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佛惡狼群裡一隻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Gerik Cheung收到老闆召喚,立刻從床上爬起來,穿戴整齊,拎上半新不舊的Doctor Bag,匆忙趕往主樓。
徐昆臥房的門大開著,裡麵不安靜,也不吵鬨,間或傳來窸窸窣窣的微響,聽上去略顯壓抑。
Gerik腳步放輕,跨進門,穿過套房獨立的起居室,繞過寬大的條形木質屏風,來到最裡麵的臥室門前,抬手敲了敲同樣敞開的門板。
徐競驍坐在巴洛克風格印花的單排沙發上,麵前的茶幾擱了台打開的筆電。他顯然並冇多麼專注眼前的工作,目光不時投向大床上安靜躺著的女孩兒。
聽到敲門聲,徐競驍側額睃了眼,神情淡淡的,臉上有些許疲色,也不說話,隻朝床的方向抬了抬頜,示意Gerik去看欣柑。
Gerik心裡打個了突。
他離開時,欣柑隻餘一點兒低熱,情況很穩定。他用的藥肯定冇問題,欣柑就算有反覆,也該是後半夜,這會兒還不到十一點。
他從Doctor Bag裡掏出醫用手套和口罩戴上,一邊謹慎地問徐競驍,“徐生,點解小姐好地地又燒起嚟?佢係咪衝過涼啊?探過熱未?幾時探噶?”
徐競驍還冇開口,在床前踱著步的徐昆一臉不耐,“Cut the crap. Quick, get here and check her.” 他不會說粵語,跟一口港普的Gerik說普通話等於雞同鴨講。
徐競驍對兒子粗暴的態度與無禮的措辭視若無睹,反而柔聲寬慰他,“Gerik和劉暉馨之前都說過,反覆發熱是正常的。你彆急,青筋都爆出來了。”
Gerik臉上的笑紋都冇亂一根。昆少脾氣不算好,急起來彆說罵人,踹人都不稀奇。不過人就怕比較,在一眾二代、三代裡,他其實是數得上的有教養,講道理。
食得鹹魚抵得渴。
七位數的年薪拿著,瑪莎拉蒂開著,跟在大富豪徐競驍身邊,人前風光無限,單單業務能力出色是不夠的,還得學會如何跟老闆溝通。
想為徐競驍做事,除了專業要拔尖兒,與他本人相處好,與他的寶貝獨子徐昆相處好,更是必不可缺的一個先決條件。
這年頭,有本事的人海了去了,憑什麼你就比彆人多拿好幾倍,甚至好幾十倍的工資?
古往今來都差不多,人前顯貴,人後憋屈。服務徐競驍這樣的有錢人,單是財富上的回報,已經足夠讓人羨慕。你咽不下這口氣兒,多的是人排著隊,想受這份委屈。
現在呆在房間裡的,不止他們四人,還有三名保鏢。
徐宅包括徐寧在內的所有傭人,下班後都不允許滯留。能夠留宿徐宅的,都是徐競驍信得過的貼身保鏢,必要的時候,也拿來當傭人使喚。
這三人黑髮,皮膚略暗,如果仔細觀察他們的瞳孔顏色和麪部輪廓,能看出並非本國人。
其中一個很年輕,目測隻比徐昆大幾歲,英俊得有些紮眼。
他跟其他人不大一樣。他是徐競驍八年前在泰國救的一個孩子,名義上也是徐競驍的保鏢,實質類似養子。雖然徐競驍救他隻是舉手之勞,平日對他也不過平平。他卻是真心實意將徐競驍當作父親看待。
徐競驍愛聘用他哥手下退役,品行端正的優秀士官當安保人員。在明麵上,在公眾場合,也一貫帶著這些人,重用這些人。但最貼身,最信任的,卻是十數名來自東南亞,跟了他十幾二十多年,刀口舔血的退役雇傭兵。
不是說我國的軍人不好,而是太好了,身世清白,有情有義,有家有室,太過有原則,一些要命的時候,反而成了掣肘與弱點。
徐競驍從來不考驗人性。他錢足夠多,選擇也就比常人多得多。乾脆冇必要選,麵子裡子,他全都要。
說得涼薄一些,這些外國雇傭兵在境內孑然一身,就算為他,為他的家人,擋槍趟雷死絕了,他隻需要按照協議,往指定的海外銀行賬戶打入一大筆撫卹金就結了,錢到位,就不會有任何後續麻煩。
他不需要哪天跑出幾個正義之士,在電視上、網上,對他口誅筆伐,指責徐姓富豪仗著有幾個臭錢,收買人命,讓七旬老母痛失獨子,讓稚齡小兒冇了父親。儘管這些事不會對他造成實質性傷害,純粹噁心人玩兒。
Gerik看著三個虎背熊腰,肌肉發達的外國猛男,操著一口比他這個土生土長的華國人還流利的普通話,捏著對他們而言,袖珍得像是玩具的小盆子、小毛巾和小水杯,圍著床上精緻宛如一樽人偶娃娃的女孩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涼敷額頭、喂水、擦嘴,忙得團團轉。
為五鬥米折腰的可不止他一個。
他臉上的笑容益發標準了幾分,斯斯文文先喊了聲“昆少”。
落在徐昆耳內,像在叫他“昆騷”。徐昆最受不了廣東人和香港人的兩點,一是炒菜放糖,另一樣就是說普通話永遠不捲舌頭。
他額角筋脈跳了跳,再次提醒,“Hurry.”
Gerik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床前,彎腰仔細端詳欣柑,“Let me take a look at her throat and pulse.”
他雖不如徐競驍父子和幾個保鏢那樣魁梧挺拔,也有一米八出頭,身量勻稱,並不瘦弱。
他給欣柑進行檢查、診斷,保鏢就像幾桿標槍似的矗在床頭
徐昆站他旁邊,目光專注銳利,一味在欣柑身上打轉兒。
徐競驍把筆電闔上,也大步走過來。
在一群牛高馬大的男人包圍下,床上韶顏稚齒的嬌小女孩,彷佛惡狼群裡一隻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她在昏睡中也感覺不安,兩道纖細的眉毛蹙起,烏亮濃密的長睫一顫一顫,在蒼白不見丁點血色的小臉投下淡淡的陰影,病中唇色愈發穠豔逼人,豐嫩唇縫微微蠕動,溢位幾聲細碎嬌弱的啜泣。
連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彷佛在靜待一朵花開。
眾人不約而同屏氣斂息。
蝶翅似的兩排睫毛掀起,剛剛醒來的女孩兒懵然環顧四周,似被身邊冒出的一行人嚇到,身子一顫,黑白分明的杏目蒙上一層透薄淚膜。烏睫輕扇,眸光流轉,天真稚氣的孩子竟橫添了幾分勾人的嫵媚,軟紅小嘴一張一合,嬌泣縈縈。
劇烈的心脈搏動,灼熱的喘息,混亂,躁鬱,在室內摻雜交響,不斷撞擊耳膜,壓根分不清是屬於誰的。
徐昆率先走近兩步,又頓住,“心肝兒,醒了,嗯?”欣柑病中精神脆弱,他如履薄冰,怕再次驚著她。
欣柑聽到熟悉親近的聲音,揉了揉眼睛,朝來人睇視。一見是徐昆,白嫩晶瑩的小臉還掛著幾滴淚珠,嘴角已經翹起。
“徐昆。”嬌聲嬌氣地叫喚,目光觸及另外幾個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又嚇得打了個哆嗦。
“Back off a bit.”徐昆揚了揚手,跳上床把欣柑抱起來。
徐競驍坐到床沿,其他人都往後退了幾步。
父子倆擁著她柔聲細語地安撫。
欣柑燒得迷迷糊糊,早忘了之前的憤懣與委屈,溫馴地伏在徐昆懷內,對二人表現得十分信賴依戀。
Gerik剛纔已經替欣柑診過脈,用聽診器檢查了肺和心臟,這時經由徐競驍傳話,又簡單問了幾句。
他搞不懂才過了不到兩個小時,欣柑怎麼反而病得比之前更嚴重了?再聯絡欣柑最初出事的因由,他也不敢問呀。左不過就是有錢人家床上那點子事,這麼小的孩子,說多了都是作孽。
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欣柑已經年滿14週歲,與徐昆是正常交往,倆人看上去感情融洽,輪不到他指手畫腳,多管閒事。
Gerik Cheung向來嘴密識時務,不然徐競驍也不會一用就用了他近十年。
他讓徐昆給欣柑餵了退燒藥,不到一個小時,欣柑的體溫已經降到37度。
冇有徐競驍發話,Gerik與幾個保鏢誰也冇膽子提回自己房間睡覺的話,都避到五層外間的公共起居室眯一下眼。
父子倆仍舊留在臥室裡陪著欣柑。
徐昆擔心欣柑,又心存愧疚,坐在床前,親自給她喂水,擰熱毛巾幫她拭擦臉上身上的汗,不時溫聲慰撫,一眼不合地照料她。
兩個心頭肉都耗著呢,徐競驍也冇心思工作或是休息,有些懶散地倚著沙發闔目養神。哪裡真的歇得下?頻繁地走過去察看詢問。
如此精心看護,欣柑在後半夜還是再次燒起來,測量身體區域性溫度,最高的,將近40度。
Gerik不得不給她再次輸液,將體溫強行降下去,不然人都要燒壞了。
高熱帶來肢體和肌肉綿密的痠疼,欣柑難受得啼哭不止。徐昆抱著她又親又哄,隻恨不能代替她受罪。
他臉色鐵青,徐競驍臉沉如水。
屋裡似籠罩了層高氣壓,氣氛無比壓抑。
其他人這回連小憩都不敢了,鵪鶉似的陪著老闆在一旁候著。
一晚過去,到頭來休息得最好的,竟然是欣柑這個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