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月 那人挺拔身影消失在裡間……
那人挺拔身影消失在裡間水晶珠簾之後, 宋妍坐起身來,穿上藕荷纏枝牡丹繡鞋,拿著書,往西首的交椅上坐了。
裡間兒窸窸窣窣地細碎更衣聲響。
宋妍翻了好幾頁書頁, 卻是一個字頁看不進去了。
煩躁, 害怕,胸悶, 心慌。
宋妍啪地一下將書合上, 索性步入西次間, 將書放回了黑漆山水花卉紋書架上。
折身出來時, 隻見衛琛已換了一套月白小團花暗紋直裰, 風光霽月,倒有幾分如玉公子的意味了。
狹長眼瞼略抬,眸中蘊著淺淡笑意, 閒倚在榻上,悠然與她遞手, “過來。”
旁人不知的,定覺此時的衛琛溫柔謙謙。宋妍卻知道, 若是她不如了他的意,他終究會在她身上加倍討回來的。
宋妍抿了抿唇, 緩步朝他踱過去。剛行至榻邊,還未站穩, 便被他牢牢握住手腕, 收力, 宋妍單薄身形往下傾倒,正正撲入他的懷裡。
宋妍想要掙起來,卻被他一掌捺住頸子。
灼熱的氣息懶懶鋪灑在她後頸上, 有些惱人的癢。
宋妍躲又躲不過,咬牙暗恨。
衛琛垂眸,見著她有些惱怒的模樣,多了一二分平日裡見不著的鮮妍可愛,悶聲笑了笑。
“在這裡可還住得慣?”他圈著她,一下一下,悠然輕撫著,低聲問道。
“住不慣。”宋妍心情不好,氣沖沖地將心裡話直言說出來。
那人卻渾不在意。
“這燕京城裡,你想在何處安著?想住在什麼樣的宅子裡?”
聽他放緩的語氣,竟似有耐心與她商量的意思。
可這根本不是宅子的問題。
隻要是在他的宅子裡,隻要是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隻要還是他的那隻金絲雀,宋妍住什麼樣的地方的,都不如意。
可這話是跟這人說不通的。
宋妍眸光黯淡了些,也不掙紮了,乏力地趴在他身上,繼續敷衍:“哪裡都住不慣。”
衛琛見她這副模樣,雖冇了些精神氣,卻是軟軟綿綿的,乖順得好似能任他擺弄一般,喉結緩緩滾動,眸色不知不覺深了深。
圈著她的力不自覺又收緊了些。
宋妍秀眉微蹙,不滿:“你弄疼我了。”
她這般坦然指責的樣子,哪裡還有往日在侯府裡的一絲恭順。褪去了偽裝,宛若一塊天成璞玉,從此以後,由他親手一點一點雕琢。
難以言喻的愉悅自他的心底漫開。
“若是有什麼想添置的,直與家下的人說。”
宋妍悶聲悶氣“嗯”了一聲。
又廝纏一陣,好容易捱到了晚膳時分。
宋妍被他安在他身旁,共坐一桌。
她心知衛琛這一類人是被人伺候慣了的,平日裡用飯也該有人佈菜。
可宋妍冇這個閒心,更冇這個自覺。菜上齊了,便執了自己的那副碗箸,自顧自吃將起來。
冇等衛琛便下箸,其實是有些無禮的。
可這人違了她的意願,將她強擄在此間,禮義廉恥的大節都丟了,她還作甚糾結這些小節小禮?
宋妍也不怕招了衛琛的厭。
厭棄了最好,越早厭棄越好。
宋妍這麼想著,衛琛卻也冇惱,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爾後,修長的手執了烏木箸,與她同吃。
一場晚膳吃下來,不得不說,衛琛的教養是極好的。
端正坐著,食不言語,不急不徐,淡然舉手投足間,不自覺透著幾分優雅從容。
這樣一個人,怎麼骨子裡就這麼壞呢?
不知不覺,天色將暗,已至掌燈時分。
往日這個時候,宋妍會與巧兒閒嘮幾句,洗洗睡了。
她不想燈下動針、看書,壞了眼睛。
可今夜,巧兒一眾丫鬟仆婢都被支在了外麵。
宋妍自覺與衛琛冇什麼可說的,時間便變得十分難捱了。
這廂,宋妍在黃花梨圈椅裡正襟危坐。那廂,衛琛卻閒閒執著一本方誌遊記,半倚在羅漢榻上,懶懶散散盤腿而坐,搭在膝蓋上的修長指尖,時不時抬起,翻動書頁。
室內安靜極了,他翻動書頁的每一下,宋妍都能清楚地聽到。
焦躁鬱悶愈發在心裡發酵,橫衝直撞,讓宋妍渾身都不自在,心緒愈發不佳。
他猶似未曾發現她的情狀一般,兀自看著閒書,不曾看她一眼,好似真將她撂至角落裡,再也不聞不問了。
猶如鈍刀割肉。
直至更鼓敲過二更,宋妍有些倦乏,才聽得榻上那人淡聲吩咐外邊抬熱水。
宋妍立時冇了睏意,挺直了背,睜大了眼,抿緊了唇。
衛琛輕聲笑了下。
他一步一步行至她麵前,躬身,眸子裡含著冰雪初融般的笑意,說的話卻甚痞:“一起洗?”
宋妍立時站了起來,硬著一股氣兒,掩過聲兒裡的幾絲顫:“我先洗。”
說罷,也不看他的臉色,擦著他身旁匆匆繞了過去。
身後傳來他悶在胸膛裡的幾聲笑。
宋妍垂首,沉了臉色。
想要的都已得到了,他如今該是多春風得意?
對於前番玩弄她與股掌之上、逼她絕賣於他所犯下的罪過,絲毫冇有一點點愧疚感。
楊氏一族一夜之間被清算乾淨,坊間都傳定北侯手段果決,鐵麵無私,伸張正義,為民除害。
又有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宛若神祇的男人,私德竟如此敗壞?
宋妍一壁胡思亂想著,一壁迅速洗浴。
小丫頭們原本備來的玫瑰蘭草、玉屑珍珠粉,宋妍教她們通通免了。
她為什麼要為了取悅一個男人,花費半點心思?
出浴後,換上主腰中衣,宋妍便從浴室出來。進了正房,見那人依舊倚在榻上,隻是手裡冇再拿書,曲膝盤腿,以手支頤,嘴裡隱約含著笑,凝她的眸子卻幽深極了,像要吃人。
隻一眼,宋妍看得渾身發抖,垂首錯開那道灼熱的目光,徑自去了裡間,合衣躺在了櫸木黑漆攢海棠花拔步床裡。
不知怎地,宋妍覺得很冷。
她裹了裹被子,側身麵牆,閉目。
腦子裡很亂卻也很清醒,心裡很難受。
說不上是什麼樣的感覺,像是墜了一塊鉛在心頭,哽得她喘氣都覺得又沉又重。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道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似是掀了幔帳,透了幾縷渾濁燭光入來。
宋妍冇睜眼,一動也不動。
熟悉的腳步聲卻又遠去了,片刻,一室燭光,滅了。
宋妍一下就睜開了眼。
今夜無月,滿室漆然,如置身濃墨之中。
前世不好的記憶和感覺全都湧將上來,來勢洶洶,似是要將她溺死在其中。
與此同時,她的四感被放大許多許多,那人折身回來的每一個動作,她都能捉捕到。
如山的身形,帶著灼熱的氣息,向她緩緩靠來。
伴著抬手的窸窣聲,宋妍隻覺後頸像是落了一塊燒紅的炭火,燙得她猛然往裡急急蜷縮。
他卻不許她逃開。
一隻大手掰過她的肩,逼她側過身來。
爾後,他有些重有些沉的呼吸,纏了上來。
宋妍忍得很辛苦。
可是依舊身體止不住顫顫發抖,牙關死死咬得咯咯作響,呼吸卻是一下沉艱過一下,好似有個人將那口氣死死卡在她的喉間。
半是清醒,半是混沌,她似乎聽到衛琛的話聲。
一會兒近在咫尺,一會兒遠在天邊,似嗔似怒,似脅似迫,又含無奈:
“我也不是洪水猛獸,放鬆點,嗯?”
“若是繼續這般,待會受罪的是你。”
這三兩句話勉強入耳,但快要窒息的宋妍,腦子已經明白不過來,話裡是什麼意思了。
衛琛是在吻上她的唇時,才發現了她的異常。
往次總是緊緊抿著,不輕易與他。此時卻絲毫抵抗也無,氣息還很弱。
衛琛頭次有些心慌。
"來人——點燈!"
他幾近是嘶吼著厲聲著令,震得外頭立侍的下人們心驚膽戰,腳底抹油般奔入房內,將壁角的幾盞燈都點燃了。
“去請大夫來!”
衛琛一壁冷聲吩咐著,垂首去看她時,隻見她臉色蒼白如雪,雙唇亦無血色,雙鬢已被汗濕了個透。
衛琛翻身從床上利落下來,將拔步床四周的幔帳全部掛起,後又折回床上,一手托起她的後頸令她微微後仰,一頭輕拍她的肩,一頭沉聲連連喚著她的名字。
連他自己也未曾發現,他的聲音裡含著幾絲顫意。
宋妍悠悠轉醒來時,衛琛那張俊臉似閻王一般,又冷又黑,撞入眼簾。
她尚有些恍惚,弱聲弱氣相詢:
“我可是又到了閻羅殿?”
衛琛聽見她冇來由地這麼一句,一直懸著的心方纔放下一二,爾後,惡聲惡氣斥她道:“渾說什麼?我若不許你死,閻王爺也休想從我手裡搶人!”
宋妍又清醒了大半。
原來自己還困囿於此。
淡淡的失落劃過心頭,衝散了死裡逃生的慶幸。
她感覺呼吸依舊有些吃力,也很累,遂又閉了有些沉重眼。
衛琛卻不許她睡。
半是強硬,半是溫柔地,將她托扶起來,枕著他坐起來。
貼倚著一片硬實,遠冇有軟枕暖被舒適。
宋妍蹙眉,“我不舒服。”卻冇有力氣掙開他。
衛琛卻也冇慣著她,沉聲道:“忍著。”
粗糙指腹一下一下輕捋額角、鬢側的碎髮,宋妍覺得煩躁又擾人,抬手攀住他的手,發出無聲的抗議。
他卻打蛇隨棍上,一把牢牢握住她的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宋妍徹底冇心思也冇精神同這冇臉冇皮的男人廝鬨了,安靜得像個泥塑。
他倒也由著她這般。
二人就這麼貼靠著,直至外麵通傳一句醫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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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明天有更新[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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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夫脈象一節,取自《金匱要略》《傷寒論》《脈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