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宋妍卻毫不在意,不過是……
宋妍卻毫不在意, 不過是白氏冇有給她臉麵罷了。到底,白氏不是她親孃,二人還隔著柳姨孃的私怨。
當下,白氏被老太太按著腦袋收她做乾女兒, 還能這麼端著笑臉, 也屬實不易。
宋妍雙手接過那支銀簪,規規矩矩地拜謝了白氏, 改了口。
聽著宋妍欣喜作謝, 白氏心裡更氣悶了。
果然是鄉佬, 好賴不分, 給個什麼都能當寶貝。
與白氏磕了頭, 與衛家餘等族人雖不用大拜,照例也要一一磕頭。
衛老太太贈的是一對赤金累絲纏枝芙蓉鐲,做工十分精細。
宋妍大大方方地接了。
接下來的拜禮十分順當, 宋妍心雖揣著滿肚子疑憂,但心緒也勉強歸於平靜。
見禮畢, 宋妍便是名正言順的侯府小姐,加之與秦家要議親, 自然冇有道理再回秦家的道理。
白氏雖有萬般不願,卻也隻能依照老太太的吩咐, 撥了座兒院落並一乾服侍人等與宋妍,作為出閣前的暫居所在。
規格與衛昭、衛琬一致。
時值午牌時分, 諸事安置停妥, 衛老太太便著人引宋妍這群小輩退了。接下來婚事的具體議程, 一切事宜全由衛秦兩家的長輩計議。
宋妍跟著從人到了下處——集虛齋。
院子坐落侯府東北角,從後門出去行不了幾步,便是宋妍之前侍弄的薔薇花牆, 可謂是個極僻靜的地兒。
五間七架,瓦獸彩拱,如此規製,又是正經主子才能入住的規製。
隱在一隅,實有些格格不入——下人不能住,主子看不上。
難怪整個院子草木深深,荒淒淒的,似久不涉人跡的模樣。
“這什麼破地方!”跟著來的知畫皺了皺鼻子。
知畫自小服侍在老太太身邊,吃用的便是與一般人家的小姐比,也是隻有更好的,眼光自是高些。
宋妍卻渾不在意,甚至有些喜歡這個院子。離衛家人遠些,也有個理由少走動些,安安心心“待嫁”,穩穩噹噹脫身。
甫一入院門,知畫指派了兩個小丫頭做活:“去將正房收拾出來。”
那兩個小丫頭互相看了一眼彼此,腳步未動,少頃,其中一個謔了句:“都是奴纔出身,還真當自己是小姐了,嘁!”
含沙射影的,像是在罵知畫,又像是在戳宋妍。
其他丫頭婆子亦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捂著嘴看戲。
這會子,宋妍便完全明白了——白氏給她分派的這些下人,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或許本就不是安分的,或許也有白氏授意,推波助瀾。
知畫氣得不輕:“好麼,連我也使喚不得你們了,到底是這兒的廟小,那便隨我去老太太跟前,好好聽聽你們這兩個大菩薩,樂得聽誰的使喚!”
知畫一行說,一行就拽著近身的那個丫頭的手,往院門外走。
眼見知畫不像說笑,兩個丫頭都懾住了,人精兒似的,往宋妍麵前齊刷刷跪了,又是告罪,又是求饒。
宋妍心知知畫要給她撐腰立威,心領神會,自是不會拆知畫的台,故而,冷臉冷眼拒了,由著知畫將人打發了出去。
進了堂屋,坐上主位,照著花名冊一一點了名,宋妍也開門見山:
“我知各位不服我管,都道我年紀輕,更不是甚麼正經主子。”
底下一片“不敢不敢”,卻聽不出幾分真。宋妍不以為意,話聲依舊和氣:
“正經不正經的,我也不多計較。你們有本事的,儘管托人情尋個好去處。冇本事留在這院兒裡的,能聽使喚,最好。若是不服的,便隻能我替你們找下家了。”
底下鴉雀無聲。
“我也曉得,各位或多或少都有倚仗,隻是常言道:‘不怕縣官,隻怕現管’,我在這院兒裡一日,有人若犯了什麼,我可顧不得各位身後是哪路神仙,隻立時痛痛快快發作了,纔是我的道理。”
她說這話時,笑盈盈的模樣,底下人卻莫名不敢輕視了。
過了這麼一遭,分派來的這群丫鬟婆子裡,心裡雖各懷鬼胎,但麵兒上的功夫也能做個八九分。
宋妍也隻需這八分的麵子功夫。
畢竟不是要長居此地,收伏人心什麼的,本就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事,大可不必。
散了一眾人等,不多時正房暗間已利落拾掇出來,權作宋妍的臥房。
宋妍遣了所有下人,才一件一件將今日收的見麵禮親自點收了,又依依放入一個帶鎖的大樟木箱子裡。
收至那紫檀雕花首飾盒時,宋妍躬下的身子頓了頓。
這盒子手感......有點怪。
複又執著盒子起身,行至床前,坐下,打開盒蓋,捧著細細檢視。
裡麵躺著的這圈赤金蓮花項圈,質地上乘,紋樣典樸,看不出什麼特彆來。
宋妍將項圈取出,放在枕畔。兩手捧著盒子,劇烈晃了晃——裡麵傳出細細碎碎的聲響。
直至此刻,宋妍才發覺這首飾盒盒身比尋常的似乎高些。
裡麵有暗格?
心裡存疑,宋妍細細摸索暗格拆解關竅。搗鼓好一陣,還真讓她尋摸出門路來。
開盒前刻,那人狹長眼瞼蕩起的那抹笑意,驀地浮現在腦中。宋妍有些害怕,猶豫了一瞬。
放在這麼個地方的,八成不是什麼好東西。
可若明知此盒有蹊蹺,卻又視而不見,與那將頭埋在沙地裡的鴕鳥何異?
思及此,宋妍心一橫,手一抬,將上麵那層明格揭去。隻見——
熟悉的一方素色汗巾,靜靜躺在玄綢襯布上,黑白相見,分外分明。
道道皺痕被熨得平平整整,便也顯得她一針一線繡在其上的旖旎情詩,字字句句,愈發刺眼。
宋妍呼吸都忘了。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帶著無儘寒意,浸入每寸肌膚骨肉。
“姑娘——”
宋妍聞聲,渾身血液如凝固了般,手卻快過腦子好幾步,猛地一下將盒子塞進了被子裡。
“何事?”聲音還是有些僵澀,急促心跳在雙耳內震得厲害。
“老太太著人送了些料子來,請姑娘挑幾色喜歡的,明日一早便請了裁縫來量身趕做。”
過幾日便是東嶽大廟會,衛老太太特特囑咐宋妍同行。屆時朝陽門外五行八作雲集,上至王公,下至平民,皆去拜香,香火極旺。
老太太應想藉此機會讓宋妍露露麵兒,坐實這門乾親,也好賣給秦家這個人情。
如今,宋妍這身行頭,確實撐不上那般場合。
“進來罷。”
話聲落,一溜丫鬟捧著各色鮮妍的料子進來,一一排開。
皆是一水的好料子,隻是花樣有些舊了。宋妍此時無心這些瑣事,過了遍目,很快挑了四色不跳眼的款,便作罷。
“這粉色多嬌嫩,很襯姑娘呢,把它也選上吧?”貼身丫鬟如意笑著建議。
宋妍搖了搖頭。
之前園子裡種花,曬黑了不少,雖在秦家也算養了段日子,到底算不上白皙。
粉色一看就不襯她。
思索間,又聽如意關切一問:“姑娘臉色有些差,可要奴婢去藥房請個大夫?”
“無妨,不過是昨夜走了困。”宋妍作出一臉疲態,往床上歪了身子,“你且下去,我略歇歇。”
“是。”
人都走了,宋妍隻覺全身力氣都泄去了大半,雙目無焦地盯著澄亮窗紙透進來的天光,陷入沉思。
不知不覺,已至掌燈時分。
宋妍取出身契,藉著燭火,反覆看了幾遍,確認並無任何不妥之後,緩緩將這一紙文書置於燭火之上。
“立契......焦瑞雪......家生血脈......任憑指派婚配......倘私逃外遁......打死勿論......”
火光明明滅滅,宋妍靜靜地看著火舌舔舐殆儘每一個字,直至留下一撮菸灰,猶帶著火星沉入翠玉荷葉筆洗裡,將一池清水染汙得一塌糊塗。
明明該是歡喜的時候,可她心裡隱憂無儘。
若是銷不了奴籍,這張身契不過是一張廢紙罷了。
衛琛......肯放她出府去麼?
一夜無眠。
“篤篤——咣咣”的梆子聲來來回回行過五遭,宋妍在床上又捱了一陣,才起身。
“呀,姑娘昨夜可是又冇睡好?”
黃花梨高麵盆架前,如意遞上麵巾,關切一問。
宋妍拭乾了臉,輕揉兩邊兒太陽穴,歎氣,一臉疲態地點了點頭。
“姑娘莫要嫌奴婢多嘴。常人若是三天兩頭不得安睡,都知去開兩副藥來調理調理,何況姑娘身子恁地單薄?姑娘您還是趁著年紀輕,請個好大夫早些調理,彆白白熬壞了身子,後悔莫及。”
宋妍坐在黃花梨摺疊鏡台前,垂目凝著鏡中有些模糊的蒼白麪皮,默了幾息。
如意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半是告饒,半是勸諫:“奴婢若是煩了姑娘,隨姑娘如何發落奴婢。隻是要奴婢改口,怕是不能了。延請大夫,都是奴婢實心為了姑娘好,便是打死奴婢,奴婢也是這麼個主意。”
宋妍眸光微動,聲口作急:
“你這是作甚?快些起來。”說著彎腰將人扶起來,與如意撫手道:“你是個好的,我如何不知?隻是如今我是個葷不葷素不素的身分,初來乍到冇兩日便要煩請大夫,落在那些婆子媳婦眼裡,不知又要嚼出些什麼閒話來,故而纔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了。”
“姑娘好生糊塗,自己的身子不顧,去顧那些個長舌婦的閒言碎語作甚?”
宋妍作恍然大悟狀,連連點頭:“那便依你的意思去辦罷。”
如意展顏:“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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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明天有更新[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
下章猜猜會遇見誰呢~~是他~是他~就是他~[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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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解:
白酒紅人麵,黃金黑世心:出自《初刻拍案驚奇》。
“齊化門外......行者滿路”一句,改寫自《燕翼詒謀錄》描寫東嶽廟會一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