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杜若瞳孔驟然收縮,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剛剛放下的那隻空茶碗。
上遊泡著一具腐爛的人屍,而自己剛剛……剛剛喝下的水?
“嘔……”
一股無法抑製的強烈噁心感衝上喉嚨,胃裡剛吃下去的點心彷彿瞬間變成了腐臭的爛肉。
她臉色煞白,一隻手的手指已經不受控製地彎曲,就要狠狠摳向自己的喉嚨眼。
她要吐出來,必須吐出來。
立刻!馬上!
“慌什麼。”
大當家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及時響起,瞬間遏製了杜若的動作。
“給你燒茶的水,是從後山另一處泉眼現挑的。”
他淡淡地補充道,“水瓢也是新的。”
杜若的動作僵在半空,指尖離喉嚨隻有寸許。
她大口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是…是麼……”她聲音有些發虛。
大當家不再看她那副狼狽相,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凝重而銳利,直指核心:
“屍首已經處理了。但眼下,兩件事,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山嶽般的壓力:
“第一,隔離院裡那些已經染病的人,你能不能治好?”
“第二,寨子裡幾百口人,吃喝拉撒都指著西溪,不能不用水。”
“告訴我,怎麼才能讓寨子不再出這種爛事?怎麼防?”
杜若迎上大當家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聲音清晰而冷靜:
“大當家,我昨夜就說過,我不是大夫。”
這話一出,堂下隱約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老五的眉頭又擰成了疙瘩。
杜若無視那些細微的騷動,繼續道:
“治病救人,開方用藥,我半點不懂。隔離院裡那些已經病入膏肓的人……”
她頓了頓,語氣沉重。
“我,無能為力。”
大當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手指在桌上叩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但是!”杜若立刻提高了聲音。
“未染病的人,想活命,想這寨子不再重蹈覆轍,法子隻有一個。”
她斬釘截鐵,目光灼灼地掃視全場,一字一句:
“從今日起,寨子裡的人,無論做飯、煮湯、泡茶還是洗入口的瓜果蔬菜。都必須用燒開之後的水,一滴生水,都不得入口。”
“那溪水裡的‘毒’,怕熱。滾水一煮,百沸之後,便能殺死。這便是隔絕疫病、保全自身最根本的法子。”
杜若緊接著又拋出了第二層保障:
“此外,大當家須得安排可靠人手,每日風雨無阻沿西溪上遊巡查。”
“尤其是源頭和容易淤積雜物、死物的河段,一旦發現任何的汙穢之物,立刻清除。”
“這兩條,便是保寨中用水安全的法子。”
“好。”
大當家緩緩吐出一個字,聲音低沉,卻帶著一錘定音的決斷。
“就依你所言。從今日起,寨中用水,必先煮沸。”
他猛地轉頭,目光射向下首的老五。
“你親自挑人,組成巡查隊,即刻起,每日三班,沿西溪上遊巡查,一寸河道都不許遺漏。發現任何可疑之物,立時處理,速來報我。”
“是!大當家!”
老五猛地站起,抱拳領命,再看向杜若的眼神,複雜中已帶上了幾分鄭重其事。
大當家端起自己麵前那碗一直未動的茶,冇有喝,隻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粗糙的碗沿,聲音低沉嚴肅:
“那具屍體拖上來時,因為天寒地凍,腐壞得還不算太徹底。”
“身形,衣著,甚至臉上依稀的輪廓,還能辨出幾分。不是我們寨子裡的人。”
杜若聞言坐直了身體,仔細聽大當家接下來的話。
“看那身破爛的號衣,是官府丟的。”
“官府?”
杜若倒抽一口冷氣。
“冇錯,官府。”
大當家的嘴角扯出一個充滿戾氣的弧度。
“這地方,叫斷雲寨。十三年前,老子親手把它立起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刻骨的恨意。
“那些狗官,明的剿不動我們,就淨使些下三濫的陰招。”
議事堂裡的氣氛瞬間變得肅殺無比。
所有山匪的臉上都露出了刻骨的仇恨和憤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夏天,屍首爛得快,臭氣沖天,會被巡山的弟兄發現。可這冬天……”
大當家冷笑一聲。
“天寒地凍,屍首爛得慢,泡在水裡,氣味也散得慢,他們算準了。”
“算準了這寒冬臘月,溪水冰冷刺骨,巡山的弟兄不會像夏日那般頻繁地靠近溪流深處,更算準了,等那屍水裡的毒慢慢滲入溪流,再被下遊的人喝下去……嘿嘿……”
他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愉悅,隻有無儘的殺意和冰冷的後怕:
“神不知,鬼不覺,不費他們一兵一卒,就能讓我整個斷雲寨雞犬不留!”
最後四個字,如同冰錐,狠狠鑿進杜若的耳膜。
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凍結。
原來如此,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歹毒至極的生物戰。
利用冬天的氣候特點,利用水源的致命汙染,要將整個山寨從內部瓦解。
“若不是你……”
大當家的目光再次看向杜若。
“隻怕真要叫那些醃臢小人得逞!”
議事堂內一片死寂,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山匪們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他們看向杜若的眼神帶著敬佩。
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竟然在無意中壞了官府精心佈下的死局,將整個斷雲寨從滅頂之災的邊緣拽了回來。
杜若坐在木凳上,感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複雜目光。
身體微微發冷,心潮卻劇烈翻湧。
她隻是憑著求生的本能和對常識的堅持,竟意外地捲入了一場如此殘酷的陰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