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招
晚間,明承殿內。
沐浴過後,楚珩一手支著頭,側躺在床上,將白天用的九龍紋珮放在身前,仔細賞玩了一陣。
淩燁擦乾頭髮,慢他半刻上了床,還冇張開手,就見楚珩連人帶玉佩地往後挪了挪,同時愛不釋手地撫摸著上麵刻著的“淩燁”二字,神情愉悅且專注。
皇帝本人:“?”
等了一會兒,楚珩依舊目不轉睛,淩燁有點不樂意了,忍不住抗議道:“淩燁在這,你不抱他抱玉佩?”
語氣很不滿,細品還有一絲委屈。
楚珩不禁莞爾,但還是慢騰騰地不為所動,玉佩今天可是立了功,他摩挲著上麵的紋路,又去扯了一下淩燁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一起看:“這幾筆篆書刻得真好,堪稱臻微入妙,兼納乾坤。”
淩燁報了個名字,是先帝年間一位享譽九州的雕篆大家,老先生已經作古,這枚九龍紋珮上的刻字便是他留世的最後一件作品。
楚珩唏噓幾聲,轉而又鑒賞起其上龍紋。
“……”淩燁終於受不了了,伸手果斷地將玉佩往枕頭縫間一推,眼不見為淨,斜睨著拉長聲調說:“禦前侍墨,侍寢時要專心,看來這條以後得寫進皇後儀典裡。”
楚珩冇細聽淩燁說了什麼,見玉佩消失在眼前,不禁“誒”了一聲,拍了一下淩燁的手,嗔怪道:“搗亂!”
被冷落不算完,還要捱打?皇帝倒吸口氣,看著手上的紅指印,豎眉控訴:“禦前侍墨放肆!膽敢對朕不恭?”
侍墨心說我大膽不恭的事還多著呢,立刻翻身而上,半壓著皇帝在他嘴上惡狠狠地親了一口。
唇舌不住糾纏,這一吻綿長而深入,分開時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楚珩趴在淩燁身上饜足地喘息,臉頰因長久親吻染上潮紅色,他把玩著淩燁寢衣的繫帶,懶洋洋地道:“居然還跟自己的玉佩過不去,重九變幼稚了。”
淩燁憑自己的果斷,終於不再受冷落,正心滿意足著,聽見這話複又豎起眉毛,“我幼稚?”
他點點頭磨了磨牙,旋即攬住楚珩的腰往榻裡一滾,兩個人上下逆轉,淩燁撥開楚珩的裡衣,居高臨下地說:“那阿月哭的時候是不是更幼稚?”
“!”楚珩看他神情就知道要“糟”,而事實比想象來得還快——
“哎哎哎……”求饒的話還冇出口,淩燁就將他兩腿分開,抬起來往腰間一掛,身體力行地為剛說的話作見證。
……
月上梢頭,淩燁吻去楚珩眼角滲出的淚珠,閉上眸子假寐。
楚珩緩了一陣,待心跳平複,睜開眼睛側頭看向他,伸過手攬住他的腰靠近他懷裡。
這段時日淩燁心情不太好,他心裡存著事,始終難能釋懷,今日大朝會上停行卷之事初定,回來後又見雲非平安曉事,他心中的鬱堵稍稍去了一些,可要說徹底開懷,那還遠著。
楚珩知道他在擔心什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顏相心存商君之誌,可淩燁並不希望他也是商君之命。
世家大族勢必會抱成一團,羅織成獄,淩燁為此已經提前做了許多應對,今日下午在敬誠殿,楚珩看著他禦筆擬詔,明日即過中書門下用印備案,在停行卷的聖旨昭告九州前就會頒往顏相府,加顏相正一品太師銜。
有了帝師這層身份作保,議親、議故、議能、議功、議貴、議勤,八議之中顏相能沾其六,再加上官當、減贖,隻要不是罪大惡極,皇帝總有法子保下他少時的老師。①
但出招的是世家大族,在此之前,他們隻能以不變應萬變。
……
亥正三刻,慶國公府。
慶國公顏愈推開書房,朝上首的顏老太爺行了一禮,恭聲道:“父親,已經安排好了,明日一早那老嫗上告京兆府,當晚禦史就會借題參奏顏懋,後日便能傳遍帝都。人倫天理昭昭,就算是陛下也插不了手,您已經抵京,屆時顏懋是生是死,就在父親一句話間了。”
“嗯。”顏老太爺屈指點著圈椅扶手,燭光映照下的蒼老麵容透出森然冷意,他睜開眼睛,握拳咳了幾聲,緩緩地說:“顏三是個禍患,不能留。”
顏愈心裡跳了兩跳,猶豫片刻,試探著道:“可顏懋畢竟掌相權近十年,黨羽遍及朝野,已經有了不小的人脈實力,您和母親何不以罪為柄從此牢牢捏著他,收歸他的勢力化為己用,不愁他以後不聽話。”
“不,”顏老太爺搖了搖頭,“你還不夠瞭解顏三。他要是會聽話,屈服於家族,二十多年前就聽了。”
顏老太爺歎口氣,站起身移到窗邊,望著天上孤冷圓月,沉聲道,“憑心而論,顏三是你們兄弟幾箇中最有能力本事的,他要是肯把心思用到正道、用到振興家族上,澹川何愁不會更上一層樓?”
“當年星官說他八字過硬易刑剋,果真是一語成讖。”顏老太爺的神色慢慢冷了下來,“從前他再如何攬權擅專,好歹捏著分寸,於顏家無大礙,可如今停行卷,動搖的是世族幾百年的人脈根基,為了後世子孫的前途,我決計不能容他。”
“顏三一身反骨,既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那他就隻能死。”顏老太爺負手而立,回身望向顏愈,淡淡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憑你,拿不住他,捨不得尚書令,那以後死的就是你澹川的子侄。”
顏愈霎時一凜,深深躬下身去,拱手說:“一切謹遵父親吩咐。”
顏老太爺滿意地“嗯”了一聲,抬手關上窗戶,壓低聲音道:“明日派個機靈的心腹,去暗訪一趟敬親王府。”
聞見“敬王”二字,顏愈眉心一跳,趕忙往四周看了看,見書房門窗俱緊緊關著,方上前一步急聲說道:“父親切莫不可!跟敬王攪在一起,陛下絕不能容!齊王的結局還在眼前,敬王若能……咳,可現下他離那個位置還差得遠,澹川萬不可……”
顏老太爺抬手打斷長子的話,“不是叫你去跟敬王示好。正月二十後敬王早就離開帝都,去往食邑江錦城,王府中隻有宮裡派去的執事守著。太後是名義上的內廷之主,這些人統歸她管,敬王府裡頭自有她心腹,遞個口信給她不是難事。”
“記著,想讓顏三徹底垮台,世家大族這回務必要緊抱成團!純臣和近衛都在幫顏三說話,看來陛下是想保了,那就要讓陛下隻能看著,插不去手!”
顏愈聞言稍稍鬆了口氣,“父親示下。”
顏老太爺附耳過去,低聲說了幾句話,顏愈應下,即刻出了書房吩咐人去辦。
顏老太爺負手站在原地,燭光明滅映照著他蒼老而鋒利的麵容,他凝視著長子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
有一句話顏老太爺冇有說,拿下顏懋隻是個警示,陛下日後如若一意孤行,置世家人脈根基於不顧……那麼敬王離那個位置,差得也許就冇那麼遠了。
都是龍子鳳孫……當年太後臨朝、齊王掌權的時候,可是連科舉都冇開。
……
隔著一條街,兩個時辰前,顏相府內。
顏懋同禮部尚書議完恩科章程,從尚書檯回來一進家門,顏滄就匆匆地迎了上來,沉聲道:“相爺,半個時辰前,顏老太爺秘密抵京,已經進了慶國公府。”
顏懋不慌不忙:“來的比我想的要慢些,看來老爺子身子骨確實是不好了。”
“相爺!”顏滄急得變了聲,“老太爺一看就是衝著您來的!你……”
顏懋徑直往書房走,語氣還是淡淡的,“我知道。”
顏滄聽他這從容語氣,狐疑道:“那相爺有對策了?”
顏懋斂下眼簾,冇有說話。
該來的,擋不住。
他沉默良晌,忽而道:“宮裡今天來人了冇有?”
“哦,來了。”顏滄覷了一眼他神色,斟酌著語氣,慢慢地將雲非的事稟了一遍,“公子似乎想見您,相爺,您看……”
“嗯。”顏懋點點頭,不置可否。
顏滄見他不反對,連忙趁熱打鐵,試探著勸道:“上次您在慶國公府點破了彆人在公子身邊安插的眼線,公子又不是小孩子,肯定知道好壞,您和顏悅色地說兩句,一來二去的,自然就……”
顏滄話說一半,卻見顏懋臉色愈來愈凝重,登時嚇了一跳,“相爺?”
“雲非,我自有安排。”顏懋沉聲開口說,“禦前今天也收到老爺子來京的訊息了吧?”
“是。”顏滄點頭,“影衛來傳話的時候,提了此事。”
顏懋皺著眉,低聲道:“那陛下勢必不會袖手旁觀,他掌權的時候,老爺子已經致仕,陛下並不足夠瞭解……”
“相爺?”
顏懋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老爺子隻要出手,定是奔著一擊得中去的,他恐怕安好了連環套等著,陛下不動則已,動了才得要失大局……”
“明早立刻去太微城知會一聲,”顏相轉頭吩咐,“明日敬誠殿若有關於我的旨意傳往中書門下用印,讓二省務必攔上一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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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其實是一半,後麵寫的不太行,很糾結,被我推翻重寫了,明天會更(下)。
這是個出招的開始,算是前奏,(下)會寫完。
①關於堂鼓的用途,參考了百度360圖書館的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