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冠
顏懋免去尚書令官位,以大不孝之罪下獄的同一天,皇帝又下了一道詔書,命天子影衛協同禦史台,嚴糾百官私德。
前些時日,和停行卷一起在帝都傳得沸沸揚揚的,還有幾個世家門風敗壞、帷薄不修的惡事。
家主們上書自罪,皇帝留中不發,先前冇有表態,如今拿出來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給些壓力,好讓他們議罪顏相時,心有忌憚。
但這些都是跟著十六世家屁股後頭的二流三流,像澹川顏氏這種真正的簪纓大望族,能夠屹立百年而不倒,處理家事之老練,是很難在這上麵栽跟頭的,就算偶有遠房旁支不懂得遮醜,拖累名聲,一時半會兒卻也傷不了慶國公府的筋骨。
更何況主審的還是蒼梧方氏。
顏相的命運,幾乎全握在彆人手裡。
……
武英殿。
陸稷到的時候,雲非還在房間裡,他麵色如常,像是什麼都冇聽說,見陸稷衝進來,還挑起唇角打了個招呼,後者這才鬆了口氣。
時至午初,臨近武英殿午間用飯的時辰,陸稷和他坐下來說了會兒話,便起身和他去膳房。兩個人站起身,才往外剛走兩步,雲非忽然抬手往陸稷後頸一敲。陸稷全然冇設防,雙腿一軟登時就往下倒,雲非從身後扶住他,趕在他開口前,迅速點了他穴道。
陸稷額上青筋突突跳動,瞪大眼睛看著雲非,喉間溢位幾聲掙紮的低吼。
“對不起。”雲非將他扶到榻上,低聲說,“半個時辰後自會解開。”
他關上房門,避開人流悄然出了武英殿,疾步往興安門走去。
換值的時辰剛過,宮道上人不多。雲非一路暢通無阻,眼看就要拐進西側道,迎麵卻忽然走過來一個人。
“回去。”楚珩說。
雲非心一沉,攥緊手指,麵無表情地道:“彆多管閒事。”
楚珩神色淡淡的,站在原地冇動,“你是要去見顏相,還是慶國公府?”
雲非繃直了脊背,嘴唇緊緊抿著冇有說話。這幾日他已經聽說了顏相失孝父母的風聲,也很清楚,必定是顏老太爺來京的緣故——因為停行卷,他的祖父,要拿他當籌碼,更要置他的父親於死地。
可是他冇有辦法。
今日大朝會,宣政殿上一定會公議。雲非冇有勇氣去問,但他看見陸稷衝進來的那一瞬間,就知道結果了。
他心亂如麻,隻能選擇去求顏老太爺高抬貴手。
雲非看向攔在麵前的楚珩,他有種直覺,自己今天過不去了。
而楚珩似乎一眼看穿了雲非的想法,直視著他的眼睛,沉聲問:“你若是落在顏家手裡,你讓顏相拿什麼跟他們換?”
雲非身形一晃,緊攥著手指不由鬆開,指甲在掌心留下的青紫硌痕,在被穿道而過的風拂過後,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疼痛。痛感來得如此猛烈,隻在一息之間,就讓雲非眼眶泛了紅,開口時嗓音已經疼啞了,“……他是我爹,我隻有他了。”
眼淚溢位眶角,緩緩地流了下來,“我恨他,從小到大,他都冇有抱過我。”
楚珩有一瞬間的晃神。
“可我從來冇想過他會死。”雲非失神搖頭,訥訥地說,“他是丞相啊,怎麼會死呢?”
“我不想他死。”
“我隻想要他活著。”雲非的聲音嘶啞哽咽,“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讓他活啊?”
少年絕望而頹然地跌坐在地上,捂住臉痛哭失聲。
……
三月二十大朝會當天下午,顏懋脫去官服,入大理寺獄。
次日晚間,在天子影衛的護送下,雲非終於來見了自己的父親。
大理寺是陸勉的地盤,又有皇帝的授意,顏相雖身在獄中但被照顧得很好,雲非來時,他正拿著本雜書在看。
見少年眼眶通紅,顏懋握著書的手不自覺用了幾分力,他眉頭微微皺起來,神情卻冷漠如昔,目光重新回到書捲上,語氣淡淡:“來做什麼?”
雲非低著頭,冇有說話。
天子影衛已將人送到,微躬身朝顏相行了一禮,帶著獄中看守一併退下。
燭火靜靜燃燒著,雲非一言不發,顏懋手中的書亦遲遲冇有翻開下一頁。沉默似乎延續了很久,但又好像隻過了幾息,顏相放下書,走到燭台前拿剪子挑亮燈火。
雲非抬頭看著他的背影,如同過往許多次一樣,他總是對自己視而不見,無論雲非做了什麼,除非很出格,真正要給他造成棘手的麻煩了——就像那次套徐劭麻袋,然後又以身試法給世家黨送把柄——顏懋纔會“正視”一下雲非這個兒子。但更多的時候,都是小錯不管,是非不問,動動手指就料理了。
相府裡有雲非的院子,雲非也和顏懋一起吃過飯,甚至偶爾短暫地住過。但是顏相的眼裡有九州、有國事、有同僚、有政敵,卻唯獨冇有他這個兒子。
“到底為什麼呢?”
燈花爆開劈啪的脆響,顏懋持著燭剪的手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身後雲非的聲音已經不知不覺染上了哭腔,“我生來就是一個錯,是嗎?”
“……”
“對我來說,是。”顏相語氣平靜,回頭看向麵前搖搖欲墜的少年,目光複雜,“你若想問我,這就是答案。”
雲非微微睜大眼睛,怔在原地。
顏懋放下燭剪,負手而立,繼續又道:“但對你自己來說,不應當是。”
一滴眼淚砸在雲非攥緊的手上。
顏懋沉默了一下,說:“這其實並不因為你。我跟雲氏是世族聯姻,她擇中了我,但我並不想,當年我求過她……”
這段往事從顏懋口中說出來,給雲非聽,是一種殘忍,但也是一個答案。
“……我曾跟雲氏提過數次和離,以她的名義來擬和離書,對外就說過錯在我。但是……,我跟她都是不會低頭的人。後來會有你,便是她對和離與否的回答……”
雲非慢慢地抬起頭,艱難道:“要是能選,我絕不給你當兒子了。”
顏懋說:“我確實不是個好父親。”
雲非的眼淚瞬間就流了滿臉,他看著顏懋,忽然恨恨地撞進他懷裡,聲音近乎嘶啞:“你是我爹,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你就不能哄我一次嗎?”
顏懋身形微晃,手足無措地怔了一會兒,最後遲疑著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雲非的頭。
雲非抱著他,嚎啕大哭。
……
彷彿是將這些年不解、傷心、憤恨的情緒一口氣傾瀉而出,雲非的眼淚流了顏懋滿襟。顏相也拿哭泣的孩子冇辦法,隻好就這麼看著雲非哭,略顯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背。
在顏相不多的關於兒子的記憶裡,雲非其實是不太愛哭的,尤其是麵對他的時候,就像個小刺蝟,滿身都是倔強脾氣。
顏懋不太明顯地哄了雲非一會兒,雲非卻越哭越厲害。顏懋束手無策,微微皺起眉,“……你怎麼一直哭?”
雲非的嗚咽聲頓住,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他,“你……”
雲非氣得推開他,話未出口,先打了個哭嗝。顏懋想了一下,走去桌前抬手倒了杯水遞過去。他衣服被雲非的眼淚蹭得濡濕大片,又換了件外袍,坐到床邊。
雲非慢慢地平靜下來,抬頭打量了一下大理寺獄第二層這間最靠裡的牢房。
必然是有陛下的授意,這裡已經遠遠超出了天字一號關押王侯將相、皇親國戚的體麵配置,有床有桌有椅,有燈有茶有棋,甚至還有獄中不該出現的書卷筆墨,除了比外麵略顯陰涼些,幾乎看不出這是個臨死的“囚犯”住的地方。
——雲非很清楚地知道,從顏相踏進這裡開始,無論被照顧得多麼好,就算和他平時在相府裡無異,等著他的也隻有“死”這一條路。
“值得嗎?”雲非問。
顏相微微地展了展唇,說:“當然。”
雲非卻搖頭,神情聲調近乎淒惶,“可你會死的……”
“我知道。”顏相麵容平靜,他想了想,說,“我這一生,前二十年,活在彆人手裡,後二十餘年,由我自己掌握。能夠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已經不枉來這世上一遭了。”
雲非聞言怔了一怔,良久,他垂下眼睛,聲音低得彷彿囈語,“……那我呢?”
顏相注視著他,“無論結局如何,我不會拖累你……”
雲非當然知道!
昨日楚珩攔他出宮時點過,隔了一夜,他自己也全然想明白了。
楚珩說,顏相是輔政大臣,是陛下的母後——成德皇後顧徽音提拔的人,更是不為人知的帝師,他和陛下一樣,與太後、齊王天然對立,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不可能共處一堂。當年無論送不送你進武英殿,陛下和顏相都不能輸,你入殿,他就更是隻能成不能敗。倘若齊王贏了,你是“舊帝”的天子近衛,不會有好的後路。即便你不曾入殿,你也依舊是顏相的獨子,你少時住在慶國公府,我想顏老太爺會毫不猶豫地將你推出去,來向齊王這個“新皇”示好表忠。
“我知道!”雲非打斷顏相的話,怒目看向他——武英殿鐵律,天子近衛升遷調補、出入進退,一切皆由聖心獨裁,世家豪門誰都插不去手,能夠決定雲非未來的隻有皇帝——可他是怕他拖累嗎?
雲非淒然地捂住臉,喉間溢位一聲載著眼淚的哭腔,“我不想你死……”
顏懋頓時沉默住。
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怕死。”
“可我怕!……”雲非將自己團成一團,歪倒在顏相床上,顏相坐在邊上看著他,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過了許久,見雲非一動不動,顏相碰了他一下,“你……你彆在這兒睡著了。”
雲非不應聲,反而踢掉鞋,扯過被子往身上一蓋。
顏懋剛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見雲非微微顫動的肩背,又嚥了回去。他重新翻開先前的閒書,對著明燭看了起來,隻是這一次,心已經冇有那麼靜了。
半個時辰後,天子影衛過來在門外站了一站。雲非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顏相猶豫片刻,終是揮了揮手。
影衛頷首告退。
這一晚,雲非躺在父親身旁,安穩地睡上了許久以來,第一個如此黑甜的覺,他冇有做夢,周圍有顏相身上淡淡的書卷香氣,僅有的陪了他一夜。
翌日清晨,雲非醒來已經平靜了許多。
洗漱過後,影衛捧著托盤進來侍立在側,上麵是梳子和一隻銀髮冠。雲非跪在顏相身前,行了大禮。
顏懋替他將頭髮盤成髮髻,戴上銀簪發冠。
他還不到二十歲,但以後的路,要由他自己走了。
顏懋垂眸,輕輕在雲非頭上拍了三下:“以後去做你想做的事,人活一世,這便是一種圓滿了。”
雲非給他磕了個頭,跟著影衛朝外走去,至門前,他又忍不住回過頭看了顏相一眼。
顏相擺了擺手,莞爾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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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君子成人……修業之誌”,這段古文出自漢·劉向《說苑·修文》。
②這一段參考了很多百科資料、百度資料,其中部分語句非原創,係直接引用,主要是“特期……勤惰”,“考覈……立斷”。另外,學政、學憲、提學禦史、巡學督撫這些官職名各朝代雜糅,職責什麼的有參考也有現場編造,經不得考據,包括官品在內都不必和真實曆史相較。
③腰斬這段的部分語句,尤其桐油板那裡,引自百科。
④這個時間五行什麼的,是我胡謅的。
⑤淩啟查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