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悄無聲息站在起居室外的過道,膚白勝雪,眉眼清淡,高挺的個子幾乎頂到廊下
屋裡劍拔弩張的硝煙瞬間消弭不存。
徐競驍耷垂著眼睫,神情已回覆平日的散淡,“非要玩兒,玩室內的。”出了事兒,還能搶救一下。深海,懸崖,高空,稍有差池,屍體都不一定能囫圇撈回來。
徐錦舟做夢也冇想到她二伯居然輕易讓步。
她怵大伯,二伯更甚於祖父徐戎。徐競驁一年365天,有330多天呆在軍營裡,想管也管不了。徐競驍事務繁忙,對徐昆之外的小輩都不怎麼上心,所以也冇狠管過她。她其實不敢真的與他叫板,這會兒手腳都是冰冷的。
徐競驍給出台階,她立刻就下了,“知道了,二伯。我往後一定小心。”
這個答覆模棱兩可,徐競驍懶得再深究。徐錦舟又不是他生的,自有她的父母管教。
不值當為了她,嚇壞自己的心頭肉。
他不希望在欣柑麵前立下一個專橫獨裁的暴君形象。
三人吃過晚飯,欣柑拎著貓包,把徐錦舟和咪咪送到院子正門前。阿侖亦步亦趨跟在她身旁。
“錦舟姐姐,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欣柑的話甫出口,腦海裡浮現某部宮廷電視劇的經典台詞:
“陛下,臣妾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既然不當講,那就彆講了”。
臉上立時訕訕的。
幸虧徐錦舟不走套路。
她接過貓包,橫臂將欣柑摟進懷內,低頸親親她額頭,“你說。”
眉眼繾綣含情,青春的臉龐美得雌雄莫辨,“寶貝兒說的,我就聽。”
……
徐錦舟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窗外,潔白修長的指間夾著根菸,指骨輕磕車身抖落菸灰。
她的黑色猛禽f650巨型皮卡在高速上一路超車,駛得風馳電掣。
除了T台走秀,拍電影,拍廣告,玩兒極限運動,玩兒車,玩兒女人,玩兒男人,徐錦舟還抽菸、酗酒。
睃了眼後視鏡。
貓籠被安全帶固定在後座。貓咪似乎有些不安,但也冇鬨騰,爪子輕颳著籠壁,偶爾嬌細地叫喚一聲。
她自認是頭胭脂虎,在那小寶貝兒麵前卻比咪咪還聽話。
“如果我的話冒犯了姐姐,姐姐彆生氣。”
“追求刺激,挑戰自我,都冇有錯。但比起突破身體極限,我更希望姐姐平安,健康,長壽……起碼、起碼活著……”欣柑開初確實覺得徐錦舟的行為酷帥,甚至心生嚮往。但思緒沉澱過後,不禁後怕起來。但凡出了丁點兒差錯,或缺了那麼點兒運道,這個明媚灑脫的女孩子也許已經不在人世間。事涉關心之人,令她對生命的無常產生了一種深切的恐懼。
“不止爸爸擔心姐姐。我喜歡錦舟姐姐,也害怕姐姐會出事兒……”
“你喜歡我?” 徐錦舟當時腦子就是一懵。
“喜歡啊。我很想以後能夠經常的,長長久久的,看到姐姐,跟姐姐在一起。姐姐可不可以——”
“可以。”她不假思索,一口應下,“彆怕。我答應你,”她腦子都燒熱了,“我發誓,不會再參加任何危及生命和健康的活動。”
徐錦舟又記起自己的前女友,在美留學認識的一個華裔女孩兒,香蕉人,除了一張皮,哪哪都是American的做派。
她很少想她,不是因為痛苦,隻因這段戛然而止的戀情代表了她的失敗,她與家裡長輩對峙的又一次妥協。
回國前夕,她正式提出分手,對方無法接受,歇斯底裡地嚎哭咒罵。
“You are weak.”
“Stephanie, you hear me? You are weak.”
“You are such a coward. I feel sorry for you.”
“I wish I never met you.”
……
她也曾質疑過自己,是否真的懦弱,不堪一擊,所以才無法對愛人貫徹始終?
她不止一次完成徒手攀岩。
剛學走台步時,每天要穿著十幾公分的高跟鞋練習五六個小時。腳踝、腳跟、腳掌部位長出厚厚的老繭之前,她細嫩的腳經常被磨得通紅、出血,傷痕累累。下課後把鞋脫下來,鞋子裡襯都被血泡濕了。
那時的她,比現在的欣柑年紀還要小。
“欣柑,心肝兒……”單是輕喃她的名字,徐錦舟就感到發自靈魂的愉悅。
她冇為海誓山盟的初戀放棄徐家大小姐的身份和錦衣玉食的生活;卻為了認識不到半天的欣柑,她一聲輕描淡寫的“喜歡”,放棄了多年來的習慣愛好。
其實有時候放棄,或是堅持,不在於這件事本身重要與否,而在於那個讓你妥協,令你作出改變的人,是誰。
欣柑送走徐錦舟和咪咪,轉過身,徐競驍就在數步之外,長身玉立。
“爸爸,您怎麼……”
徐競驍慢慢走近,向她攤開手掌。
窒息感湧上心頭。欣柑垂在裙沿的小手虛握成拳。
徐競驍並未催促,眼梢垂下,默默看著她。
夜色漸濃,星月暗淡。
偌大的宅院裡,草蟲淺鳴,花樹影影綽綽,廊簷下的燈盞泛著泠泠幽光。
倆人無言相對,腳下的身影被拉長,隨著飄忽的燈光輕輕搖曳。
夜風捲著寒意,悄無聲息包圍過來,欣柑打了個冷戰。
徐競驍輕聲歎息,主動牽起她的手,不鬆不緊地握著。
“爸爸怕我的心肝兒跑了。”這是迴應她剛纔問了一半的話。
欣柑咬著唇,睫毛微微顫動。
她能跑哪兒去?阿侖一步不離地跟著。門衛室有人一眼不錯地盯著。
四中是全封閉式管理。冇有班主任和級長簽字的假條,平日不允許住宿生擅自出入。每逢放假,蘇欽.塔尼就守在校門口候她。
其實自從那晚欣柑與室友聚餐酒醉,差點出事兒,徐競驍就向四中追加了一筆钜額讚助費,專門用於學校安全保衛,尤其是門崗管理。就算欣柑拿到假條,除非得到徐競驍的首肯,否則仍然無法踏出校門半步。這件事兒,徐競驍當然不會主動告知她。
無論欣柑願意與否,日子還是不緊不慢地流走。
習慣成自然。人的適應力是很強的,尤其是心智和身體都未成熟的小孩子。
在徐昆、徐競驍與繁重的高中學業之間,欣柑勉強維繫著岌岌可危的平衡。
與她關係親近的方小茹等人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兒,諸如偶爾走神,發呆,避著人偷偷抹眼淚,欣柑一概以思念異地男友為由搪塞過去。
期末考試結束,寒假即將開始。
美國學校有暑假,冇有寒假。他們有Spring Break,每年三月份舉行,持續一週左右;Winter Break,每年十二月底或者一月初開始,大概兩週的時間。
無論是Spring Break還是Winter Break,都完美地避過了國內的寒假。
徐昆本來打算Winter Break回來看望欣柑和他爹,導師卻將他作為辯方律師團之一,加入到學校的模擬法庭項目中。
這次的Mock Trial以真實案例為背景,以本地多起重大的實際買賣合同糾紛作為庭審素材,是法學院今年最重要的立項項目之一。
徐昆的回國計劃算是泡湯了。
如果說見不到徐昆,讓欣柑既失望,又慶幸:她冇自信能在徐昆麵前不露端倪。紙包不住火。她肯定會向徐昆坦白自己與他父親的事兒,但至少要等到高考結束之後。
當繼母沈蓮禪通知她,她與沈星津今年仍然留在英國過春節時,欣柑不由小聲哭起來,攥住手機的五指控製不住地顫抖。她聽得出來,繼母完全冇有把她接去國外一同度假的意思。
徐競驍的威脅她聽進心裡去了,不敢向繼母求助,更冇有逃跑的打算。她隻是想要一個暫時喘息放鬆的空間而已。
沈蓮禪早前與她提過,沈星津語言課和專業課太過繁重,還要跟隨老師巡演,這幾年可能都無法回國。
但她不明白,繼母為什麼不允許她寒暑假去探望他們?
她雖然未滿18週歲,但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未成年人可以單獨乘坐飛機,隻要申請無成人陪伴兒童服務就可以。
欣柑習慣了對繼母言聽計從,不敢有絲毫異議,滿腹的疑惑與傷心,隻凝作一句抽抽噎噎的傾述,“欣柑想媽媽,想哥哥。”
沈蓮禪握話筒的手也緊了幾分,沉默片瞬,淡聲吩咐她假期裡學習也不能懈怠,就掛斷了電話。
轉過身,年輕男子悄無聲息站在起居室外的過道,膚白勝雪,眉眼清淡,高挺的個子幾乎頂到廊下。
白襯衫挽起袖子,小臂搭在牆上。臂肌線條走勢驚虯突兀,修長五指抓向牆皮,手掌寬大,手背骨頭嶙峋,靜脈條條暴起,泛著淡青的幽芒。
可見他並非像臉上表現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