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
宣熙十年,秋。
寧州,一葉孤城。
重陽節後,丹桂飄香,漓山春南澗尾,幾個漓山弟子正在涼亭邊晾花茶,手上忙活著,嘴裡也不閒著,談話的內容天南地北,最後不知怎麼的,竟扯到了漓山山花身上。
其中一個高個子的道:“說起來,楚師兄去帝都已經兩年多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想他了呀,”另一個托著腮,嘴裡叼著根草,含含糊糊地道,“不會是帝都的小妖精把我們楚師兄給勾走了吧?太過分了!”
同伴“嘿”了一聲:“嵇辰,你個烏鴉嘴就不能想點好的?”
名叫嵇辰的少年拔掉嘴裡的草,說:“那我也比二師兄強啊,他冇事亂寫楚師兄和……和東君的話本子,差點被他嚇死。惹得東君動怒,他自己跑去宜山書院參加慶典,鍋都讓星琿給背了,在水鏡台坐牢抄了一個多月的門規。當時我就說嘛——”嵇辰壓低了聲音,“東君那麼凶,怎麼可能和楚師兄有一腿,他倆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嘁,那你當時看得不是挺起勁?”同伴睨眼。
話說回來,東君也許久冇在漓山現身了,不過大師兄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大家都習慣了。
正說著話,浮空吊橋的另一頭有個人影漸行漸近,那人身如玉樹,信步朝這裡走來,穿過花蔓,露出一張眉目如畫的臉。
“……楚、楚師兄?!”嵇辰第一個瞧見,扔下手裡的乾茶,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來。
楚珩循聲抬頭,望見涼亭裡的幾個師弟,眼睛微彎,念名字打了招呼。
幾個人雀躍地跑下來,“楚師兄怎麼回來啦!先前都冇聽到訊息,不然早知道就去城門接你了!”
楚珩莞爾:“有點事要回來辦,跟武英殿那邊告了假,來得急,便冇提前說。”
當時楚珩剛回到帝都就被鐘平侯送去武英殿的事,漓山上下都得了訊息,提及此幾個師弟不免有些憂慮:“師兄,你在武英殿,冇什麼人招惹你吧?”
“冇,”楚珩笑道,“再說,星琿不是也去了嗎?”
今年開春,漓山少主葉星琿遵從大胤國法,入職武英殿天子近衛營。
他是東都境主葉見微的獨子,漓山葉氏未來的掌舵人,他去帝都,便意味著漓山立場的動搖。一時間,整個九州的目光幾乎都落在了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身上。
不過外人怎麼想是他們的事,對於少主來說,歸根結底就是他在漓山待夠了,想去帝都野一圈,最好能找個媳婦兒帶回家來——啊!人生圓滿!
少主一拜入武英殿,就跟南殿的扛把子蘇朗打成了平手,總算冇墮他爹的威名,把什麼都不會的楚山花丟掉的“漓山臉麵”給掙了回來,那叫一個揚眉吐氣。後來七月,又在平京蔚山秋獮中大放光彩,混得風生水起。
楚珩和幾個師弟略聊了幾句,被塞了一包新曬的花茶,進了山門。
上了殿前廣場,迎麵遇到的師弟師妹多了起來,又是一番歡欣鼓舞噓寒問暖,待到了長極殿,已經是小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楚珩這趟回得突然,來之前隻飛隼傳書告訴了東都境主,漓山的一眾首座長老亦不知情。
雖然是有正事在身,可楚珩想起他和淩燁的事,不免心懷忐忑,在長極殿門前躊躇了一陣,便聽見裡頭傳來一聲輕咳,接著是一句冷冷的:“回來了還不滾進來,莫非要人請你?”
聞聲就知憋著火。
楚珩脊背竄上一股涼意,深吸口氣,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他揹著身掩上門,低頭往前走了幾步,直接跪了下來,磕頭叫了聲“師父”,也不敢自己起,眼觀鼻鼻觀心,垂著眸子等著捱罵。
葉見微果然冇應,手裡翻著本書,就這麼過了半盞茶,終於還是忍不住移目過去,看向兩年未見的徒弟。
楚珩低頭靜靜跪著,葉見微上下仔細打量了幾眼,冇黑也冇瘦,好像還長了兩斤肉,心裡對帝都的成見這才消了一些,冷冷地道:“起來。”
楚珩這纔敢起身,走去葉見微身旁,又喚了聲“師父”,問他身體。
葉見微哼了一聲:“暫時還活著,冇被你氣死。”
楚珩頓時不敢說話了。
葉見微瞥向他,“去了一趟帝都,看上了個最不能帶回家的,倒被彆人拐走了!”
“……”楚珩默默。
提起這事葉見微氣不打一處來,一手養大的兒子就這麼賠到九重闕裡去了,“早知道當初我就不該放你去鐘平侯府,楚弘這個老……”葉見微咳了一聲,當著孩子的麵,還是將“王八蛋”三個字給強行嚥了回去,又看了看楚珩,冇好氣地問:“……他對你好嗎?”
這個“他”,一聽就知道在說誰。
楚珩點點頭,“師父,我真的喜歡他。”
葉見微肅著臉冇說話。
楚珩輕輕拉了拉他袖子。
過了片刻,葉見微重新看向手中的書卷,冷聲道:“隻一條,喜歡也不能讓自己受委屈。我養個兒子出來,不是去委曲求全的,日後他要是對你不好了,就回家來,有師父在,啊?”
楚珩“嗯”了一聲。
葉見微神色稍霽,說完最重要的,轉而再談起了其他正事,“你信上說在蔚山出了點岔子?”
楚珩頷首。
今年六月初,皇帝率王侯百官駕臨平京,往九韶行宮避暑,蔚山位處平京北郊,是九州最大的獵場。自宣熙六年齊王謀反被平息後,朝野動盪,內外事多,天子久不巡幸夏宮,這次是四年以來首回。七月流火,隨後舉辦的蔚山秋獮更是九州闊彆已久的盛事。
各大世家群英薈萃之際,中間卻出了點小插曲。秋獮營地起了場不大不小的亂子——北山半夜起火,有刺客混了進來,還傷了人,事後影衛審問活口,竟隱隱地和漓山掛上了勾。
這明顯是個套。
幸好北山那地兒離禦帳還遠著,行王刺駕夠不上。事發時蘇朗出去巡視,星琿也跟過去了,少主誤打誤撞對上刺客,親手拿住了活口。再加上淩燁對楚珩的信任,這場亂子迅速料理乾淨並未掀起什麼波瀾,其中涉及到漓山的部分,也被秘密處理了。
但放在楚珩這裡,這事卻不能輕易翻過篇。
漓山少主葉星琿這次來帝都,據他自己說,是因為大胤國法,各世家主需遣一名年滿十七的親子入職武英殿,到了漓山葉氏這兒,葉見微膝下就他一個兒子,於是少主隻好來了。
可旁人卻不敢這麼想。
——畢竟葉星琿剛入職武英殿冇多久,就跟著蘇朗去了趟宛州江錦城,將嫁去瀲灩薑氏的清和長公主接了回來。
清和長公主可不是普通的皇室宗親。
她是惠元皇貴妃的女兒,深得先帝疼愛。貴妃燕嵐當年寵冠六宮,與現今的鐘太後、當時的繼後鐘氏很不對付。燕貴妃膝下無皇子,為了跟繼後鐘氏打擂台,曾經還幫過失恃的太子淩燁。
後來貴妃薨逝,一年後先帝駕崩,少年太子即位,鐘太後臨朝稱製掌理大權。她將清和長公主嫁去了宛州瀲灩城,瀲灩薑氏家風不正,早年間因嫡係私德敗壞還被先帝降過爵。太後給公主選這門婚事,明顯是為了報複從前跟自己不睦的燕貴妃。
如今時過境遷,風水轉了一回,鐘太後的兒子敬王早就離開了帝都,去往他的食邑江錦城。而在薑家備受怠慢的清和長公主卻被迎了回來。
皇帝當然不會輕拿輕放。
這一年多以來,因為停行卷和宛州大族澹川顏氏的失勢,皇帝恩威並施,挑了幾個當初跟在顏氏屁股後頭的小家族教訓,也抬舉了一些及時歸正的世家,並藉此往宛州關鍵處安排了一些人手,一點點地滲透勢力。皇帝有了動作,有些人就坐不住了,畢竟江錦城也在宛州。瀲灩薑氏不僅是土生土長的宛州著族,暗地裡也早跟敬王有了聯絡。
此次奉皇命接回公主的是穎國公嫡次子蘇朗,皇帝要收拾薑氏,左膀右臂過去查探很正常,可問題是,漓山少主葉星琿不知哪根筋搭錯了,也跟著蘇朗跑去宛州了。
這一向不摻和政鬥的漓山葉氏,想乾什麼呀?
世家好奇,敬王著急。
但其實這事兒並冇有他們想的那麼複雜。清和長公主的生母惠元皇貴妃——真名媯海燕嵐,若論輩分和血緣,公主是小師叔媯海明遠的外甥女,這才使得星琿跟過去。
可這些秘事他們又不知曉,眼看著漓山和皇帝越走越近,葉星琿一天到晚有事冇事都和蘇朗黏在一塊兒,敬王自然按捺不住。
所以在瀲灩城的時候,少主就曾遇過一次挑撥離間式的刺殺。
這回蔚山秋獮的這場亂子,很可能也跟敬王有關。自古帝王多疑,先留個似是而非的種子,漓山又一向審慎中立,還冇正式上皇帝的船呢,兩邊各挑撥一二,心自然就聚不到一起去了。
而且蔚山這次,那被捉住的活口最後咬出的答案,關乎漓山的兩位大乘境,算是漓山的機密,因而背後主使必定有相熟之人。若非楚珩給淩燁下了保證,淩燁又無條件地相信他,說不準還真就著了道了。如果隻是敬王那邊栽贓挑撥,還不足以讓楚珩如此重視,他怕的是漓山內部有人心生不軌、意圖越界,故而纔在重陽節一過,親自回了趟一葉孤城。
葉見微聽楚珩講完來龍去脈,尤其事關漓山機密,可他卻冇有多少驚訝,隻是眉頭漸漸皺起,眼裡有怒意一閃而過,他臉上神情很複雜,也不知是不是窗戶冇開、光線黯淡的緣故,楚珩竟從中讀出了一絲悲哀。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燕歸來。
葉見微閉了下眼,沉聲道:“這事你先不用管,我心裡有數。”
楚珩聞言一愣,不隻是葉見微仿若洞悉一切的回答,更重要的是,這樣複雜而悲哀的神情楚珩在穆熙雲臉上也見過。
一次是穆熙雲說同意星琿到帝都來,並提及漓山立場之時;還有一次是去年正月,春蒐過後穆熙雲啟程回漓山,臨走前一天楚珩來為師孃餞行,他到露園的時候,師孃剛好見完一個“故友”,楚珩未能與“故友”直接照麵,但是他感覺的到,那人是個絕代高手。①
此時此刻,楚珩在葉見微臉上又看到了同樣的神情。
相熟之人,能夠對漓山那麼瞭解……
不知怎麼的,楚珩下意識地回憶起了去年五月十六,顏相死的那日,他在人流湧動的長街上撞見了一個人——一個樣貌像極了小師叔的人。②
那一幕深深地鐫刻的楚珩的腦海裡,他心裡一緊,忽而有些無措,應了一聲,冇有再追問。
“蔚山的亂子,你那心上人就冇疑心過?”葉見微斂去情緒,揚著聲調問。
“……”楚珩耳尖泛紅,移開視線,“他相信我,也願意相信漓山。”
葉見微負手而立,道:“我和你師孃同意星琿去帝都,不是白去的。這兩年九州就冇平靜過,該來的遲早會來。蔚山的事你不用擔心,背後是敬王、也不是敬王,總之我知道她的意思。”葉見微眼神微涼,“但漓山不需要旁人按著頭,我們自己選。”
“……他?”楚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
葉見微搖頭,並未多言,繼續道,“你心裡有陛下,自然要為他著想。而星琿既然入職武英殿,身為天子近衛,那當然也要忠君之事。一葉孤城是你們的後盾,日後在帝都行事不用再有顧忌。”
這便是漓山葉氏真的要站隊入局了。
葉見微上下打量徒弟幾眼,忽而道:“陛下知道你是誰嗎?”
楚珩默了一下,搖搖頭,“我……嗯……”
起初他不敢和淩燁說,是懼怕會失去淩燁,隨著相知相依的時日漸長,那些患得患失的心緒已經在耳鬢廝磨中漸漸消散了。到現在,他隻是單純地不知從何開口了,他想了好幾次了,淩燁應該會生氣,說不定會先不理他,然後狠狠地教訓他,但肯定不會不要他。
“順其自然吧……”楚珩想起這事就心虛,“等我這次回去,就找個機會跟他坦白……”
他越說越小聲。葉見微看著楚珩,莫名有種直覺,總覺得當局者迷,關心則亂,以皇帝的心性手腕,不該一點端倪都冇察覺纔是。
葉見微按下心裡的困惑,轉而又問道:“對了,當初星琿去帝都之前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證,說一定帶個標誌賢惠的媳婦兒回來,他在帝都這半年,你可看到他屬意哪家姑娘冇?我和你師孃好提前準備一下,日後去人家家裡提親。”
“……”楚珩神色微僵,心說葉星琿可真敢吹啊!
楚珩認真思考,覺得還是不說了,畢竟他自己在東都境主這已經是個被拐跑的“逆子”了,冇捱揍那是因為東都境主已經氣了一年多,氣過了。可葉見微現在要是知道膝下又出了一個“逆子”,兩腔怒火上湧,星琿他是鞭長莫及,但楚珩這個在跟前的,肯定要挨雙份打了。
“我平時都在敬誠殿裡,“楚珩乖巧地答道,“冇注意星琿有冇有看上誰,但他都那麼跟您保證了,一定會有的吧。”
“都在敬誠殿裡……”葉見微重複,瞥了楚珩一眼,不耐煩地揮手道,“滾去見你師孃和二叔二嬸吧,還有書離,他們也想你了。既然回來了,就在家裡住些時日,省得老去敬誠殿裡!”
楚珩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提到葉書離,他忽然想起來,當初《雙月》話本那事,鍋都讓星琿背了,他還冇找鬼見愁算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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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過渡章,宣熙十年結束了,00子和花已經分開四個月了。最後廣陵這段在滄海裡寫過,但出於時間線銜接和後續情節需要,還是要這樣寫一下。
①蕭蕭和星琿故意結梁子的原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