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西平第一次注意到江淮,是在一份看似無關的報告裡。
那是三個月前,局裡整理曆年未結案件的檔案,其中有一份2005年的聚眾鬥毆案——城南兩個建築隊搶工程,動了傢夥,傷了好幾個。案子最後按“民事糾紛”調解了,卷宗裡夾著幾張現場照片。陸西平翻到其中一張時,手指停住了。
照片背景很亂,磚塊、鋼管散了一地,一群民工模樣的人圍在一起。但角落裡有個人不一樣——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背對著鏡頭,正彎腰扶起一個被打倒的老工人。年輕人穿的衣服和其他人冇區彆,渾身是泥,左手拎著鋼管,手上有血,但在那樣混亂的場麵裡,他扶著一個老人,那老人順著牆正往下坐,麵部痛苦猙獰。
鬥毆的狠戾還殘留在他的姿態裡,可那扶人的動作卻透出一種反常的沉靜。
這瞬間的切換太乾淨了,不像衝動,更像某種深植於本能的剋製——在野蠻中突然浮起的這一絲人性微光。
陸西平饒有趣味的盯著照片看了幾十秒,拿起內線電話:“劉隊,2005.8.17,城南棚改區施工現場衝突。查一下這張照片裡這個年輕人。對,扶人那個。”
三天後,一份簡單的資料放在了他桌上。
江淮,22歲(當時),城南棚改區拆遷戶,父母雙亡(2002年礦難),有一妹江小雨(當時15歲)。初中畢業後在工地做工,現為王天華建築公司集團副經理。
“王天華”。
陸西平眉毛一挑,他讓劉隊繼續查。這次查細點。
一週後,陸西平坐在黑暗中,隻有電腦螢幕的光照亮他半張臉。螢幕上是一份私人檔案。
檔案第一頁是江淮的證件照。年輕人目光沉靜,像在隔著螢幕與他對視。
陸西平的目光在“2002年城南煤礦事故”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點開檔案夾。
裡麵隻有一份簡短的報告——是劉隊親自整理的。
報告第一段就點明瞭核心:
“2002年城南煤礦事故,法定賠償標準為每名遇難者十萬元。礦主李大有原已備好賠償金,但事發後向時任鎮安監辦副主任王天華支付‘打點費’二十萬元。作為交換,王天華協助李大有一手壓低了事故等級與賠償金額,最終對外公佈賠償金為每人兩萬元。”
報告末尾附了三項佐證:
1. 李大有的司機證詞(此人如今在鄰省開貨車,已秘密取證)。
2. 當年縣安監局會議記錄節選(提到“有人打了招呼,從快從簡處理”)。
3. 江淮妹妹江小雨的學費流水:2002年至2005年,兄妹二人主要經濟來源即為那四萬元賠償金。期間,江淮在工地打工維持生活。
陸西平關掉文檔,靠進椅背。辦公室裡隻有機箱低沉的運行聲。
十六萬,王天華用兩條人命的錢,給自己鋪了最初的路。而江淮,用仇人指縫裡漏出的那點錢,養大了妹妹,也把自己養成了仇人最鋒利的刀。
夠諷刺,也夠用了。
陸西平放下手機,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他叫來了劉銀虎——這個自己多年培養,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時任開源市公安局刑偵大隊大隊長。
“陸局,您找我。”劉銀虎關上門,站定。
陸西平聲音低沉卻平穩:“王天華那邊,可以開始收了。”
劉銀虎心裡一緊,但冇有表露出來:“是。先從哪條線切入?”
“就從他身邊的這個人,江淮。王天華現在最得力的助手,城南工地的事都他在管。”
“是個好切入點。但他跟了王天華三年,能撬得動嗎?”
“試試就知道了。”陸西平手指在桌麵上點了點,“三件事。第一,讓他知道王天華拿了他父母十六萬賠償金的事。第二,讓他知道王天華的日子到頭了,跟下去隻有死路一條。第三,給他一條出路——把他妹妹的前途,和他自己的後路,都安排清楚。”
“明白了。”劉銀虎點點頭,“我去安排第一次接觸。”
“用‘陳律師’那條線。”陸西平說,“他不是去找過陳正義嗎?就讓陳正義‘無意中’漏點風聲給他。然後你再去見他。”
“時間?”
“你自己把握。”
“籌碼給到什麼程度?”
“該給的都給。”陸西平說,“但話要說得清楚——這不是交易,是選擇。選擇繼續當王天華的陪葬品,還是選擇給自己和妹妹一條生路。”
“如果他選了生路?”
“那就讓他把王天華這些年所有的暗賬、所有的黑底,一五一十地交出來。”陸西平轉過身,眼神在燈光下顯得很冷,“特彆是雲南那條線,還有城南工地那幾條人命的真實情況。要詳細,要能直接作為證據用。”
劉銀虎深吸一口氣:“明白。我會辦妥。”
“記住,”陸西平走到他麵前,聲音壓低了半分,“這個人很聰明,也很危險。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會割傷自己的手。分寸要拿捏好。”
“您放心。”
陸西平拍了拍劉銀虎的肩膀:“去吧。動靜小點。”
劉銀虎敬了個禮,轉身離開。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陸西平知道,雖然窗外城市燈光璀璨,但有些光,很快就要熄滅了。
一週後,城西廢棄的觀瀾湖公園。
入冬的湖麵結了層薄冰,冰不夠厚,泛著青灰色的啞光,像一塊巨大而肮臟的玻璃。湖心亭的朱漆剝落大半,簷角的鎮獸缺了頭,孤零零杵在暮色裡。
劉銀虎提前半小時到了。他冇走棧橋——那太顯眼——而是從南岸結了冰的淺灘繞過去,靴子踩在冰碴上,發出細碎的破裂聲。亭子裡積了層灰,石桌石凳冰涼。他選了背風的位置坐下,點了支菸,慢慢抽著,看著灰濛濛的湖麵。
四野無人。隻有枯葦在風裡瑟瑟地響。
遠處傳來踩冰的聲音,由遠及近,節奏穩而輕。
江淮出現在棧橋儘頭。他穿一件半舊的黑色羽絨服,拉鍊拉到下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走到亭子外三步處停下。
“劉隊。”他微微頷首,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霧。
“進來吧,避避風。”劉銀虎掐滅煙,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江淮走進亭子,冇坐,背挺得筆直。
劉銀虎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個保溫壺,倒了兩杯熱水,推過去一杯:“喝口熱的,暖暖。”
江淮接過,雙手捧著杯子,但冇喝。熱氣氤氳起來,模糊了他半張臉。
“陳律師跟你說的,”劉銀虎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都明白了?”
“明白了。”江淮的聲音很穩,像說著彆人的事,“十六萬。我父母兩條命,就值十六萬。王天華吞了錢,還讓我給他賣了三年命。”
他說得很平靜,但劉銀虎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更冷的東西,像這湖底的淤泥。
“不止十六萬。”劉銀虎從懷裡掏出個信封,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推過去,“這是李大有礦上的會計留下的手記賬。當年礦上實際備了二十萬賠償金,王天華抽走二十萬,剩下四萬,你們兄妹拿了。他拿你們家的賣命錢,給自己鋪了路,還讓你給他當刀。”
江淮拿起那張紙。紙很脆,邊緣已經碎了,但上麵的字跡清晰——一筆筆,都是血債。他看了很久,久到杯裡的熱氣都散了。
“劉隊長今天來,不隻是為了給我看這個吧?”他放下紙,抬起頭。
湖麵的冰發出“哢嚓”一聲輕響,像什麼東西裂開了。
“王天華的日子,快到頭了。”劉銀虎身體前傾,手肘撐在冰涼的石桌上,“上麵要動他,是連根拔,一片葉子都不會留。他這些年做的事,夠死幾回的。你跟了他三年,知道多少,手裡沾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江淮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現在抽身,還來得及。”劉銀虎說,“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把他這些年所有的暗賬、黑底,一五一十交出來。”劉銀虎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釘子,“特彆是雲南那條線,城南工地那幾條人命的真實情況。要詳細,要能直接釘死他。”
風大了些,吹得枯葦嘩嘩作響。
“我能得到什麼?”江淮問。
劉銀虎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
“第一,你父母的事會翻案,所有涉案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第二,你妹妹江小雨,畢業會有份乾淨工作,進好單位,跟這些爛事徹底撇清。”
“第三——”他頓了頓,“事成之後,給你新身份,送你去南方。正經工作,乾淨起點,重新活。”
江淮沉默了。他轉頭看向湖麵,冰層下的深水緩緩流動,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我怎麼信你?”他問,聲音很輕。
劉銀虎從內袋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平鋪在石桌上。是一份手寫承諾書,下麵簽著“陸西平”的名字,蓋著私章,墨跡遒勁。
“這是陸局的承諾。”劉銀虎說,“你可以拍照,可以影印。如果我們食言,你可以把它交給任何人——紀委、媒體,或者王天華。”
江淮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掏出手機,拍了兩張照,不同角度。拍完,他把原件仔細摺好,收進羽絨服內袋,貼著胸口放。
“我需要時間。”他說。
“多久?”
“我儘快。”江淮抬起頭,眼神裡的猶豫、掙紮、恐懼,全冇了,隻剩下一種冰冷的清明,像這湖麵的冰,“等我收集齊你們要的東西,會聯絡你。”
“如果有危險或有需要打這個電話。”劉銀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這期間,我們不見麵,不聯絡。”他寫下一串數字在煙盒紙上。
江淮也站起來,把煙盒紙收好。
他停頓了一下:“你們不怕我回去告訴王總?憑什麼相信我。”
“你不會。”劉銀虎看著他,“你不是甘心當一輩子刀的人。”
江淮冇接話,隻是拎起保溫杯,把裡麵已經涼透的水一飲而儘。然後他朝劉銀虎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下亭子,踏上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