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疆
漓山故青囊閣主的藥果然有奇效,用了兩天,再加上泡藥浴、內服湯藥食補,至正月十九,楚珩的水痘幾乎都已經結痂,要不了幾日就能恢複如初,總算不用再被淩燁這個缺德人觀察痘痘形狀了。
正月十九是春蒐尾日,中午大朝宴論績行賞,十六世家各有英傑。春蒐首日失利冇能拿到首彩的年輕郎君們都卯足了勁兒,大宴上的菜就是他們這幾日行獵的成果了,品類十分豐盛,陣仗一點兒不比上元節夜宴小。
世道就是如此,寒門庶族掙一番光明前途需要靠運氣、貴人和命,世家貴胄們生來就有這些,需要的不過是個在聖上麵前露臉的機會,春蒐就是絕佳的時候。尤其那些亟待入朝的公子們,諸如鐘平侯世子楚琛之流,最為奮進,大多都取得了值得稱道的成績。
正月十九是年休的最後一天,這場宴既是年節的正式終了,也是為四方王侯、外邦使節送行,過了正月二十大朝會,這些人就都要陸續離京了。
淩燁從宴上回來,又陪楚珩吃了一餐,午後便要收拾行裝返回九重闕了。楚珩暫不與他一道,要在上林苑行宮再住幾天,打算等水痘徹底好全了再回去,免得散播了病氣。
這是縱使不樂意也冇法的事兒,皇帝不起駕,外頭的王公大臣哪個敢先走?申時兩刻,禦駕啟程,儀仗扈從綿延數十裡,浩浩蕩蕩地駛離行宮。
皇帝一走,整個上林苑都空寂下來,楚珩這幾日又不能外出受風露麵見人,隻好在帝苑品鑒學子們的行卷、讀兩本閒書打發時間。
楚琰和葉書離本想留下來陪他,楚珩都冇讓。阿琰春蒐首日纔出過風頭,雖然今日論績行賞,世子楚琛也得了前十,但裡頭多少摻著些“家族的安排”——世家豪門裡頭這麼做的比比皆是,因而春蒐尾日的名次並不如首日的實在,像蘇朗、蕭高旻這些佼佼者拿過首彩後,壓根都冇有再下場去比。阿琰人還在屋簷下,不必要的麻煩還是省了的好。
至於葉書離,那根本不是來陪他的,“鬼見愁”是冇能見到他起水痘的樣子,不甘心,想方設法地要來看一眼,回去漓山好當做談資取笑,楚珩怎麼可能讓他得逞,直接以淩燁的名義給拒了。
道理雖這麼說,但等王公大臣們也走完,車馬的喧囂聲遠到一點兒也聽不見,偌大的上林苑隻剩下自己時,光陰還是會顯得漫長——這大概也是一種“由奢入儉難”吧,從前在漓山,一個人在望舒殿裡待上十天半個月也不覺得有什麼,如今嘗過了相知相依的滋味,連獨自看太陽落山都覺得慢了。
楚珩在窗前靜坐了一會兒,高匪捧了披風過來提醒他穿衣——淩燁將祝庚帶走了,留了年長的高公公在這裡,好代自己看著楚珩認真吃飯。高公公好歹說得出話,祝庚在楚皇後跟前,那就和老鼠對上貓一樣,尤其這兩天楚珩起水痘,說什麼他都應諾,年紀輕輕就指望不上了。
淩燁坐在輅車裡,手上握著刻刀雕琢著一枚白玉私印,眼也不抬地問正在添茶的祝庚:“你做什麼這般怕楚珩?”
祝庚聞言手一頓,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其實也不是害怕,陛下不是難伺候的主子,楚皇後對底下人更冇什麼脾氣,明承殿裡規矩雖然大,但並不苛刻,有些時候甚至比外頭還寬鬆,在禦前伺候不隻是恩賞多,內外行走都極有麵子,擠破了頭都進不來。
祝庚覷了覷陛下的神色,視線又移到那枚私印上,斟酌著小聲回道:“奴婢這兩天是怕被皇後殿下閒著冇事兒再拿去審問……”①
“?”淩燁愣了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他是意指什麼。沈黛不是白接來帝都的,除了堰鶴沈氏自己,其他瞄著後宮那塊兒地的世家高門暗地裡也在瞧著,想看看“準貴妃”這塊兒帶著先帝口諭的敲門磚,敲不敲得動皇帝的門。眼下已過完了年,恩科就要準備起來了,沈家安靜了一段時日,將來的動作恐怕都要放到這上頭了。
淩燁眯了眯眼睛,看著手中私印上初具雛形的四個刻字,又從懷裡摸出了個一樣大小的羊脂白玉印,兩隻放到手心裡比對比對,確認上頭刻字的大小差不多了,方纔仔細專注地落下一刀。
於公於私,他都不可能退步。
……
初春時節,天地間的寒氣還在,太陽落山早,酉時三刻外麵就已經要黑了。行宮帝苑裡,高匪張羅著晚膳,楚珩卻有些意興闌珊,仍舊坐在窗前的躺椅裡懶得挪動。
高匪再要去喊他,外頭忽然傳來一串馬蹄聲,漸行漸近到寢殿前止了步。楚珩起了身,攔下要出去看的高公公,行至外間門前,竟是……天子影衛!
“出什麼事了?”楚珩皺眉。
影衛滾鞍下馬,快步上了殿階,到楚珩跟前淺躬行了一禮,從懷裡摸出個信封奉了上去,微笑道:“陛下有旨意給您。”
“?”楚珩納悶,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倒是有模有樣,繪著祥雲瑞鶴,上頭用摻著金粉的筆墨寫著“皇後親啟”四個字。“又搞什麼明堂,他到九重闕了?”楚珩拆著信封,話上不饒人,眼睛卻微微彎了起來。
影衛應是:“臣過來時,禦駕已經抵達了明承殿。”
信箋隻有薄薄的一張,楚珩展開來,入目先是一怔,繼而失笑,天際最後一抹夕陽餘暉映入他眼裡,化成星星笑意點亮其中,他忍不住徹底笑開,眉眼生動起來,輕聲道:“這人真是……我有這麼不自覺嗎?”
“聖旨”上什麼都冇說,隻寫了四個字——
“酉正,吃飯。”
另畫了一枝迎春,澄黃的花淡綠的葉串成一簇,一派欣欣向榮的春色,想來是路上所見之景。
“閒的冇事兒乾了吧……”楚珩掩了掩笑意,正色問道,“他在做什麼呢?”
影衛選擇性地忽略了楚皇後言不由衷的嗔怪,答:“忙著刻印章,陛下很認真。”
楚珩聞言又垂眸看向手中信箋,指尖附上去摩挲了幾下“山河主人”的私印落款,低聲道:“從初八順星節到現在,我的一枚私印他都快刻了十來天了,磨磨蹭蹭的還好意思表現。”②
話雖這麼說著,楚珩將信箋仔細收好,轉身回了殿內準備洗手用晚膳。
……
正月二十是年休結束後的第一次大典,辰正初刻,皇帝至太極殿升禦座,接受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朝拜,再行過開筆開璽儀式,方至宣政殿視朝聽政。
年後第一朝,有諸多事要議,但最重要的無非兩件——
其一,靖州都護府傳來正式軍報,虞疆聖子赫蘭拓確認死於其弟危溪王子之手,兩派人馬在虞疆王城內僵持不下,戰事一觸即發。據探子回報,日前,赫蘭拓之母曲禮王後已傳信自己的孃家北狄十三部,北狄王派了座下一名將軍前去虞疆,準備為外孫討個公道,北狄已在與虞疆接壤之處調集軍隊,擬要摻和虞疆內亂了。
危溪王子秘譴使節至大胤靖州都護府,聲稱已聽聞赫蘭拓曾在帝都京畿刺殺大胤儲君,因此特奉上他的頭顱來跟太子賠罪,也請求大胤施以援手,待肅清內亂登上王位,願向大胤俯首稱臣,歲納朝貢。此外,南隰獲悉此事後,其邊境軍亦有動作。茲事體大,靖州總督謝銘不敢獨自做主,六百裡加急寫了摺子奏明禦前,恭請聖上旨意。
“上元節春蒐首日,我在林子裡遇見鏡雪裡了。”帝苑西暖閣內,楚珩躺在榻上,淩燁手裡持著木梳,在幫他洗頭髮。這人派影衛送了兩天的信箋,像報時鐘一樣,從吃飯提醒到睡覺,正月廿一中午,乾脆自己帶著一堆奏摺跑來了。
“折騰這一趟舒服了嗎?回頭你泡個藥浴再回宮裡,免得萬一帶出去病氣,再過給阿晏。”
幸好前幾日春蒐冇有帶大白糰子來,不然依他粘楚珩的程度,這會兒恐怕也要出水痘了。
淩燁搖頭,說:“你這都要脫痂好全了,太醫說不會再輕易過人了。阿晏這幾天在毓正宮裡好著呢,他想的不是父皇,而是父皇發的糖……我先不急著回去,昨天在宣政殿聽朝中幾派吵了一天的架,躲一躲清靜。怎麼,鏡雪裡遇見你,和你提起過虞疆之事?她身為南隰國師,言行代表一國顏麵,有些話確實不好與朕直說。”
楚珩目光微閃,道:“我和她又冇什麼交情,她冇有明提,想來大抵順星節那日,她看見我們進月老祠了,所以托我轉告你,望大胤信諾。不過虞疆借兵之事確實要掂量一下……”
禦前侍墨與南隰大巫確實冇什麼深交,但漓山東君,多少有點打出來的對手相惜之誼在,故而纔有此一托罷。淩燁對楚珩前半句不置可否,隻嗯了一聲,道:“昨天幾位在京的國公、將軍也是這麼說的,這事兒倒冇什麼可爭的。”
二十年前虞疆眾部屠戮靖州邊陲三鎮的這筆血債,靖州軍都還記在心裡,更彆說這些年小搶小掠的也不是冇有,謝銘雖然不敢做主否決,但他這個總督的意見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奏摺上了,方纔楚珩也看過了。
“二十年前西伐之戰,顧忠武公率朔州鐵騎長驅直入打到虞疆王城下,虞疆教王捧著聖物諦寰經出城歸降,就已經稱臣過一次了;二十年後他兩個兒子禍起蕭牆爭王位,要來借兵又說稱臣納歲,怎麼我大胤的屬臣就這麼好當嗎?想撈好處的時候來當臣子,然後轉頭就忘了主人。”③
“這幫虞疆王族都是一個德性,危溪說著是親胤派,其實不比他哥哥赫蘭拓好到哪去,不過是從前實力薄弱,想倚大胤的勢罷了,嘴上功夫而已,謝銘可從來冇見他實實在在地示過好。真借兵幫他清了內亂,下一步估計就是得寸進尺想法子拿回諦寰經了。”
“那傳旨靖州直接否了?”楚珩微微蹙眉,“可是北狄那邊……”
“嗯,”淩燁舀了溫水幫他沖掉頭髮上的香膏,繼續道,“也不能一點兒都不理,北狄的野心很大,和我們又有刻在骨子裡的世仇,肯定不能放任他們在虞疆撒野劃地盤,否則日後反會成我們的禍患。至於南隰……倒還好,鏡雪裡一心收拾剛到手的靖南絲路道,調兵想來隻是為了給壓力,她肯定是不想危溪這個表麵親胤派如願繼位的,但也不敢得罪大胤去和北狄通氣兒。”
“她怕虞疆局勢穩定後,朕會反悔,變更從靖州通往南隰的絲路,改道去虞疆。鏡雪裡這人心眼兒小,絲路道又在邊境,真要這麼乾了,以後恐怕難得安寧。不過穎國公說,倒是可以假意威脅一下她,好讓南隰再讓一分利給我們。”淩燁輕笑,拿來乾布巾替楚珩擦頭髮。
楚珩想了想,點點頭說好主意,又問:“定下穎國公去靖州了?”
“嗯。”淩燁頷首,揮手叫內侍提來熏籠,將楚珩的頭髮鋪在上麵烘乾,“出了正月,蘇闕就啟程去西北靖慶二州督察撫軍。虞疆現在就是個棋盤子,北狄、南隰還有我們都要往裡落子,靖州路途遙遠,一來一回傳訊息到帝都太費時日,讓蘇闕過去和謝銘商量著辦,如遇大事不決再請旨。我們雖不打算真的借兵出力,但也不能全然不管,鎮國公屆時也會返回北境踏雪城,必要時從朔州邊境給北狄壓力,以緩虞疆之困。好吊著這個危溪,也借這場內亂耗一耗虞疆的底子,以圖將來。”
“另外,淩啟日前也出發去了西北,赫蘭拓當初從大胤邊關出境,最可能的路線就是靖慶二州,這裡麵大抵有敬王的手筆,還是去查查的好。”
帝都會試恩科在即,接下來朝中會有大動作,少不得要引一番動盪,留下許多可乘之機,那邊境就不能再埋禍根了。
恩科便是大朝會上著重商議的其二了。
主考官的人選年前就吵,朝中幾黨養精蓄銳一個年假,終於等到正月二十開朝,唇槍舌劍吵得更凶了——從宣政殿到敬誠殿,從昨天白天到今日上午,就連淩燁躲清靜帶來帝苑的摺子裡,十本裡頭都有八本是講這個的。
淩燁捏了捏眉心,眉目間不禁露出些許疲憊,他雖然打發了那些意見不一的朝臣各去擬章程,但也很清楚自己想做的事,接下來每一步都會很難。
楚珩見狀,招手叫內侍再搬了張榻來擺到自己旁邊,示意淩燁躺下來歇一歇。
初春晌午的陽光很溫煦,透過琉璃窗灑到身上,牆角花瓶裡插著淩燁路上折來的迎春花,清香散了滿室。楚珩替他拉好毯角,他偏著頭,果然很快就睡著了。
後麵不知道還有多少磨難,但此時此刻,在想見的人身邊小憩一會兒,已經足夠讓心靜下來了。
---
①這個黑袍人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