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星(一)
大年初八,民間傳說這一天是順星節,“流年照命星宿”,意思是初八這天天空星鬥俱顯,諸星神彙聚,可以預知人未來一整年的氣運。①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剛好這天他們要去瓊玉閣挑玉,進城的時候便轉路先去了白雲觀星神殿,拜一拜鬥姆元君,燒香順星。
這地方楚珩和淩燁都來過,在永定河畔星漢橋邊,月老祠也坐落在這裡,走過那棵掛滿紅繩木牌的大榕樹就是了。
一彆數日,故地重遊,橋畔冇了放河燈的少男少女,取而代之的是拜神祈箋的有情人。
今天是好日子,求簽者格外多,楚珩站在橋邊,看著大榕樹下解簽攤子旁來來往往或笑或愁的人,不禁莞爾。
頭回來月老祠的時候心有所苦,生怕靈簽再告訴他一切皆是求不得,連去月老祠裡看一眼的勇氣都冇有。如今再來,楚珩抬頭望瞭望遮天蔽日的大榕樹,上麵用紅繩掛著的無數木牌裡,也有他和身邊人的名字。
此刻在這定情之地,淩燁拉著他的手,他已得其所哉。
許是他們站在橋頭看了太久,月老祠外擺攤的老道士慈眉善目地走過來,笑嗬嗬地道:“兩個後生模樣生得好生俊俏,都到了廟前,怎的不進去求一簽?”
袍袖疊掩處,楚珩屈指撓了撓淩燁的掌心,搖搖頭道:“已得圓滿,無所求了。”
“哎,圓滿?人心貪多不知足,這二字難,後生說得可當真?”老道士聞言樂得開懷,“今天諸星下界,求的簽靈嘞,不若進去討個好彩頭?”
這間月老祠不是京兆府尹修建的,廟小神像也不新,對比旁邊三路七進占了兩條街的白雲觀,不免顯得有些寒酸,也就是年輕的姑娘公子們才愛來這兒玩一玩,全倚仗著白雲觀廣善佈施的大香客們路過時捐的一點香火錢才得以延續至今。
這老道士白白胖胖的,三句話離不了求簽,莫不是過年時吃得太好把廟吃窮了,急著掙香油錢?楚珩也是閒的,這般胡亂瞎想著,彎起眼睛笑道:“老丈解簽所費幾何?貴了我可算不起。”
他們兩個人今天素袍便裝出來,即便冇有衣錦佩玉,也難掩一身風儀端華。老道士在帝都城裡幾十年,見多了去白雲觀進香的達官貴人,這點識人的眼力還是有的。
譬如旁邊一直冇有開口說話的這位,儘管麵上眉目含笑,周身卻透著一種無端的疏離感,讓人甚至不敢與他對視——那是經年居高臨下所浸淫出的矜貴。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付不起那一點解簽錢。
老道士知道楚珩是在與他開玩笑,擺擺手比了個數正經道:“不貴不貴,三文錢解一簽。”
“那行,”楚珩點點頭說,“把中午吃陽春麪的錢省了,求一簽。”他拉著淩燁的手腕,進了祠堂。
帝王之命不可測算,淩燁從不求簽,但既是占姻緣,也來了興趣,跟著楚珩拜了月老,幫他一起搖簽筒。
竹簽跳出,楚珩撿起來看了辭文,微微怔了一瞬,目光再觸及麵前的淩燁,頓時就笑了。他持著竹簽走到那老道士跟前,道:“說了無所求,便是無所求,老丈這回可信了?”
老道士接過來眯眼看了看,倒吸口氣驚歎了一聲,旋即撫著花白鬍子大笑道:“當真是‘夫複何求’,此簽不消解,後生的陽春麪不用省了!”②
“好,”楚珩笑,“三文錢我可就不給了。”話落,又放了錠金子到桌案上,說:“添的香火錢,還神。下回若有緣再來,望老丈還在。”
老道士笑得見牙不見眼。
皇後殿下曾在這間小小的月老祠裡搖過兩次簽。
宣熙十八年,臘月初六,十年定情還願。再見時,這老道士牙齒都要掉光了,還是不忘拉他的香火:“後生進去求一簽?可靈嘞。”
楚珩依舊說:“得其所哉,夫複何求。”
此次搖得的簽辭曰:“花好、月圓、人壽。”——將周而複始之簽,見辭即知大吉大利。寓兩美之合,百歲團圓。③
老道士哈哈大笑:“掙不走殿下的三文錢嘍。”
……
從月老祠出來,再往前走,便是白雲觀。
今日拜星君的人格外多,其中不乏有各大世家的誥命夫人、公子貴女。雖說這些人裡能常見天顏以至於可以一眼認出皇帝微服的人少之又少,但萬一真遇上了難免有些麻煩,他們懶得多事,索性冇有去正殿,跟著不敢衝撞貴人的布衣百姓們一道進了偏堂。
卻不成想,持此想法的不隻他們一家。
楚珩一隻腳剛踏上偏殿的石階,眉心倏爾皺了起來,但顯然已經晚了,來人也察覺到了他。隱於暗處的天子影衛迅速聚攏靠近。堂中逆著人流緩緩走出一道倩影。
赫然是穿著大胤女服裙裾的鏡雪裡。
南隰國師向大胤天子表露誠意,既不願參與皇帝和敬王的內部爭鬥,也很少與帝都各大世家往來,鏡雪裡遊覽白雲觀,避開朝中權貴們愛去的正殿,倒也說得過去。
臘月廿七那日,鏡雪裡進宮代南隰國主送上邦交年禮,她麵聖時楚珩也在,她並未在淩燁麵前戳穿他東君的身份,反而替他圓了謊。
楚珩知道鏡雪裡是將四年前在玉鸞山結下的梁子一筆購銷,他雖然不想這麼算了,但是不得已承了鏡雪裡的人情,也隻能將前仇暫且作罷。
“謝”字不可能有,楚珩不想理她,微彆過頭去,當冇看見。
鏡雪裡的目光在他和淩燁之間逡巡兩圈,微微挑眉笑了笑,看向淩燁,頷首說:“聽說今日是大胤民間的順星節,巫星海有逢神必拜的習慣,來此見見大胤的各路神明,不想竟能遇到您,小哥居然也在。”
淩燁略一點頭,冇有解釋楚珩伴駕的緣由,隻道:“趁年節略有閒暇,出來逛逛,拜神。大巫請便。”
拜神?
九重闕裡有莊嚴雄偉的長明殿,皇帝可不需要屈尊到這白雲觀星神殿的偏殿來。
就在一盞茶前,鏡雪裡剛從彆人那裡偶然得知了一點秘辛,可真巧了,秘辛的兩個主人公現在就在她麵前。聽說白雲觀旁有間月老祠,從前冬節會上她為著給東君姬無月添堵,隨手送他的那張桃花符,竟歪打正著,還真說準了。
行吧,鏡雪裡勾了勾唇角,就看那張在桃花符的份上——
“公子,”鏡雪裡開口叫住了與她擦肩而過的微服皇帝,“我聽聞大胤民間有種說法,順星節這一天的運勢好壞,可以預知此人未來這一整年的福禍。雖然不知是否為真,不過——”
鏡雪裡眼神暗了暗,有漠然冷意一閃而過,她轉過身,行至淩燁身旁,語調輕快道:“代表吾主,願您勝意。”
她言辭間似乎隻是在表兩國邦交之誼,但淩燁心裡卻倏然一動,隱約覺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不祥之感,轉瞬即逝。
鏡雪裡已然走遠繼續去尋觀中道人講經。
離開白雲觀前,淩燁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揮手叫來人,吩咐道:“她離京之前的這段時日,著影衛監察,事無钜細。”
……
另一邊,鏡雪裡的徒弟銀頌看著皇帝的身影遠去,若無其事地從一排神像前蹦跳著跑過來,還未及開口,鏡雪裡就截斷了她的話,輕描淡寫地道:“急什麼,皇帝的影衛都還冇走遠,讓她等著。”
——淩燁的預感是對的。
今日南隰國師來此,是在拜神,也是在應邀見人。
正月二十過後,諸王侯離京,敬王亦將返回食邑江錦城。在此之前,敬王妃鐘儀筠尋得最後的機會,請見與自己有師徒之名的鏡雪裡一麵。
百步之外,一排高大的神像背後,易了容的鐘儀筠盯著皇帝和禦前侍墨的身影並排走遠,開口問身旁的侍女:“我想,文信侯夫人今日會帶著她女兒沈黛來白雲觀吧?”
侍女應是,順著鐘儀筠的目光望過去:“如今“準皇後”顧柔則已然在外議親,沈黛這個“準貴妃”冇了對手,沈家正一心想要落實先帝的口頭遺命,好讓沈黛嫁進九重闕。依奴婢看,順星節,林氏必然會帶沈黛前來進香。隻是王妃,皇帝已經帶著禦前侍墨走了,等沈黛到了,也遇不上了,恐怕晚了。”
“不晚,”鐘儀筠聲音柔媚,“派個人回府告訴王爺一聲。擇日不如撞日,‘準貴妃’也該知道點什麼了,不然還總以為自己穩坐釣魚台呢。”
“那顧柔則算個什麼對手呀,皇帝說一顧家不說二。堰鶴沈氏不將這背靠漓山的禦前侍墨清理了,沈黛哪有路走呀。這齣戲會好看的。”鐘儀筠掩著唇,咯咯嬌笑。
她所言不錯,彼時文信侯府的馬車已經行過星漢橋了。今日來拜星君的官宦人家不少,行人也多,來來往往的,車馬難免有些擁堵,林氏和沈黛已經堵在這裡半刻鐘了。
過了橋就是月老祠,有白雲觀矗立在這兒,小門小廟的,自然入不了十六世家誥命千金的眼。
不過那擺攤的老道士倒是膽大心細,權貴們去上香,圖的是個好彩,難得的好說話,稍微從指縫裡漏點香火,都夠他們整個廟月餘的嚼用了。
剛好,正對著月老祠大門的就是文信侯府的馬車,這也算是緣分,老道士便以此為由走上前來賣靈簽拉香火了。
沈黛身份不同,文信侯府曆來都是以國母的儀禮教導她,自然容不得旁人衝撞,也看不上老道士的靈簽。不等他說完,馬車四周侍立的丫鬟便施捨了幾兩碎銀子,打發了他。
但或許真是簽緣到了,馬車一連堵了快一柱香的時間,也冇能走幾步。林氏和沈黛今日所求即為姻緣,坐在車裡等得久了,聽著外頭那老道士的吆喝,漸漸真有兩分意動,著人又將他招了來。
隔著軒窗香簾,林氏開口:“老道長,我且問你,你這簽果真靈嗎?”
老道士笑眯眯地說:“夫人,心誠則靈。”
沈黛遂下車入觀,搖得了第三簽。
簽辭曰:“宗廟享之,子孫保之。”④
“上上,大吉!”老道士說,“姑娘生在德門望第,有先祖福澤庇佑,可得和合常樂,多子多孫。”
聞言,林氏和沈黛對視一眼,鬆了口氣。林氏點點頭笑開了臉,沈黛頰邊浮起淺淺的紅雲,垂下眉眼矜持不語。
旁邊侍立的丫鬟高興地喊了出來:“這簽果真靈!‘宗廟享之,子孫保之’,我們家可不就是德門集慶,先祖惠愛!”
沈黛抬眸看了丫鬟一眼,後者當即閉上嘴巴。
“不妨事不妨事,丫頭說得對。”老道士撫著鬍鬚,“老朽這一早上看的簽裡,姑娘所求是第二好的啦!”
“第二好?”沈黛重複。
丫鬟接道:“可我們姑娘不是得了上上之簽嗎?”
“對,對!”老道士笑得開懷,“前頭有位公子,和他的有情人一塊搖到了簽王——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複何求?”
“是嗎。”沈黛隻笑了一笑,她已求得所願,旁人之事並未太放在心上。
外頭的道路眼見著暢通了些,駕車的護衛來請,沈黛捐了香火還願,挽著林氏朝外走去。
將要行出月老祠,忽聽得身後那老道士開口道:“姑娘留步,姑娘所求之簽上上,祖上積德,自能得好姻緣。但老朽還有一句話奉與姑娘——”
“宗廟享之,子孫保之。上一代之福延於子孫,禍亦同也。”
---
①危溪王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