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
原因還要從十五夜裡說起,上元節金吾不禁,煙火晚會過後,兩個人悄悄地跑到帝都城裡逛了一圈,待回到帝苑寢殿已經臨近既望日子時了。
說起來,自打楚珩入職武英殿,除了十月十六那日,他因被淩燁點去禦前需麵聖謝恩未能出宮外,往後的冬月、臘月,他必定都是十五傍晚離宮,十七早上再趕回來。
除卻佳節放假,楚珩每月逢六例行休沐,天數算來並不多,但從前他們尚未定情的時候,淩燁每日最期盼的就是和禦前侍墨一起處理政務的幾個時辰,那種喜歡雖然不敢貿然明說,但心上人近在咫尺、一抬頭就能看見的歡欣,讓他忍不住地沉溺其中,隻盼著那時光越長越好。旬休雖然隻三日,可楚珩一走,九重闕這麼大,他又隻有一個人了。
當初東君來帝都,楚珩向武英殿稱病告假,一連十九天,日子真是漫長。終於等到他回來時,淩燁再抑製不住自己的私心,不講理地要他拿每月旬休的三天償還告假的“債”。楚珩討價還價,要每月出宮一次,指明十六這天——他開口太果斷,淩燁那時便有些起疑。再後來知清了根底,差不多就猜出了“十六”這日的關竅。
這回是天子影衛首領淩啟被派出去辦差,他不在,楚珩冇了顧忌,纔敢正月十六留宿帝苑。淩燁心裡其實一直存著些好奇——他想看看十六這日的“東君楚珩”與平時有什麼不同,雖然從前見過姬無月了,但那時畢竟有楚珩刻意偽裝的成分在,做不得真。
明月朗照,沐浴過後,淩燁上了床榻,楚珩正眯著眼睛靠裡躺著,察覺他過來,翻了個身鑽進他懷裡。
楚珩眉眼間有些倦色——他這兩日總是這樣,未見病因卻精神不濟,往昔這個時候沾床就睡著了,但今晚大抵是心裡存著事,一直未能闔眼。
淩燁知他心有不安,輕輕撫著他的頭髮,湊近他耳畔道:“想什麼呢,還不困嗎?”
楚珩冇有應聲,聞言慢慢抬起頭,淩燁眼裡的笑意無遮無掩,溫柔地注視著自己,這個眼神、這個懷抱、這顆心,他無時無刻不想占有珍藏,既然現在是屬於他的,那麼明天……一定也是吧?
楚珩餘光瞥見窗外躍上枝頭的明月,眼神閃了閃,微微錯開淩燁的視線,側過頭埋往枕間,說道:“方纔在城內看花燈,我想吃糟米酒,你不讓我買,我現在還想。”
他眼裡藏著的閃躲一分不落地映入淩燁的瞳孔,淩燁心中微歎,麵上卻隻作無覺,將他往懷裡攬了攬,順著他的話道:“晚宴的時候你吃了不少酒了,再吃就該醉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楚珩聽言頓時不服氣了,挑起眉慢悠悠地說,“我在下麵可是盯得清清楚楚,陛下今日聖心怡悅,夜宴上彆人給敬酒,不論是誰,來者不拒,一共飲了卅三盞,可謂海量。”①
“冤枉,”淩燁旋即笑起來,“其他的時候都是水,酒我隻吃了一杯——‘吾皇萬歲’。”
“是嗎?”楚珩嘴角揚起。
“不信你檢查。”淩燁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楚珩勾著唇不置可否,支起身湊到淩燁頸邊聞了聞。他呼吸掃在淩燁下頜,溫溫的癢癢的,淩燁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鬆鬆攬住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楚珩冇嗅到酒氣,複又挑起眼簾看了淩燁一眼,尾音上揚,彎著眸子說:“得仔細檢查。”
話音落地,他低下頭在淩燁唇上輕輕舔了一下,後者呼吸微重,扶著他腰的手緊了緊。
楚珩咂咂嘴巴,直起身子坐在淩燁身上,有模有樣地品了品,說:“甜。”
淩燁眸色漸深,對上他揶揄的視線,正欲開口說話,外頭忽的一聲雲板敲響,打更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在寂靜的夜晚顯得尤為清晰——
“天地仁和,至福恒昌,夜半,子時。”②
——正月十六了。
楚珩心神陡然一恍,下意識地抬起了頭,循著聲音望向窗外。
淩燁滾到喉頭的話又嚥了回去,隻繼續撫著楚珩的腰背。不知是不是潛意識裡先入為主,溶溶月色籠罩下,淩燁莫名覺得,麵前人的氣息開始隱隱變得深不見底,他手掌撫著的這寸皮肉下沉睡著的經脈,在漸漸甦醒過來。
“夜深了……”楚珩喃喃。
“嗯。”淩燁應聲。
楚珩收回視線,從淩燁身上翻了下來,重新鑽回他懷裡,兩個人都冇再說話。月光皎潔,深夜一片寧靜,隻有打更的聲音漸行漸遠,不知過了多久,等到再聽不到任何餘音的時候,楚珩攥著淩燁內衫一角,輕聲喚道:“陛下——”
“嗯。”
“如果有一天,我犯了個很嚴重的錯,惹你非常生氣,你會罰我嗎?”
淩燁抬眸看著楚珩的眼睛,點了點頭,說:“會。”
楚珩冇有避開,目不轉睛地與他定定直視,聲音卻輕得像鴻毛,“那你,會不會就……不要我了?”
淩燁心絃猛地一顫。
他曾聽過一次,是楚珩剛從夢魘中驚醒,思緒不清時說的,這是第二次。
“不會。”
楚珩攥著他衣角的手緊了緊,繼續追問:“如果是最生氣的時候呢?”
淩燁冇有急於應答,攬住楚珩的腰帶著他往榻裡一滾,將他摟在了身下,把剛纔那個被更聲打斷的親吻重新進行到底。
一切仿徨和夢魘彷彿都終結在這段綿長的唇舌交纏裡。良久,楚珩聽到耳畔傳來淩燁的回答:“也不會。”
——我會一直等你。
楚珩眼裡似有潤澤的水光閃動,淩燁蜻蜓點水般地輕柔親吻下來,楚珩環住他的脖頸,一夜綺夢長。
……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是天光大亮接近午時了。楚珩披了件袍子行至外間,望見桌上兩隻盒子裡的東西,不由愣了一下,依稀辨認出這好像是昨天上元節夜宴時的賞賜——但不是他得的,其中一隻盒子標著漓山的徽記,應當是葉書離送來的,另一隻鐘離楚氏的,則該是楚琰——春蒐首日前十賞賜豐厚,想來是他們分了分,送了些過來。
葉書離麼,還不知道他和陛下的事——當然也絕不能讓這“鬼見愁”知道,哪怕丁點都不行,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鬼見愁”大概是良心突然發現,意識到冇幾日就要滾回漓山了,臨了了想起來,給他這個師兄送點關懷。這點敷衍的心意,委實不值一提。
阿琰雖然知道,卻有無數擔心,好不容易不藏拙一回得了些好東西,明明清楚哥哥在陛下這裡什麼都不會缺,卻還是不忘。
楚珩微微笑了笑,隨口問旁邊侍立的祝庚:“什麼時候派人送來的?”
小祝公公聞言神情一僵,眼神不由閃躲,抬頭覷了覷皇後殿下的臉色,悄悄後退小半步,答道:“上午巳時……”
楚珩點點頭,剛接過內侍手裡的手巾,就又聽祝庚繼續道:“是親自來的,見您冇起身,於是放下東西就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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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委屈半天這句話見於“楔子封劍”,花真正的師父東都境主葉見微評價徒弟。另外冇讓葉書離現在就知道,是另有安排哈哈哈。
②“罰過你了”:指上一章花第一個問題“……會罰我嗎?”,00子答的“會。”
③雖然00子也是多苦多艱,但師孃是花的師孃,就像大長公主是陛下的姑母一樣,更多的都會從自己孩子的角度考慮。師孃說的話,可參見第一卷 “番外一慧極必傷”輔以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