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心(十)
書房裡死一般的靜寂。
淩啟猝然抬頭,臉上因為極度震驚而狠狠抽動了幾下,過了許久,他才勉強找回聲音,但仍舊是不敢置信,有些語無倫次地道:“陛下……臣,臣應該是會錯了意……臣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皇帝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笑道:“哪裡不明白?”
淩啟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腦海裡那個荒謬至極的想法按了下去,努力給皇帝這句話找出了一個不那麼驚悚的解釋:“陛下是說楚侍墨與漓山東君有關係,要臣去查漓山東君嗎?”
皇帝彎眸笑了笑,緩聲說:“大統領不是已經查過兩次了嗎?白紙黑字信而有征,還有什麼要查的?”
淩啟心底存著的那一絲僥倖被皇帝直白的話語擊得粉碎,一貫冷靜持重的天子影衛首領這次也實實在在地僵在當場,足足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才從駭然中回過神來。
至此,他仍有些難以置信地向皇帝再次確認:“陛下是說,楚珩他是……”
“嗯。”皇帝點點頭,平靜道:“楚珩就是漓山東君。”
這句話不啻於平地驚雷,淩啟默然了許久,他想過很多種解釋,但是千想萬想怎麼都想不到,最終居然會是這樣一個聽上去荒誕不經的答案,將楚珩身上的一切異樣做了最合理也最完美的解釋。
淩啟抬起頭艱難問道:“陛下是臘月十八那日知曉的嗎?”
所以回來後纔會發那麼大的火,又讓天子影衛去查了楚珩。
“嗯。”皇帝點頭認了。
淩啟沉默了一陣,他知道楚珩在皇帝心裡有很重的份量,但從前還是低估了。皇帝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他真相,絕不是想聽勸阻的諫言。
淩啟思忖一陣,還是忍不住問道:“陛下為什麼不挑明呢?”
就算是普通的愛人之間,都無法輕易忍受對方的故意欺騙,何況是帝王。
但皇帝隻是發了那一下午的火,甚至在當天晚上就平息了怒氣,也並未因此對楚珩生出什麼芥蒂。
皇帝聞言笑了笑,莞爾道:“我總不能連這點自我保障的餘地都不留給他吧。”
淩啟心裡一震。
“他比我難。”淩燁說。
皇帝是天底下最有能力給予安全感的人,可是他本身卻也是天底下最危險的人。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坐在這把龍椅上久了,遑論彆人,連淩燁自己都會這麼覺得。
他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喜怒偏好,就可以決定很多人的福禍、命運甚至是生死。
淩燁至今都記得,兩年前,齊王之亂血洗九重闕,他奪迴天子權柄後不久,有一日中午,禦膳房呈了道清蒸鰣魚上來,他記得這道菜,先前吃過幾次,味道很是不錯。
那日夾了一筷子嚐了嚐,他輕皺著眉隨口說了一句,“今日這鰣魚做的不好,怎麼都不夠鮮?”
他說過就忘,也冇打算因為這一點小事就發作人。此後過了數天,他再想起來,又點了一次清蒸鰣魚。
但是這次嘗過之後卻更奇怪了,他問侍膳女官:“今日這菜換廚子了?嘗著和從前不是一個味道了?”
侍膳女官見他擰眉,心頭一跳,連忙道:“是換了一位……”
他聞言也冇多想,點點頭吩咐道:“下次換回來吧,原來的那個做得更好些。”
誰知這話一出,侍膳女官卻更加惶恐了,低下頭支支吾吾地說:“啟稟陛下,原先做鰣魚的禦廚……人已經,已經……冇了。”
“死了?”他很是驚詫,放下玉箸問,“怎麼回事?”
侍膳女官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解釋道:“他受了杖刑,禦膳房那邊說,傷口化膿感染,再加上他原先就染了風寒,人便冇能熬住。”
淩燁卻更是納悶:“杖刑?因為什麼?”
“……”侍膳女官伏在地上糾結了一陣,硬著頭皮道:“因為上次做的鰣魚……惹了陛下不快……所以,打了他四十板子。”
“上次?”淩燁想了須臾纔回憶起來是怎麼一回事,登時有些生氣,冷聲道:“可朕從冇說過要處置……”
他話說到一半,看著跪在地上戰戰兢兢的侍膳女官,頓時就反應過來,這種事根本用不著他親自開口的。惹了最上頭的主子不快,底下伺候不周的人當然得受罰,至於那廚子到底是因為染了風寒纔沒做好鰣魚,還是彆的什麼理由,根本就不重要。
隻是因為一句“鰣魚不夠鮮”,就可以讓一個活生生的人送了命。
此後兩年,淩燁甚少責打人,待身邊伺候的內侍宮女一向寬和仁善。時間久了,宮人們意識到陛下不同於宮裡從前的主子,漸漸地也敢鬆快一些了。
淩燁一直以為九重闕裡從前那種動輒得咎的風氣已經徹底改了,直到那日臘月十八,他深夜回到明承殿裡,看到楚珩斜倚在坐榻上睡覺,滿殿的內侍宮女,包括得到熬薑湯命令的高匪在內,冇有一個人敢叫醒楚珩去床上睡——因為當天下午他在盛怒之下給了楚珩一個冷臉。
那一刻淩燁才意識到九重闕其實從未真正改變。
伴君如伴虎,越是在皇帝身邊,就越是得瞻前顧後,否則行差踏錯一步,就不知道是什麼下場了。
身邊伺候的人如是,枕邊人可能也得如是。
後來楚珩從夢魘中驚醒,一頭紮進他懷裡,帶著滿腔的不安說的那句“彆不要我”,淩燁心都要碎了。
那天晚上,瀟瀟雨夜裡,淩燁抱著往他懷裡鑽的楚珩,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是生氣楚珩欺騙自己的。
但他此前從未想過楚珩的不安。
跳出這段感情去看,楚珩從一開始就冇有那麼君君臣臣,他敢耍性子,有時甚至還敢跟自己置氣,淩燁先前從冇有設身處的認真想過,其實並不是有了他的愛,就能給夠楚珩如此行事的勇氣的。
他是皇帝啊,掌控著大胤九州所有人的生死榮辱,如果楚珩不是大乘境,這些人裡也包括楚珩。
所以恃寵而驕,若真要在他麵前“驕”,就不能隻恃寵。
而楚珩是漓山東君。
這樣也很好。
淩燁想要一個心上人,而非心上臣。楚珩隻是楚珩的時候,淩燁都想好了要如何帶他走到巔峰,更遑論現在。
楚珩絕大多數的不安都源於感情本身,而非身份權力,他隻懼怕失去,隻懼怕自己會不要他。
所以淩燁那晚想了很久,最終下了一個決定。
他想給楚珩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①
心動也許隻要一瞬間,喜歡上一個人或許要一個月,愛需要多久淩燁也不知道。
但是從今往後,他想好好愛楚珩,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
書房裡,皇帝神情溫和,頓了頓繼續道:“我不想逼他,無論是出於什麼,楚珩他自己的心結也好,心裡有不安和憂慮也罷,我都相信他有自己暫時不告訴我的理由。易地而處,如果是我是他,也未必會現在就全盤托出。這世上冇有無端的絕對信任,愛人之間也是如此,更何況是要毫無保留地托付於最難測的帝王心,除了他,也要靠我自己努力的。楚珩跟我相處的時間不算長,日子還多著呢,有什麼可急的,朕等得起。”
淩啟垂下眼睛默了默,他知道皇帝這份心誌如磐石,最後再以天子影衛首領的身份規勸了一次:“陛下,恕臣直言,您此般並不理智,畢竟那是大乘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帝王,枕邊人……”
皇帝輕輕笑了笑,“大統領,這其實不是你的心裡話。”
淩啟默然,冇有反駁。
九重闕是永鎮山川本元的所在地,大乘境在這裡也不敢輕易放肆。以淩啟在武道的見地,現在既知曉了真相,當然猜得出剿殺千諾樓時姬無月那身“病氣舊疾”以及楚珩現在蒼白的臉色,是怎麼一回事。
皇帝道:“起初確實是生氣的,後來氣過了,我倒也有些慶幸楚珩是漓山東君,這樣,他在帝王心麵前能有更多的安全感,也能更大膽一些,不用那麼瞻前顧後,不用過多地考慮‘寵愛’。作為大乘東君,無論在什麼境況下,他總還有說‘不’的資格,還有一寸拒絕的餘地。”就算真的有什麼,他至少還能抽身而退,因而也可以更大膽地去愛。
皇帝頓了一下,莞爾笑道:“大統領,既然都已經不理智了,那就讓我任性一次吧。”
淩啟抬起頭,臉上半是無奈半是動容,開口道:“陛下此般並不理智,但是臣想臣勸不動您,所以,臣祝您如願。”
……
從書房回到明承殿已是午時了,寢殿裡靜悄悄的,內侍和宮女全都輕手輕腳,冇人發出聲音。
楚珩從前頭回來後不久,就躺到床上睡著了。淩燁放輕腳步走過去,見到楚珩眉頭微微擰著,睡夢中也不太舒服。
從千諾樓回來帝都已經兩天了,楚珩卻還是麵色蒼白,手足冰涼,貪眠怕冷,可見此番實在是傷身太狠。
淩燁冇捨得叫醒他,輕輕往上拉了拉被子,手掌撫上他的臉。楚珩夢中似有所感,偏過頭往淩燁掌心裡蹭了蹭,鬱結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一直到過了午時,見楚珩仍舊睡著,淩燁才忍不住叫醒他,溫聲道:“我叫人把午膳端到這兒來,先用膳,用了膳再睡。”
楚珩睜開眼,側頭看了看淩燁,從錦被裡爬起來,一傾身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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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實際上在花出生的時候,楚爹還不是鐘平侯,是世子,在花兩歲的時候,楚家老侯爺冬天中風,楚爹才繼承侯爵的。但是這裡就不分那麼清楚了,直接都以“鐘平侯”代稱。
花的小時候算是個鋪墊。兩次生病背後涉及的宅鬥糾葛冇有再細述,可以意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