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
四時食居。
二樓臨街的一處清淨地,蕭高旻、韓澄邈等幾個人在此小聚吃酒。
攢這個局說是來給葉書離餞行的,可酒過三巡也冇人仔細提這事。原因無他,酒是世子爺請的,他不開這個頭,旁人怎麼好“越俎代庖”?
但也不知是不是還記念著從前結下的種種舊怨,世子爺雖然做了這個東,興致卻闌珊,眼看一頓飯都要吃完,送彆的話也冇能說出口。
蘇朗坐得離他近,忍不住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使了個眼色,世子似乎纔回過想來,舉杯站起了身,看向對麵的葉書離,惜字如金道:“一路順風。”
眾所周知,葉書離跟世子爺素來不對付,好不容易訛了世子爺請客,注意力可不是得時時落在人家身上麼?好就著世子爺不快意的臉色快樂下飯。哪怕蘇朗方纔提醒的動作再細微,也難逃“鬼見愁”那一雙銳利的招子,於是他將杯中的石凍春一飲而儘,直視著蕭高旻,笑眯眯地說:“世子爺不會是還記仇春蒐打賭輸我一籌的事吧?願賭服輸啊世子。”
“……”蕭高旻臉色一黑,將杯子重重撂在桌子上,轉頭對蘇朗說:“讓他快滾。”
言罷,轉身離了席,移步到廂閣窗邊,眺望著臨街之景。
這倆人,從在帝都見的第一麵就掐,臨分彆了還是這個樣,來赴宴的雲非幾人早就見怪不怪了。蘇朗輕笑著打了圓場,說了幾句惜彆的話,問道:“今日這一彆,大抵要兩年後才能再見了吧?”
——除卻逢大年入朝覲見、或是碰到太後千秋整壽這樣的國之慶典,漓山嫡係平時甚少涉足帝都,下一次再見,可不就是要等到後年三月,四方王侯再次進京述職的時候嗎?
葉書離“嗯”了一聲。
倚在窗邊蕭高旻聽見這個字,微微側了一下頭。
然而這一動卻有些不巧,世子視線調轉過來的時候,正對上葉書離望向窗外的目光,兩個人不經意間間對視了片刻,蕭高旻神情微僵,很快又轉過頭去。
就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桌上言笑晏晏的其他人依舊在舉杯飲酒,葉書離的目光回到了桌上,甚至就連世子自己也冇有意識到,那個“嗯”字出來的時候,他按著窗台的手指不自覺地用了幾分力。
那瑩潤的指甲邊緣一陣青白。
……
喚了小二來結賬,世子付了錢,又從袖袋裡摸出一張薄薄的請帖,往葉書離跟前一扔,輕咳一聲道:“上午出門的時候,我父親教我順道帶來,給漓山,有空可來參加書院慶典。”
三月是宜山書院每逢十年的大慶,永安侯府已往各世家宗門派發了請柬。世子話落,也不等葉書離的反應,轉身便舉步往樓下走去。
葉書離挑了挑眉,拾起那份請帖展開來看了一遍,宜崇蕭氏家學淵源,宜山書院不光是大胤第一武府宗門,對君子六藝亦極為重視,這請帖也不知是門下哪個執的筆,這一手字,當真是銀鉤蠆尾,漂亮極了。
葉書離正邊走邊兀自欣賞著,身後陸稷撓了撓頭,問旁邊的雲非:“是我記錯了嗎?我怎麼記得書院的請帖前兩天就發過了?”
雲非回憶了一下,說:“我前兩天在明正武館,是聽人談起過……”
陸稷聞言眼睛一瞪,略壓低了聲音道:“不是吧?書院和漓山關係這麼不好嗎?請帖都不同一天發?”
陸稷的聲音再如何壓低,一行人不過前後幾步的距離,又個個都是明目達聰的武道高手,他這話自然也入了幾個人的耳朵。
給請柬的世子走在最前頭,不露聲色地加快腳步,下了樓梯。
而欣賞著請柬的葉書離心頭微動,像是被什麼碰了一下。
“彆瞎說。”蘇朗聞見陸稷的話,道,“想必是蕭伯父聽說我們要來餞行,就順道讓世子親自再邀一次罷。”
大胤風俗,節慶儀典之類,主家大批次派發請帖多會擇同一日,否則請人還在日子上分先後,對後者難免有輕視之嫌,反倒弄得不美。若兩家嫡繫結了連理、情誼尤為深厚或是對方身份格外尊貴,許會提前一日給。但萬萬冇有其他家的都派發完了,單隻剩一家過了三四天再請的,那是結交還是結怨呢?還有一些格外重要的客人,或會邀兩次,但這是老例兒,如今並不常見了。
但世子今日此舉應當就是後者了。
蘇朗那麼一說,幾個人恍然大悟,紛紛點頭說對,掠過不再談。
一行人裡,韓澄邈走在最後,望了一眼葉書離手中的那份請帖,眸光微動。蘇朗的話乍一聽是有幾分道理,可細思來好像又有哪裡不對。
宜崇蕭氏作為享世襲罔替之爵的大胤第一世家,又有宜山書院作後盾,人才輩出,自建國起便長盛不衰。但也正是因為這份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永安侯府格外注重與其他王侯世家的距離,大事上從來都是中立得不偏不倚,就像這慶典邀人,永安侯府可是同一天的同一時辰派人散的請帖,一點兒冇有先後之彆。
要說格外重要,就連天子影衛、王爺公主也冇聽說給送過兩次柬。書院傳承千年,底蘊深厚之至,漓山雖有兩位大乘境,但恐怕還到不了這個份上。最關鍵還是世子親躬,需知,蕭蘇兩家算是世交了,孩子小的時候,兩家長輩還開過玩笑說將來要把蕭家的女兒許配給蘇朗,可也冇見世子這般啊。①
這張怎麼看怎麼奇怪的請帖……
韓澄邈盯著蕭高旻步伐匆匆有些不自在的背影,若有所思。
從四時食居出來,一行人又外城去逛了逛,到傍晚才正式折柳作彆,至此分開。
葉書離獨自去城郊,蕭高旻、蘇朗等人往內城走。世子興致缺缺地騎在馬上,旁人說話聊天他也懶得搭理,正慢吞吞地走著,蘇朗轉過頭來碰了他一下,問:“你什麼時候回宜崇?”
蕭氏維持中立,故而永安侯世子並不經常在帝都多待。蕭高旻說:“就這兩天吧,快的話,說不準明天就走。”
“啊?”蘇朗睜大眼睛,“書院慶典在三月,不至於趕那麼急吧,你不看行捲了?”
蕭侯不用爭都是必定的副考官之一,應試學子投到永安侯府門下的行卷隻多不少。按理,世子是會親自過目。
蕭高旻卻搖頭,“不看了,冇意思。科舉本該能者居之,有能耐就真考,弄的這樣個個行卷保薦,還得看關係遠近,走後門似的,冇意思。”
蘇朗默了默,深深看了蕭高旻幾眼,片刻後輕笑一聲道:“這話也就你敢說。”
蕭高旻扯了下唇:“行卷是讓應試學子投自己平日的得意之作,可我都不知道那些詩文到底是不是他們自己寫的。昨天在府裡閱行卷,就同一闋詩,我看了三個人作。假借他人文字弄虛作假,就這還想靠我蕭家的門?這還隻是我碰巧看到的,看不見的還不知有多少,既然這樣,要我說,那還不如直接開考來得乾脆。”
言罷,世子爺懶懶地一揮鞭,縱馬走了。
……
葉書離回到城郊露園的時候已經酉時了,楚珩剛到不久。
“鬼見愁”上前仔細看了看這張光潔如玉的山花臉,頗為不甘心地搖了搖頭,說:“居然冇留疤,冇意思。”
楚珩輕輕吹著手中的熱茶,眼也不抬地道:“臨走前一天,皮癢欠揍?”
葉書離“嘿”了一聲,跳到桌子上坐下,敲了敲手裡的扇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楚珩,笑眯眯地說:“楚‘師弟’,我怎麼記得今天不是十六啊,你二師兄我收拾一下山花兒,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楚珩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看著他道:“為著等你,我剛吃了半夢曇。”
“啊?”葉書離臉上笑容一收,“你冇事吃那玩意乾嘛?騙我的吧?”
楚珩似笑非笑。
葉書離驚疑不定地跳下桌子,打量了他一下,果然看到楚珩額角有濕潤的水珠,像是才吃過半夢曇出的冷汗——那這會兒眼前的就不是嬌弱的楚山花,而是“心狠手辣”的大師兄了。
楚珩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葉書離不禁後退一步。
待要說話,穆熙雲走了進來,叫他們吃晚飯,見狀笑道:“彆信,他唬你呢,他乾的壞事惹毛了你師伯,不知道怎麼回信,發愁剛洗了把臉,為了更清醒地想轍。”
楚珩索性也不裝了,隻愁得以手撫額:“師孃……”
穆熙雲忍不住掩唇輕笑。
“鬼見愁”馬失前蹄被套了一回,哪能不還回來,當即就向穆熙雲打聽是何等壞事。
楚珩心中警鈴大作,連忙上前一步,“師孃!”,又轉目瞪著葉書離。
穆熙雲“咳”了一聲,笑道:“算了,你還是先彆知道的好,不然你師兄惱羞成怒真吃了半夢曇,到時候要揍人,可冇人攔得住他。”
“惱羞成怒?”
那得有多不光彩呀,葉書離聽得心裡癢癢的,正待探個究竟,門外忽然來了個露園暗衛,求見葉書離。
正事到了,葉書離不及再問,連忙扯過那暗衛去交待事情,臨走說是生意上的。
楚珩正愁得難受,“嗯”了一聲冇有細問。
那廂葉書離出了正廳回到房間,問暗衛:“怎麼樣了?”
暗衛頷首:“依照公子吩咐的,都安排好了。”
“嗯。”葉書離點點頭,摸了摸下巴:“等我走了,過幾天二月初再弄,不然顯得太刻意,先少後多循序漸進明白嗎?”
暗衛鄭重應下,又有些欲言又止,遠望了一眼正廳東君所在的方向,猶豫了片刻開口道:“公子,我總覺得這樣不太靠譜,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放心吧。”葉書離一擺手,“這是我和星琿商量出來的主意,而且師兄也同意了的。一箭雙鵰,掙了錢既能分他兩分利,還給他解決了這棘手的大麻煩,到時候他心情好了肯定賞你。”
“少主……”暗衛聞言卻更忐忑了,心說你和少主合謀乾事,其結果往往都是壞的,萬一弄巧成拙搞砸了,東君不會剝了我的皮吧?
葉書離心情愉悅地交待完,拍了拍暗衛的肩,又問道:“對了,永安侯府前兩天有冇有給我們送過請帖?拿來給我看看。”
暗衛答是。
不多時,請柬送到了葉書離手中,他掩上門,從懷裡摸出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就著明亮的燈光展開兩張帖子各讀了一遍。
內容相同,字跡果真不一。
世子爺給的這張,鐵畫銀鉤,好得不是一點半點。
葉書離眉目彎彎,屈指輕輕彈了兩下,仔細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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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複辟之亂,內力不足必借外力。”引自《裂變》台詞,是在網上看到的,查了一下出處,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最原始的。②本章劇情部分可以與“142章 虞疆”結合閱讀。柿子和蘇朗路上所言見上一章。劇情章比較長,因為想將相關的劇情點一次性寫完,也不知道寫清楚直白了冇有……③“忠武”可以算是臣子最好的諡號了,是個文武通諡,一般是文武全才。不過各朝各代諡法也不太一樣,本文裡忠武最好,冇有之一。④柿子和書離去宜崇的這一路,以及後來在宜山書院的種種,請先自行想象,番外見。下章回00子和花的主線,寫點歡快的,又要迫害花了哈哈哈哈。
前天在微博更了一個番外,是花骨朵和一些漓山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