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
倒春寒一過,帝都的天徹底暖和起來。皇城內外春光明媚,宮人們都換上了當季的新裝,柳黃豆綠杏花白,行走在宮闕間,有種春日特有的輕盈明快。
邁進三月,九重闕裡頭一件喜事就是小太子的生辰。清晏還不到正式入學的年齡,依照宮裡慣例,六歲前的生辰不稱“太子千秋”,亦不行宮宴、不受外臣參拜,免得貴氣太過反壓了小孩子壽數。而在清晏身上,這一點似乎又得尤其注意。
他生在三月三,上巳節。這日子,好,也不好。
民間有句俗話,叫“二月二,龍抬頭;三月三,生軒轅”。三月三是人文初祖黃帝軒轅的誕辰,沾了這份光的日子當然再好不過,可壞就壞在太好了,總擔心小孩子命格承不住,不是大吉便是大凶。
擱在四年前,清晏剛出生那會兒,太後齊王如日中天,皇帝式微,作為一個棋子,清晏有皇子的名冇皇子的福,宮裡上下看他都是大凶留不住的命。四年過去時勢易轉,如今再看,誰不慨一句小太子天生有福。
皇曆翻過一頁,來到三月三正日子。明承殿小廚煨了一夜的高湯,待到辰初兩刻,聽到外頭響起車駕和宮人迎接的聲音,禦廚便開始往湯裡下長壽麪,點心灶上炸起了糖角兒,蒸一碗杏仁酥酪。
那邊大白糰子邁著小短腿跨過門檻,直往淩燁跟前去,先有模有樣地跪下來行了禮,然後就爬起來紮到淩燁懷裡,張開小胖手“理直氣壯”地問父皇要糖吃。
糰子還不太懂得過生辰的意義,但已經從掌事姑姑和小宮女們那裡知道,今天他長大了一歲,而且和過年時一樣,父皇最好說話,伸手就給糖,多吃不捱罵。
淩燁揉了揉清晏的頭,一麵揮手示意內侍擺膳,一麵道:“吃完麪,就給你糖角兒吃。”
這不是什麼稀罕果子,但勝在甜,淩燁怕糰子吃多了糖傷牙齒,平日裡是不讓他碰的,也隻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讓禦廚炸上一小碟。
“父皇最好了!”糰子聽見這三個字眼睛一亮,立刻跑到桌前乖乖等著了,巴巴地等著早膳來。
楚珩見狀忍不住笑,調侃道:“糖是要少吃,可你是不是對阿晏太嚴了,幾個糖角兒就能讓他樂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有多苛待呢。”
“那不然呢?還是都跟你似的,”淩燁挑唇道,“認字能認到糕點房去?”
“……”楚珩一窒,耳根頓時泛了紅,移開視線強詞道,“那次是我和阿晏都餓了。”
淩燁看著他,但笑不語。
年前的時候,他和楚珩給清晏寫了兩本字帖,預備開了春帶清晏啟蒙認字。
大胤皇家的規矩是皇子皇女滿六歲入學,在此之前,一律在各自母妃身邊教養。宮裡頭嬪妃多孩子也多,但皇帝隻有一個,大家都知道爭,誰也冇有真到了去上書房的年紀纔開始寫字的。雖然老師們會從頭教起,但是為了得父皇一句稱讚,皇子們三四歲的時候就開始啟蒙了。淩燁也是這麼過來的。
到了清晏這兒,卻和以往宮史裡的皇子很不一樣,他繈褓中時雖因政鬥遭過許多罪,但不滿週歲就被父皇抱去明承殿養著了。父皇一直都是他一個人的父皇,從來也冇有誰能跟他爭。縱觀大胤國史,也難能找出幾個他這樣的。
大概就像這特殊的生辰一樣,沾了軒轅光的好命。
不過淩燁雖然疼清晏,卻不會溺愛,淩燁並不打算在清晏身上破了六歲入學的例,就依照著幼時成德皇後教導自己的法子,四歲開始給清晏啟蒙。
年初一當日給清晏看過字帖後,他和楚珩就零零散散地帶著糰子習了些字,隻是他上午要看奏摺,冇那麼多空閒,還是楚珩教得更多些。
不過聖明如陛下,也看出來了,他們家東君哪裡都好,但可能是當師兄這麼多年的習性使然,對淩祺然、楚琰那般的大孩子還會偶爾裝裝嚴肅樣子,可對清晏這樣的奶糰子,就真隻剩下有求必應式的心軟了,於是就有了認字認到糕點房的這一出。
所以以後再學,還是在敬誠殿書房,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吧。
楚珩被淩燁看得不自在,輕咳一聲起身走到桌前,將踮腳等膳的大白糰子抱到了椅子上。
清晏惦記著糖角兒,早膳擺上來,也不要東宮女官上手,自己就拿著勺兒把一小碗麪撈著吃完了。等拿到心心念唸的糖角兒,又給父皇、給師父各分了一個,便美滋滋地嚐了起來。
糰子很好哄,淩燁也不十分拘著他,今天是他生辰,又逢上巳節,風和日麗豔陽天,正適合去郊外踏青。
一個時辰後,兩大一小出了城,馬車停在朝賢山腳下,打算去山頂的炎黃廟裡上炷香。朝賢山以奉池、朝溪兩處勝景聞名,山上有茂林修竹,鵲燕紛飛鶯啼鳥囀,除了拜軒轅外,也是個三月遊春的好地方。
一路聞水聲潺潺,逆著溪流緩步往上,走了一刻鐘,快要行至半山腰奉池處,迎麵遇見了幾個抱著罐子的布衣漢,其中一個褐衣的臉色不太好,邊走邊抱怨道:“好不容易趁著上巳節過路來一回,結果遇著了一群談天喝酒的,你說喝就喝吧,把個奉池整圈圍起來不讓旁人進,算什麼事,燒了香想舀瓢好水帶家去給閨女祓禊來著,這下也不成了。”
“你小點聲吧。”同伴連忙勸他,又往奉池的方向努努嘴,“那家丁都帶刀拿劍的,一看裡頭就都是大人物,咱哪兒開罪的起啊,還是走吧。”
那褐衣漢子歎口氣,搖頭道:“算了,算了。”
楚珩牽著清晏的手和幾人擦肩而過,幾步路後回頭看向淩燁,道:“咱們來得不巧啊。”
淩燁落後幾步,正欲說話,就瞧見不遠處的山道上,走下來一個人,他微一挑眉,目光越過楚珩肩頭往後看去。
楚珩見他神色變化,也回過身望了一眼。
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身寶藍色的祥雲紋圓領袍,正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手中摺扇漫步往下走,他微垂著眸不知在想些什麼,直到撞上道旁斜長出來的竹枝才堪堪回過神,一抬頭伸手拂起竹條,同時也迎麵看見了皇帝。
淩祺然先是一愣,敲扇子的手陡然停住,左看看右看看定睛再看看,確認不是自己眼花,頓時變了臉色,他手足無措地把扇子往後腰玉帶上一插,又捋捋衣服,硬著頭皮走了過來。
大白糰子認得他,除夕那天上午慎郡王來明承殿,他們還在一塊兒玩九連環來著。
清晏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小叔!”
“啊……阿晏。”淩祺然側頭看了糰子一眼,又飛快地抬眸看了看皇帝,低著頭走上前去,見前後山道上冇人,躬身行了一禮,低聲道:“皇兄。”
淩燁“嗯”了一聲,隨口問:“你怎麼在這兒?”
年後立過春,皇帝給淩祺然派了個差事,讓他去太常寺跟著寺卿學掌儀禮。小郡王聞言,以為皇帝要斥責他不好好在官署學著卻跑出來玩,腿肚子登時一軟,差點在山道上跪下了。
淩燁抬手扶了他一把,皺眉道:“出息!”
小郡王站穩身體,說“謝皇兄”,又連忙解釋道:“我……我逢三休沐,今天剛好又是上巳節,就和表哥他們一起來這燒香了。”
淩燁眉心微動,問:“那怎麼隻你一個,沈英柏呢?”
淩祺然有點難為情,撓撓頭說:“我們上山路上碰巧遇到了幾個世族旁支子弟,表哥被他們拉去奉池那邊作流觴曲水了,我在那聽了幾耳朵,嫌無聊,就先去山上廟裡了,剛剛纔燒了香下來。”
淩燁心下瞭然,方纔路過的那幾個布衣漢說的將奉池圍起來談天喝酒,想來就是這群人了。他麵上不顯,隻狀似批評道:“你書讀的不夠多,作不出詩,流觴曲水這樣的雅人雅事,對你當然冇意思。”
聽言,小郡王搖了兩下頭,絞著手指小聲辯解:“皇兄,我覺得我還是能分出詩詞好壞的,但是他們隻喝酒聊授官的事,根本都冇作幾首詩……”
“授官?”淩燁終於聽他說到了點子上,重複一遍。
“嗯。”小郡王點頭,又說,“我聽他們說名次什麼的,應該都是月底恩科要應考的人,有世族旁支也有外頭投了行卷的。他們聊授官,像嘉勇侯世子徐劭,以及其他幾個家裡在吏部有人的高門公子也被請來了,好像也有保薦他們的一些世家吧,反正人挺多的,我冇仔細記。”
淩燁點點頭,隻“嗯”了一聲,冇有表態。淩祺然也未曾將此放在心上,科舉曆來都是這樣,堰鶴沈氏今年也有要保薦的族中子弟和門下學子。這些人搭上了世家大族的門路,隻需要順著走就能穩穩地在朝中混個一官半職。科舉的要義在於行卷,選好詩文投對門第纔是最重要的,至於後頭正式下場考的會試卷子,那都是流於形式的小事了,隻要中規中矩過得去就成。都是各大世家保舉的人,誰還能不給麵子嗎?
“既然奉池有人流觴曲水,那就不擾雅興了。”淩燁語氣淡淡,又問淩祺然:“你是打算去找沈英柏?”
小郡王想了想,大概實在覺得無聊,搖搖頭說算了,閒著冇事乾脆和皇帝堂兄再上一次山。
淩燁由他跟著,往山上去,一麵往前走,一麵負手在背後輕輕揮了一下。
道路兩旁林葉窸窣響動,楚珩側眸看了一眼,是隱在暗處的天子影衛得了令,往奉池流觴曲水的方向去。
小郡王跟在皇帝身側無知無覺,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來自己忘了件事——沈黛表姐也在山上來著,他們早上是一起來的。
淩祺然欲言又止地看了皇帝堂兄一眼,猶豫一陣,覺得不然還是不說了吧,畢竟上回他在陛下麵前提起表姐,還捱了訓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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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子:包辦婚姻不可取,我有對象。
①祓禊(fúxì)【②《周禮》:“仲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簡單講,就是官方下令,春天就應該約會和談戀愛,都抓緊去。【③《詩經·溱洧》寫的就是上巳節,“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意思是男女結伴出遊,相互打趣調笑,贈枝芍藥以表情意。非常開放的哈~“采蘭贈芍”的成語出處就是《溱洧》,指有情人互贈禮物,表示相愛。
④關於“行卷”的含義、對世家的意義等可以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