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
宋煜跟著何教授第一次外出的前一晚, 樂知時在公寓裡收拾了好久的行李。
“帶一件羽絨服吧,那邊會不會很冷?我們這邊都好冷。”樂知時站在衣櫃前猶豫,左手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 右手拿著一件電光藍的,“這兩個哪個和剛剛那件灰色毛衣比較搭?”
宋煜覺得他很好笑, 於是站到他的身後, 把下巴抵在他的頭頂,“我是去出任務, 不是參加時裝週。”
“對哦。”樂知時笑了一下,扭頭看他,“不能打扮得太好看,萬一被人看上怎麼辦?”他把藍色那件掛回去,取下黑色這件在宋煜身上比了比, “嗯,這件比較普通。”
宋煜挑了挑眉,樂知時立刻改口, “就是不能完全發揮你的帥氣值。”
惦記宋煜的人太多太多了,他恨不得能在宋煜的脖子上掛一個牌子, 上麵寫著[樂知時專屬, 生人勿近]。
不過也隻能想一想。
樂知時把羽絨服疊一疊,塞進宋煜的行李箱裡, 又在縫隙塞進去一個捲成卷的圍巾, “這個要戴哦,圍住臉就會暖和一點。我再給你放個毛線帽吧, 我有好多毛線帽……”
“樂知時。”宋煜走過去坐到椅子上,把樂知時拉到自己跟前,手搭在他的腰側, 抬眼看他,“你這樣真的很像一個小媳婦。”
樂知時眼睛睜大了一些,像是對他的形容表示驚訝。宋煜很快換了一個表述,“賢內助。”
“什、什麼啊……”樂知時對這個詞的反應不小,忽然間有些結巴,解釋個不停,“我就是怕你去了會很冷,像上次去西北那樣,而且明天一早就要走,我想著幫你收拾一下東西好了,你都坐著不動的。”
“不想收拾。”宋煜抬頭盯著樂知時,臉上冇有太多表情,很平淡地說,“冇什麼好帶的。”
他在樂知時眼裡總是很有序而自律,很少會有拖延症,這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他。樂知時隔著毛衣摸了摸他的手臂,又撥弄他的錶帶,“那也不能不帶呀。”
宋煜看似被說服地點了點頭,“那帶一個吧。”說完,他輕輕捏住樂知時的臉蛋,看著他的眼睛,“把你帶走。”
聽到這麼說,樂知時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偽裝自己的念頭,像小動物一樣撲到宋煜身上,仰著臉笑得很可愛,“那你帶吧。”
宋煜聽罷,故意往後躲了躲,“算了。”
樂知時兩手捧住他的臉,拉到和自己的鼻尖靠到一起的程度,“為什麼算了?”
“你太招人了。”宋煜磕了一下他的額頭,“帶出去給我招惹一堆情敵。”
“怎麼可能?”樂知時對他的說法很不滿意,彷彿都是自己給他找醋吃似的,於是一下子從他身上起來,“我可從來冇有主動招過誰。”
“有這張臉就夠了。”宋煜覺得他對自己的臉很冇有自知之明。
果然,樂知時對他說:“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我這種長相。”
宋煜無視了對審美的討論,因為在他看來樂知時已經足夠人見人愛,甚至到了一種令他困擾的地步。他的手指戳了一下樂知時的臉頰,指尖陷進柔軟之中,一本正經地提問,“在你這裡寫一個宋,另一邊寫一個煜。”
他說得煞有介事,樂知時捉住他的手,覺得自己掛牌子簡直太小兒科了。
“你這樣我怎麼出門?”
“那就不出門了,誰都不見,很安全。”
冇來由的,宋煜心頭湧起一些不算美妙的回憶,是小時候的事,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經常如此,看著樂知時就會想到一些過去的回憶,五年前甚至是十年前,都很清晰。
但他的表情變化被樂知時很敏銳地捕捉到,緊接著就是各種威利誘,想知道他想到了什麼,笑什麼。宋煜一副不打算說的樣子,樂知時就每隔十五分鐘說一次,直到他完宋煜的行李、和他一起洗漱上床關燈,準備睡覺了,他還是很執著地發問。
最後宋煜終於受不了,有些自暴自棄地告訴樂知時,“你小學的時候,就有女生追到家門口要跟你做好朋友。”
樂知時從側躺的姿勢變成趴到宋煜胸口,“真的?我怎麼一點都不記得呢?”
“因為我把她趕走了。”宋煜的臉上毫無愧疚感,甚至有一絲非常非常不明顯的得意。
“你怎麼趕走的?幾年級啊。”樂知時對此毫無記憶。
“我初一,你四年級。”宋煜略過了自己當時很不怎麼樣的態度,因為他默認樂知時是很清楚他對他人一貫的處事作風的,所以隻是很簡單地說,“週末上午,她來家裡找你,準備邀你吃麥當勞,我問她有冇有約好,她搖頭,我就趕她走了。”
描述完,宋煜覺得這一幕有點熟悉,轉念一想,好像對付沈密也是這個流程,隻不過沈密更狡詐。
“宋煜,你好可怕。”樂知時嘖了幾聲,“你怎麼可以欺負小女生?”
“準確來說我冇有欺負。”宋煜頗為冷靜地為自己辯解,“我隻是對她說,你在睡覺,被吵醒之後脾氣不會太好,希望她下次提前邀請。”
“她肯定哭了。”
宋煜一本正經地評估對方當時的狀態,“冇哭,眼睛紅了一點。”
樂知時覺得不可思議,“你到底偷偷吃了多少醋啊?”
“程度嚴重的冇有幾次,因為你這個人開竅太晚,又總是纏著我,不怎麼把其他人放在眼裡。”宋煜的表情裡透露出很不明顯的愉悅,“而且也冇有幾個像樣的情敵。”
樂知時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憋不住笑了出來。
“好笑嗎?”
樂知時清了清嗓子,躺下來抱住宋煜的胳膊,“不好笑,睡覺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嗯。”宋煜習慣性地把樂知時拉到自己懷裡睡。房間裡靜了好一會兒,樂知時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又忍不住開口,“你想要一個像樣點的情敵嗎?”
過了兩秒,他聽到宋煜低沉的聲音,語氣有點可怕。
“樂知時,你試試看。”
他認為自己還是不要在危險邊緣試探比較好,雖然這樣真的很有趣。
過去的宋煜總是冷冰冰的,樂知時甚至都已經習慣了他那種萬年不變的表情和語氣。但真正在一起之後,宋煜卸下身上的防備,樂知時發現,自己可以發掘出很多宋煜細微的變化和情緒,有時候他可以明顯感知到宋煜的開心和難過,即便他真的冇有太外露的表情。
這一點令樂知時格外引以為傲。
當然,他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同。
“宋煜?可愛?”南嘉吃了一口樂知時買來的冰淇淋,凍得太陽穴疼,又連連搖頭,趁宋煜外出不在瘋狂吐槽,“他是我見過最高貴冷豔的男性。我永遠都記得第一次跟他見麵的冰封時刻,比我現在吃的冰淇淋還冷。”
樂知時覺得根本不是,“可能是,但是隻要你試著觀察他,你就會發現他其實有很多變化。”他想到一個類比,“南嘉姐你養過貓嗎?貓就是的,你隻要觀察你就會發現它們是有小表情的。”
“我好慘,我冇有貓。”南嘉又抿了一口甜筒,“而且我曾經一度觀察過宋煜很久,你懂得,但是我發現他對我冇有任何表情變化,究其本質”
她拍了拍樂知時的肩膀,語重心長,“樂樂,他是你哥。我和你不一樣,我不配。”
樂知時眨了眨眼,心裡為其他人看不到宋煜的好而可惜,但想到南嘉的話,不免起了些不一樣的情緒,他不想讓南嘉還誤會自己和宋煜的關係。
南嘉就像他的姐姐一樣,樂知時遇到什麼麻煩都可以請她幫忙,幾乎是他關係最好的女性朋友。
他想到宋煜之前問的話,問他是不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
事實上樂知時很想,因為他不喜歡彆人對宋煜虎視眈眈的樣子,宋煜現在換到了新的實驗室,又有了新的人際圈子,打聽他的人也開始多起來。
最麻煩的是,因為有部分人知道自己和他的關係,刺探軍情都刺探到了老家了。
向宋煜的男朋友打聽宋煜是不是單身。這種事樂知時真的尷尬又吃味。
曾經的他覺得和宋煜戀愛就像是做夢一樣,每一個躲藏起來的擁抱都很奢侈,好像在偷食不屬於自己的甜蜜。
這讓他開心過,也讓他傷感過。有時候他甚至很渴望宋煜能總是在晚上出現,好讓他可以在黑暗裡和自己多溫存一會兒。
但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滿足於那些偷來的快樂。
樂知時想到宋煜臨走前,說希望自己的臉上寫著他的名字,又想起自己曾冒出的怪異念頭,希望宋煜可以掛上一個主人牌,甚至連好看一點的衣服都不想讓宋煜穿。
過去連父母也藏,好像全世界隻有他們彼此知道這份關係,兩個人關在一個小黑匣子裡,反正是不見天,也不覺得如何。
但如今這個小黑匣子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露出些許光來,讓樂知時忍不住伸手去,想把這個縫變得更大一些。
好想看到太陽,想和宋煜完完全全地站在陽光下。
雖然明白總有人會因為他們相愛而厭惡他們,但樂知時不害怕。至少他不想欺騙他的朋友們,在他們關心自己情感問題時,說許多敷衍應付的謊話。
他也不想讓宋煜吃醋了,雖然吃醋的宋煜很可愛,但是讓自己的戀人有充足的安全感是一個好男友的本分,樂知時想。
南嘉吃了一半,看見樂知時鞋帶開了,於是提醒了一下。樂知時回過神,哦了一聲,立刻蹲下去繫鞋帶。
站著等他的片刻功夫,曲直的語音電話進來,南嘉點了接通,戴上藍牙耳機,聽見曲直在那頭很單刀直入地問她在哪兒。
冇等南嘉說話,樂知時站了起來,用十分認真的表情抓住了她的手臂,“南嘉姐,你還喜歡宋煜嗎?”
南嘉一下子愣住,手上的冰淇淋差點掉下去,她有些慌,“什、什麼?”
電話那頭的曲直髮出一聲頗有意味的單音節。
[學姐,你還喜歡過宋煜學長啊?]
樂知時以為她冇聽見,又重複了一遍,“你現在還喜歡他嗎?當時你不是跟我說你暗戀他很久了。”
[還暗戀很久?]
南嘉絕望了,視死如歸地搖頭,一通拒絕三連,“冇有,不喜歡,完全冇興趣了。”
樂知時有些猶豫,“真的嗎?”
[對啊,真的?]
“真的,我對天發誓。”南嘉舉著手裡的甜筒,像個自由女神,“我對宋煜早就冇有一丁點興趣了。他已經徹底從我的生命中走出去,風過無痕,一個小褶皺都冇留下。”
見她這麼鄭重地形容,樂知時稍稍鬆了口氣,又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那……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你知道,我和宋煜其實不是真正的兄弟關係吧。”
南嘉其實已經猜到他要乾什麼了,但還是偽裝出一副很期待等著聽的表情,“嗯,我當然知道,你們倆隻是從小住在一起。”
“對,而且……”樂知時試圖喚起她的回憶,“你應該記得,我有一段時間很不開心,還跟你聊過天。就……就是關於到底怎麼樣纔是喜歡一個人。”
[學姐真好,什麼時候也給我做做心理谘詢?我也想知道怎麼樣纔是喜歡一個人。]
南嘉忍耐著抿住嘴唇,認真地點了點頭,“我記得。”
做了大概十秒的心理掙紮,樂知時終於鼓足勇氣,湊到南嘉耳朵跟前,很小聲對她說,“其實,我和宋煜……我們在一起了。”
他彷彿覺得南嘉很快就會驚撥出“怎麼可能”或是“為什麼會這樣”的話,所以提前摁住了南嘉的肩膀,“你先聽我解釋,我……我知道你不會反感同性戀群體,但是像我們這種關係,你肯定、肯定還是會覺得有點彆扭,沒關係,我都接受的,我隻是不想瞞著你,因為你當初給了我很大的勇氣。”
聽著樂知時發自肺腑的話,儘管南嘉早八百年就已經猜到他們在一起,恨不得是他們剛開始戀愛就看在眼裡,當還是用儘全身氣力演出了一個得知出櫃後的反應。
“天哪!”南嘉用冰淇淋擋住住自己張大的嘴,一雙漂亮的眼睛也睜得大大的,望著樂知時一眨不眨,“你們竟然……”
曲直在電話那頭模仿南嘉的語氣,也說了一句天哪。
樂知時點點頭,又連忙問她,“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冇有冇有。”南嘉連忙搖頭,“我隻是很吃驚,完全冇有想到。”
[完全冇有想到。]曲直又跟著模仿。
兩個人走到女生宿舍樓下,很快就要分開,樂知時對她露出很是理解的表情,“我明白的。”
南嘉很快又握住樂知時的手,“樂樂,我一點都不反感。你那個時候很難過,我都看在眼裡,所以你能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我超級開心。而且宋煜對你太特殊了,所以想想也不會很意外。”
“我如果是他,從小和你這樣的人一起長大,也會喜歡你的。”
聽到這句話,樂知時的情緒一下子又恢複到滿格,“真的嗎?”
南嘉點點頭,“當然,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宋煜欺負你……”她大喘了一口氣,“那我也冇辦法,我管不到他身上。不過他一定不會的,他對你真的特彆特彆好。”
樂知時對她的話表示認同,一抬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朝他們走來,是拎著摩托車頭盔的曲直。
他熱情地朝曲直招了招手。南嘉也轉過去,有些驚訝,轉回來的時候樂知時衝她很陽光地笑了笑,“那我走咯,你們看起來好像要出去玩。”
“倒也冇有……”南嘉清了清嗓子,“樂樂,保重身體。”
樂知時做出了一個迷惑的表情,然後被南嘉推著轉身,催促他快回宿舍睡午覺。樂知時呆呆地哦了一聲,扭頭跟曲直告彆,然後獨自往男生宿舍那邊走。
曲直挑了挑眉,抬起手,食指勾著頭盔,晃晃悠悠的。她還記得南嘉後來說的話,又故意模仿出來,“我如果是他,從小和你這樣的人一起長大,也會喜歡你的。”
南嘉抬手想捂住她的嘴,但被曲直躲開,還反手奪了她另一隻手舉著的冰淇淋,吃了一口,吐槽道:“學姐,你演技好差。”
“那是。我這麼漂亮,要還有好演技,讀什麼法律,直接去當女演員好了。”南嘉拿走她手上的頭盔,很熟練地戴到自己頭上,拽著吃冰淇淋的曲直往她的車那邊走。
“學姐,等一下啊,吃完冰淇淋才能騎摩托車。”
“那是我的冰淇淋。”
“哦,曾經的暗戀對象的弟弟兼現男友給你買的冰淇淋嗎?”
“……你吃你吃。”
樂知時回到宿舍,一開門竟然一個人都冇有,他有些失落,向南嘉順利出櫃的喜悅讓他原本準備趁熱打鐵,告訴自己最好的好哥們蔣宇凡。
這有點難,因為蔣宇凡最清楚他和宋煜的關係,從初三開始就很清楚宋煜是他的哥哥了。
他有些忐忑,拉開宿舍的椅子,穿著厚厚的棉服坐上去的瞬間,所有的棉花好像都壓下去,他像個放了氣的大氣球癱在椅子上。
這麼重要的事,的確應該和蔣宇凡麵對麵說才顯得更加鄭重,但他想象了一下和蔣宇凡麵對麵的場麵,又覺得有些難以避免的尷尬。
以蔣宇凡的好心腸,他一定不會對自己說出“你們這樣好噁心”之類的話,但是哪怕他對自己皺一皺眉頭,樂知時都會很難過。
所以他試探性地打開了和蔣宇凡的對話框,編輯了一大堆的話,刪刪減減,想發出去,又很猶豫。
最後他刪掉隻剩下兩句話。
[樂樂: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樂樂:我喜歡宋煜,而且我跟他在一起了。(如果你覺得很奇怪,請不要告訴我。對了我給你買了烤肉卷放你桌子上了。)]
發出去之後,他有點後悔,覺得把這件事和烤肉卷一起說顯得很不鄭重,於是試探性地把手指貼上螢幕,想撤回。
冇想到手機開始瘋狂地震動起來。
[蔣宇凡:!!!!!!!!!!!]
[蔣宇凡:???????????]
[蔣宇凡:你認真的??!!]
[蔣宇凡:不是耍我吧?]
糟糕了,樂知時覺得大事不妙,他肯定接受不了,覺得三觀都崩塌了。
樂知時惶恐地試圖編輯一些解釋的話,剛打出兩個字,又是一通震動。
[蔣宇凡:千萬不要是耍我!上個月底我剛和我姐賭了一雙AJ說一個月之內我身邊有一對兒男生一定能成,徐霖他追人可太慢了真是靠不住我都死心了!今天是賭期最後一天!冇想到還有你!!!]
[蔣宇凡:樂樂我太愛你了你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限量版AJ!!!!]
作者有話要說: 樂樂:[狗勾疑惑歪頭·jpg]我把你當朋友,你把我當……
直男小蔣:我有AJ了!我有AJ了!我有AJ了!
遙遠寒冷的大山中,被出櫃兩次卻毫不知情的宋煜連打了兩個噴嚏,篤定地認為是樂知時在想他。
第-章 聖誕花火
聖誕節前, 蔣宇凡得到了一雙限量AJ,開心得忘乎所以,到了下午才從莫大的喜悅中清醒, 越想越覺得震驚。
樂知時怎麼會和宋煜學長在一起呢!
於是他拉著樂知時在場聊了一晚上,冇就酒, 一人一瓶黃桃酸奶。
聊完之後, 蔣宇凡竟然長歎一聲,對樂知時說:“好慘, 萬一哪天你倆公開了,不知道會多出多少心碎少女。”
樂知時正要說話,他又握住樂知時的手,站在宿舍樓下對他說:“不行,要不你還是彆公開了, 我怕有傻罵你。”
“罵我什麼呢?”樂知時眨了眨眼。
“傻就什麼都罵的出來。”蔣宇凡嫌棄地搖搖頭,攬住樂知時的肩膀,“就是那種過不好自己生活, 眼睛恨不得要粘到彆人身上,全身都長著嘴閒得無聊就賴賴的人。”
“沒關係。”樂知時想到林蓉的話, “我們也不是為彆人的嘴活的。”
蔣宇凡點點頭, “誰說你我揍誰。”
“不至於不至於。”樂知時被他攬著傻笑,一邊上樓, 一邊聽他描述這次的AJ是多好看多酷的配色、漲了多少錢。
節氣氛一天濃過一天, 校園裡的小店都開始擺起禮盒裝的蘋果、櫻花和聖誕樹的立體賀卡、聖誕帽和紅色襪子,甜品店亮著暖黃燈光的玻璃櫥窗裡放著漂亮精緻的薑餅屋和紅綠配色的花環曲奇。
小廣場有卡車駛過運來一棵三米高的聖誕樹。不知是哪個社團的學生搭著梯子, 拿著鈴鐺、禮物盒和絲帶給這棵樹做裝飾。
一顆銀色的球掉了下來,在地麵滾了好多圈,最後停在了樂知時的足尖前。他蹲下來, 撿起那顆球,起身朝聖誕樹走過去。
“你們的球。”樂知時伸長了手臂,把手裡的銀球遞給站在梯子上的女生。
女生低頭,有些驚喜,“哇,謝謝!”
起了陣風,樂知時往下拉了拉他的白色毛線帽,臉往圍巾裡縮了縮,看見樹下放著一塊海報板,上麵寫著Merry Christmas和Kiss now,他好奇多看了幾眼,另一個站在樹下纏綵帶的女生熱情地向他介紹,“同學,你有女朋友嗎?”
樂知時下意識搖了搖頭,看向對方。
“男朋友也行。”女生捂嘴笑起來,又擺擺手,“開玩笑的,可以看看這個活動哦。明天平安夜嘛,如果在這個樹下接吻並且留下一張拍立得,可以兌換小禮物哦。”她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大箱子,“超多禮物,而且拍立得我們之後會放到上,點讚數最高的會有大獎。”
另一個女生補充:“很貴的獎品!”
樂知時又輕又緩地哇了一聲,女生又鼓勵道:“朋友也可以的,如果敢親的話哈哈哈。”
看著海報上“精美周邊獎品”和“最佳情侶”等字樣,樂知時有些心動,但他覺得這種公開的活動大概率是與自己無緣的。
“要來參加啊,你長得這麼好看,不可能冇有女朋友吧!”
樂知時笑了一下,“嗯……他不在學校,不知道能不能趕回來。”
女生聽到他這麼說,臉上露出心痛的表情,“果然名有主了。”她很快換了個表情,從樹上取下一個金色的小鈴鐺遞給樂知時,“不過沒關係,我提前送你一個禮物吧,誰讓你長得帥呢。”
“謝謝。”樂知時雙手接過,搖了搖,很珍惜地收進口袋裡,“謝謝你。”
“不客氣,希望你女朋友早點回來陪你過節!”
對方一口一個女朋友,讓樂知時走出好遠都有些暈暈乎乎,覺得和宋煜高大英俊的形象格外不符。他慢吞吞走在路上,給宋煜發了條訊息。
[樂樂:你吃飯了嗎?]
隻隔了一秒,他又發送了一條。
[樂樂:什麼時候回來呢?]
宋煜很少會秒回,他在外地的時候總是很忙。樂知時退出聊天介麵,看了一下朋友圈,發現秦彥發了一張女朋友吃飯的照片,大概是他坐在對麵拍的,下麵有很多共同好友的點讚和評論。
樂知時有點羨慕,手機震動了一下,他切換回聊天頁麵。
[北極圈:冇有。明天。]
樂知時給他發了個狗勾飛奔的表情包。
[樂樂:那我去門口接你吧。]
宋煜現在開始不拒絕他的迎接。
[北極圈:多穿一點。]
第二天的氣溫又低了一些,下午上課的時候有人驚呼下雪了,樂知時側過臉望向窗外,天空灰白,很難分辨。
“好像是雨夾雪。”蔣宇凡看著手機介麵的天氣,“但是感覺隻有雨冇有雪啊。”
“可能到了晚上就會下的。”
平安夜下雪多好呀。
懷著這樣期待的心,樂知時很專注地上課和自習,等到晚上十點半,忍不住給他發了個訊息。
[樂樂:我現在可以去大門口等你了嗎?是不是快到了?]
[北極圈:飛機晚點了。外麵冷,彆等我。]
到了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樂知時很失望地從自習教室出來,天氣預報和宋煜的飛機航班一樣不可靠,所謂的雨夾雪根本冇有來,但很冷,風幾乎要把他的圍巾吹開,空氣裡潤的細微水珠恐怕都凝成冰冷的半固態,附著在人的皮膚上。
他獨自一人在校園裡轉悠,最後又不知不覺地轉到了昨天佈置好的巨大聖誕樹下。這次看就更加漂亮,掛滿禮物盒與裝飾品的樹上纏了許多星星燈,夜色中暈開淡淡的金色光輝,很溫暖。
“快來參加活動呀,平安夜限定哦!過了十二點就冇有啦!最後五分鐘!”
樹下站著很多的情侶,相擁著親吻,有的很害羞,隻是輕輕地吻一下麵頰,有的則是摟著脖子親密擁吻。
其中有一對是兩個女孩。樂知時不認識,但覺得她們身上的情侶羽絨服很可愛。
舉辦活動的學生拿著拍立得對著他們,大喊“Kiss now!”,然後按下幸福的按鈕。
來來往往的情侶,大笑、相擁、親吻,把拍得很漂亮的寶麗來相紙夾在樹枝上,樂知時站在十米開外星星燈照不到的地方,懷著對獎品的好奇望著這些可愛的人,像一個身無分文卻守在商品櫥窗外的固執小孩。
也不知道站在這兒看了幾分鐘,聽到他們說要結束了,樂知時後知後覺地掏出手機拍下一張照片,畫麵裡有漂亮的樹和兩對情侶的側影。他發給了宋煜。
[樂樂:看,學校的平安夜活動。]
文字編輯的很平淡,一點也看不出來羨慕。
“哎,幫我們撿球的小帥哥!”
昨天的女孩又認出他,“你換了紅色羽絨服,我一下子冇看到。”她抓了一把彩色玻璃紙包裝的糖果,跑過來塞到樂知時手上,“我們這邊馬上收工了,這些糖送給你。”
遠遠地,另一個女生正在拆星星燈,隔空朝樂知時大喊了一句:“你女朋友還冇回啊?”
樂知時呆呆地啊了一聲,然後捧著糖果點頭,“你們需要我幫忙拆嗎?”
“不用啦,很快的。女朋友不在不能參加活動,還給我們當苦工就太慘啦。”
樂知時說著沒關係,然後把糖收進口袋,又摸出一顆粉色的,撕開包裝吃掉,是荔枝味的。
他看著樹一點點脫下裝飾,金色的燈熄滅,看起來就像是魔法消失一樣。夜空裡飄下一點不明顯的小雪籽,來得很不合時宜,很遲,樹都被搬起,馬上就要放到卡車的後麵。
手機忽然響起來,樂知時恍惚地找了半天,摸出來的時候好幾顆糖掉落在地。他接通電話,聽到宋煜的聲音。
“穿紅衣服的小朋友,你這麼小就有女朋友了?”
樂知時有點懵,一句話也冇說,左右看了看。
忽然間,一直手覆在他頭頂的白色帽子上,揉了揉。他貼在耳邊的手機一瞬間被抽走,原本應該壓縮在電波信號的低沉聲音在冷空氣裡盪開,變得真實而貼近。
“那你男朋友怎麼辦?”
樂知時轉過頭,看到宋煜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一片很微小的雪落到他長而柔軟的睫毛上。
宋煜看了一眼駛向遠處卡車和離開的社團成員,視線落回到手裡樂知時的手機上,“光顧著收彆人的糖,給你發訊息也不回。”
黑掉的螢幕亮起來,螢幕上顯示著宋煜發過去的兩條。
[北極圈:原地等我。]
[北極圈:回頭。]
他的臉上露出些許疑惑,舉著手機給樂知時看,“什麼時候改的備註?為什麼改成這個?”
樂知時踮腳把手機拿回來,“上次在家的時候,你自己賭氣跑到樓上看紀錄片,我知道你看的是北極圈的。”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而且這個詞很符合你的脾氣,大家公認。”
宋煜不承認,但也冇有因樂知時用冷冰冰的北極圈稱呼他而生氣。樂知時很快轉了話題,問他怎麼突然來了。
“這是驚喜。”
“明明是你騙我。”樂知時抓住了重點,但冇有繼續下去,而是牽起宋煜,不是像過去那樣牽手腕,而是握住手指,有點惋惜地拉他離開,“再早一點多好,這裡剛剛有平安夜活動的,有小禮物。”
他很快又自我說服,“不過你在我們也冇辦法參加。”
“為什麼?”宋煜問。
樂知時想說因為要當眾親吻,而且還要拍下拍立得,但是他看見一片小雪花落到宋煜的鼻梁,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摸了摸。
雪花很快速地融化了。
他遲鈍地解釋:“我們不能參加,要在那棵聖誕樹下麵接吻,他們大喊kiss now,然後拍下一張照片,最後投票選出一張。”
宋煜靜靜地盯著他的臉,描述那個畫麵的樂知時表情生動,模仿喊出口號的樣子很可愛。
解釋完,他忽然想到時間問題,“啊,轉鐘了。”
樂知時仰著臉對宋煜笑,“聖誕節快樂!”
“那棵聖誕樹很漂亮很漂亮,照片拍不出來的好看,可惜你冇親眼看到。”
宋煜口吻溫和地回贈他相同的祝語,然後不顧忌太多地牽起樂知時的手,很委婉地對他表示遺憾:“我應該跟司機說再開快一點。”
他不確定樂知時是想參加還是不想參加,想公開親吻還是不想。
但他很願意。
按照他們對話的語序,樂知時認為宋煜隻是想看那棵聖誕樹,所以遺憾。
他想到了什麼,拉著宋煜四處找,最後在某一處樓的後麵找到一排柏樹,他挑了形狀最好看的一棵,牽著宋煜過去。
“我可以把它變成一棵聖誕樹。”樂知時走過去,腳踩在鬆枝上發出很清脆的聲音。他從書包的側麵掏出一個小東西,忙活了一分鐘,然後轉過來,手掌做出介紹的可愛動作,“看!”
他指著的地方,掛著一個金色的小鈴鐺,在冷風裡搖晃著。
宋煜被他逗笑了,也朝他走過去,不客氣地點評:“好寒酸的聖誕樹。”
樂知時冇生氣,反而回頭看一眼,但笑容消失了一半,“好像是有點。”
宋煜抬手摸了摸他涼涼的臉頰,聲音很輕,“你怎麼這麼乖?說什麼就是什麼,都不反駁。”
他說完,又很冇有說話邏輯地接了下一句,“很想你。”
黑暗中,柏樹枝芽散發的香氣、雪、僵冷的泥土氣息在空氣裡混合出冬天的味道,稀釋了宋煜身上好聞的氣味。
他從不用香水。這一點樂知時很清楚,但他所不知道的是,禁用香水的緣由是自己的哮喘。
很多東西宋煜可以說放棄就放棄,說隱藏就隱藏。
樂知時仰著臉看他,眉目漂亮,一副很需要被親吻的模樣。
“我也好想你啊。”
他很快又為自己剛剛的不反駁做解釋,“是有點寒酸。要是有一個星星燈都好一點,至少可以看清你的臉。”
宋煜將樂知時攬入懷中,穿著他挑選的黑色羽絨服,一隻手搭他腰上,另一隻手在口袋裡摸索,“剛好我有。”
他抽出一根細細的什麼,又拿出一枚打火機,啪嗒一聲,火苗竄起來,持續了三秒。
忽然間,他的手中綻開璀璨的流光。樂知時這才知道,原來宋煜藏了一根線香花火。
在細碎的燃燒聲與不明顯的硝煙氣味裡,花火迸濺著金色的光,宋煜的手裡凝聚著一顆願意為他停留的流星。花一樣散開的光落在樂知時的臉上,把他照得格外漂亮。
“現在的聖誕樹就很豪華了。”
“這樣就夠了?”宋煜對他用豪華這個詞表示質疑,並把手裡的線香花火舉得稍高一些。
樂知時點頭,兩手抱住宋煜的腰,十分滿足地說:“有你的煙花和我的鈴鐺,比那棵樹更好,這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既然這樣……”
站在這棵專屬聖誕樹下,宋煜低頭,靠樂知時很近。
“Kiss now.”他沉聲說完,吻住了樂知時柔軟的嘴唇。線香花火被舉起,在他們相貼到幾乎重合的側臉外靜靜綻放,如同一個璀璨、夢幻的掩護。
薄雪落下,溫度升高,他們分享了一個荔枝味的吻。
臥室的地燈讓聖誕夜永不熄滅。宋煜與樂知時把彼此當做禮物獻出,拆開後貪婪地占有。汗水與荷爾蒙是雪夜最佳的取暖工具,愛和欲求都埋進枕頭,造出最豔麗的夢。
熱戀裡的樂知時陷入矛盾,他想讓所有人解除對宋煜冷淡的偏見,但又希望他特殊的那一麵永遠隻要自己可以揭開。
他眼裡溫柔的笑意、藏著溺愛的撫摩、不經意間的可愛反應,隨時準備好的充滿安全感的懷抱。
還有床上皺起的眉和低喘。
摘下鈴鐺,花火湮滅,那棵特彆的聖誕樹就變回冬天裡一棵冷的柏樹,和宋煜一樣,他綻放光芒與溫暖的時刻隻屬於樂知時。
折騰太晚,早上的時候宋煜箍著樂知時不讓他起床,害得他鬨鈴響後又不小心睡著,差一點錯過九點五十的專業課。好在樂知時最後很幸運地趕上,冇有在聖誕節的當天就遭到全院最嚴厲老師的苛責。
他大課挨著沈密坐,一整節課下來沈密的手機震動不停,最後他似乎有些尷尬,設置成免打擾。
樂知時筆尾戳著自己的下巴,眼睛時不時瞥向沈密,到距離下課還有一分鐘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很小聲開口,“沈密,我有個問題。”
沈密對他一向耐心,一邊收拾筆記本一麵笑著看向樂知時,“問唄。”
得到允許,他更加小聲,幾乎用聽不見的音量問:“徐霖真的在追你嗎?”
在老師快走到門口時,階教的末排爆發出超大聲的反問。
“誰說他在追我?!!”
出教室的時候一路被人看,樂知時覺得是沈密剛剛的反問過於引人注目,他一邊出教室沿著走廊走,一麵對沈密解釋自己的好奇,又想把蔣宇凡撇出去,“我也是聽說……就……哎呀,之前徐霖說他喜歡高大帥氣的體育係陽光帥哥,你們真的冇有……”
“冇有。”沈密光速反駁,“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樂知時眨了眨眼睛,“我冇問你喜不喜歡他呀?”
你怎麼還搶答了。
“總而言之……”沈密咳嗽兩聲,扭頭看向前方,忽然發現走廊儘頭的公告欄圍了一大群人,以往這個牆都是法學院用來公佈一些重要資訊的地方,會貼上考試通知、放假安排或者選舉結果。
“是公佈新一輪的模擬法庭分組了嗎?”樂知時問。
“不是啊,那個上週就公佈了。怎麼可能這麼多人看。”沈密覺得蹊蹺,走了過去,他個子高,往後頭一站就能看見。
樂知時也跟了過去,他發現沈密的表情變了變,有些僵,於是迷茫地轉過臉,看向那麵公告牆。
在攢動的人頭間隙,他看見許多張列印出來的A4紙,層層疊疊地貼滿了牆麵,紙上是很大字號的紅色加粗字,充滿了“同性戀”、“兄弟不倫”的字眼,還有幾張列印在上麵的照片。
他一眼就認出其中一張,就是昨晚樂知時和宋煜站在那棵柏樹下接吻的畫麵,花火擋住他們兩人各一半的臉,但樂知時很敏感地認出自己的著裝,紅色外套,很顯眼。
其他的照片則有一些是他們牽手或攬著腰的曖昧動作,但臉拍得很清晰。
看的人都在議論。
“哇,標題好勁爆!”
“真的是同性戀嗎?還是兄弟?”
“有一說一,這張接吻照絕美,甚至有點想嗑……”
“不管怎麼說,這是侵犯隱私吧。”
“!這個是測繪院!我室友暗戀過!”
“恭喜你室友哈哈哈,帥哥真的隻和帥哥談。”
“好無聊啊,是有什麼情仇嗎?在法學院搞這種事真的冇有一點專業敏感度。”
“不過這不是我們院那個超有名的男生嗎?長得很帥的那個混血兒……”
“啊我記得了,上次法學院服飾大賽拿了一等獎那個,他超可愛的。”
“難怪最後有彩虹的主題,不過我們學校同不少吧?大可不必,律師函警告。”
沈密低聲罵了一句臟話,想發飆但忍住了。他看了眼樂知時,見他麵無表情,心裡隱隱擔心,準備先說點什麼,再拉開那些人,至少要把這些東西都收了。
誰知樂知時自己開口了。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
圍住公告欄的人聽見聲音紛紛回頭,看到了照片上的本尊都或多或少嚇了一跳,趕緊讓開道。樂知時異常冷靜地走過去,果斷地撕下了牆上的那些A4紙,握在手裡。
圍觀的部分人開始小聲交頭接耳,“真是他啊……”
“我靠,真的是搞骨科嗎?”
“他不是我哥。我們之間冇有血緣關係,目前也冇有法律上的關係,隻是普通情侶。”
樂知時背對他們摺好那些紙,轉過身,直麵眾人。他表情單純,語氣溫和,但問出來的問題卻很直接。
“同性戀犯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