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德(一)
繡著山河地理紋的緙絲衣角從楚琰身前緩緩劃過,衣服的主人和蘇朗說著話,聲音清潤低沉,聽起來格外耳熟,和那日在忘世居裡和他說“你哥哥不喜歡喝濃茶”的嗓音,一模一樣。
楚琰感覺有道目光從他身上掠過,明明隻應是淡淡一瞥,他卻覺得這段時間分外漫長,久到他將忘世居裡的種種回憶了一遍,也還是無法將眼前的這身龍袍,和那個與哥哥親密說笑的“顧兄”對應起來。
楚琰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夢裡,周遭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待那身鴉青色的紋金緙絲龍袍走遠,他站起身,緊緊盯著背影,問旁邊的近衛:“方纔走過去的那個人……是誰?”
近衛被他這問題問的一愣,撓撓頭上下打量了一下楚琰,看著也不傻啊?近衛朝皇帝遠去的方向拱了拱手,道:“身著五爪團龍紋的還能是誰?咱們陛下啊!”
楚琰怔怔地收回視線,他是想過顧兄出身不凡,許是哪位王公世子白龍魚服也說不定,可千想萬想怎麼也想不到,竟是……
怪道姓顧,怪不得不必跟鐘平侯講究晚輩禮數……
近衛見他像丟了魂一樣,喊了兩聲也冇反應,隻好先和同伴走了。
楚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耳畔傳來幾聲呼喚,他才找回了點清明思緒,看向身前的玄衣武者,楚琰認得他衣服上的紋飾,是……天子影衛。
“楚四公子,”影衛微笑頷首,“陛下宣召。”
楚琰心頭猛地一跳。
陛下……顧兄嗎?
*
皇帝並冇有走太遠,楚琰跟著影衛繞過幾條迴廊,便看到了那道穿著龍袍的身影,蘇朗等人已經不在左右了,他站在走廊的儘頭,身形高挺,似玉山巍峨獨立,遠眺著苑中景色。
他是大胤的天子,九州萬民的主人。
此時此刻,楚琰再不敢將眼前肅儀端嚴的皇帝和“顧兄”這個討厭又帶著點兒親切的稱呼聯在一起,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跟著影衛上前,到皇帝身後五步,俯首跪了下去,以額觸地,稽首行禮:“臣鐘離楚氏楚琰恭請陛下聖安。”
淩燁聞聲回頭,垂眸看著這緊張到聲音發顫的少年,微微笑了一笑,放緩了聲音,溫和道:“起來吧。”
楚琰恪禮謝恩,站起身低著頭,垂手恭立。
淩燁知道自己穿著這身衣服被他遇見,他定然害怕,這不是幾句溫言和語就能好的,便問道:“來近衛駐地,是要找你哥哥?”
楚琰恭敬應“是”,聽皇帝提及楚珩,心裡又忍不住忐忑起來。他不是冇有聽說過哥哥以往“不為帝喜”,是漓山東君在千諾樓幫了天子影衛的忙,看在他的麵子上,禦前侍墨的境況纔有了好轉。楚琰現下不禁覺得,那日在忘世居的種種親近舉動,也許隻是碰上了陛下微服出巡心情好,或者乾脆是自己想多了……
楚琰的心緒形如一團亂麻,耳邊突然傳來陛下的聲音:“還愣在那乾什麼?過來。”
他猛地回神,下意識地抬了抬頭,皇帝已經走出迴廊數步,眉間含笑,唇角翹出一彎弧度,朝他招了招手。
“是。”楚琰連忙跟了上去,暗惱自己在陛下麵前怎麼還能走神,立刻將腦中的思緒都甩了出去,小心綴在皇帝身後幾步。
一路往東行去,守衛越來越森嚴,楚琰認出來,這是往帝苑的方向。他悄悄抬頭,忍不住看了看皇帝的背影,聖明天子垂範九州,陛下是威儀持重的,令人凜然生畏,心生臣服,不敢有半點造次不敬。可他好像也是溫和的,楚琰憶及方纔他臉上的笑意,從中又找回了一點“顧兄”的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盯得太久,皇帝似有所覺,忽然叫了一聲:“阿琰。”
楚琰一凜:“臣在,請陛下吩咐。”
“近前來,”皇帝說,“明日春蒐,可有準備?”
楚琰依言上前,走得離皇帝近了一些,落在他身後一步,恭聲道:“回陛下,臣家中都已安排妥當。”
皇帝看向他:“朕是問,你有冇有為你自己做準備,不是問你家族的安排。”
楚琰一怔,不自覺地抬了抬眸,視線觸及天顏,又趕忙低下頭去,踟躕著冇有應聲。
淩燁並不意外,叮囑道:“明日春蒐好好表現,朕想看看你有多少本事,不許藏拙,也不準為鐘平侯府其他人做準備,聽到冇有?”
楚琰呼吸一滯,過了片刻,拱手道:“……臣遵旨。”
“嗯。”淩燁微微笑了一下,“不必緊張,你還年少,同輩人裡比你學武時間長的大有人在,跟他們爭,儘力而為便是。若果真爭到名次,朕另有賞。”
淩燁頓了一頓,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話鋒一轉又道,“但是若有敷衍,或者彆的什麼不儘全力的,你就來禦前領罰吧。”
楚琰背上一緊,吸了口氣,“臣不敢。”
淩燁“恩威並施”,拿住了這事事謹小慎微、懂事到過分的少年,他同胞的親哥哥是這大胤九州武道天字號的人物,他能差到哪去?不過是顧慮太多,斂鋒罷了,總是不敢。如今既然到了眼皮子底下,總不能還看他這樣,那就讓他先真“不敢”一次。
淩燁輕輕翹了翹唇,繼續朝前走去。
帝苑離天子近衛的駐地不算太遠,兩盞茶的腳程便到了,這裡是春蒐這幾日陛下起居理政之地。
哥哥在這兒嗎……
殿宇巍峨,闕樓聳立,一進苑門,沉重肅嚴的帝王威儀迎麵而來。楚琰屏住呼吸,絲毫不敢亂看,垂下眼簾愈發恭謹地跟在皇帝身後。
皇帝直往正殿去,殿前侍立的太監宮女俯身請安,繼而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殿門,動作十分細緻謹慎,彷彿是怕驚擾到了裡麵的什麼人。
皇帝見狀,隨口問了一句:“還在翻書呢?”他冇有等內侍應答,殿門一開便走了進去,不忘喚楚琰:“過來。”
楚琰還冇反應過來陛下先頭的那句話,聞言應是,連忙跟了進去。
殿裡燒了地龍,十分暖和,皇帝四下掃了一眼,直往南明窗下的坐榻邊走去。
楚琰目光跟著他的走向動了動,往南窗看了一眼,視線卻再冇能調轉回來——坐榻上歪著一個人,身上蓋著條絨毯,顯然是睡著了,衣襬垂下來露出一截,上麵的紋樣楚琰方纔才見過,是天子近衛的服製,他順著往上看,毯子儘頭現出一張熟悉的臉——他哥哥,楚珩。
楚琰的心在這一刻幾乎要跳出來,思緒徹底停滯,他滿腦子都是在皇帝坐臥之處睡覺是怎樣失儀大不敬的重罪,或許是死罪,他近乎驚恐地望向皇帝,而不出意外的,果然看到皇帝的神色沉了下來,皺著眉頭向坐榻走去。
楚琰臉頰血色儘失,脊背上冷汗直往外冒,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栗起來,他幾近絕望地看向哥哥,指甲硌進掌心,已經做好了陛下龍顏大怒的第一瞬間就稽首求情的準備。
楚琰的心蹦到了嗓子眼,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皇帝在坐榻邊停住腳,一邊俯身扶起榻上的人,一邊回頭看向跟進來的太監宮女,冷冷斥責道:“怎麼伺候的,又讓他在坐榻上睡?”
楚琰腦子懵了圈,順著他的話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噤若寒蟬的內侍們。
楚珩被淩燁攬進臂彎裡,臉埋在他胸膛前蹭了蹭,語氣聽著有些不耐:“你煩不煩,困著呢,就要在這睡。”
不遠處垂手肅立的楚琰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如果說方纔的陛下還是威儀如山,那麼此刻簡直可以說是溫情似水了,垂眸看著懷裡的人,笑道:“回頭你睡得腰痠脖子疼。”
“酸也不是睡的,冇有你討厭……”楚珩含含糊糊地抱怨一句,又蹭了兩下,歪了歪頭,想來確實是睡得久了姿勢不對,他撫了撫脖頸,繼而眼也不睜地去摸淩燁的手,往酸的地方放:“嗯……給揉揉。”
淩燁笑了起來,給他捏了幾下脖子,忍不住道:“撒嬌也不挑時候,都不看看還有誰在這兒。”
“?”楚珩聞言一愣,隻以為他是帶著內侍進來,不想還有旁人?連忙從他懷裡直起身,側頭去看,這才瞧見十步之外,楚琰怔怔地站在那裡,略顯蒼白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
楚珩氣急敗壞地推開淩燁,急忙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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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一點00子自己也知道,一開始還不確定花是東君的時候就想過了,見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