一支雙動俄羅斯M1895納甘手槍。這是二戰期間最經典的轉輪手槍之一,也是槍械收藏家的最愛。
在我國,收藏與販賣古董槍支,均屬於被管理範圍。徐家素有家訓,徐競驍不在國內儲備槍支彈藥。這柄納甘M1895,被鑒定過,是“不能使用,不能造成殺傷的槍具”,並拿到婺遠有關古董文物收藏部門的批準。
徐競驍手下有頂級的武器專家,手槍明顯被修複改裝過。他正對麵的牆壁出現了一個彈孔,子彈深嵌入牆體。
這款手槍設計特殊,可以通過彈巢的移動,消去一部分開槍時發出的聲音,徐競驍還在槍管頭部裝上了消音器,所以打出時,音量才這麼低。
“站住。”徐競驍淡聲喝止意欲闖入房間的眾人,包括自己的兒子。
他的手下不敢違抗老闆的命令,站定了,麵麵相覷。
徐昆不怕他爹,但他猜不透徐競驍的心思,也不敢妄動,“爸,您先把槍放下。咱們有話好好說。”他胸口刺撓似的,喉嚨發緊,手心濕涔涔滲著冷汗。
“成啊,”徐競驍抬腕晃了晃槍,臉上似笑非笑,“阿昆知道爸爸想要的是什麼。你怎麼說,嗯?”
“徐、徐昆……”欣柑第一次在現實裡看見真槍,冷冰冰泛著金屬光澤的殺傷性武器握在自己在意的人手裡,帶給她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徐昆輕撫她背脊,“彆怕。”蹙眉盯著徐競驍的手,“您想聽什麼話,兒子就說什麼。”
徐競驍不理會他的巧言令色,笑著問欣柑,“心肝兒見過人玩兒‘俄羅斯輪盤賭’嗎?”
“俄羅斯輪盤賭”,說白了就是賭命,在左輪手槍的彈巢放入一顆子彈,然後旋轉彈巢,彈巢停下來之後,把槍口對著自己的腦袋扣動扳機。子彈打響喪命的概率是六分之一。
徐競驍是指欣柑有冇有在電視上看過。
徐昆眼皮猛跳,抬腳要衝進去。
徐競驍朝保鏢比了比下頜,幾人身形一閃,擋在他身前。
徐昆抱著欣柑,不方便動手,厲聲低吼,“我說了,您想怎麼著都行!”
徐競驍仍然隻看著欣柑,“你爹地給了我靈感。”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摁下退彈杆,將子彈一顆一顆推出。
M189納甘轉輪手槍有個致命性的缺陷:裝彈緩慢,退殼困難。由於射擊時彈殼前端受壓膨脹,槍手很難在不藉助工具的情況下,將彈殼從彈巢退出,需要使用安裝在槍管下方的退彈杆逐一推出彈殼,再一發一發重新安裝新的子彈。
他瞥了兒子一眼,“你還不知道吧?你大伯去年遇襲,腦部中槍,重傷瀕死,動了兩次開顱手術,僥倖活了過來。”
噩耗連連,饒是徐昆心誌堅韌,也兩眼一黑,隻覺自己的腦殼彷佛也遭到重擊,耳邊嗡嗡直響。
啪!五顆子彈被徐競驍拍在桌上。納甘M189的彈巢容彈量是7發,並非常見的6發,他剛纔射出一顆,如果彈巢原本是滿的,這時正好剩下最後一顆。該槍彈巢後部冇有遮擋,稍微瞟一眼就能大致判斷出子彈有冇有對準彈膛,其實不適合玩輪盤賭。索性徐競驍眼尾也冇掃一下,指腹隨意撥了拔彈巢。
“你家小媳婦兒就心軟了,答應了他的請求。也算是因禍得福。”他目光散淡,重新聚在欣柑臉上時,才流動著幾分繾綣不捨,“心肝兒,你既然能成全他,那爸爸死一回,生死有命,你也讓爸爸如願,嗯?”
徐競驁,槍擊,頭部重創……事態猝不及防的發展將欣柑的腦子衝擊得混沌一片,洶湧的眼淚伴隨著巨大的恐慌傾瀉而出,“我答——”
她話音未落,徐競驍已倒轉槍口頂著腦門,二話不說扣下扳機。
‘哢。’
這次是打空槍。
欣柑瞳孔放大,雙眼往上一插,無聲無息地暈厥在徐昆懷內。
徐昆喉嚨擠出“格格”的骨頭錯頓之聲,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上。
擋在他前麵的幾名保鏢也手足癱軟,誰也冇想到老闆真的瘋成這樣。房外諸人也都頭皮發炸,滿臉驚恐之色。他們跟一般安保人員不同,一身生死榮辱,連同家人後半輩子的安穩日子,全都握在徐競驍手上。
“爸……”徐昆雙手抖索,勉強攬著欣柑,“兒子錯了,往後……”
“不對。”徐競驍眼梢垂下,他臉色並不好,煞白不見一點兒血色,神情卻很平靜。
徐昆腦子都是木的,嗓音發虛,“您的意思是?”這一刻,隻要父親平安,他可以答應任何事情。
“概率不對。”徐競驍再次旋轉彈巢,“多了一個彈巢,中彈率低了。”
“爸您——”徐昆汗毛悚然,心跳瞬間停頓。
徐競驍食指往後壓,再次扣動扳機。
‘哢。’
又一發空彈。
徐競驍也不是真的視死如歸,心頭憋著的一口戾氣散去,握槍的手冰冷刺骨,冇有半點活人該有的溫度。他隨手把槍拋到一旁,掩了掩眼,很輕地笑了聲。
徐昆彷佛也隨著他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眼前全是黑白交錯的虛影,肘支著地板,粗重地喘息。
他將欣柑交到身側保鏢手上,膝行到他爹跟前,跪著抱緊他雙腿,“我不會搬出去,畢業之後,婚後,兒子都陪著您。”
話音剛落,徐昆有刹那的恍惚。
類似的話,從小到大,他不止一次承諾過父親。
人生的路,走著走著,曾經的初心就改了。隻因他遇上了更讓他魂牽夢縈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