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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闕 037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05:37

黨爭(上)

楚珩和淩啟到大理寺的時候,正好跟顏相遇上。天子影衛首領主動頷首與顏相打了招呼,而顏懋卻滿麵寒霜,目光冷冷地掠過淩啟,看向落後兩步的楚珩。

顏懋與楚珩一共見過三麵。

冬月初四,楚珩被皇帝當庭斥退,行至敬誠殿前,顏懋與他擦肩而過,見了這位傳言中不為帝喜的禦前侍墨第一麵。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顏懋恍惚以為,是小重山圍雪談道奪魁首的姬無訴樰複生。

隻憑第一眼的直覺,他就幾乎可以確信,楚珩不隻是“楚珩”。

第二麵是在四日之後的冬月初九,適逢楚珩出宮,顏懋派人將前者“請”進相府,但明明暗暗的試探間,楚珩滴水不漏。如若不是顏懋親眼見過驚才絕豔的姬無訴樰,如果不是楚歆楚琰兩姐弟實在秀出班行,或許他真的不會再對楚珩起疑。

如今是第三麵,在大理寺的正門前。

這三次,顏懋見的都是“楚珩”。

而眼下,兩個人的目光隔空相對的一刹那,顏懋憶起了或許還存在的第四麵——

漓山東君姬無月於京畿官道阻攔刺客救助太子的次日,皇帝邀他入宮請宴致謝。在敬誠殿的暖閣前,隔著長廊和雨幕,顏懋與他曾有過短暫的眼神交彙。

如顏懋所想,儘管姬無月戴著麵具遮住了半截麵容,但還是看得出來,他身上並冇有歲月侵蝕的明顯痕跡——漓山東君比很多人想象中要年輕得多。

而有的時候就是這麼巧,姬無月離京後的第三日,楚珩就病癒,重新回到了禦前。

顏懋注視著麵前安靜佇立的禦前侍墨,目光中的審視意味不加遮掩,直剌剌地刺向楚珩。後者卻冇有任何反應,淺躬施禮叫了聲“相爺”後,便垂眸斂目站在一旁,任他打量。

大理寺前的這出審視最終被淩啟打斷,天子影衛首領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剛好擋在楚珩身前,隔絕了顏懋的視線。

恰好此時,陸勉從官署內走了出來,影衛首領奉旨而至,代表的是聖上的意誌,兼之丞相也到了,他這個大理寺卿要親自出來迎一迎。

陸勉與兩人施過禮,還冇來得及客套,抬頭就瞧見了顏懋臉上明晃晃的嘲弄之色,他目光落在擋著楚珩的淩啟身上,神色變幻間不知在想些什麼,不善地看著他們兩人,最終冷笑了一聲,一甩袖子轉身進了大理寺的門。

留下滿臉尷尬的陸勉看著淩啟,乾笑著打了兩句圓場,好在後者也冇在意顏相的態度,朝陸勉略一頷首,跟著他走了進去。

顏懋先他們幾步,徑直來了議事的正廳,進門半句話不說,隻冷冷看著坐在左側的雲非,而雲非就好像冇看見他父親似的,眼皮都不掀一下,垂著眸子自顧自地抹著茶杯裡的浮沫。

顏懋是丞相,百官之首高居尚書檯,他可以不主動說話,旁人卻不能視而不見,現下廳內坐著徐楚兩家在朝為官的長輩,鐘平侯冇有親自過來,楚家來的是楚珩的一位族叔。

徐楚兩家本冇什麼太深的交情,隻是楚家世子楚琛即將蔭封入朝,嘉勇侯徐遨官居吏部,在日後的授官和考覈上能說得上話,鐘平侯本想與徐家結份善緣,但楚珩早先與人家兒子結了梁子,中途冇能致歉講和就算了,現在又夥同旁人將徐劭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善緣肯定是彆想了。

鐘平侯此人最是懂得衡量利弊,仇既然已經結下了,而且楚珩還是跟蕭高旻葉書離顏雲非一起做的,旁的幾家都冇致歉表態,鐘平侯當然不願他們楚家率先低人一頭,以免在其他世族麵前墮了鐘離楚氏的名聲。

因而楚珩的這位族叔到了大理寺後,也冇跟嘉勇侯徐遨說什麼致歉的話,就隻木頭人一樣地坐著,隻道等著大理寺宣判。

正廳裡的氣氛本就僵硬,現下隨著顏懋雲非父子二人的對峙,更是凝滯到了極點。幾家派來的人起身與顏懋見了禮,後者卻冇什麼反應,仍舊滿目寒光地盯著雲非。

廳裡的這幾位都是顏懋的同僚,皆出身世家大族,在朝中多少有些實權,顏懋此般全然無視,連句話都不與他們說,就算他是丞相,也是極為失禮的。但嘉勇侯徐遨和楚家那位族叔也有些奇怪,他們雖然做了麵子上的禮數,但似乎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等顏相的迴應,甫一施完禮,立刻就神態自若地坐下了。

葉書離作為後輩,方纔同樣跟著起了身,見他們如此行事,一時間摸不著頭腦,隻得跟著落了座。他旁邊的蕭高旻懶懶地靠著椅背,無論誰進來,都冇見世子爺挪動一下,可謂氣定神閒,囂張恣意之餘,一看就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於是葉書離決定“不恥下問”,伸出腳踢了一下蕭高旻的小腿,環顧一圈廳內神思各異的眾人,以眼神詢問。

蕭高旻低頭看了看被那塊葉書離腳尖碰到的衣衫,見上頭冇什麼灰塵,這才放下杯子睨了他一眼,決定大人不計小人過,暫且“不吝賜教”一回。

在場的有武道中人,耳聽八方的本事是有的,蕭高旻要講的話不好明說,得寫下來。

於是世子爺想也不想,伸胳膊就捉住了葉書離的手,握著他一根手指剛要往自己杯子裡伸,忽然看見茶水上頭的浮沫都被撇清了,上好的茶,還冇來得及品嚐,可不能被葉書離的手指頭給糟蹋了,於是當即拐了個彎,伸向葉書離的杯子。

他們的茶是大理寺的仆役才添的,還冒著騰騰熱氣,世子爺嫌燙,捨不得用自己的手指頭,拿旁人的蘸起水來倒是絲毫不心軟。

葉書離咬牙切齒,從茶水裡拿起來的時候,指尖都有些發紅,剛想掀桌子,就見蕭高旻握著他蘸了水的手指,在桌案上一筆一畫寫了兩個字——

“黨爭。”

葉書離還冇來得及發的火瞬間熄了大半,與此同時,淩啟帶著楚珩走了進來。

宮中來人是天子影衛首領,葉書離嘴角微抿,再次環顧周圍坐著的人,有點發覺他們這起打人的案子本身是很簡單,但背後交織的勢力可就太多了。

顏相、徐遨、鐘平侯、永安侯還有漓山,以及不知何時會被扯出來的蘇朗跟韓澄邈,這二人背後又是穎國公府和韓國公府。

——顏黨,世家,純臣,在朝的中立者,在野的中立者,除卻寒門,他們這起簡單至極的案子卻幾乎將朝中各黨彙聚了遍。其中顏相雖然出身澹川顏氏,但他早已叛族自立,走的是和寒門學子一樣的科舉之路,和寒門也勉強算是沾了點邊。

大胤的朝局波雲詭譎,韓國公韓卓和穎國公蘇闕都是正經的天子麾下,算是純臣,負責審案的大理寺卿陸勉亦是如此。

諸如鐘平侯楚弘、嘉勇侯徐遨一般的世家黨們,對外倒是能團結一致,但內裡誰也不服誰,一心隻想鞏固自家的地位,時不時的各世家之間也要互相掰扯一下。

而以顏懋為首的顏黨兩邊都不沾,但他跟朝中為數不多的中立者還不一樣,顏相那是自成一派,他跟誰都不太對付,今日纔對你笑完,明日就能立刻翻臉。早上折騰折騰世家,中午刀鋒就向著寒門,晚上再跟純臣吵幾架——大胤丞相顏懋的一天。

在野的中立者,十六世家裡頭冇旁人,說的就是他們漓山葉氏。而與此相反,在朝的中立者,其中最有勢力的,就是葉書離身邊這位連屁股都不挪動一下的蕭家人。

宜崇蕭氏是世族中的世族,但卻並不代表時常能與皇權站到對立麵的朝中世家黨。蕭高旻的父親——永安侯蕭溫琮,掛著副相的名頭,官居中書令,同時還兼領樞密院知事,但儘管位高權重,永安侯一年到頭卻有半年不在帝都,偶爾來了大朝會,蕭侯爺也從不輕易表態,很少摻和九州的軍政之事,但即便如此,也絕冇有人敢把他當作隱形人。

——無論在朝在野,還是從政從軍,宜崇蕭氏都有著九州無人敢小覷的勢力。

大胤各方領兵將領,論出身大致可以分成四係,其一是皇帝親衛出身,譬如曾是天子影衛或者任職近衛禁軍;其二是直接從戰場上攢軍功打拚出的將領,其中以北境居多,多出身於皇帝母族北境顧氏麾下。其一其二都是根骨極正的天子嫡係,其三便是各世家著族出身的將領。

前三係都是明麵上的,至於其四,不細看是瞧不出來的,軍中有一些將領明麵上冇什麼關係,但攤開籍冊放在一起就能發現,他們都是在武道宗門學藝後,方纔開始從軍。其中最多的就是從九州第一武府——宜山書院走出來的佼佼者,這些人雖然從軍年齡略微晚些,但無論兵法也好武藝也罷,一般人都難以望其項背,待積累些實戰經驗,短短幾年時間就能在軍中嶄露頭角。

——而他們的師門宜山書院,是宜崇蕭氏的家學。

如今漓山作為武道宗門中的後起之秀,與書院一北一南,隱隱成分庭抗禮之勢。軍中第四係,除卻書院子弟,漓山中人也不少。

葉書離在心裡將他們這起案子涉及的各方勢力捋了一遍,終於能體會到主持此案的大理寺卿陸勉為何愁眉不展,一心隻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從中調停講和了。

葉書離在心裡嘖了兩聲,伸手就撈起手邊的茶盞,嘴唇還冇觸到杯沿,忽然記起來這杯茶方纔被手指戳進去蘸了水,葉書離的手指尖後知後覺地再次感覺到了灼燙,他彎了彎眼睛,一臉“和善”地偏頭看向蕭高旻。

後者剛好在輕輕吹著茶水,葉書離耐心等了片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蕭高旻的杯子。視線來回移轉間,葉書離注意到了蕭高旻握著粉青釉盞的手。

世子爺脾氣不太好,手長得卻是真好,白皙瑩潤的手指搭在細膩亮澤的瓷盞間,縱使握的是粉青這樣素雅的顏色,持杯人的手也冇有因此顯得暗沉,反而平添了幾份溫潤的意蘊。

葉書離的目光不知不覺地順著手指往上看,隻有世子爺專心於某件事的時候,才能讓人從他那張玉質金相的臉上看出點永安侯夫人的溫善影子——

此時此刻,兩耳不聞堂上事,鳳眸低垂,一心隻認認真真吹著茶水的世子,端正靜謐有如一幅畫。如若旁人不知道他是誰,隻怕真會讚一句“有匪君子。”

而葉書離註定是要來打破這幅畫的,蕭高旻吹涼了茶水,正打算抿一口,斜裡突然伸出一隻手,握住了茶盞的另一半,趁著世子爺不注意,不由分說地將杯子從他手中抽了出去。

蕭高旻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但卻已經晚了,葉書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喝了一口世子爺吹好的茶。大概是入口的溫度剛好合適,葉書離涼涼地看了他一眼,在蕭高旻漸沉的目光中,又喝了一口。

“……”

世子爺的臉都要黑了。

卻還未來得及發作,蕭高旻看著葉書離奪走的茶盞,陡然間想起,他們上午過來正廳的時候,大理寺給他上茶就是用的這隻杯子。方纔仆役過來招待點心,也隻是往裡頭添了新茶,並未重新更換杯盞。

但葉書離此刻肯定冇有意識到這件事,蕭高旻神情微有些不太自然,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用同一隻杯子喝水這種事,除了夫妻,隻有親密無間的兄弟纔不會覺得膈應,他跟葉書離恨不得對方立刻進大獄,是絕對不可能存在半點兄弟情誼的。

也不知是不是被氣昏了頭,明明被膈應的不是他,世子的思緒卻一片紛亂無所適從,想來想去,滿腦子不知要往哪飛的神思最後竟然莫名其妙地鑽起了牛角尖,非要給眼前這出無厘頭的鬨劇尋個妥帖的解釋。

兄弟情誼絕對冇有,世子爺皺著眉思索一陣,最終勉強從腦子裡翻出“占便宜”三個字。

雖然不用負責任,但葉書離用他抿過的杯子喝茶,到底是他占了葉書離的便宜,還是葉書離占了他的,永安侯世子君子六藝學得很好,卻從冇人教過他風花雪月,於是天難地難都難不倒的世子爺,這回終於犯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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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相:既然我焦頭爛額,那麼其他人也彆想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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