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鑾殿出來,沈修冇急著回林府,先拐去了禦史台。三司會審的文書已由太監送到,大理寺卿李大人、刑部尚書王大人正圍著案幾翻卷宗,見他進來,李大人先皺起了眉:“沈大人,柳成雖招了三皇子主使貪腐,可東宮那邊封得嚴實,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冇法提審三皇子對質;銀號東家昨晚又在獄裡翻了供,說之前的證詞是被屈打成招,這案子怕是要卡殼。”
沈修走到案前,將自己連夜整理的銀號往來明細推過去,指尖點在“三箱茶葉”那一行:“銀號東家上個月給東宮送過三箱‘碧螺春’,但鏢局的運貨記錄顯示,每箱重量足有五十斤——尋常茶葉一箱最多十斤,這裡麵裝的是什麼,不用我說各位也清楚。另外,我讓人查了東宮采買記錄,去年臘月,他們曾以‘藥材’名義買過十斤‘牽機引’,這毒無色無味,正好與三名賬房屍身裡檢出的毒素吻合。”
王大人摸了摸山羊鬍,眼神裡仍有顧慮:“可這些都是間接證據,三皇子要是咬死不認,咱們也冇法定他的罪。而且他畢竟是皇子,審案時若是拿捏不好分寸,怕是會觸怒聖顏。”沈修早想到這一層,沉吟道:“明日開審時,咱們請太監總管在場監審,所有供詞都要三方官員簽字畫押,再讓人把銀號的運貨箱子、東宮的藥材采買單據都呈到堂前,用物證堵死他的狡辯餘地。”
幾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確定了審案流程,外麵的日頭已過午時。沈修走出禦史台大門,就見陸景淵騎著白馬候在街邊,馬背上還掛著個朱漆食盒,見他出來,笑著翻身下馬:“猜你一忙就忘了吃飯,讓府裡廚房做了醬肉、米飯,還有你愛吃的涼拌藕片,先墊墊肚子。”
沈修接過食盒,指尖觸到溫熱的盒壁,心裡泛起一陣暖意。他在京城多年,身邊多是趨炎附勢之輩,陸景淵是少數能真心待他的人。兩人並肩往林府走,陸景淵忽然壓低聲音:“昨晚我讓人盯著銀號東家的牢房,發現有個老獄卒給他遞了張紙條,上麵就四個字‘殿下保你’——我已經把那獄卒扣下了,審完銀號東家,咱們再審他,說不定能挖出三皇子在刑部的眼線。”
“還有一事,”陸景淵頓了頓,從袖中掏出張紙條,“三皇子奶孃的老家在江南蘇州,我讓人查了,去年災荒時,她老家突然蓋了三進的大院,還買了兩百畝良田,錢的來路不明。這奶孃是銀號東家的親孃,又是三皇子的乳母,說不定她手裡還握著三皇子貪腐的證據。”
沈修眼睛一亮,這倒是他冇考慮到的疏漏。他將紙條摺好放進袖中:“明日審完銀號東家,我就派心腹去蘇州查,若能找到奶孃收受贓款的證據,就能徹底釘死三皇子。”
說話間已到林府所在的巷子口,剛拐進去,就聽見頭頂傳來清脆的喊聲:“爹!你回來啦!”沈修抬頭,見沈清沅趴在門樓上,手裡舉著個布偶兔子,小臉蛋貼在木欄杆上,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加快腳步,剛走到門口,沈清沅就踩著石階跑下來,一頭撲進他懷裡,仰著小臉說:“爹,外祖母說你今日在朝堂上特彆厲害,特意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糖醋魚,還燉了雞湯,說給你補補!”
林硯也從院裡走出來,身上穿著件月白襦裙,手裡拿著塊素色帕子,見沈修額頭沾了些灰塵,快步上前,輕輕替他擦了擦:“剛從禦史台回來?看你這頭髮都亂了,是不是又跟李大人、王大人商議到現在?”她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沈修的額頭,又飛快地縮了回去,耳尖悄悄泛紅。
沈修看著她眼底的關切,心裡忽然軟了。以前在雲溪時,他總覺得林硯是林家派來“監督”他的,可後來才發現,每次他查案晚歸,桌上總留著溫熱的飯菜;每次他遇到難處,她總會悄悄把林侍郎的人脈遞到他手裡。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她掌心的溫度,輕聲道:“明日要審銀號東家,可能會忙到很晚,你不用等我,早點歇著。”
林硯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叮囑:“審案時彆太急,若是遇到難處,就讓人回府捎個信,我讓爹想想辦法。你也彆總想著案子,記得按時吃飯。”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股暖流,淌進沈修心裡。
進了院,飯桌上已擺好了飯菜,林侍郎正坐在主位上翻朝會記錄,見沈修進來,笑著招手:“沈修,快來坐。今日你在金鑾殿上那番話,既冇逼皇上立刻定三皇子的罪,又爭取到了三司會審的機會,分寸拿捏得正好——那些老臣都在背後誇你,說你比在朝堂混了十幾年的人都懂權衡。”
林瑾也跟著起鬨:“是啊妹夫,以後你當了大官,可得多提拔提拔我。對了,我今日從國子監回來,還帶了些新出的墨錠,等吃完飯給你送去,你查案寫文書能用得上。”
沈清沅坐在林硯身邊,拿著筷子給沈修夾了塊糖醋魚,小心翼翼地說:“爹,我今日跟外祖母學了寫字,還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咱們一家人在院子裡種樹,等吃完飯拿給你看,你可不許說不好看。”沈修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咱們清沅畫的,肯定是最好看的。”
飯後,沈修坐在院裡的藤椅上,沈清沅捧著畫跑過來,展開給她看——紙上畫著三個小人,手牽著手站在一棵小樹下,樹旁邊還畫了個小燈籠,燈籠上歪歪扭扭寫著“家”字。林硯端著杯熱茶走過來,遞到沈修手裡:“她今日畫了一下午,說要把咱們一家人都畫進去,還問我‘娘,咱們什麼時候能回雲溪看看那棵咱們一起種的桃樹’。”
沈修接過茶,看著畫上的小人,心裡忽然覺得格外踏實。這些年,他一直忙著算計,忙著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從未想過,原來“家”是這樣溫暖的存在——有妻女在側,有親人牽掛,就算前路再難,也有了底氣。他轉頭看向林硯,月光灑在她臉上,柔和得像一幅畫。他輕聲道:“等案子結束,咱們就回雲溪看看,看看那棵桃樹長得怎麼樣了。”
林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裡像是落了星星:“好啊,我還想再嚐嚐雲溪的桃花酒。”
次日一早,大理寺審案的鼓聲準時響起。銀號東家被押上來時,頭埋得低低的,可一見到堂下冇有東宮的人,立刻挺直了腰桿:“大人,小人是被冤枉的!之前的供詞是沈大人逼我簽的,那些銀號流水都是正常生意往來,跟三皇子殿下沒關係!”
沈修冇急著反駁,讓屬官把銀號的運貨箱子抬到堂前,又傳鏢局的鏢師上堂作證:“你說這箱子裡裝的是茶葉,可鏢師說每箱重五十斤,尋常茶葉哪有這麼重?你再看看這東宮的藥材采買單據,上麵寫著‘牽機引十斤’,與賬房屍身裡的毒素一模一樣,你還想狡辯?”
銀號東家臉色發白,卻仍嘴硬:“那是三皇子殿下買的滋補藥材,跟毒藥沒關係!”就在這時,陸景淵帶著那個老獄卒走進來,老獄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著說:“大人饒命!是三皇子讓我給銀號東家遞紙條,說隻要他扛過這關,就保他全家富貴,可昨晚我聽見三皇子的人說,等審完案就殺他滅口!”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銀號東家的心理防線。他癱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招認:“是三皇子讓我做的!他讓我把江南賑災款轉到我的銀號,再用‘茶葉’的名義送到東宮,還說要是我不照做,就殺了我全家!那些賬房發現了端倪,也是他讓人用‘牽機引’毒死的,拋屍在城外亂葬崗!”
供詞錄完,三方官員簽字畫押,太監總管當場封存。沈修拿著供詞走出大理寺時,陽光正好。陸景淵拍著他的肩:“這下好了,證據確鑿,三皇子再也翻不了身了。我去提審那個老獄卒,看看還能挖出多少東宮的眼線,你先去宮裡呈給皇上。”
沈修點頭,往皇宮走。剛到宮門口,就看見林硯帶著沈清沅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個食盒。見他過來,林硯快步迎上去:“審完了?我猜你審案肯定冇顧上吃飯,給你帶了些桂花糕和熱茶,先歇歇再去見皇上。”
沈清沅也跑過來,拉著沈修的手:“爹,你是不是把壞人抓住了?外祖母說,抓住壞人,咱們就能回雲溪看桃樹了。”
沈修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又看向林硯,眼裡滿是溫柔:“嗯,抓住了。等見過皇上,咱們就回家,商量回雲溪的事。”
林硯笑著點頭,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又明亮。沈修知道,這場京華風雲還冇結束,但隻要有這一家人在,就算前路再難,他也能穩穩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