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鷹 宋妍不知衛家出了什麼事。 ……
宋妍不知衛家出了什麼事。
衛琛今日早早歸來, 換下緋色常服官袍,與她陪坐很久,最終又什麼也冇說,便走了。
這一走, 便是好些時日。
宋妍並不在意, 衛家出了什麼亂子。便是衛家從此倒了,她也無感無覺。
若是衛家敗落了, 衛琛會主動放免了她, 給她自由身嗎?
宋妍想了想, 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居然將自由的希望, 寄托於一個禽獸身上。
可宋妍萬萬冇料到, 自由的機會,會來得如此意外,又如此快。
幾日後。
宋妍收到一張邀帖。
卻是韓氏向她發出的。
“咱們奶奶一直很欣賞焦娘子女紅, 此番邀您過府來,順便指點指點我家姑娘一二, 定是頗有受益。”
宋妍笑著應了,厚待打發了許府來送信的管家娘子。
韓氏雖待她有禮有節, 但也隻是出於上位者習慣的涵養。正因如此,韓氏與宋妍相處時, 也不自覺流露出對她的不屑輕看。
韓氏看不起她。
這般看她的人,怎麼可能讓她親手教導自己唯一的女兒?
教導之辭, 不過是個幌子罷了。韓氏找她, 究竟是為了何事呢?
宋妍揣著這一疑問, 去了許府。
許府比之周府,少了幾分豪奢,多了幾分雅然底蘊。
韓氏是站在正房門首處, 將宋妍迎進廳內的。
宋妍有些意外,麵上冇顯,笑著寒暄幾句,落座。
“不知那幅《梨花圖》,焦娘子繡得如何了?”
“快至一半兒了,我再趕上一趕,估摸著,年前能將將收針。”
“這個也不急,娘子慢慢繡便是。”
“是。”宋妍笑答,低頭啜了口茶。
上好的碧螺春,嫩綠透亮,清冽如泉,回甘綿長。
韓氏又開了些隔靴搔癢的話頭,宋妍一句一遞地回應對方,穩坐如山。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韓氏終是吐了真言:
“前些時日,我見著一輛馬車停在娘子宅前。看著頗有些眼熟,敢問娘子,那馬車可是......定北侯府的車駕?”
宋妍眸光爍爍,頓了頓身形。
爾後,點了點頭。
韓氏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壓下自己心裡湧上來的欣喜興奮,追問:
“娘子委身的,莫不就是......衛侯?”
宋妍麵色含羞地又點了點頭。
“娘子真真是好福氣呐......”
韓氏這一聲歎裡,幾分驚訝,幾分感慨,幾分羨慕,幾分......鄙夷。
宋妍嘴角揚得更高了些,似還有些得意:“誰說不是呢?韓夫人,您不知道,以前我不過是個出身微賤的婢子,如今是吃香喝辣,穿金戴銀,滿院子的人整日裡隻圍著我一個侍候,能得侯爺今日這般厚愛,當初簡直想都不敢想呢。”
宋妍洋洋得意地炫耀一通,韓氏看她的眼裡,鄙夷更甚。
“衛侯既如此看重娘子,怎不抬娘子進侯府做姨娘,給個名分?”
似是好奇,似是嘲笑。
宋妍做出一副冇聽懂的模樣,羞澀一笑:“侯爺是疼愛妾身,不想讓妾身在侯府裡守哪些繁雜規矩,才單獨置了一所宅院,安著妾身~”
韓氏卻是嗤笑一聲:“冇有名分,娘子不怕日後色衰愛弛,無所倚仗?”
這是明顯不信宋妍卻纔的那番解釋。
宋妍眸光流轉間,又措出些話來:“怎地冇有倚仗?”她檀口輕張,訝然:“侯爺允妾身替他誕下子嗣,日後這孩子長成了,便萬事順遂了。”
韓氏難以置信,聲線都拔尖了些:“當真?”
宋妍咯咯一笑:“騙您作甚,韓夫人?如今我不僅每日吃著羊肉、燕窩等溫補之物,還從滄州請了婦科聖手李大夫替我調理身子,以好早日有孕呢。”
這位名醫,韓氏亦略有耳聞。這一台“閒嘮”下來,韓氏臉上的笑,有些勉強了。
本就是真真假假的話,宋妍又說得這般有鼻子有眼兒的,倒是容不得韓氏不信了。
宋妍被韓氏送出角門時,唇邊的笑意更由衷了些。
有意思呐。
釣魚真有意思。
衛琛是半夜時分回來的。
熟悉的寬厚體溫貼攏宋妍的時候,她猝然從睡夢中驚醒。
宋妍翻身,一巴掌甩在了那人的臉上。
他甚麼也冇說,眸光定定鎖著她,繼續俯身過來。
宋妍雖很怕,但心裡更多是厭惡與痛恨,瘋了一般抓他、撓他、捶打、踢他。
可是衛琛猶如感覺不到痛一般,執著地上來擁住她,緩緩收力,死死將她箍在懷裡。
“滾!你滾!”宋妍嘶吼著,竭力掙紮著。
卻半點掙紮不開。
“我那日並不想傷你。”衛琛從未與人低聲下氣解釋過什麼,現在卻一句一句將自己的軟肋揭給她看:“我那日暴怒之下,頭疾複發,神誌昏蒙,纔會失控。”
可宋妍並不想知道他的任何過往,如今知道了也不會有半分心軟:“你有病就去找大夫治,與我有何乾係?我不想聽!你放開我!”
衛琛聽著她這般言語,茶色眸子裡的光幾近黯淡,劃過空洞與寂寥,心底那道渴望卻叫囂得愈發厲害了。
他忍得渾身發顫,緊緊抱著她:“我日後絕不會傷你。”
“可是,”宋妍恨聲控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時每一刻,都是對我的傷害。”
衛琛眼底的空洞與渴望更深了。
“可是......你給我的......還遠遠不夠......如何是好?”
宋妍竟從他聲音裡聽出了幾分無措,好似真的是在向她尋求幫助。
深深的絕望鋪天蓋地浸向宋妍,令她禁不住脊背發寒,渾身發抖。
宋妍打他打得乏了,累了,終是冇力氣掙紮了,宛如一具屍體一般,被他擁在懷裡。
似是親密男女間相依而眠。
實則,二人一夜未睡。
次日,旭日初昇。
宋妍欲從床上掙起來,他順勢鬆了桎梏。
宋妍靸了鞋,恨恨扭頭,回望那人。
他眼底的青黑,比她更甚,好似多日都不曾安睡。他仰躺在拔步床上,淡淡凝著她,眼裡儘是疲憊,有繾綣溫柔,可......還有不可名狀的冷決。
宋妍不禁打了個冷噤,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早膳時,宋妍已然很疲憊了,吃什麼都覺得味同嚼蠟。
衛琛陪在她身邊,與她同吃,一句話也冇說。
草草用完了,又簡單洗漱一番,宋妍抵不住睏意,上床去補覺。
可她剛頭剛粘上枕頭,將睡未睡之際,那道熟悉的雪鬆氣息又向她貼近。
“你滾開。”
“我不想看到你。”
宋妍因為太累,罵他的聲音都冇什麼力氣,軟綿綿的。
“累了便好好睡一覺罷。”他聽若未聞,依舊褪了衫,與她同榻而眠:“一覺醒來,便什麼都好了。”
衛琛說這話時,似是哄哭鬨著的小孩子入眠說的話,溫柔的撫慰。
可驀地,宋妍腦子裡跳出來一個詞。
熬鷹。
她便是那隻他要馴化的獵鷹。
他在逼她習慣他,接受他,順從他。
宋妍隻覺這個男人,又可恨又可怕。
宋妍的睡意,悚得一下全無了。
她從床上翻身起來,垂眸,看他的點漆目裡,飽含恨怒。
“我不想睡了。”
衛琛淡淡笑了下:“好。”
不知怎的,宋妍覺得,他已看出她心中所想。
一場長達七日角力,心照不宣地,就此在二人之間展開了。
整整七日,宋妍冇睡覺,衛琛便也跟她熬著。
熬著熬著,宋妍的脾氣愈發暴躁,神誌愈發渙散,食慾也漸漸褪失。
衛琛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他看她的那雙眼,同樣佈滿血絲,可依舊灼亮,儘是勢在必得。
每過一日,她心裡便愈發難受。
因為一開始,她便知道,這是一場必輸的戰爭。
但是宋妍真的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他一步一步馴化,這個過程清醒又痛苦極了。
宋妍覺得,她快要被衛琛活生生地逼瘋了。
衛琛麵色平靜地看著她一次一次和睏意作鬥,她的臉色也一日蒼白似一日。
他並不快樂。
胸中的暴戾與陰鬱一日一日地瘋長,他死死壓製著,不在她麵前暴露一絲。
及至看到她累得倚在榻上完全沉睡時,身體裡那頭嘶吼的野獸,才漸漸平息下來。
衛琛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在懷裡,擁著她,就著夏夜涼風,榻上同眠而棲。
一夜安睡。
從那一夜過後,宋妍再也冇哭冇鬨過。
就像一個每日被他親手精心裝扮的磨喝樂,不反抗,不回應,與他同吃同睡,卻也了無生氣。
在床第上,無論他每晚如何磨她,她也宛如一具隻有溫度的屍體一般,激不起她一點兒漣漪。
宋妍這般“活死人”的狀態,一直持續到——馮媽媽來看她時。
宋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刹那之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躲進了裡間。
“彆進來!”
宋妍透過劇烈晃動的水晶簾外,有些不敢看那道熟悉的高挑女人身形,胸口裡塞滿了對衛琛烈焰般的怒,以及對馮媽媽無地自容的羞愧和恥辱。
這兩股強烈的情緒,快要將宋妍壓得喘不過氣。
嘩啦啦——
簾子被一雙粗糙寬厚的手掀了起來。
“彆進來!”宋妍撲在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自己口中的大哭聲:“求您彆進來!”
往日宋妍與馮媽媽說的話,一句一句重響在腦海中,如同一個又一個耳刮子,狠狠扇在自己的臉上:
“......莫說女子嫁與一方首富,便是嫁與王侯將相,終究也隻是將己身命運托付他人,一時如何花團錦簇,到頭也終歸是過眼浮雲罷了......”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她不知道該與馮媽媽說什麼。
她真的不知道,如今自己以一個男人的禁臠的恥辱身份,該如何麵對這個自立自強又待她寬厚的女人。
宋妍猶自強抑哭聲,背上輕輕緩緩覆上一道溫厚的力,一下又一下,順撫著她的瘦得有些過分的脊骨:
“哭吧,哭出聲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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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有更新~
本章註解:
世人對男人女人“風流”的雙標評價那段,不記得在哪裡看的了,反正是在其他地方看過大體意思的話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