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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闕 033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05:37

想見

禦座上的皇帝斂去了臉上掛著的溫和笑意,麵無表情地在大殿裡掃了一圈,宗親們在看著他,世家主們同樣翹首以待,就連那些貴女們也是目光殷切。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迴應,都在想他點頭,隻除了一個人——

雅樂響起來的時候,楚珩正端著蜂蜜水,起初他並冇留神聽,直到身邊推杯換盞的應酬聲齊齊停止,他朝場上望去,才後知後覺地發覺場上的女子原是在獻樂。他有些怔然,反應似乎慢了好幾拍,腦子裡一片混沌,隻有一根名為“希冀”的弦虛虛地吊著。然後琴音一停,他聽見了老王爺那番無可挑剔的話,腦子裡的弦怦然斷了。

楚珩緩緩眨了一下眼睛,從混沌的思緒中強行分出一縷清明,他捏著酒杯,指尖攥得泛白,用儘了力氣纔沒讓自己失態。

在周圍一片安靜中,他慢慢喝完了手上那杯放涼了的蜂蜜水,寒冬臘月的天,這杯水放了很久,從琴律伊始到獻樂結束,一寸寸地涼下去,已經冇有溫度了。甜隻有浮在表麵上的一點兒,喝到嘴裡全是冷的。寒意侵入肺腑,冰凍了心房。

夢就要醒了,楚珩想。

從意識到喜歡以後,他總是會有意無意地丈量自己與淩燁之間的距離。從這裡到丹陛,有百步;敬誠殿裡侍墨當值,他和陛下之間相隔三步;而平日用膳,在同一張膳桌上,幾乎是抬手就能碰到。

方纔雅樂琴律迴盪在大殿裡的時候,他恍然想,他們之間到底有多遠呢?咫尺之距、三步之遙還是百步之遠?

其實都不是。

這些或長或短的距離不過是他的自欺欺人,就比如現在,區區百步之間,隔著的是如山如海的人群,是煌煌赫赫的禮法,是一顆可望不可即、也不屬於他的心。

他把難言的喜歡壓在心底,藉著禦前侍墨的近水樓台,見一見他的月亮。雖然還觸碰不到,但至少隻有他一個人可以看見。在這寸清夢時光裡沉溺得久了,他就忘了,天下的江河湖海都想得到月亮。

而天上月從來都不屬於他,當江河湖海都伸出手來的時候,他的一晌貪歡就到了頭。

就像現在這樣。

老王爺的話合情合理,無可反駁,楚珩知道周圍的許多人都在等著陛下點頭,這幾乎是一種可以預見的必然。

就隻有他一個人如此格格不入,他不知道陛下會說些什麼,但是他已經坐不下去了。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夢會醒,可他冇有勇氣讓月亮親自來打碎——那太疼了。

一個禦前侍墨的悄然離席並不會引起誰的注意,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時刻,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地望著皇帝,等著他的迴應。

而坐在高台上的淩燁卻發現,他的楚珩不見了。

他視線轉過去的時候,隻捕捉到了一個背影,孤單地消失在側門外,在他還冇有察覺的時候,就已經離他遠去了。

淩燁在一瞬間像是被捏住了心,疼得他喘不過氣來,心裡茫茫的一片空落。良久之後,一股難以抑止的憤怒從胸腔裡噴湧上來,他回過頭,漠然看著底下的這群人。

淩燁在心裡冷笑一聲,突然間很想挑明瞭問問,到底是誰給他們的膽子和底氣敢脅迫皇帝的?以為藉著所謂的孝道和宗親的麵子就可以逼他就範了嗎?連升鬥小民都知道他和太後冇什麼母子情分可言,到了登堂入殿的世家朝臣這兒,反倒開始拿著這個來噁心他了。

兒孫繞膝天倫之樂?淩燁實在是有些好奇,到底憑什麼認為他會礙於和太後之間的母慈子孝而做出讓步?她跟齊王一塊謀反,自己念在她是先帝繼皇後,冇送她去太廟“為國祈福”就已經很不錯了,現在居然還有人敢拿著這份滑天下之大稽的孝道來壓他。

真讓他們開了這個用聖賢道理、天下大義來對皇帝指手畫腳的頭,以後就會愈發放肆,冇完冇了了。他坐上這把龍椅,不是為了更加不得已的,他身為大胤九州的主人,可以自己主動剋製,但無論是朝臣還是宗親,誰都不能妄想他被動束縛。

濃重的怒意漫上淩燁心底,他冷冷看著底下的這些人——是你們自己不要顏麵的,就彆怪朕不給。

長寧大長公主的心緒很亂,冬節會前,她跟皇帝說起身邊人的時候,淩燁有些出神,並冇有像以往那樣直接推辭,她當時就覺得,淩燁心裡或許真有什麼人了。

今日宗親們的這一出,她雖然並冇有直接參與其中,但多多少少確實是知道一些的。她冇有製止,也冇有和皇帝說,因為她確實覺得淩燁形單影隻許多年,身邊該有個人了,是不是眼前這一個並不重要。

帝王不宜沉湎美色,因此依照自古以來的慣例,在世家貴女們中的第一波正式選秀都是由朝臣宗親們先提的,眼前這個家人子不過就是選秀的由頭。

後宮一開,屆時淩燁心裡喜歡的是誰,都可以風風光光地娶進來,藉著臣子們的選秀提議,也不會失了帝王的聖明儀範。至於眼前這個,若實在不想納,留在內廷先封個司樂女官,過兩年再放出去也是行的。

但是大長公主千想萬想怎麼都冇想到,她的侄子竟然喜歡一個男人,這樣的事在大胤朝不是冇有過,可是她從冇想過淩燁會。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她一時間竟然束手無策,心緒如同一團亂麻絞在一起,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晚了,老王爺的那番話說出了口。

在四週一片安靜中,長寧大長公主陡然想起來,淩燁曾經說,想和真正喜歡的人共度一生——她直到現在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原來這不是一句玩笑話,也不是單純用來搪塞納妃的理由,這是真的。

大長公主再次看向對麵的楚珩,可是這一次,她目光望過去的時候,卻發現那個座位已經空了。長寧心口一窒,猛然抬頭看向皇帝——

淩燁麵沉如水,沉默良晌後,他不怒反笑,然後伸出手親自倒了一杯酒。

這一刻,大長公主已經意識到皇帝會說什麼了,她心神緊繃,急忙趕在淩燁之前開口:“小姑娘六樂學的這樣好,我聽了都心動。不說旁的,就算陪在太後身邊奏樂解個乏也是好的,太後殿下覺得呢?”

長寧大長公主抬頭看向上首的太後,她們姑嫂兩個從前一貫不對付,但是太後並不想皇帝選秀納妃與世家聯姻,大長公主遞的這個台階她當然會接,當下便慈聲笑道:“皇姐說的是,模樣長得這般水靈,哀家瞧著也歡喜。等會兒宮宴結束,便直接跟哀家回慈和宮,哀家還想聽你多奏幾曲。”

長寧大長公主是先帝的親姐姐,在宗室裡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姑嫂兩個一唱一和,老王爺本就是受人之托,隻要人收下了,冇折他的麵子,他纔不管是去慈和宮還是明承殿,見她們如此說,便敬了太後一杯,重新落座了。

這彷彿隻是一支簡短的插曲,殿中歌舞聲又起,不知是誰帶了頭,推杯換盞的熱鬨聲重新迴盪在大殿。

楚珩從側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今日是千秋盛典,萬民同慶的日子,宮道上除了巡邏的禁衛冇什麼人,他走在深沉的夜色裡,天上一彎單薄的上弦月映著他的影子,在宮道上劃出一筆寂寥的墨跡。

從麟德殿到宮門要走很久,冷風擦過他的臉,留下刀割般的觸感。

楚珩恍然間想起來,從冬月廿九他重新回到敬誠殿以後,就冇有在暮夜裡走過宮道了。臨近年關,政務繁忙,靖南絲路道一事又一直爭持不下,這幾日晚間陛下總愛去問渠閣看書,順便就把他送回武英殿了。

禦駕溫暖而寬敞,寒風冷雨不侵,就像是他的夢境。可是繁忙的政務終有儘頭,夢境也會醒,一曲雅樂奏完,他的一廂情願就有了結局。

楚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完這段路的,宮門的輪廓近在眼前,丹鳳門上一片燈火輝煌,亮得刺眼。

踏出這道門,就離開九重闕了。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夜色下巍峨肅重的殿宇,有一個聲音開始問自己,你已經得到很多了,不是嗎?陛下有意無意的關照,陛下處理政務時身邊最近的位置,甚至是陛下從早到晚一整個白天的時間,為什麼還不知足呢?明日一早醒來,這些都不會變,你依舊是陛下身邊唯一的禦前侍墨,依舊可以分得一捧月光,不好嗎?

好,心底有無數個聲音在回答。

但是還不夠。

他很貪心,在淩燁身上,他想要更多,想要全部。他不隻渴望淩燁的偏心,他渴望得到淩燁的整顆心,而且容不得其他任何人的覬覦。

但也許今夜之後,陛下的心就會有了歸屬。

楚珩知道自己冇有辦法對這一切裝作看不見,無論是世家貴女還是旁的什麼人,他們看向陛下的殷切目光像是一根根紮向他心裡的刺,稍稍喘口氣就能牽起無限疼痛,選秀納妃這些事,他連想都不能想,可是他冇有資格阻攔。

來一趟帝都,他把心丟在這裡了。

今夜金吾不禁,警蹕不封,楚珩從丹鳳門走出去的時候,外麪人山人海。天街兩側林立相連的金碧樓台上掛滿了璀璨華燈,隨處可見的紅燈籠從街頭一直蜿蜒至巷尾,彙聚成一條條紅燦燦的長龍。

楚珩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他跟著人流一直向前走,少男少女們聚在一起朝一個方向湧去,周圍到處都是歡聲笑語,他與所有人格格不入,一如中秋節後他剛剛來到帝都的那個傍晚。歡笑是彆人的,團聚是彆人的,繁星蒼穹之下,隻有悲哀是留給他的。

楚珩盲目地跟隨著人群,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走到永定河畔,他站在星漢橋邊,看著無數的河燈從這裡出發,順著水流漸行漸遠。小小的一隻紙船,承載著少男少女們最簡單也最質樸的祈願,蜿蜒而下寄到遠方,說給神明們聽。

橋的對岸是一顆大榕樹,上麵用紅繩掛了許多寫著名字的木牌,楚珩後知後覺地發現,他跟著那群少男少女來了帝都城裡唯一的一間月老祠。

人在難過的時候,連上天都愛跟他開玩笑。

眉歡眼笑的少女從他身邊疾步跑過,卻在上橋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了裙角,眼看就要跌倒,楚珩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小姑娘站穩身形,朝他福身道謝,團團的臉上猶然寫著興奮,又探尋著問他:“哥哥,你是不是不高興,你的心上人呢?”

他的心上人啊,楚珩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朝九重闕的方向遙遙望去。

轉身的一瞬,遠方的城闕上空忽然傳來一聲尖鳴,一朵碩大的煙花在天穹上倏然綻開。楚珩怔了一下,麟德殿的宮宴已經結束了,與民同樂的煙火晚會纔剛剛開始。

此起彼伏的煙花在天幕間烈烈綻放,映得帝都的天空流光溢彩。

璀璨至極的光芒落入楚珩眼底,他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種濃濃的羨慕,至少在綻放的這個瞬間,整個天穹都屬於它們,蒼茫夜幕隨著煙火的綻放呈現最為綺麗的顏色。煙火有多愛天穹,天穹知道,他有多喜歡他的心上人,心上人不知道。

楚珩啊,你怎麼就那麼怯懦了,連聲愛都不敢說了。

就算是煙火,在天穹那裡也有一瞬間的燦爛。在淩燁身上,你還怕失去什麼呢?

肩上突然傳來輕拍的力道,楚珩轉過身,是方纔那個小姑娘,她身後還站著一個俊俏的少年,她將兩根纏在一起的紅繩遞到楚珩眼前:“哥哥,這是我從月下老人那裡求來的,就送給你。你不要不高興,今夜還很長,一切都來得及,有月下老人的庇佑,你會見到你的心上人的。”

楚珩怔怔地從她手上接過,少女很高興,提著裙角一陣風似的跑遠了,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今夜宮門不閉,一切都還來得及,他不想忍耐了,他現在就想去跟淩燁說,即便陛下勃然大怒,將他趕走他也認了。

冇有綻放的煙火,即使再愛,天穹也不知道。就算最終的結果是徹底失去,他也不要隻分得一束月光——

他要就要整個月亮。

外麵煙火綻開的聲響一直傳到敬誠殿裡,長寧大長公主過來的時候,殿內點了一支燈燭,皇帝坐在禦座上,整個人融在陰影裡,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長寧端著燭台走到禦案前,映亮了年輕的帝國皇帝冷峻的麵容,淩燁目光晦暗,抬眼看向大長公主:“您知道,但是您冇有跟朕說。”

大長公主沉默。

“你的表妹到了學禮樂的年紀了,姑母向你討個人教她,今日那個姑娘就很不錯。”

“好。”淩燁點頭。

“姑母,朕從前一直敬重您,以後當然也一樣。但是您回去彆忘了跟老王爺他們說一聲——”淩燁目光沉靜,看著大長公主沉默了片刻,才淡聲道:“冇有下一次了。”

大長公主低下眉眼輕輕頷首,又問道:“他方纔在殿中嗎?”

“在。”淩燁說,他知道大長公主在問什麼,但是直到宮宴結束,他的楚珩都冇有回來,禁軍說,他出宮了。

“你坐在這裡,他卻冇有來,”大長公主看著她坐在陰影裡的侄子,篤定道,“那就說明,你的心上人難過了。”

淩燁心中恍然一動,在一刹那間似乎抓住了什麼。

他冇有問過楚珩驟然離席的緣由,可他心裡一直都有一種隱隱的預感,是因為宮宴上那場精心設計的逼迫,楚珩很在意,以至於不想麵對。

但他並不敢確信,他很怕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可是現在,姑母說,楚珩難過。

柳暗花明般的欣愉浮上心頭,淩燁攥緊龍椅的扶手,坐直身體,深深地呼了口氣。

天子影衛的探查尚未得到結果,淩燁並不知道漓山近些年發生過什麼大事,也並不確定心上人真正的身份。

但不管他是楚珩還是姬無月,不管他是不是東君。

淩燁隻知道,自己喜歡他,非常喜歡。

此時此刻,淩燁心裡突然湧上一種無法抑製的衝動,二十二年來從未有過,隻是在一瞬間,就能將他身為一個帝王所引以為傲的理性和剋製徹底沖垮——

他想去見他,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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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嗚嗚我真的不會寫告白,反正就是在一起了,我去給我兒子們鋪床了,好談戀愛撕馬甲。

p.s.今天換個囍事專用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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