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琢 暗間其實隻點了一盞燭,……
暗間其實隻點了一盞燭, 並不多明亮。
那人著一領天青暗紋道袍,一手輕掖寬袖,一手提筆,伏案揮毫自如。
他眼皮都冇抬一下, 好似全副身心都在紫檀書案上的那道文書上。
宋妍一時不知如何自處。
她靜靜地立在書房當中, 一壁等著那人將手上的文書批完,一壁理清如麻思緒。
及至那人將筆隨手擱在青花海水紋筆山時, 他才抬首, 與她漫然一笑, “過來。”
宋妍踟躕了一刻, 他亦耐心候著, 並不催逼她。
宋妍眸裡劃過決絕,緩緩邁步向書案。行至書案側首,離他三步之遠, 止步。
衛琛麵色無異,隻是拿開玉獅鎮紙, 將案上文書閒閒揭起,遞給了她。
宋妍心內懷著疑惑, 接過文書。垂首,粗略一覽, 頓時呼吸凝滯。
“立絕賣文契人焦瑞雪,情因父病母亡, 衣食無措, 延醫無資, 自願以紋銀三十兩將己身絕賣與京師衛琛名下。自賣之後,任憑更名改姓,婚配由主, 永無贖身之念。生不歸宗,死不歸墳,任憑吾主處置。恐後無憑,立此絕賣死契,永遠存照。
宋妍每往下讀一句,喘息一聲重過一聲,及至閱及尾書空白署名處,雙手顫顫。
絕賣,絕賣......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他竟要生生掐滅!
繼而又深想一步,留意到,契上寫的主家不是衛府,是他!
這是要把她當什麼?他衛琛的禁臠嗎!
薄薄一張身契,似無聲折翅的蝶,飄飄搖搖墜於書案之上。
她不過是不願從他,竟彈壓她至廝!
宋妍竭力平複呼吸,擠出殘餘的一絲冷靜,回想二人間的種種並不愉快的過往,揣摩他的心思。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他的“示好”,此人又久居高位,定是折辱了他的顏麵,如今不過是想給她個教訓罷了。
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如何?
不過是想要她低頭罷了。
宋妍在他身側,跪了下來,將銀剪置於身前。
“侯爺,前番瑞雪無禮,皆是情非得已,實無心冒犯侯爺......”
她頓了頓,垂眸死死凝著那把銀剪。
“瑞雪願發落家廟,割捨這三千煩惱絲,從此虔心侍奉香火,日日夜夜為侯府誦經祈福。但乞侯爺慈心仁意,恩放瑞雪......”
她的語聲十足誠懇,一字一句認錯,道歉,乞求他退讓一步。
隻要不是絕賣,他要如何罰她,她也生受。
衛琛聞之,一聲輕笑。
到了這步田地,她竟還在掙紮著給自己謀個退路。
妄想。
他一步一步走近,晦暗陰影將跪伏在地的她完全籠罩:
“我若不允,誰敢渡你?”
宋妍忿然抬首,隻見那人一雙茶色深眸牢牢鎖住她,骨節分明的手重拾那支竹管小紫穎筆,微微欠身,不疾不徐,朝她遞來:
“一條命,亦或是你所謂的自由,我給你選。”
宋妍眸光震顫,銀牙都似要咬碎,雙手緊緊攥著,單薄身子抑不住地發抖。
那人卻絲毫不留給她喘息的餘地。
不過幾息時候,眨眼間,冷然將筆收回。
宋妍身子往前一撲,雙手一把攀住那隻大手,滾燙的淚如斷線的珠子一樣落在他手上,淋淋漓漓,淒淒切切。
“我簽!我簽!”她幾近是用儘了全身的氣力,聲嘶重複著這兩個字。
衛琛眸色深深,垂目於她這般絕望無助的模樣,片刻之後,俯身,粗糙指腹拭過她滿是淚水的眼瞼,臉頰。
他的動作很輕柔,很細緻,說的話卻如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在她心窩上:
“得而複失的滋味,痛麼?”他話聲溫和如玉:“隻有如此,你方會記得,我給你的,纔是你能得到的。”
宋妍聞言,心口絞痛得一陣烈似一陣,濤濤恨意,綿綿不絕。
他分明可以一開始便不給她希望,偏偏在一旁冷然觀看她一步一步掙脫枷鎖,終又這個時候,親手碾碎她的自由,以此徹徹底底粉碎了她逃走的念想。
她最為珍之重之的東西,卻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直至此刻,宋妍方看清——此人乃是至惡之人。
她好恨,好恨!
衛琛卻無視她眸子裡的恨,雙手握住她瘦削的肩,半是強硬,半是溫柔,將她扶了起來。
宋妍麻木地由他牽引著,緩緩行至案前。
他輕輕攏在她身後,溫柔又不容拒絕的將那支筆握在她手中,轉而那隻修長的手牢牢把住她的手。
“你要聽話。”他伏在她的頰側,款款說道,似是有情人間耳鬢廝磨,手中卻帶著她,一筆一劃地,將她的名字,刻在契尾署名處。
宋妍泣不成聲,一滴一滴清淚落下,滴在身契上,些許洇暈了其上的文字。
衛琛不以為意。
書完,他將筆隨手棄之於魚藻筆洗當中。爾後,一把將她抱起。
她很輕,單薄得似那隨時能掐斷的蒲柳,可他清楚,他懷中的這個女子,性子烈傲得很。
宋妍心灰意冷至極,猶如一具懸絲木偶,任從他擺佈。
衛琛抱著她,一步一步出得書房。
月色涼如水,一線月光也映不入她的眼底。宋妍偎著他,聽得一聲一聲有力又規律的心跳,明明該是更暖和些的,宋妍卻渾身發冷。
入得一暖房,裡頭昏昏地點了盞燈,宋妍乏力地轉眸顧盼一眼。
其間備有香湯,氤氤升著朦朦霧氣。
宋妍銀牙緊咬,雙拳緊握,眸中泛起恐懼與厭惡。
衛琛見之,嘴角噙著溫柔的笑,眸裡暗潮流轉:“莫怕,今夜我不動你。”
口中如此說著,卻抬手,慢條斯理地解開她對襟短襖領口處的襻扣。
宋妍閉眸。
宋妍從未覺著,半個時辰,也會如此漫長難捱。
潺潺水聲裡,她的尊嚴,一層一層,被那人生生剝離,又無情地踩在腳下。
及至他為她扣上恰恰合身的新衣衣釦,宋妍已似一條離水的魚,一呼一吸都艱難沉重非常。
衛琛細細審量著她,目露滿意。
他該滿意的。
如同一位技藝高超的盆藝家,偶然得了一株極其心儀的盆景,再一刀一剪地將其靜心雕琢至自己想要的樣子,無論是過程,還是結果,都是令他愉悅的,不是嗎?
宋妍輕聲諷笑。
衛琛聽若無聞,執住她的手,帶著她來至東次間。
窗軒下有張須彌榻,榻上是一張束腰雲足炕幾,其上置著許尺淨色絹帶,一個青花山水紋瓷罐,一個圓井口瓶,一盞清酒。
宋妍一時不知何意。
衛琛按著她的肩,無聲令她半躺在榻上。爾後,那人閒閒坐在榻的另一端,抬手,先將她腳上那雙雲煙如意水漾鳳翼緞鞋除了,繼而又褪了她左腿的清水綾襪。
腳踝青腫得厲害。
衛琛伸手握住她的腳踝。
不知道是她的腳太涼,還是他的手太熱,倏然多了這麼一道不屬於自己的溫度,宋妍不舒服,本能地往回縮那隻傷腿。
那人卻輕而易舉地製住她,深邃眉眼悠悠睇來,沉聲:“彆動。”
宋妍擰眉,朝窗軒處邁開臉,不去看他。
可很快,宋妍便後悔了。
她本就四感通靈,此時他手上的每一個動作,宋妍都能感知細微。
涼絲絲的藥一點一點搽在腳踝上,又在他滾燙的手心裡化開,揉搓,力道不輕不重,但他指腹掌心的粗糙薄繭一下一下來回摩挲著,作癢得厲害。
反而很難去刻意忽視。
宋妍抿了抿唇,轉過頭來,正眼望向他。
隻見那人沉了眉眼,斂了幾分強勢,專注細緻地給她塗藥,手上的動作一絲不苟。
晃眼間,似乎還能覺出幾絲深藏的柔情。
宋妍卻不稀罕這點子微薄的“情意”。
他的情意,於她而言,不過是佔有慾與掌控欲作祟生髮出的一灘爛泥,她不過不知不覺誤入其中,便無助絕望地深陷進去。
時間太過難捱,宋妍索性開了口說話,也好轉移些注意力:
“那張路引上,被做了什麼手腳?”
這個問題自宋妍被捕,便一直困擾著她。
她反覆回憶當時形景。
那衛兵一看著路引便覺出異樣來,那路引必然有問題。
可她一向心細如髮,竟也冇覺出什麼來。
衛琛聞言,手上的動作毫無頓滯,嘴角卻微微上揚,不吝誇讚:“那張路引,難為你做得以假亂真。”
“究竟是哪裡不對?”她繼續追問。
豈料腳踝上的力道稍稍加重,泛起疼來,宋妍抑不住輕呼一聲。
衛琛抬眸凝向她。
瞧著她貝齒死死咬著下唇,秀眉深蹙,眼角綴了點點月華瑩光。
忍痛的模樣......煞是動人。
衛琛眸色又暗了暗,喉結無聲滾動了下。
痛意褪了幾分,可那人的掌心似乎跟灼人了些。宋妍蹙眉抬首,便窺見那人眼底濃如墨的欲,隻一眼,便讓她心驚生懼。
宋妍倉促錯開他似要吃人的目光,噤聲。
隻聽他略有沙啞的嗓音緩緩詢來:
“你可知,路引的紙,皆是以黃檗汁作染,後又表麵塗蠟?”
她的那張路引上,未曾蠟染。
宋妍愣住,半是驚,半是懊惱,片刻之後,又察出其中的不對之處:“即便我不曾知道,可作偽路引的人老練精熟,怎可能不知這一工序?”
宋妍那張路引上,連騎縫半印都做得和真的毫無出入,如此純熟的手法,不可能不知道路引紙張的工序。
衛琛側眸,笑看著她:“真聰明。”
言罷,他一壁與她徐徐道明就裡,一壁從幾上取過淨色絹帶,“你手上的這張路引,是我著人去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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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明天有更新[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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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解:
納采一節,參見陳寶良著《明代婦女生活史》。
《大宣律》一節,改自《唐律疏議》。
“左右,與我背起......”一句,引自《水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