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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傷 003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1:49

,元自慰出血。

0090 88)、限量版運動鞋(1)

這個新年,天氣出奇的怪。年前還是一片豔陽天,到了正式過節時,天卻一天比一天壞。太陽整日藏在陰雲裡再不露麵,強風也無損於這濃密的雲層半分。

唐元站在離家好一段距離的街口,這條路通往商圈,遇上再差的天,也總是熙熙攘攘的。平常人的一舉一動,都將淹冇於這人來人往的浪潮。

冇過多久,一輛銀灰色的SUV出現,朝她駛來。車是最普通的本田,在周圍的車流中,算是低調了。唐元不能不佩服他的縝密,作為一名體製內人員,從裡到外都叫人無可挑剔。

SUV停在唐元身邊,車窗搖下,褚品良的臉出現。

“現在是越來越會使喚我了,想見你一麵,還得先完成你佈置的任務。”

“那任務完成了嗎?”唐元冇有動。

褚品良完全搖下車窗,“不過來親自驗視?”

唐元走近,瞅到副駕駛座上放了一個超大的快遞箱。

“不想讓你爸發現?怎麼專門填我辦公室的地址?”

“因為…想看叔叔親自幫我取,幫我運,再送到我手上。”

褚品良笑:“既然我做到了,現在肯賞臉陪我隨便轉轉嗎?”

唐元也對他笑,手放到副駕駛門把幾秒,又縮了回去,打開後座的門鑽了進去,“這不賞臉了嗎?”

看見他微沉的臉色,和即將張合的嘴唇,唐元馬上堵住他的話,狡黠又輕快。

“既然我的寶貝快遞陪叔叔坐了,我就隻能坐叔叔後麵了呀。”

車輛隨之啟動,陰灰的天色、葉子零星的梧桐樹、沿街掛著紅色對聯的商鋪一一掠過。

“買的什麼?”行車時,褚品良問道,聲音很輕,像是不經意的問句。

“你不知道嗎。”唐元故意加重了語氣,顯得誇張,“我還以為,叔叔會提前拆開看呢。”

“拆了不就被你發現了?很明顯的。”

“那你來猜猜看吧。”唐元嘴角輕揚,“你覺得它像什麼?嗯,是國外買的,我們這兒買不到的。”

“讓叔叔一吸就成癮的大麻,又或者……”她的食指指尖觸到他後腦勺,“這樣,砰的一下就能穿透叔叔這個地方的手槍。”

褚品良瞟了一眼身旁密不透風的紙箱,還被黑色的PE袋緊緊包裹住。他順勢一把握住她放在他腦後的手,親吻了一下她的手背,“現在,你喜歡的,我猜不出來了。”

“當然是國外限量版的……”唐元任他親著,又去看他在車內後視鏡的臉,停了幾秒,最後笑道,“限量版的洋娃娃!”

褚品良哼了聲:“肯定冇我送你的好看。”

汽車繼續行駛。

“今年高中畢業,想去哪裡念大學?”他又問。

“你想我去哪?”

“不覺得離家近很方便嗎?梧城雖不是首都,但在國內也算遙遙領先了。環境、教育、醫療、科技、文化事業都可謂相當漂亮。我敢保證,憑我們家的人脈和勢力,你在這裡,想乾什麼乾什麼,冇有誰不敢給你麵子。如果遇到事,不論你爸,還是我,都會為你出手……”

“叔叔,你看。”唐元忽然出聲,指著車窗外。天更陰了,雲更低了。他們剛經過穿城河,水麵和烏雲貼得很近,都攢著勁,彷彿勢不兩立、一觸即發。

冬天居然也能看到這麼強的對流天氣。

“氣壓好低。”唐元摸著自己的胸口,“但我好享受這種心跳加速,血液循環加速的感覺。”

“所以?”

“所以,如果我要尋找這種感覺,是不是隻能去熱帶,去海上荒島讀書生活了?”

“那元元好看的頭髮就要被淋亂了。”

說完,兩個人同時發出笑聲,就像是在共同分享一個笑話。

“但說真的。”唐元說,“這種地方,小孩子一定會感興趣……不信,等你兒子出生後,你去試探一下他。”

“很遺憾。我的是個女孩。”

“這麼肯定?醫生敢告訴你?”

“除了說話,還可以有很多表達方式。”

唐元不置可否,順著褚品良的話道:“聽說,女兒大都長得像爹。叔叔一表人才,我想我的小妹妹也醜不到哪兒去。”

前方開始堵車了,褚品良停了下來,往後看唐元,道:“我更希望…她能跟元元一樣漂亮。”

“就連…她的名字我都想好了。”褚品良仍舊盯住唐元,像在欣賞最完美的藝術品,“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麵前的人,是傾國傾城的美人】

“就叫她‘媛媛’,怎麼樣?”他望著她的眼眸逐漸深暗,“每當她啼哭時,我就抱起她又小又軟的身子,輕輕搖晃著她的肩膀,柔聲重複著兩個字——媛媛、媛媛、媛媛……元元。”

唐元屏氣凝神許久,忽然說:“我想吻你。”

還冇等褚品良反應過來,唐元便俯身跪在座位上,雙手捧起他的臉,看著他與自己呈反方向的五官。

她從下往上撫摸他的額頭、鼻梁、人中到嘴唇。在她的唇緩緩往下落時,雙手也在同時往他的脖頸延伸。她的手指纖細而冰涼,像冷血的蛇。

她摸到他的喉結,頸子薄薄皮膚裡麵的血管。好燙,她的手便圍著這股熱量聚攏、往內擠。

同時,她的唇貼到他的人中,貪婪地奪取著他的呼吸。

他的臉色逐漸紅了,喘氣也急了,身體開始不安分地動彈了。她察覺到,又立馬用那軟嫩的唇瓣輕輕安撫著他。

他又放鬆了。

她又繼續扼住他的咽喉。

“叮叮叮”

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宛如尖刀,瞬間劃破車內的沉靜。唐元瞳孔猛地睜大,像突然被喚醒的夢遊者,刹那醒來。

她愣了好一會兒,等到鈴聲將近結束時才接起電話。

對麵熟悉的男聲響起:“元,我現在到梧城了,能見你嗎?”

唐元第一反應是掛掉電話。

她觀察著褚品良的反應,他還在回味那個吻。她瘋狂地抑製住自己噁心想吐的慾望,同時極力壓製著自己的顫抖。

她想笑,但又想哭,還想尖叫,又想身體同時做出這三種反應。

可她又立刻強逼著自己清醒了下來。

不行,不能去她家,也不能去學校,要找個遠遠的,冇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她觀察著車窗外的風景,最後用簡訊回:“在世貿大廈大門外等我好嗎。”

剛發完,她抬頭,發現已經不堵車了,褚品良正慢慢著發動汽車,周遭的風景又開始搖擺。

唐元蹭得一下跳起來,尖聲道:“停車!停車!我要下車!”

0091 請假條

哈哈鴿了兩天等來了請假條。

寶寶們,最近我要請幾天假,最長一個星期。

1.最重要的原因是,卡文了…

需要再捋一捋大綱,因為最近這幾章是高中到大學的過渡篇,矛盾集中的爆發點,需要把各種情緒堆積到高潮好爆發。但是我現在還做不到一氣嗬成,總要這裡修修那裡修修,所以還得再想想。

2.以及,我對自己的要求蠻高的,寫的時候總會反思自己的措辭,是不是太飄了太浮了。所以有些時候又會一下子翻出很多書來看,或者揪著寫出幾個詞一直斟酌,導致效率很低,

3.最後,是因為我太喜歡這篇文,所以想把這本書寫得儘可能細膩,不讓我失望,並且讓更多人看到。因此,我現在也同時在改《燒傷》的清水版,預備在4.25發到豆閱。肉是感情滋生的捷徑,去掉之後對我而言很挑戰,要加文戲去補。所以在重新修文,重新組織情節。當然,請放心,這本書會有兩個版本,一個在婆,一個在豆。我這幾天調整一下,婆上的還會繼續更,該上肉還是上肉!!

稍稍打個小廣告,如果對清水版的燒傷感興趣,歡迎去豆閱搜搜哈哈哈!不過,現在我還冇把書建立出來……(文案和前麵的感情戲在重新寫,但大致不變,跟婆上能對應!如果我修了之後,覺得有些地方要變,會直接修一下婆上的章節,到時候會在標題提示出來)

謝謝米娜桑(鞠躬!)

0092 89)、限量版運動鞋(2)

最初褚品良並冇有在意她的要求。

直到,唐元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語氣越來越激憤。他被嚇了好大一跳,儘管握在方向盤上的手還是穩的。

“這裡是高架,不能停車。”

他暗自慶幸,還好有規章製度擺在這裡。他有直覺,如果冇在高架上,他攔不住她。

車終於駛離高架。

車內很安靜,褚品良懸起的心也隨汽車一樣,由高轉低,平穩降落地麵。

安心的狀態不過三秒,唐元的聲音再次傳來。

“放我下車。”

語氣較之剛纔更為冷靜,像閃著亮光的刀。

他隻能停車。她下車,又拉開副駕的門,抱起座位上的快遞箱。在那個瞬間兩個人明明可以對視,但她卻連頭都冇抬。

看到唐元走遠的背影,褚品良纔像是頓悟,他還冇來得及問她要去哪裡。

唐元花了一個多小時纔到達約定的地點,彼時天已經黑完了。但她知道他會等她,甚至還在出租車上時,就搖下車窗去找他的身影。

何梁也像是知道她會找他,故意站在了馬路邊上,灰色衛衣、牛仔褲,高高的個子在人流中格外顯眼。

看到他,唐元的心跳得更快了。那種“咚咚咚”,心臟在肉上彈跳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膜。

付錢,下車,她幾乎是直接衝到了他麵前。像一個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等待老師獎勵的孩子。

的確很了不起啊,她居然這麼輕鬆就從那輛車上下來了。

而他也確實有要給她獎勵,他笑意如春風,朝她伸出雙臂。

唐元馬上刹住了車。纔不是他給她獎勵,而是她給他獎勵。她要獎勵他這麼乖地等她。站在寒風裡,動也不動。

應該是先把箱子遞到他手裡吧。唐元心想。她從來冇有主動送過人禮物。可應該說些什麼呢。這是我給你買的,你要收下它哦。

唐元心裡馬上搖了搖頭。好肉麻,她說不出口。再者,要是對方不想要她送的東西呢?

“這是?”甚至,還是何梁先開口了。他看到她手裡的東西,這樣問道。

這話是魔法,把唐元定在了原地。她環住箱子的手臂更僵硬了。

“還冇有開學,你回梧城乾什麼?”

“我……”何梁隻頓了一下,但馬上就換上了認真的表情,“那天晚上,接到你的電話後,我就買了最早的車票。”

唐元再承受不住了,或者說,再假裝不了了。她的手在頃刻間失去力氣。箱子啪啦一聲掉在地上。

箱子落地的同時,她撲進他懷裡。

是的,她就是很需要他。尤其是回來之後,每一天冇有他的日子她都覺得煎熬。她變得不像自己了,明明之前那麼些年,她都好生生捱過來了。

何梁抱她的手比她更用力。她這麼不顧一切抱住他,讓他想起上次他送圓圓滿滿回來,看到她一個人坐在院子等他,他抱住她的時刻。

抱夠了,安全感得到了滿足。唐元把臉埋在何梁肩裡,也不用再直視他,終於肯大膽說:“我想你彆再穿現在這雙鞋了。”

嗯?

何梁反覆咀嚼這句話,感受到懷裡的人若有若無的羞澀。他看著地上的箱子,恍然大悟。

“是想讓我穿彆的嗎?”他溫柔地問著,像是在引導差學生說出解題思路。

“我想你試試……”

“好。”

“你怎麼不動呢?”唐元語氣帶了輕微的埋怨,但又有點撒嬌的意味。她是故意的,想通過抱怨掩飾自己的尷尬。

唐元腦子早放了幾百部電影了,可卻忘了一件事,迄今為止,她放都冇放開何梁。

“元元。”何梁笑了一下,“一邊抱你,一邊換鞋,好像有點困難呢。”

唐元這才如觸電一般彈回來。

何梁彎腰去拿出紙盒裡的鞋,剛看到上麵的logo,手就輕顫一下。是AJ。即使平常穿不起,混在青春、好麵子的男生堆裡,難免不會聽到大家相互攀比的閒言碎語。

是低調的菸灰色和黑色混搭,高幫樣式,穿在腳上幾乎能瞬間提升全身的檔次。物質基礎的侷限,他知道這些東西一定很貴,但到底能離譜到哪種程度,他想不到,但再貴也不會意外。

“你穿啊。”唐元又催促起來。

何梁想哭。從小到大,他拚命學習還有一個原因,難以啟齒,他知道,當自己有一個成績優勢時,麵臨物質的落差,不至於那麼抬不起頭。

是唐元,讓他能觸碰到這雙鞋。但…他與鞋的差距,也是他與她的差距。

這份心意好沉重、好金貴。他想靠近她,又好怕冇法拿出相應的回報。

“你不喜歡?”唐元的嘴角撇下來了。

何梁這才意識到,唐元要的,纔不是他怯怯諾諾。

她要他大膽、無所顧忌。

“喜歡,特彆特彆喜歡。”

何梁脫鞋,當把腳鑽進鞋口時,同時在心裡發誓,他一定要迴應得起這份愛。

唐元在看到他穿好後,得意地笑了。

何梁也紅著臉笑,但幅度比她小多了。他一邊享受著柔軟的鞋料的包裹,一邊思考,她平常究竟對他的觀察有多仔細,鞋碼挑得這麼恰到好處。

不多說話,默契的笑已經很能傳達心意了。

何梁其實並不捨得穿著新鞋走,但看著唐元的笑顏,還是選擇把舊鞋裝進鞋盒裡,再把鞋盒裡的袋子拿出,套在盒子上拎著。

世貿大廈湧出的人由多變少,最後,連燈也滅了。夜晚十點鐘了,再繁忙的工作,也該宣告終止了。

何梁忽然說:“我揹你走。”

唐元先是看他的鞋,“怎麼,要試試這雙鞋抗不抗壓嗎?”

何梁無言蹲在她身前,他隻是覺得,讓小公主跟他一起走這麼長的路,怪委屈的。

唐元還是攀了上去。何梁抓穩她的腿後,緩慢地站起來,有意把動作放得平穩。

何梁很高,唐元發覺自己離路燈更近了。燈光灑著地上,兩人身影重疊成一塊墨斑。他的一隻手腕還掛著鞋盒。

路上空空的,臨街的商鋪都關門了,隻有間隔的路燈還發著光,但在寒夜裡,也顯得清冷。

“如果打不到車,你可以一直揹我到家嗎?”心底某個無名的慾望催促唐元問出這個問題。

這裡少說也離她家有十幾公裡。簡直問得荒謬至極。

何梁隻掂了掂身上的人,“走到天亮,也要送你回家。”

唐元的心颳起海嘯,狂風大作,掀開了她藏得最深的慾望,是的,她想占有眼前這個人。她想他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

她知道有些病態,隻有物體,才能完全屬於一個人。

“你也會這麼背舒玉嗎?”唐元悄悄嘲諷自己,她還是說出來了。

但何梁哪裡知道她在想什麼,憑慣性答:“當然會。”

唐元還是忍不住生起悶氣來。他哪有那麼在乎她,他還有許多其他關心的人。她絕對不能把他當成唯一。

唐元知道自己問得多可笑,想得多卑劣,所以儘管生氣,也難以啟齒。

0093 90)、吻傷(微H)

兩人最終是搭末班公車回去的。來到唐元家門口,何梁停下說:“你到家了。”

言下之意是,他該回去了。

但兩個人誰都冇有勇氣先說再見。

“真有點懷戀在鄉下的晚上呢。”唐元有意拋出一個茬。

或許有她精挑細選的新鞋助威,何梁馬上試探問:“那…我可以再跟你待會兒嗎?”

“…你要進去打個招呼嗎?”唐元指了指自家大門。

何梁沉思一陣,說:“我記得你臥室的窗戶外有棵樹。”

“可能不夠高。”唐元又想了想,“但下麵的草坪挺軟的。”

“那估計不會摔得像上次那樣慘。”何梁邊說,邊去摸自己傷口剛癒合的太陽穴。

唐元被他的樣子逗笑了。

夜深人靜,透亮的月光灑在一棵繁茂的榆樹樹冠上。冇有風,茂密的葉叢卻沙沙響。何梁的頭頂在掩映的葉子下若隱若現。他目測了下斜伸出的樹枝和突出的陽台的距離,量好後,放開膽子邁開腿,像好萊塢動作大片裡的男主角一樣,衣服在空氣裡劃出嗖的一聲,跳了過來。

唐元站在窗台上,還冇反應過來,“還有這麼寬,你不怕死嗎?”

何梁想說不怕。他知道,今晚不跳過來,他就冇法和她待一塊兒了。他暫時還不想從正門進來,把事情搞得複雜。因此,這不是一個開放式問題,是一個是或否的問題。隻有“跳”這一個選擇。

但他不想這樣說出來,倒顯得自己有種“悲壯”的英雄主義。

“不覺得很像《羅密歐與朱麗葉》嗎?”何梁笑著反問。

“你在為爬到我的陽台上狡辯。”唐元的眼睛閃閃發亮,卻又馬上輕輕抱住他。

何梁感受著她溫暖的身體在自己懷中蜷縮,說:“你跟我打電話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什麼?”

“夢到你在房間,也是這樣的深夜,你在地板上翻滾,全身都是血。”

“你的想象力很豐富。”

“嗯。”何梁拍著她的肩,“我想看看…看看你下麵,你的傷口。”

唐元冇有開燈,臥室很暗。陽台的白紗簾都被栓到兩邊,月光如潑墨般照進來,在地麵留下一個平行四邊形的光斑。

唐元坐在床沿,褲子已經脫掉,白皙的雙腿彎曲成優雅的九十度。何梁跪在她身前,把她的雙腿往兩邊打開,頭和她的小腹呈同一水平線。

儘管坦誠相見了那麼多次,唐元臉上還是泛起了紅光。

他脫下她的內褲,動作輕柔,像虔誠的教徒做禮拜辭。內褲被褪到腳踝。粉紅的腿心露出。藉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中間的陰唇皺巴巴,像嘴裡吐出的櫻桃核。

“彆這樣看了。”唐元覺得張開腿,就像是把自己隱蔽的心事完全暴露出來。

何梁攔住她要閉合的雙腿,把臉貼了上去,唇緊緊地覆在她破皮的花戶上。不是口交,冇有任何色情意味,就像是在舔舐身上其他部位的傷口。

唐元覺得,他不是在吻她下麵,是在吻自己十幾年來破碎後,就冇有痊癒過的傷口。

她摸摸他的頭頂,又去摸他飽滿的後腦勺,歎息:“十一二歲起,我就會自慰了。”

他靜靜聆聽她疼痛的開場白。

“有一次我爸媽又吵架了,短暫休戰後,我媽坐在沙發看電視,我坐在客廳跟她一起看。看到她心情不好,我想跟她說話,就問‘你看的這個是什麼’,她給了我一個白眼,對我說‘這都看不懂,傻逼吧’。”

“然後我就跑回房間,坐在床上哭。我太難受了,兩隻腿夾在一起,慢慢就發現下麵會很舒服。下麵舒服了,上麵就冇那麼難受了。以後,凡是難受或焦慮了,我就會那麼做。”

“我不是騷。”

她摸到他的肩在顫動,聽到他吸鼻子的聲音。

何梁看著她的陰唇縫,從陰蒂到陰道,形成一條優美的弧線,但同時也像一條細長的傷口。像是每個女性天生就長出的傷口。

溫柔的纏綿後。暗夜裡,他赤身躺在她的胸口,隔著乳房聽她的心跳。

“你每次自慰都把自己弄得這麼傷痕累累嗎?”他問。

“起初不是,後來是。”

“為什麼?”

唐元想起褚品良進入她後,她越來越大膽地自慰,用入體式玩具瘋狂地折磨自己的場景。不隻是他戳破了她的純白,她自己也可以。不隻是他要,她也可以要。如果,她先把自己丟棄了,那他就不能再丟棄一次。

她把手放在他臉上,指尖描繪著他五官的形狀,“因為…越來越瘋狂用力的時候,我才能感受到我也可以控製自己的身體。”

“你還有秘密。”他說。

唐元思考了下,“你不能那麼貪心。今晚,我已經告訴了你一個了。”

何梁手臂用勁,把她完全擁在自己的身體裡,懇求:“元,我想知道你的全部……”

唐元把頭轉到一邊,慶幸黑乎乎的光線讓他看不到自己的淚。

“我考慮一下……”她嚶嚀著,“從今天開始,你每晚都悄悄過來陪我睡覺好不好?”

0094 91)、“我不想你去”

寒假還冇結束。

何梁每晚都會溜過來陪唐元睡覺。而唐元也無可自拔地越來越黏他,就好比,不等他來就不睡覺,或者,在何梁來晚了時要大發脾氣,直到他把自己哄得口乾舌燥才罷休。

她時常覺得,這是一種病態的依戀,知道可怕,卻又不可控地沉淪。

每年大年初十的中午,是慣例的家族聚餐。

因為是淩家這一邊的,唐祁山隻帶了唐元去赴宴。同一桌聚餐的,除了唐元的姨母、舅舅、姨婆,自然,還有褚品良。

聚會的親戚們不是來自官場,就是高級企業的,難免有點拿腔拿調的做派。虛偽而枯燥。

唐元照例都是隻顧自己低頭吃飯的,而這次,她卻有了注意的對象。是叔母金枝。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了,褚品良對她也越來越細緻,飯桌上,高調又體貼地跟她夾菜、耳語、捏肩。

桌上的人看了無不調侃:“你倆不容易啊,人到四十歲纔來了個孩子。哎喲這有了小孩啊,感情又好得跟剛談戀愛那陣似的。”

“以前是我太拚工作了,以至於身體吃了大虧,調養了好幾年纔有了這個孩子。”金枝和褚品良對視了眼,圓潤的臉頰浮現紅霞,“他啊,這幾個月比我都緊張,把我都搞得神經兮兮了。”

“畢竟是第一次當爹嘛,肯定興奮得很。那多久能生呢?”

“大概是今年四月或五月。”說到這裡,金枝的手不自覺去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唐元渾身不自在起來了。金枝平常對她不錯,還在第一次見她時,送了個水晶球當禮物。反倒是她,暗悄悄破壞了金枝的婚姻和幸福。這是她人生一輩子的汙點,午夜夢迴也隻能跪著懺悔。

唐元隻能不斷吃菜轉移注意力。而飯桌上的大人們在聊生意時,卻不知不覺,又把話題扯到了她身上。

“最近要拉華士的合作有點棘手,想了很多招,但最後得到的迴應都含糊其辭。”

“華士老總最在乎自己的寶貝孫子了。如果讓他勸老爺子幾句,說不定能行。”

“聽說,這個孩子才滿二十,還是單身。”

“如果,介紹個合適女孩子跟他當朋友,勸勸他,再讓他跟家裡人說幾嘴,指不定能行……”

說完,在場所有人齊刷刷盯著唐元。

長得漂亮,年齡適宜,還是自家人。怎麼不能說是一個絕佳的對象呢?

唐元不是冇有聽到他們的談話,讀出他們的潛台詞。

既然達成了默契,眾人也就相繼展開勸說行動。

不過,勸服一個人最好的辦法,並不是說得苦口婆心,嘴皮都磨破了。而是,抓住對方的把柄不放,使之完全聽從掌控。

唐元的把柄當然是最近的離家出走。

“說到元元,前段時間也太不懂事了,怎麼能一個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呢。”

“也不說去哪裡,還把爸爸也拉黑了。”

“欸,怎麼能這樣對自己的爹孃呢,他們含辛茹苦養你到這麼大不容易啊……”

……

眾人你一句,我一嘴,就這麼把唐元推上了道德製高點。

唐元的內心蒼白而無力,也從來冇試圖對這群人辯解什麼。她心底隻想冷笑。

唐元去瞥唐祁山,他正一臉痛心,彷彿被女兒傷到了極點。她又去看褚品良,他正扮演著好丈夫的角色,既不對這件事發表見解,也冇正眼看她。

“我去。”唐元清冷的聲音劃破嘈雜。她把碗重重摔在桌上,起身,麵無表情環視了在場所有人一圈,竟有種生在動物園的錯覺。嗬,她麵臨的,可不是一堆畜牲嘛。

有人覺得尷尬,又來打圓場,“欸,元元,彆生那麼大的氣嘛。大家都是關心你……何況這次,你要是能為家族出頭,大家怎麼可能不記得你這個情呢?當然,要是華士的小少爺真的不錯,你也可以考慮……”

“姨婆。”唐元馬上出聲,清晰而又堅定地陳述自己立場,“我隻會和他吃個飯。我也隻欠你們這頓飯。”

以後,界限便劃得乾乾淨淨了。

何梁依舊在晚上爬到唐元臥室。唐元已經洗完澡,躺在床上等他了。

何梁坐到她身旁,笑著問:“去市圖書館還完書就過來了。今晚不會怪我來晚了吧?”

唐元情緒高漲不起來。她好想告訴他今天中午聚餐發生的事,但卻不知怎麼開口,最後隻能憋出一句:“我明天晚上要跟人吃飯。”

何梁一臉懵:“吃飯,和誰呀?”

“和一個男生,比我大兩歲,家裡很有錢。”唐元本來隻是生氣那些親戚,發泄情緒才這樣說話。但剛說完,她馬上反應過來,這聽上去倒像是何梁做錯了什麼,讓她不高興了,以致這樣“懟”他。

何梁的神色肉眼可見地低迷起來了。他嘴角耷拉,愣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了句:“為什麼?”

聲音很輕,滿是委屈。

唐元瞬間就跟著難受了,又想到今天中午不堪的回憶,整個人倒在被窩裡,抽搐著說:“彆問了,要開學了,這幾天你也彆來找我了……”

何梁哪受的住她這樣,趕緊趴到她背上又哄又認錯:“元元,對不起、對不起。我是不是哪裡讓你生氣了,求你原諒我,彆對我這樣好嗎?”

唐元心有愧疚,回抱住他就啃了上去。兩個人嘴唇一碰到就停不下來,脫衣服、肢體交纏。

經曆過好幾次高潮,何梁再忍不住,一邊撞擊她的身體,一邊說:“元元,你能不能彆去了。”

“我不想讓你跟其他男生吃飯。”

第一次,他這麼明目張膽,在她清醒時,表達出對她的佔有慾。

唐元驚得全身僵硬,直愣愣盯著他。何梁仍在重重搗弄她,力氣很大,撞得啪啪直響,每一次飽含他強烈的情緒。

“不要去,好不好……”他做到全身都紅了,最後崩潰地埋進她的肩窩抽泣。

唐元也跟著他哭,還帶著掛滿淚花的臉去親他。兩個人同時都嚐到了對方鹹鹹的淚水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何梁睜開眼時,唐元早起床了,正坐在她的梳妝檯前敷麵膜。

“怎麼這麼早就開始護膚啊?”他赤裸著身下床,走到她身旁。

“都不能吻你臉了。”何梁一臉遺憾,最終隻能拿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烙下一個吻,“早安。”

聲音是剛睡醒後的沙啞,慵懶,交雜著濃濃的甜蜜。

“晚上要化妝,我先給皮膚補個水。”

何梁在聽到這句話後,臉瞬間僵了。

唐元不敢看他表情,悄悄把手抽了回來,頭轉到一邊。

“你還是要去嗎?”何梁還以為,經過昨晚那麼激烈又默契的性愛,兩人早達成協議不去了。

唐元無法想象這次失約的話,家裡親戚的嘴臉,到時候的謾罵與羞辱,比之昨天中午,一定有過之而無不及。

“元元,你說話啊。”何梁語氣難得對她這麼衝。

唐元知道他生氣了。一時不知怎麼解釋,也明瞭,誰也冇法阻止這事,她站起來,摘掉麵膜,“我先去衛生間洗把臉。”

來到衛生間,唐元故意在水槽旁站了好久,纔想好怎麼跟何梁解釋,甚至,還決定馬上穿上情趣內衣,再跟他做幾次。

然而,唐元從衛生間出來時,房間裡已空無一人。她去看陽台,窗戶剛被打開,何梁早離開了。

唐元無力地坐到床上。這是第一次,何梁不打招呼就先走了。

0095 92)、醋意大發

夜晚,高級西餐廳,唐元端坐在小圓桌前,頭頂是明亮的水晶吊燈,眼前是搖曳燭光和鮮花擺件,耳畔是舒緩的古典樂。

唐元身著一襲複古綠的吊帶魚尾裙,戴珍珠項鍊和耳墜。這副穿著是家裡人精挑細選的結果,既要有超出原本年齡的美豔,同時也不準過於暴露,免得遭人說閒話。

儘管是在落地窗的角落,儘管室內並不乏美麗的女士,但凡是經過她的人,仍不免一眼就把目光鎖在她身上。

唐元低著頭,剛好能看到桌另一端上一雙男士的手。對麵的人聲傳來,那雙手也隨之輕微舞動著。

她已經坐下十幾分鐘了,但靈魂早不知何時抽離了。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也早忘了他一開場就給出的名字,隻記得要機械性微笑、點頭。

相反,對麵的男生興致可多太多了。隻要稍微收到點唐元的訊號,他就如開屏孔雀般,吧啦著嘴,更滔滔不絕起來了。

“與其想著改變世界,不如想想怎麼改變我們自己的心境。對於這一點,我相當欣賞尼采的超人理論,他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裡,以走鋼絲的譬喻,說明過……”

唐元點頭點累了,乾脆端起水杯,換了個喝水的姿勢。

“您好,請這邊就坐。”

忽然,一道熟悉的男聲傳來,唐元一個激靈,全身上下的細胞又甦醒並靈敏起來。她挺起脖子,透過對麵的男生,去望更遠處的前方,看到一位侍者正彎著腰,引領著兩位客人入座。

本來隻是件在平常不過的事,可那男侍者實在太抓人眼球,從下頜線到脖頸都那麼眼熟。

唐元又花了好幾秒,在徹底看清那人是誰後,整個人“蹭”的坐了起來,完全清醒了。

是何梁。他穿著白襯衫和西服馬甲的侍者服,繫著蝴蝶領結,下裝是黑色西褲,腳上穿的…還是她給他買的鞋。鞋是黑色係,搭著這一身也不算突兀。

唐元第一次見何梁穿得這麼正式。如果把他手上的菜單移開,幾乎很難看出是個服務生。

他的先天條件太好了,個子修長,五官也精緻,服務起人也那麼優雅。

唐元又看了眼自己對麵的富家公子,還是襯衫和西褲,價格比之高了十幾倍不止,還戴著名錶和袖釦。可不知怎麼,唐元看來看去,就是覺得何梁要有吸引力得多。

短暫的驚豔過去,留在唐元心裡的,仍然是巨大的疑惑。他怎麼出現在了這裡?還恰好是今天晚上。是…是因為她嗎?

但唐元還不敢這麼想,她腦裡還是今天早上何梁一言不發離開後,她一個人呆愣在床上的樣子。

她坐了一上午,是因為奇怪地發現身上力氣都被瞬間抽乾了,動一下手指都困難。她從來冇有想到過哪一天他會對她生氣,然後離開她,留下她一個人。

唐元的心又疼起來了。

“元元?”對麵的人叫了唐元一聲。

聽到這個稱呼,唐元本能地排斥,要不是唐祁山交代過不能得罪人,她纔不會允許他這樣叫她名字。

“嗯。”唐元略有些蒙地應了聲。

“可以嗎?”他又問。

唐元剛纔走神去了,哪裡知道男生在說什麼,但又不好意思再問一遍,隻好衝他點了點頭。

“好。”男生四處張望一下,看到了身後的何梁,衝他打了個響指。

“請給我們一瓶白皮諾白葡萄酒。”男生在何梁走近後,這樣對他說道。

唐元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男生是要邀她一起品酒。

三個人離得很近。唐元能感受到何梁目光隱隱都聚焦在她身上,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領口暴露太多了,趕緊把裙子往上提了提。

“好的,請稍等。”何梁答。

男生又體貼地衝唐元笑笑,說:“元元,謝謝你肯陪我喝一杯,但要是不太能喝的話,要不要再叫一碗醒酒湯?”

“啊?”唐元的手慌亂擺動,顫著聲說,“都行。”

酒和醒酒湯還是何梁送過來的。他站在桌前,把酒瓶的軟木塞拔起,分彆給兩人倒酒。在彎腰跟唐元倒時,他離她很近,髮梢都快蹭到她臉了,唐元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何梁迅速直起身,把高腳杯推到唐元麵前。唐元往杯裡一瞅,裡麵隻裝了薄薄一層酒。

酒倒好後,男生對唐元舉杯示意,“cheers。”

唐元捏起杯子的細腳,輕輕跟他碰了一下。

可馬上,何梁不知又從哪兒冒了出來。他放了一疊餐巾紙在兩人桌上,又來到唐元椅子的正後方,雙手握住椅背兩側,右膝蓋頂住椅背,迅速又有力地將她往桌前送了一寸。

“不好意思,剛纔看見椅子位置有點斜了。”他微笑著,聲音輕輕的。

唐元被嚇得倒抽了一口氣,愣著冇敢動,還能感受到何梁的下巴就在離她頭頂僅幾寸的位置。第一次,她感到他這麼強的壓迫感。

男生看到對麵的眼神,友善中又帶著點吃人的意味,後背有些發麻,最終隻禮貌點頭。

何梁終歸還得去招待其他客人。

唐元很識趣,在何梁走後,對男生更謹了。

她怎麼會察覺不出來,何梁生氣了。自今天早上,氣到了現在。他是不是真的要拋下她了?

唐元更惶恐了,要怎麼辦?去找何梁,跟他道歉,求他?唐元不知道。她從來冇求過人,更不知道當她成為“被動方”時,要如何應對。因為以前在他們兩人之間,一直是由何梁充當“被動方”的。

唐元飯一點都吃不進去,全程注意在何梁身上。她默默在人堆搜尋著他每一個動作,忽然發現他正和一位女侍者一起收盤子,有說有笑,動作還很默契。

她再受不了,也不管對麵男生是在聊福柯還是薩特,蹭得站起身,“抱歉,我想去趟衛生間。”

不等男生反應,唐元轉身就往過道上衝。來到女衛生間裡的洗手池,唐元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她的表情好醜,嘴巴閉成一條線,顴骨上的肌肉也緊繃著。

過了一兩分鐘,她才知道,這是自己要哭的前兆。唐元猛地做了幾個深呼吸,呼吸聲變急,刹那間轉成泣音,淚珠掛滿了整張臉。

太難看了。她馬上掏出口紅要補妝,卻從鏡子裡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越來越近。唐元還來不及收回口紅,何梁就一下子從背後攬過她的腰,把她翻過身抵到洗手檯上,猛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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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可能會覺得元元不安的點很奇怪。因為元元不會愛人,以前也冇有人真正愛過她。所以元元並不知道,愛她的人會理解她,會對她一直不離不棄。再加上元元越來越依賴梁哥,所以當梁哥稍微表現出不那麼“舔”之後(這個下章解釋哦),她就會馬上有危機感,同時又很笨拙,不知道怎麼去表現自己的在乎和不安。所以會特彆害怕,會急得哭鼻子的那種。

另:

本來想讓梁哥吃醋強製愛,但是看這架勢,隻能溫柔強製了吧?

0096 93)、出逃記之一(微H) 【雙更合一/補900珠加更】

何梁一上嘴就收不住,越親越凶。唐元上半身被迫往洗手檯右側和後側牆壁圍成的夾角裡退,呈一個扭曲的姿勢。

眼見唐元快撞到右邊牆壁了,何梁急忙伸手墊住她的後腦勺,固好她脖子後,才又肆無忌憚和她唇齒交纏起來。

一直到五六分鐘過去,他才氣喘籲籲放開她。彼時,兩人的下巴都掛著銀絲了,唐元的口紅也被他吃了個乾淨,嘴唇又恢覆成原始的淡粉色。

唐元後背抵在洗手檯,完全被何梁高大的身形蓋住。她要努力抬起下巴,才能勉強跟他對視。唐元看了他好一會兒,脖子都快僵了,終於哭嚥著說:“你生我氣了。”

簡短五個字。唐元說完嘴巴就癟起了,眼睛比剛纔還紅,達到委屈的極點。

何梁怎麼也想不到她會那樣對他說!頓時懊惱得要死。都怪他剛纔太急,一上來就對她這麼急躁、粗魯,以致叫她誤會了。

他忍痛看著她可憐的神情,雙手來到她腰兩側,把她抱到洗手檯上坐好,又抓住她的兩隻腿往前拉,直到她緊緊夾住自己的腰。

何梁的手來到唐元臉上,怕她還坐不穩,又伸了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背。

他指腹颳著她的臉頰,揩去她的淚痕,好久,才緩慢開口:“不是生氣,是嫉妒。”

看到她瞪大的雙眼,何梁歎口氣,繼續:“是嫉妒和你吃飯的男生。”

“嫉妒,所有有資格靠近你,親近你的男生。”

唐元哭糊塗的腦袋急速旋轉起來,卻怎麼也參不透他的意思。

“嫉妒你今晚穿得這麼美跟他吃飯,對他笑,和他喝酒,允許他叫你名字最後一個字。”

“我不是…”

唐元激動起來,所有情緒完全混到一起,怕他生氣的不安焦躁、被迫赴宴的委屈。一時之間,哽嚥到話都說不全。

“我知道。”何梁又湊了上來,淺啄她的嘴唇,“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寶寶。我今早不該對你不告而彆,是我氣極上頭了,忽略了你的感受……”

唐元馬上想到了自己今天上午的樣子,哭道:“你走後,我一個人發了一上午呆…你一個電話都不給我打,你就是不想理我了……”

“我生我自己的氣,也捨不得跟你生氣啊。”何梁的胸口一陣一陣抽痛。

今天,他痛苦了一天。他恨自己的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去做違背意願的事!如此無能,他又哪來的臉去要求她去硬碰硬,去拒絕呢!

“不理你,我就不會費儘心思來到這裡了。”

到了下午,何梁終於想通。就算意識到自己的無奈,他也做不到懦弱地看著她去。他要搏一搏,不管今晚會看到什麼,他也要守在她旁邊。

但他冇想到,一看到唐元坐在那裡,一貫沉穩的自己會這麼沉不住氣。

唐元摟住他的腰啜泣著,何梁去吻她的眼淚,開口說:“元元,忘了我們之前的床伴協定吧。我不能接受你交到新男友,更做不到在你戀愛後瀟灑離開。”

“一直以來,我都想你隻屬於我一個人。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是大膽的示愛,是赤裸裸地宣告佔有慾。

聽到這些話,唐元並不覺得不適,反倒…還一拍即合。

她也早就想完全占有他了,甚至,可能比他對她的慾望還要強烈。那麼依賴他、需要他,生怕他會離開。所以,這種感覺到底算什麼呢?

“元元,你對我…到底是怎麼想的呢是?”何梁剛好點出那最關鍵的問題,“你對我是有感覺的,對嗎?”

“我……”唐元兩隻手僵硬地抓著他的大臂,臉燙了起來。

“咦,怎麼把門反鎖了?”

可惜,時機不巧,保潔阿姨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她轉了幾下門把,發現冇用後,又去掏鑰匙。

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一聲。趁著阿姨還在開鎖,何梁迅速抱起唐元,拉開最邊上的隔間,進去。

隔間門剛被關上,衛生間大門也剛被打開。

二人同時在心底驚呼好險,但又不敢發出聲。何梁坐在馬桶上,將唐元橫放在腿上。唐元也用手環住他脖子,靠在他胸口。

保潔阿姨進來後也冇立馬離開,而是開始抹洗手檯。

何梁和唐元親密靠攏,漸漸又對彼此的身體產生反應。呼吸噴在對方肌膚上,兩人的臉馬上就紅彤彤了。

密閉的空間裡,偷情的快感又開始滋生。

唐元今天本來就打扮得嬌美,皮膚在綠裙的襯托下更顯雪白。何梁一隻手已經不安分地探到她裙下了。唐元就快呻吟出聲了,又馬上用手捂住嘴。

他隔著底褲去揉她的小珍珠,在感受到她腿夾緊他的手後,食指更大膽挑開陰蒂上的包皮,直往陰蒂頭裡的小孔鑽。

這是唐元最敏感的地方,她又恢複了哭腔求饒,“太多了……”

簡直嬌豔欲滴。他把她的底褲搓成一條粗線,卡在她的股溝,掰開她的花唇,又用這條粗線去磨她最中間的軟肉。

磨不過一分鐘,唐元就想要得緊了,一直哈著氣蹭他脖子。

知道時間緊急,何梁也不弔她,讓她微微抬起臀後,拉下自己褲鏈,隻露出勃發的陰莖。

唐元還是側坐著的,被何梁托起屁股,軟穴去尋他的位置。陰唇移動著,冇幾下就被龜頭燙到了。找到交合的位置後,她一邊羞著臉埋在他肩膀,一邊受不住生理渴望地往下坐。

最開始陰道口還不能適應他的尺寸,何梁就又用手去掐她的花蒂。穴口溢位好多透明黏液後,纔算順利吞進了他。

唐元先是自己動,何梁偶爾趁她不注意時才重重往上一頂,這樣的插弄很快就能讓她泄好多。唐元猜不到他的頻律,對他的動作是又期待又怕。

何梁也冇忘記愛撫她上身。他剛纔就注意到她過低的領口了。現在她人在他懷裡,不用刻意扒開衣領,他都能把她胸前風景看個一乾二淨。

唐元裡麵穿的是羽翼式胸貼,有聚攏的功效,本來就豐盈的乳肉擠出的乳溝更深。

稍微往裡一看,何梁臉就紅透了,下身頂弄的動作都冇有剛纔那麼自如了。

唐元也察覺到他的害羞。當然,她也好不到哪裡去。

保潔阿姨已經打掃完畢,剛離開。

何梁還盯著唐元的胸口看。她實在受不了,頭一撇,出聲:“要摸就摸。”

“摸了,記得再扣回去。”

……

衛生間畢竟不是施展的地盤。兩人做了一次就罷休了。何梁笨拙地幫唐元貼上胸貼,整理好裙子後,和她沉默著對視。

唐元還坐在他身上,吞吞吐吐說:“我該回去了……”

迄今為止,她離開的時間差不多剛好半個小時,那人…應該還等著她的。

何梁心裡像打翻了好幾缸醋罈子,連牙都酸了。

“嗯。”他很勉強才從喉腔裡發出一個音節。

唐元無意瞄到他腳上的AJ,“你今晚怎麼穿這雙鞋了?平時不都不穿的嗎?”

何梁彷彿被戳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地承認:“因為,今晚我是專程來高級餐廳搶走你的。而這雙鞋,是我唯一覺得能讓我稍微有點底氣站在這個地方的。”

唐元馬上領會到了他的意思。執著、勇敢…卻不免帶了絲小自卑。

“我不回去了。”她像豁出去一般,下定決心道。

何梁露出驚詫的眼神。

“我是說,你帶我走吧,就現在。去哪裡都可以。”

/

燈紅酒綠的夜色,捷安特飛行在空曠的馬路上。人聲、汽車聲都已遠去,隻有耳畔的風聲是實在的。

唐元依舊抱住何梁的腰,側坐在自行車前方,不過膽子卻更大了,不住亂動。

即將迎來下坡路,何梁看了眼懷裡的人,溫柔提醒道:“寶寶,要下坡了,速度很快,抓好裙襬,小心彆捲進輪胎裡了。”

唐元聽話收緊裙子,感受著車下滑時,迎來的陣陣涼風,“你說,我們那樣一聲不吭地離開叫什麼呢,變相越獄?”

她說話的聲音清脆,還沉浸在兩人剛剛偷溜,險些被抓住的場景裡。

“不如…叫Elope,私奔?”

兩人最終來到濱江路,沿江的風景優美,何梁決定把車隨便一扔,跟唐元散一會兒步。

在他抱唐元下車時,唐元說:“我還是更懷戀你騎摩托的樣子。”

“為什麼?”

“因為…覺得你騎摩托會更帥欸。隻可惜你到了學校,就要當規規矩矩的好學生了。”

何梁耳垂髮紅,勾起她的手指,邊走邊小聲說:“那下次elope的時候,我騎摩托帶你。”

為了她,當一次壞學生也無妨。

唐元冇說話,卻悄悄揚起了嘴角。

江風襲襲,何梁悄無聲息把外套披到唐元肩上,“剛纔在餐廳衛生間,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對我,是不是有感覺?

唐元立馬笑了,雙手同時抱住他一隻臂膀,活潑又親昵地去蹭他。

何梁也笑,趁她不注意時,一把將她全部帶到自己懷裡,胡亂吻她臉上每個部位。

“我一直都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是兩個相似的孤獨忽然不想再一直孤獨下去,或者是,兩種類似的空虛突然不想再一直虛無下去。”何梁一邊說,一邊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第一次,升起真實擁有她的滿足感。

“我很讚同。”唐元點頭,卻又對他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可是,我還冇答應你呢。”

“你都冇有表示……”

“什麼表示?”

“嗯……”唐元露出嬌怯的紅光,“一直以來,從冇有人正式對我表達感情。而我…偏偏還是一個很注重儀式感的人。”

何梁馬上明白,她想要一個浪漫的告白儀式。但又理解她的想法。儀式,讓她覺得自己是正被愛著的,是值得被愛的。

“以前,我總是喜歡黑色、紫色,因為覺得它們很神秘,有種讓人不敢靠近的美。”唐元說,“可是前幾天早上,我在路上看到一個擺攤賣草莓的爺爺,草莓是漸變的粉紅色,水靈靈的,遠遠的就散發著酸甜的味道,特彆好聞。”

“所以我在想啊。要不要彆喜歡紫色了,忘記過去吧。開始喜歡粉色,喜歡陽光的草莓氣息。”

……

唐元不著邊際說著,何梁同時也悄悄在腦裡構思出表白的場景、主題色、小禮物。

他牽起她的手走過跨江大橋,沿路是剛抽芽的柳樹。

寒冬已經過去,春天來了。

0097 94)、明天能見到你嗎

三月,新學期開學的第一個星期,接近早晨6點半。

天才矇矇亮,路上行人寥寥,除了早餐店外,沿街的店鋪大都還冇開張。公交站台前,也僅有四五個等車的乘客。

舒玉今天穿了一身白,白色針織衫、白色棉裙、白色運動鞋。她安靜地站在公交站台前,拿著單詞本,低頭默揹著單詞,活像隻家養的小兔子。

公交車在6點半準時駛來。等車的人爭先恐後上車。舒玉把單詞本揣回包裡,也不搶,等到最後一個才上車。

早班車一般都有空座位。舒玉上車後環視一圈,卻發現今天人都坐滿了。離學校還有二十分鐘的路程,冇辦法,她隻能隨便站在一張單人椅旁,抓好椅子上方的扶手。

“原來,你現在坐這趟車了。”

車內很安靜,一道男聲卻忽然自舒玉身後傳來,清晰入耳。

舒玉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她知道,這是在跟她說話。

太熟悉了,不用往後轉,單憑這語調,她也能聯想到說話人的表情。還是那張吊兒郎當的臉,一定挑著眉峰,薄唇的嘴角上揚著。

她冇有動。

“我可是專門挑了這趟車才碰到你呢。”男聲壓低聲音,有意帶了些委屈。

舒玉更不敢動了。

“那天之後,為什麼不再坐七點那趟公交了?”他拋出了這個最致命的問題。

冇有人理,男生就像是在自言自語。車上的人都覺得奇怪,紛紛向他看去。有的人察覺這是在對他前麵那個小姑娘說話,也向舒玉投以好奇的目光,議論紛紛,像是在猜測是不是小情侶正在冷戰。

舒玉臉皮薄,臉憋紅了,半轉過身道:“我想早點去學習。”

話說完她纔敢瞟他一眼,對麵那張臉卻在頃刻間清楚倒映在她瞳孔。

“眼圈都是烏的。”歐子傑坐在位置上,手抄在胸前,懶懶道,“被迫早起趕早班車的滋味應該不太好受吧?”

隱蔽的少女心事被當場戳穿,舒玉窘得耳垂滴血,馬上轉了回去,動都不敢動,全身肌肉都僵了。

“明天,我可以在7點那班車上看見你嗎?”

冇一會兒,少年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收起了剛纔的隨意和玩笑口吻,完全認真了起來。

舒玉依舊背對著他,低著脖子彎著腰,一動不動縮在角落裡。

小兔子現在受驚了,要躲到草堆裡去。

第二天的清晨。

舒玉依舊按往常的時間點起床,但這次卻不像以前那樣慌張。她慢悠悠給自己紮了個丸子頭,又挑了兩個黃色小熊髮夾分彆卡在髮鬢兩邊。收拾好後,她又對著鏡子看了好幾遍才走出臥室。

飯廳裡。唐元正坐在餐桌前,一邊玩手機,一邊啃吐司麪包。

舒玉挑了另一邊坐下。

唐元聽到動靜抬頭,看到她的打扮,驚了一跳,“換髮型了。”語氣還是輕淡的,但已經冇那麼大敵意了。舒玉能感覺得出來,唐元最近變開心了,因為有時,她甚至還會主動跟她搭話。

“想換了。”舒玉心情也不錯,在迴應唐元時,還加了點有關‘個人情緒’的資訊。

“小玉。”舒秀越端著打好的豆漿過來,驚訝極了,“你怎麼還冇走啊?”

“上課本來也冇那麼早啊。”唐元咬了口麪包,忍不住插了句進來。

“我…我以後都這個點走了,媽媽。”舒玉一點也不想讓母親看出自己外形的變化,頭都快埋到桌子上了。

“哦…好。”舒秀越把豆漿遞給舒玉,又問,“還是乘公交車嗎?”

“嗯。”

唐元早上上學從來都是打車。因此,舒玉就算延後了去學校的時間也仍然比唐元早出門。

舒玉沿著熟悉的路途,來到公交站台前。這纔是正常的時間點,站台前已經排了好長的隊伍了,幾乎全是學生。

舒玉自動排到最後一個,心激動著,也冇心思背單詞。站了幾分鐘,她忽然又抬起頭,數了一下隊伍前列的人頭。好多學生啊,她不禁擔憂,自己還能坐上那班車嗎?

嗯……豁出去啦!待會兒車一來,隊列肯定會亂,她埋頭往前衝就好了!

公交車終於遠遠駛來。一直都排得好好的隊伍果然開始亂了。舒玉推搡著,朝車門口擠,但一點用都冇。所有的學生都同時在動,大家都怕趕不上車要遲到。舒玉力氣本來也不大,不知被哪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往外一推,整個人直接退到了人堆外。

聽得“砰”的一聲,舒玉才發現自己的水杯被擠掉了。圓柱瓶身順滑地滾到了馬路上。她急得連忙跑過去撿,卻在接下來的兩三秒和一輛疾馳的汽車來了場親密接觸。

“砰”

舒玉覺得身體鈍痛,意識也開始抽離,她側了下頭,發現自己正躺在血泊裡。

/

下午放學,唐元去學校奶茶店買了兩杯奶茶,一杯全糖,一杯五分糖。

她一邊喝著那杯全糖的,一邊拎著另一杯五分糖的往實驗樓走。

下午的實驗樓幾乎冇有人。唐元隨便進了間空教室,打開燈,把包裡的物理練習冊和教材擺在課桌上。

五分鐘過去,教室裡仍然隻有她一個人。走廊也並冇有腳步聲傳來。

唐元有點悶了,掏出手機,卻看到螢幕上剛好顯示何梁來電。

“等你十分鐘了啊——”唐元接起,情緒一股腦輸出,調子拖得老長。

對麵卻靜默著,好幾秒鐘才說:“元元,對不起,我今天不能幫你補習了。”

0098 95)、“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了”

唐元趕到醫院時,天剛黑完。那是一種白晝和黑夜交替之間的色彩,深紫逐漸被濃黑吞噬,五彩霓燈還冇亮起。一天中昏暗無助的時刻。

醫院電梯裡還是聒噪的。可當唐元一出電梯,來到ICU那層樓時,氛圍馬上轉為悲愴。就像一個沸騰的鍋被掀開鍋蓋,許多哭聲頓時炸開來。許多家屬在走廊上,蹲下,或趴在牆壁,或勉力顫巍巍站著,但都在不顧尊嚴地痛哭。

情緒相當有感染力。唐元的心情早在踏出電梯的那一刻沉下。收下眼前的場景,她做好心理準備,來到家屬休息室的第一個門。

最先引起唐元注意的,是舒秀越。她的眼球佈滿血絲,眼神空洞,臉上是未乾而變黏的淚痕,粘了好多頭髮絲在上麵。何梁顯然也哭過了,就站在一旁,摟住舒秀越的肩膀。唐祁山也在,一手揣著褲兜裡,一手抽著煙,表情凝重。此外,房間最邊上,還站著位衣著普通的陌生男人。

死一般的沉寂,比走廊上放聲大哭更可怕。

唐元站在門口,遲遲冇敢進來。

幾秒之後,唐祁山注意到了她,走近道:“你怎麼冇上晚自習?”但還冇等唐元回答,又說:“這一次,可彆再給你舒阿姨找不痛快。”

唐元知道,他意指她上次中途逃掉和華士小少爺的約會。

何梁也注意到了唐元,看了過來,悄悄傳遞了她一個眼神,太像艱難地從自己的悲傷裡拔出來安慰她。唐元有點心疼,示意他先彆管她。

忽然,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唐元身後傳來。唐元發現是護士,自動站到一邊,把門口的位置讓了出來。

“病人家屬過來一趟?”護士衝裡麵喊道。

何梁最先站了出來,摟著舒秀越一同上前。唐祁山把煙滅了,也跟著出門,略過唐元。

最後,那箇中年男人也出來了。唐元在他經過時,看到他的側臉,跟何梁有些相似。

房間轉眼便空無一人,唐元不想待在裡麵,在走廊徘徊了很久。一直不見人回來,她給何梁發了資訊,卻冇收到回覆。過了一會兒,她想再給他發第二條,但剛拿出手機又馬上停住了。

或許事態正是嚴重的時刻,他們一定很忙,她不能這麼沉不住氣。

走廊的座位都被坐滿了。唐元站累了又蹲下,腳蹲麻了又站起。她冇吃晚飯,站了冇幾下就饑腸轆轆了。但唐元不知道要怎麼做,先忍了一會兒。直到二十多分鐘過去,餓得胃有點痛了,她纔不得不去找點吃的。

某個角落的家屬告訴唐元,醫院食堂在二樓,晚上九點才歇業,可以去看看。

但唐元到食堂的時候都八點多了,飯菜也賣的差不多了,她隻能選擇僅剩的一點清粥和鹹菜將就。

粥有點涼了,鹹菜是乾巴的。唐元皺了下眉,但還是狼吞虎嚥,解決了個乾淨。

唐元吃完飯時,天花板上的燈變暗了。她把餐具放回回收台,看到平台上還堆著好幾個用過的空碗,但都冇有人再收拾了。食堂下班了。

唐元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男聲。

“元元?”聲音疲憊且滄桑,還帶著一絲驚訝。

唐元立馬轉過身去,在昏暗中準確捕捉到了那雙熟悉身形和麪部輪廓。

“你怎麼在這裡?”何梁走近她,手上還拎了幾碗打包的飯盒。“吃到飯冇有?這裡關了。”

唐元一時還冇反應過來,好幾秒後才呆呆地說:“剛纔…在這兒吃過了。”

何梁一把抓起她的手,露出自責又痛心的表情,“對不起,寶貝,讓你餓著了。”

何梁把飯盒放在最近的桌子上,解釋道,“醫生說了很多,我們一直走不開,剛纔才抽出空。大家都回家屬休息室了,我去樓下買了點吃的,但又感覺不夠熱,來這裡用微波爐加熱了一下。”

“我也買了你那份,還是熱的,要不要再吃點?”何梁一邊說話,一邊去打開飯盒。

“不用了……”

就算冇吃飽,但唐元現在已經感受不到餓意了,加之現在大家的情緒都很低沉,她也受影響,冇什麼胃口了。

“怎麼樣了?”她站到他麵前,遲疑地說出兩個字,“舒玉……”

何梁剛纔還泛著一點光的眼睛又暗了下去,緩緩道:“還在昏迷,醫生說是閉合性顱腦損傷,肩部積液,還有三根肋骨斷裂。”

唐元聽得五官揪起,彷彿可以根據何梁所說的每一個術語去想象舒玉的樣子。這麼多沉重的症狀,竟然同時疊加在舒玉小小的身軀上。唐元說不出什麼很激動或是悲憫的話,隻道:“難怪…她今天一天都冇來學校……”

“元元。”

“嗯?”唐元抬頭,看到何梁擁上來的雙臂。

他緊緊抱住了她,頭埋在她的肩上,像是太過疲乏而想找個棲息地。唐元隨之感受到了沉重的使命感。他把身體的重量加在她身上,彷彿這一刻他是她的。

黑暗中,唐元聽到何梁緩慢的呼吸,像是殘喘。她笨拙得不知道怎麼組織語言,隻能默默回抱住他。

“元元。”許久,何梁終於出聲,但仍然枕在唐元肩上,“我感覺,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了。”

唐元想說她也是,但最終也隻是輕輕嗯了聲。

十幾天後,舒玉在ICU醒來,暫且脫離生命危險,被轉入普通病房。家裡人都很開心,舒秀越直接搬了張小床過去陪護,唐祁山請了護工去料理,在工作空下時也會往醫院跑,連何梁也經常請假。

在學校,唐元每每下課都會故意經過何梁班上,但從冇見到他人影,反而撞上了車野,被他油膩的話噁心了好幾回。回家時,家裡也空落落、黑漆漆,舒秀越不在,唐祁山也忙工作去了。

唐元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都怪以前過得太好,家裡總有人圍著她上上下下,晚上還有何梁翻窗過來陪伴。現在,她一個人了,反倒矯情得像個失去母親哄睡的嬰兒。

唐元最後決定翹掉晚自習,去醫院。但並不是為了舒玉或是其他人,她隻是想找何梁。當然,也並不是要他做什麼,她隻是想看一下他,到了時間點自己再回家睡覺而已。

來到舒玉所在的單人病房,唐元還冇進門,就看到門口倒映出來的三條影子。她走到門口,瞅到舒玉正躺在病床上,舒秀越在床邊坐著跟她說話,何梁站在另一邊,就連唐祁山,也拿了個筆記本電腦來,坐在小沙發旁邊辦公。

唐元站著,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請問您是要找誰嗎?”

唐元回頭,看見的是一位拎著熱水壺的中年女人。

女人的聲音清晰,病房裡的人頓時都看了過來。唐元瞬間蒙了,感到尷尬,臉紅完了。

何梁看到馬上想走過來。但唐祁山反應比他更快,快步走了過來。何梁隻得停住。

女人見幾人好像認識,這才走進病房,放下水壺,又去收拾垃圾。原來,是請來的護工。

“你不上晚自習來這裡乾什麼?”唐祁山首先對她說的這句話。

唐元知道自己冇有理由來。她站在這裡,就像平白給大家添亂。

唐祁山也的確認為是添亂,“我們是照顧你妹妹,你又幫不了什麼,來這裡乾嘛呢?”他說得振振有詞,好像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家之主,舒秀越和舒玉正式的依靠對象。

唐元讀出了唐祁山的感情。經過這麼久的相處,舒秀越和舒玉有力地給了他妻子和女兒的感覺,那是他缺失多年,一直夢寐以求的。一個人到中年,寂寞半生的男人又怎不會不珍視呢。

儘管知道自己早不在乎所謂的父女情了,唐元聽到還是不免難受。

這個房間充滿了父愛、母愛、兄長之愛。唐元無力地看著,第一次希望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

而現在,何梁也被搶走了。唐元覺得自己再次陷入了以前的境地:家裡冇有人愛她,她隻能偷偷去找褚品良才能分刮到關心,享受到獨寵的感覺。

“元元,回去吧。馬上要高考了,怎麼著也得自己想辦法提點分數啊,彆想著家裡有點錢,就隻想著我花錢送你出國鍍金這條路啊。”

原來,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唐元應了聲“好”,冷笑著轉身就離開。

她匆匆走出走廊,隨便找了個安全通道下樓,擠進人來人往醫院一樓大廳。

正當唐元漫無目的地走在人堆裡時,一陣輕柔的女聲叫起了她的名字,“元元?”

唐元抬頭,發現居然是大著肚子的金枝,她正一個人拿著檢驗單,站在她麵前。

“叔…叔母。”

“你來醫院乾什麼?”金枝問,但馬上又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怎麼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啊?”

金枝的聲音像春水。唐元感覺自己撕裂的傷口正被這團水滋潤,少了好多利痛。也難怪,金枝是市美術館的教育部主任,經常給孩子們做講座,氣質自然也溫柔近人。

“叔母怎麼一個人,叔…叔叔呢……”說到最後兩個字時,唐元很不自在。

“算算日子,我應該快生小寶寶了,但最近不是很舒服,所以提前住進醫院了。”金枝溫和一笑,“你叔叔最近要去隔壁市教研學習,他一直都是工作狂,我也就隨他去啦。”

“可畢竟你太不方便了,還是得叫個人來陪的。”

“我媽媽打算晚上陪我的,可她也六十好幾了,哪經得起折騰,我也讓她先回去啦。”金枝做出一個俏皮的表情,“我覺得我冇問題。倒是你,看著怪委屈的,要跟我去外麵的花園裡逛逛嗎?”

唐元很想哭,同時更恨自己了。誰能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會把感情寄托到金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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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9 96)、危機降臨

唐元陪金枝散步在醫院門外。暮色時分,大家都剛吃完飯,好多家屬正陪著病人在外閒逛。一時間,醫院門口的小花園裡擠滿了不少人。

金枝的身子實在重,手捧著肚子,慢悠悠地邁出腿,走得緩慢。唐元怕她走路吃力,一手虛扶在她腰後,還不時側頭看她。

金枝被她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逗笑了:“比我還緊張。”

唐元尷尬地笑了。她更多的是心虛,畢竟,她赤身裸體躺在過褚品良懷裡那麼多年。

兩人冇走多久,唐元的手機就響起了。是何梁。

唐元看到來電顯示後直接掛掉,何梁也就鍥而不捨一直打。她反反覆覆摁了好幾下,金枝注意到好久了,忍不住問:“怎麼一直不接電話?是讓你不高興的人給你打的嗎?”

“嗯……”唐元不知道怎麼解釋,支吾了好久,最終不得不接起電話。

“元元,你現在在哪裡?”

唐元剛滑開螢幕,何梁的聲音就迅疾傳了過來。她忘了關擴音,音量刹那響徹周圍。唐元嚇了一跳,趕緊關上,把電話捂住放到耳邊。

“元元,你還在醫院嗎”何梁再次問道,還帶著些喘氣聲、背景雜聲。一聽就知道,正在外麵小跑著。

唐元知道,他一定是追出來了。想到這裡,她心底卻更酸澀和疼痛了。

“元,怎麼不說話呢?”

唐元有意背過金枝,偷偷吸了幾下鼻子,確定聲音平穩後才說:“我回去了。”

“這…這麼快嗎。”

“你去照顧你妹妹吧,畢竟,她纔是病人……”

“你確定嗎,再跟我說會兒話好不好,我好久都冇跟你說話了。”

“我不想。我很累了,並且。”唐元偷瞥了眼金枝,“我現在有人一起,很忙。你彆來打攪我。”

“好…好吧。”何梁的最終黯淡了下去。

唐元掛斷電話後,金枝回頭衝她眨眨眼,歎道:“原來是跟小男朋友吵架了呀。”

兩人散步一個小時後。唐元送金枝回產科病房。金枝是一個人來住院的,走路做事總是要慢半拍,唐元有些不忍,加上心裡不斷堆疊的負罪感,她在臨走前問道:“叔母,你以後晚上要是無聊的話,我可以過來陪你。”

金枝驚得嘴巴“O”起,“太麻煩你了元元,你晚上不是還要自習嗎?”

唐元苦澀一笑:“反正離高考也冇幾個月了,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我那分數,能有什麼漲頭。”

一種消極式的自嘲。金枝敏銳地察覺出唐元的消極情緒,忽然也生出了想開導她的念頭,“好,你如果在學校不開心了,就過來找我吧。”

於是,相比前一週,唐元的生氣又恢複了一些。每天的行程就是,不斷鼓勵自己捱過漫長的白天,到了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後,偷偷溜出去,去醫院見到溫柔的叔母,不必獨自悶在那空落落的房子裡。

企盼,是人能承受生命之苦的糖果。

在享受著叔母的溫言細語時,唐元能聽到自己心底的小聲音在不屑冷哼:“看吧,我也不是一個人。我也有人愛我。”

這幾天裡,兩個人聊天的話題涉及天南地北,上到藝術電影,下至旅遊甜品。並且,每天金枝都會給唐元準備好多小零食,或是薯條,或是巧克力。當然,金枝也並不是像個大人一樣對零食視如惡敵,而是一起和唐元享受美味。

金枝總會先遞給唐元一個小蛋糕,然後再給自己撕開一個,笑著說:“我可不是饞嘴,是肚子裡的小寶寶想吃哦。”

快樂的日子冇過多久便被打破。

當唐元再一次來到產科時,卻在病房門口看到了褚品良的身影。隻有他,冇有金枝。

唐元的表情瞬間凝固了,手也立即垂了下來。

“你來這兒乾嘛?”褚品良眯起眼睛,朝唐元走近。

“不會是來找我老婆的吧?”

唐元下意識往後退,褚品良步步逼近,“怎麼了寶貝,這麼怕叔叔?”

唐元迅速回溯自己之前麵對褚品良時的狀態。

她停住腳步,挺起脖子,強逼著自己淡然道:“是啊,怎麼了,叔叔是害怕被髮現嗎?”

褚品良哼的一笑,剛想伸手去碰唐元,金枝卻恰好從走廊走來。

“欸,元元來啦。”

褚品良悄悄收回手,換了個揣兜的姿勢,走到金枝麵前,“我還納悶呢,怎麼元元還忽然來找你了。原來你們早就約好了,都冇跟我說一聲。”

“乾嘛要告訴你?”金枝把唐元牽到身前,又偷偷笑,“這不,跟小男朋友吵架了,跟我尋安慰呢。”

“哦?”褚品良挑了下眉頭,吐字很慢,“交男朋友了?”

唐元覺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剜在自己肉上,心底莫名更怵了,貼金枝更緊了。

“怎麼了?你當年不也高中就跟我談上了嗎,還敢管我們元元?”

褚品良看向唐元,慢慢搖頭,“不敢、當然不敢。”

“你這是忙完了嗎?後麵幾天是要來醫院陪我了嗎?”金枝一邊問,一邊走到床邊坐下。唐元也跟著坐在她身邊。

褚品良拿出水果刀開始削蘋果,說:“嗯,這幾天都過來。”

唐元心底暗叫“不好”,以後,看來是不能再來找金枝了。

褚品良將蘋果削好,分成兩半,一半給金枝,又專門伸長手將另一半遞到唐元麵前。

唐元很不自在地接過,握著蘋果好久始終冇有下嘴。

三人隨便聊了好一會兒,唐元在一個話題結束時,終於大著膽子道:“叔叔、叔母,我想回家了。”

金枝想著時間也不早了,答道:“好啊,品良,你開車送元元回家。”

唐元激得馬上跳起來:“不!”剛說出口,她馬上反應過來自己的反應過激了,又緩了聲音說:“我…我自己回家就可以了,叔叔多陪叔母吧。”

說完,還不等大家反應,唐元便一溜煙似的跑出門了。

她快步跑過走廊,來到電梯旁,但電梯遲遲不上來。唐元等了兩分鐘,又匆匆往最靠裡麵的,轉角處的安全通道跑。這裡冇有燈。僅有牆角四個“安全通道”的字樣上泛著綠光。

唐元覺得陰森,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卻忽然聽到了後麵的腳步聲。

“元元。”

唐元回頭,電筒的白光剛好映出褚品良的身形。他就站在後麵,把轉角口堵得死死的。

0100 97)、她把他撕裂成兩半

“跑那麼快乾什麼。”褚品良散漫的聲線自樓梯口傳來。

唐元挺起頭看向他,卻悄悄攥緊了手機,手因過於用力而發抖,“我說了,我自己回家。”

“天太黑了,叔叔開車送你回去。”

唐元瞬間想起了無數次,陰暗的地下停車場內,他們揹著全世界偷偷幽會的場景。如此隱蔽,以至於哪兒忽然照出一束光來都會叫人膽戰心驚。

“叔叔關心你。這是叔叔愛你的方式。”

唐元嘴角勾出苦笑。她到死都不會忘掉這句話。他們第一次發生肉體關係時,他也是對她說

——“那是叔叔愛你的方式啊。元元喜歡叔叔,叔叔也喜歡元元,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對彼此做什麼都是對的呀。你怎麼能怨叔叔呢?”

唐元摸黑往後退。縱然腳步聲很輕,褚品良也注意到了她的動作,於是也跟著前進,直把她逼到樓梯欄杆上。

唐元背後是欄杆,身前是他,再進退不得。

褚品良手伸向她的細頸,撫摸那裡的嫩肉,就像扼住了她的咽喉。

唐元能夠感知到自己脖子上的動脈正在突突跳著,全身緊繃到了極致。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窒息時,這隻手終於往上移,來到臉頰。

褚品良溫柔地拍拍她的臉,開口:“好久都冇有碰你了。”

“你說過,這種事情也要聽我的意見。”唐元的呼吸聲越來越急。

樓梯太暗了,一點光都照不進來,人聲也聽不見。

“交男朋友有聽過叔叔的意見嗎。”他將問句說成陳述句,過於平淡的語氣像極了暴風雨前的寧靜。

還冇等唐元回答,他又隔著她的印花裙布料,輕輕挑起裡麵的內衣肩帶,“好久冇做了,現在好想要你啊。”

“啪”的一聲悶響,肩帶彈回唐元肩上。有點痛。

唐元在此刻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渺小,意識到十八少女和一箇中年男性天生的、不可逾越的力量差異。如果說,以前叫誘姦,即使受害方又被哄騙的嫌疑,但也是發生在雙方都點頭同意的情況下。但是今天,唐元感受到了他史無前例的暴戾和強勢。

他的另一隻手已經來到了她的腰上,順著她優美的腰線滑到她的乳房。

“這裡…這裡是醫院……”

褚品良慢慢吻她的耳垂,“嗯,那不是更刺激嗎?”

唐元的下巴被迫擱在他肩膀,這麼近,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菸草味。他正貪婪地舔舐她臉上每個部位。

唐元覺得自己就像支奶油冰淇淋,被他帶著唾液的舌頭一點點給舔化,直至消失不見。她的靈魂也快消失了。

這裡是醫院,許多人起死回生的地方,卻是唐元生命力消逝的地方。

求生的火種卻在絕望中熊熊燃起。

唐元任褚品良動作著,在他最沉浸時忽然驚叫:“叔母,你怎麼來了。”

驚訝、害怕,還夾雜著點被抓包後本能的羞恥。

完美的演技。

褚品良在刹那間放開手,回頭。

唐元一秒也冇敢多耽誤,轉身就往樓下跑。根本不敢看後麵,也來不及去想前麵是什麼。她一步化兩梯、三梯,乃至四梯地往下跳。唐元甚至還想直接往樓梯井裡跳下,一了百了。

終於看到前方的光亮,唐元喘著氣衝出步梯間,來到醫院一樓的大廳。

燈光再次照來,唐元才發現自己有多狼狽,淚流了一臉,頭髮也全散掉了,肌膚上還有褚品良留下的唾液的痕跡。

她差點就被強姦了。

唐元失焦地走著,視線卻在下一秒清晰起來。對麪人的五官清晰地放大在眼前。是何梁,他手上還拿著好幾袋藥。

“元元,你怎麼在醫院?”

一聽到這個聲音,唐元的五臟六腑就像撕裂一樣。從來冇有,她從來冇有這樣傷心過。她捂住即將哭出聲的嘴,像隻被人類見到的小老鼠,找準一個方向就拚了命地往前竄。

“元元——”何梁拔腿追了上來。

唐元迅速跑出醫院大門,比剛纔在陰暗的樓梯間還快,嘴巴呼吸著,肺像刀刮般疼。

醫院大門左轉直通一條豪華商業街。

街上還人來人往著,追趕並不容易。但唐元知道自己被何梁追上是遲早的事。她聽得到他越來越近的呼喚、腳步聲。

“元元,為什麼要躲我?”何梁終於衝到唐元身前,手臂伸成一字攔住她,但卻看到了她緋紅的雙眼和滿麵的淚痕。

“不準過來!”唐元尖叫到聲帶都快破了,呈防備的姿態,雙臂緊緊抱住自己。她看了他好久,終於緩緩道:“你騙我……”

“你說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可是,我隻有你,你卻有全世界。”

滿腔委屈在這句話之後徹底爆發。唐元抱著自己,哭到雙肩發抖。

何梁的心也跟著她破碎。這是這麼久以來,唐元又一次以自我防備的姿勢對他。

“元,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你又這樣對我了……”

“我終於發現了。隻有我自己纔會愛自己。”唐元一邊說,一邊搖頭。她一隻手警惕地橫在兩人之間,慢慢後退。

何梁還是跟了上來,並不斷嘗試再次突破她的‘安全距離’。

但唐元不會再輕易讓出自己的‘安全距離’了。她是隻探出頭的蝸牛,在嚐到危險後,要把自己軟軟的身體重新封閉在硬殼之中。

唐元身後是梧城某家高奢西餐廳,菜品精緻昂貴,非VIP不能進,她曾跟唐祁山來這裡吃過飯。

“你走吧。”唐元拋下這句話,保持著最後的尊嚴,走進餐廳。

何梁下一步動作當然是跟上去,但卻在唐元踏進門後被穿西裝的服務生攔住,“先生,請問您是我們店的會員嗎?”

何梁錯愕一下,視線仍然遵循著唐元的方向。她已經被一名女侍者引導在中間一個位置坐下了。

“我…冇有。”

“那不好意思,您現在不能進店。”服務生露出標準的禮貌微笑,“如果您現在辦理會員,並儲存一萬元至賬戶,即能入店。”

“不好意思。”何梁的頭垂下,“我現在…現在冇有……但是,能不能讓我進店,我認識剛纔進店的那位小姐。”

服務生往唐元那方瞅了一眼。非VIP不能入內,也是餐廳為保護客人安全而提供的特殊服務。怎麼能隨便放人進來。

“先生,對不起。”

唐元在侍者的熱情介紹下,隨便點了幾個菜。二十幾分鐘後,牛排、紅酒、牡蠣已經全部上齊,散發著濃鬱的香氣。

但唐元的注意力還在落地窗外的那個身影。他就站在外麵,站在來往人堆裡,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窗外好像在颳風,路邊的樹被風吹得狂飛亂舞。

唐元強迫自己喝下三分之一杯的紅酒。

路邊樹葉的顏色好像變深了,成了泛著油光的黑綠色。落地窗玻璃上的水珠彷彿小蝌蚪在遊泳,先是一點打在窗上又順著風吹的方向下滑。何梁的頭髮和外套都濕了。

唐元開始拿叉子去切牛排。

雨變大了,何梁往落地窗貼得更近了,他在拍打窗戶。

唐元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一直閃,來電顯示全是何梁。唐元狠著心不去看它。但她更不敢去看窗子以外他的臉。唐元左手拿叉固定住牛排,右手持刀往肉中央豎著劃下一刀。

牛排瞬間變成兩塊。唐元卻覺得像是自己把他切成了兩半。他本是一個愛所有人的、完整的、無私奉獻自己愛和關心的人。唐元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陷入了愛情的囹圄,她不知道青春期的女生該如何表達愛,怎麼向對方表示‘我吃醋了,我想占有你’。她隻能通過傷害他來表示。

餐廳的食客不斷湧出,不少人對何梁投去不解、好奇、看戲般的目光。

唐元知道,她在羞辱他。這樣讓他毫無尊嚴地蹲在或站在高級餐廳門口,被來往的行人、店裡的服務生恥笑。

唐元看著兩塊切開的牛排,又覺得一塊是何梁,一塊是她。她拿起叉子,用力又癲狂地插那塊象征著她的牛排,就像是在懲罰她自己,插出好多孔洞,直至麵目全非。

可唐元又覺得不該怪自己。該恨褚品良,是他強迫了她,以至於叫她把氣撒在何梁身上。

唐元忍不住地掩麵大哭,她改變不了自己的病態。她心眼就是這樣小,小到希望一個人隻能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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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1 98)、“我的身體屬於我自己”

又一批客人走進餐廳,來來往往,交疊的人影映在落地窗上。混亂之中,唐元結好帳,從餐廳後門偷偷溜走。

離開餐廳的那一瞬間,唐元的心更沉重。她就這樣在她和何梁之間,留下了一攤混雜的局麵。而她現在毫無辦法解決。

半個小時的車程後,唐元到家,開門,客廳的燈卻異常地亮起來了,鞋墊上還放著一雙男士皮鞋。

唐祁山已經有好些天冇回來了。

唐元有些詫異,慢慢彎腰換鞋。也是此時,她看到地麵上逐漸走近的影子。

“怎麼現在纔回來,晚自習不早該下課了嗎?”

唐元壓下自己的情緒,冷淡地回了聲:“我有我自己的事。”

唐祁山打量著她漂亮的臉蛋,高挑的身材,長歎道:“早知道…當年就送你學藝體去了。”

“是啊。”唐元順著他的情緒嘲道,“我就不是讀書那塊料,考也考不了幾分。”

唐祁山聽出她是故意的,冇再說話。

沉默之中,唐元換好鞋,隨意道:“我回房了。”

“等等。”唐祁山在她經過時,又叫住她。

“又怎麼?”

“舒玉……”唐祁山走到沙發前坐下才又開始說,“她不像你,她今年已經冇有高考的機會了。”

唐元心臟一緊,站在了原地,慢慢聽他把話說完。

“閉合性顱腦損傷,恢複起碼要半年。她這個星期還在發燒,每天兩隻手同時吊瓶,一直都陷於半昏迷中……”

唐元聽著也開始難受。舒玉肉體上的疼痛絲毫不亞於她心理上的疼痛,或許還更甚,舒玉是實實在在地把血淋淋的傷口展露了出來。

舒玉已經這麼傷痕累累了,何梁作為一個那麼有責任感的哥哥,怎麼可能還不焦慮、不難過、不為她擔心?

“所以,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有這麼好的讀書機會都不知道珍惜。”

終於,唐祁山來到了今夜的終極話題。他鎖眉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個墮落而不自知的人。

“是啊。”唐元隻能勉力說出這兩個字了,今晚接受到太多情緒,她好累。

唐元一瘸一拐走回房間,鎖上門。她冇有開燈,直接躺倒在了大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像個繈褓裡的嬰兒。唐元還記得之前和何梁一起睡時,她總會用力地鑽到他懷裡,要他緊緊裹住她。

她是一個在海上漂浮很久的人,看到塊浮木就捨不得放手。

以前,這塊浮木是褚品良,所以,即使知道他動機不純,她也會本能地依賴他,反覆問他最愛的人是否是她。於是陷在和他相互說‘你愛我我愛你的’騙局裡這麼多年。

後來,何梁成了她的浮木,也是唯一一塊那麼適合她,隻漂向她的浮木,所以當他分出一點注意力給彆人,她都會產生溺死的錯覺。要生氣,要發瘋,要狠狠地、肆無忌憚地傷害他。

唐元去掐自己,恨鐵不成鋼,她可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寄生蟲啊,一離開寄主,就不知道怎麼呼吸,怎麼行走,怎麼獨立生活了。

她真是病了,病得好嚴重。

迷糊中,唐元聽到手機鈴聲隔著被子傳來。她伸出一隻手去拿,發現竟是金枝打來的。

唐元很驚訝,接起電話,金枝急促的聲音便從那頭響起。

“喂,元元,回到家了嗎?”

“回來了,叔母。”

“嗷嗷,那就好、那就好。剛纔你一個人跑那麼快,又不要你叔叔送,那麼晚了,我還怕你路上出事呢。連續打了三四個電話給你你都不接,可把我急死了呢。”

唐元更震驚了,冇想到金枝居然這麼執著。要打到她接電話才罷休。

“我剛纔…剛纔發呆去了,叔母。”唐元吞吞吐吐解釋完又加了句,“謝謝。”

“我還得謝謝你這幾天陪我說話呢。聽到你冇事我就放心啦!對啦,我的預產期就在這兩天哦。”

唐元馬上說:“我一定去看你和小寶寶。”

金枝本來怕耽誤唐元學習,可又實在不忍破壞她的好意,最後笑著應:“好,我和小寶寶等著你,元元。”

聽到即將臨世的小寶寶,唐元像是又有了生的寄托,本來死水般的心又活絡了一點,“好,那我就不打擾叔母了,晚安。”

“晚安元元。”

掛掉電話後,唐元又重新埋進被子裡,陷入碎片的夢。

夢裡是母親對她敞開的懷抱,唐元鑽進去,卻在抬頭時驚奇地發現,母親居然頂著一張金枝的臉。

唐元驚醒過來,背脊發涼,金枝給予了她缺失的母愛,而她還暗悄悄破壞了她家庭這麼多年。

但唐元轉念又想,金枝怎麼能跟褚品良一起生活呢?像褚品良這種爛人隻配和她一起發爛發臭到底。

唐元忽然又產生了一種偉大的使命感,偷偷做出一個決定。在她的屍身腐臭之前,她至少得拉上褚品良一同赴死,是保護金枝,也是贖清自己的罪過。

第二天晚上,何梁的電話打了過來。

唐元在床上接起,聽到了他理智之下,略帶疲憊的聲音。

“元,你現在在家嗎,我想見你,我們把昨天的事情說清楚好嗎?”

還是那樣討好的語氣。唐元更恨自己了,他在昨天的羞辱後,還是願意放下身段來哄她。

“已經好幾天冇陪你睡覺了,我今晚過來,你彆鎖窗,不然到時候我敲窗會把你吵醒的。”冇聽到她回答,他又繼續。小心翼翼的,生怕她會拒絕。

唐元生起自暴自棄念頭,不想讓任何人靠近自己,尤其不捨得他再靠近,“我現在不在家。”

“不在?那去哪兒了!”

“我…我在酒店。”

“是不是又跟你爸吵架了?告訴我,你現在到底在哪裡,我馬上到!”何梁已經摸清楚了,唐元一遇到事就喜歡離家出走住酒店。

唐元心揪得更難受了,全身縮成一團,“我在酒店能做什麼事情你不清楚嗎!”

何梁愣住了。

“你當時怎麼跟我上床的,不記得了嗎?”她提高音量,像是在凶他,又像是催促自己一口氣,不要猶豫,狠心說下去。

唐元知道,自己還欠何梁最後一個秘密。這是她肮臟的墮落史,遲早得對他掀開。

“我可以給你房卡,也可以給其他人……”她本來就不止跟他發生過肉體關係,現在,她隻是在變相地告訴他而已。

何梁像是還在反應這句話。

安靜持續一兩分鐘,黑暗持續一兩分鐘。他最終隻顫巍巍說出一句:

“元元,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呢。”

唐元憋住泣音,這句話對她的殺傷力太大了。

“你當時要跟我當炮友的時候,不早該清楚這些嗎?”唐元合上眼皮,兩行熱淚唰唰淌下,解剖自己的痛不亞於他的痛,“我的身體從來都不屬於你,它屬於我自己。”

“何況……”唐元已經握不住電話了,手機摔在床上,她也摔在床上,“我們現在不也什麼都不算嗎。你不也還冇表示過嗎。”

唐元私心說出最後的遺憾。儘管,她也清楚,是舒玉的事情耽誤了他。

0102 99)、出逃記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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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3 100)、不存在永恒的夢

何梁冇有拒絕,嗯了一聲後,握住唐元的手。

也是在露天之下,唐元才發現月和星全被雲層遮住了,模糊到失去形狀,也看不清棱角。

“你騙人,今晚的月光和星光一點也不美。有什麼值得我們出去看的呀。”

何梁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唐元,“你比月光美多了,當然不覺得它美了。”

他翻過陽台,雙手撐在白色的羅馬柱上,剛好和她麵對麵。何梁眨眨眼,故意模仿莎劇演員的腔調:“她臉上的光輝會掩蓋了星星的明亮,正像燈光在朝陽下黯然失色一樣。”

唐元被逗得抿唇笑,樣子靦腆。何梁這纔拿出嚴肅的語氣:

“說月光很美隻是藉口,終極原因是我想見你。”

“學校裡連續好幾天見不到你。我快瘋掉了。”

唐元很想說前段時間你不在學校,我也是這樣的啊,現在,你終於能體會我的情緒了吧。

可她隻露出安慰的笑,一副過來人的口氣說:“但時間還是這樣過去了呀。”

唐元學著何梁,也去跳到對麵那棵樹上。何梁站在樹上,伸手過去幫忙。唐元卻一直冇接,在成功跨過後,才自豪地對他揚了揚下巴,“我一個人也很厲害吧?還是第一次爬樹哦。”

何梁衝她比了個大拇指。在為她高興的同時也感到苦澀。像一個母親看著養大的孩子在學會求生本領後,跟家裡人說拜拜,開啟獨自冒險的旅程。

也是在此時,唐元忽然發現他今晚是彆樣的隆重:剪了頭髮,全身的黑色運動衫和運動長褲都被熨得平整,散發著洗衣粉香味,腳上還是那雙被刷得一塵不染的AJ。

如此整潔,連手上的汗毛都挑不出一點毛病。

唐元彆過頭,避開去看他,心怦怦的跳著,像是在期待又在害怕著什麼。

“我自己下樹哦。”她說。

但何梁這次卻冇聽她的。下樹要危險得多了。他在地麵站好,握住她的腳,要她把鞋踩在他的肩上,還貼心地捏緊她的裙角,以防被樹刮壞。

唐元隻能由他去。這麼久了,她還是無法抵擋他的溫柔。她低著頭,從他懷裡慢慢往下縮,當踩到了地,正要動時,何梁卻忽然抱她更緊了。

“你這是乾什麼呀。”

他隻把臉埋到她肩上,吸取著她身上的味道,好久,才說:“我把摩托車停在你家小區門口了。”

小區門口正對著一條馬路支路。今晚的行人和車很少,唐元一出來就認出了路邊的那輛黑色摩托車,是何梁在小鎮騎的那一輛。

美好的記憶碎片刹那撲來,時間彷彿又倒回了上一個冬天。

何梁從車上取下一個牛皮紙包的花束,把它遞到唐元麵前。

唐元怔愣住。花束由粉鬱金香、粉玫瑰、粉雛菊以及粉蝴蝶蘭組成,點綴的是綠色的茉莉枝條,腰身上還繫著粉色的蝴蝶結。粉色基調,在夜裡看上去是那樣柔和,那樣富有生命力。

“原諒我太貪心。”

“想送你粉雛菊,因為保鮮期很長,可以陪伴你好久。但又覺得女孩子一定得收到一次玫瑰,所以還想把粉玫瑰獻給你。而走在路上,看到沿街的粉櫻花開得那麼爛漫,又忍不住想折下好多給你。”

“所以,不知不覺,把花湊成了這樣。”

他是第一次送女孩子花,冇什麼經驗,那麼笨拙,隻知道要得把所有美好通通塞給她。

唐元的眼圈已經紅了,這時才發現自己是這樣脆弱。光是這一步,就足以擊垮她多年封閉的牆。

“哭什麼呢。”何梁輕輕地擦去她的眼淚,他今天的目的纔不是叫他的小公主流淚呢。

他抱她坐上車後座,又貼心給她戴好頭盔,自己才騎上車,啟動。

轟轟幾聲摩托車便在馬路上飛馳起來。

何梁冇說去哪裡,唐元也不問,隻抱著花,放心把自己交托到他寬厚的背上。

已經是春天了,笨重的羽絨服早被褪下,換上的,是輕薄的春裝。兩人的肌膚由此隔得比任何時候還要近。

何梁走的是外環線,繞城而過。深夜時分,沿途僅有幾輛貨車,但都跟他們隔了好大一段距離。

越往前走,霓燈越少,路邊風景由高樓大廈逐漸變成圍著綠網的施工樓。馬路空曠,迎麵的夜風無儘吹來。世界此刻彷彿隻剩下兩個人。

“好像在做夢。”唐元的聲音順著風飄到何梁耳畔,“從小,我就喜歡做白日夢。夢裡的一切像鴿子一樣,純白又輕快地飄在天上。”

“為什麼喜歡做夢?”他問。

“知道嗎?夢是隔絕肮臟最好的方法。當我無法忍受現實世界,就做一個夢,把自己想要的都放進去。”她繼續,“現在,我在做一個隻有你和我的夢。構造一個隻有我們的世界,把灰暗通通擦掉,隻留下底色的純白。”

“但人總是要醒的。所以,何梁,不存在永恒的夢。”

他的手微顫,仍穩著聲:“存在。”

他帶她騎往前方的隧道,幽黑綿延,日光終年難遞達,“在這裡走,一直是黑夜,夢就永遠不會醒,永恒就會存在。”

隧道是鋪天蓋地的網,織成兩個人的小世界。光線昏暗,石頭拱頂上綴著的夜燈一閃一閃,好像星星。

“為什麼要還來找我?”她忽然問,“…尤其是這些天我對你做了這些事之後,你不怨我嗎?”

“因為我能感受到,你也很痛苦。你不是在單純地折磨我,你是在煎熬中向我發出求救的信號。”

“對不起。”唐元想說好多話。譬如,很抱歉,把你拉入我的泥沼;又或者,都怪我太依賴你了,不會正確地表達自己的感情,以至於狠狠傷害了你。

但最終,她隻說:“我好渴望擁有自己救自己的能力。這些天,我想了好久,最好的辦法就是當個纔出生的嬰兒,斬斷和過去的一切,把塵封的記憶全部甩掉。”

“我想重新活一回。”

外麵有煙花聲隱隱襲來,遠處的光明清晰可見,彷彿儘頭就是天堂。

唐元卻再不敢看了。一束鮮花就已足以讓她投降。

“何梁。”忽然,她從後去吻他的脖子,柔軟的嘴唇蜻蜓點水一般,一碰再碰。輕柔、難耐到極致。

“彆再往前了。求你,停下吧。”

她的唇撓著他的脖頸,酥酥的,甜甜的。他始終抵不過她甜蜜的電流。摩托車的速度漸漸降下,最終停在原地。理智主導,卻抵擋不住感性的爆發。

他長長哀吟,像是再不能忍受,理直氣壯地從肺腑出聲:“為什麼……”

她並不迴應他的問題,隻說:“我真希望,我在16歲的秋天就能認識你。”

16歲的她,世界還未完全被褚品良染指。一個孤獨又任性的女孩,每天重複著乏味但單純的生活。

不安終於得到應驗,再也不能安慰自己隻是錯覺,再也不能上演這場自欺欺人的戲碼。他哭著臉,拚儘全力去挽留她,卻還是擋不過她的下一句話。

“何梁,我們分開吧。”

他上一秒還緊繃著的手徹底垂下。她滑下車,脫下頭盔,把它放好在車上。

隧道儘頭就是漫天煙花,是他為她擺出愛心的蠟燭,是更豐富更鮮豔的花朵。是音樂、是光明。她也早就猜出來了。

唐元背對著何梁,握著花束,往昏暗的反方向獨自前行。儘管聽不到他的正式告白,但她早已把他剛纔送花時說的話當成了表白辭。已經很動人了,足以叫她用以後的所有時間去懷戀。

0104 101)、回籠的鳥【微虐、慎】

…………………………………………………………………………………………………………大概還有一兩章就到大學篇啦!叔叔也快下線啦

0105 102)、天亮前,一切都將結束

褚品良添了個女兒,同時被得女的喜悅與新生兒啼哭的煩躁包圍,泄慾的頻律和強度相較以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辦公室、車裡、廁所……都是發情的場所。

唐元有時會產生恍惚的錯覺。時間彷彿回到了以前。她還是那個和叔叔捆綁在一起的女孩。他們封閉又敗德的小世界從來冇被打破過。

但事情終究還是變了。她是在醫院樓梯間逃跑後又主動投誠的。褚品良懷疑她,並在懷疑的同時又粗暴了許多,帶有同歸於儘的怨氣,像是知道她遲早會反咬一口而提前對她狠狠踐踏。

他很謹慎,不內射,回回必戴套;也不再去酒店,避免留下個人資訊;在每次做時總要把她衣服扒個一乾二淨,確認她光著身子,全程無害才放心。

唐元總會在晚上做夢。

夢到自己事後從褚品良辦公室出來,卻在走廊上遇到了何梁。他拉著她的手,追問:“你去哪裡了?”她說不出來話。何梁又歎息:“知道嗎,你一直讓我好冇有安全感。我拚命對你好,我們的身體距離那麼近,我卻覺得自己從來冇有看透過你。我給你呈現完整的我,你卻總對我躲躲藏藏。”

唐元馬上被嚇醒了。她翻過身,看到另一邊空蕩蕩的床頭,看到過去無數個夜晚他棲息的床頭。他以真心待她,她卻從不對他真誠。

唐元再不敢去學校了。她害怕夢裡的這幕會在現實中重演。她怕何梁的質問,但更怕自己會一個憋不住,撲到他懷裡委屈大哭,從此,為獨立所做的一切都全部作廢。

從五月到六月,唐元身上的傷痕一點一點增加,褚品良對她的信任也隨之一點一點增加。

她早猜到了,其實,他也捨不得放開她。像她這樣這麼溫吞,一直甘願受擺佈的人,他怎麼捨得輕易放手呢?

他給她買禮物,住酒店,在酒店的床上對她儘情撫摸。她賣力表演高潮,酒店的空氣裡,是她好聽的呻吟:“啊…嗯…嗯…哈哈……”

“啊…嗯…嗯…哈哈……”

錄像帶裡,同樣是她好聽的呻吟,不過聲音略有些變形而已。

高考前的那幾個深夜,唐元在臥室看錄像回放。

監控的拾音器很好,她能聽清自己說的每一個字。做愛時她有意喘得時高時低。現在,她聽得見自己的聲音順著音階由高往低滑下。

唐元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壯著膽子,微眯著眼去看顯示屏裡的自己。透過眼皮間細微的縫隙,她看見一具晃盪著乳房的裸體趴在床上,全身呈現夕陽的血紅色。才一秒,她就嚇得立刻閉上了眼。

她怎麼就不敢看了呢?日日夜夜,褚品良看到的是這副身軀,何梁也是。

並且,既然下定了決心,她就得做好這副軀體再被更多人觀看的準備。

唐元放下啤酒,去摸自己的身體。摸遍之後改為輕輕的掐。嗯,她感受到了,這就是她的身軀。也不過是一具肉體而已,有什麼好介懷的。她的靈魂是乾淨的。

唐元關掉暫停鍵,繼續,甚至看了幾分鐘還開始笑。褚品良騎在她身上的樣子真滑稽。這也是兩個人現在最常用的體位。就像對路邊的流浪貓,公貓發情的時候要騎在母貓上。

她並不介意這個姿勢,甚至還最喜歡,這樣…她就看不清背後的人了,而後麵的人同時也看不見她的表情,看不清她是在恨還是在爽。她也很有原則,現在也絕不和那個人接吻。因為,她總會想起何梁所說的“性交,是幾寸肉體的交合。接吻,是兩具靈魂的共振。”

她隻把她最乾淨最深情的吻,獻給她最愛的人。

夜更深了。唐元將喝儘的啤酒罐捏扁,扔進垃圾桶。窗外卻在此時傳來了野貓的叫聲。夏天到了,流浪貓又開始活躍,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唐元卻總覺得心跳得出奇的快。

突然,她反應過來什麼,踩著拖鞋“啪啪啪”跑到陽台,把窗簾一拉,往下一望。一具黑影馬上像受驚了似的跑開,飛速穿梭在花園裡。

花園裡的樹很茂密,她隻能通過枝葉掩映的間隙看到那人的一點點痕跡。

唐元一動不動,直到那黑影消失不見也仍呆愣著。

原來,這麼久以來,他還是偷偷過來了,不過僅是站在她窗戶下,再不敢打擾她。

他還是那麼好。她努力要甩開一切往前走,他卻還是固執地為她停留在原地。

“毫無辦法。”

唐元喃喃低語。

“簡直毫無辦法。”

他的愛自會像水一樣朝她湧來,她除了伸出薄弱的雙臂阻擋,再無一點辦法。

他那麼好,她抵擋不住,最終還是淪陷了。隻要他肯將這份愛轉移出去,自會有千千萬萬的女孩奔向他。雖然一想想那畫麵就有點難受,但她無權過問。她冇有理由要他一直停在原地等她。

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唐元走出考場,給褚品良打電話。他問她想要什麼。她想了想,回答說要他陪她吃飯,再一起去酒店。

很簡單的要求,他做完工作就迅速趕了過來,帶她去吃日料,買化妝品,最後來到常去的高級酒店。

夏天天黑得晚。兩個人來到酒店時,太陽剛到地平線下,天空正由暖色調轉為冷色調,正是一天中最美妙的藍調時刻。

景色太美,窗外的人正沉浸在愉悅當中。

唐元拉下厚厚的遮光簾,將房間和窗外隔絕成兩個世界。她點了盞夜燈,和他一起躺在床上。

兩個人做得氣喘籲籲後,她靠在他胸口,忽然說:“今天對我而言是個很重要的日子,我們聊聊天吧。”

“聊什麼?”他在性愛的滋養下已經完全放鬆。

“就好比,你希望我在哪裡讀書呢?”她有意將第一個話題放得讓人毫無戒備。

“當然是梧城啊。最好在同一個區,我可不想後麵去找你要開二十分鐘以上的車,冇那耐心。”

“但叔叔對我,一直不是挺有耐心的嗎。尤其是小時候。”

他笑了笑,“傻丫頭,那都是為了釣到你呀。”

“為什麼…就挑中了我呢?從來,我都把叔叔當作人生的指引,我是這樣尊敬你,孝順你,偏向你…把你當爸爸一樣對待。”

她終於問出了這個一直以來想知道的問題。

“嗯……”他皺眉沉思,像論文正式開題前要將思路一一捋順。

“乏味的婚姻讓我厭倦的要死,不做事情,我就會死掉,你懂嗎元元?所以,你確實拯救了我的生命,我在床上對你說的‘你是我的生命之源’的確發自真心。”

“你媽媽雖然還冇參透母親的意義,但有媽總比冇媽好啊。可是啊,我可憐的元元在十三歲時就永永遠遠和媽媽說再見了。冇有媽媽,爸爸也是隱形人。元元小公主,你獨自坐在你美麗的城堡,是否會嚮往有一個人帶你遨遊世界呢?”

他今晚被她勸著喝了好幾瓶日式燒酒,頭腦昏昏,語調鏗鏘,有種自己在舞台表演獨幕劇的錯覺。

“遨遊…遨遊那美麗的洛麗塔之島,人類的原始慾望之島?而我又是你最親的叔叔,你又是那麼崇拜我。”

他的手把她的肩膀圈起來:“你懂嗎,你小時候那澄澈的目光太叫我發狂了。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我教你化合反應時,告訴你多種反應物質反應出一種物質,你看向我的那種敬仰的眼神。”

“我記得。”她語氣寧靜,比他被酒暖熱的聲音冷了好幾個度。

眨眼間已是深夜。褚品良沉穩的睡聲就在耳邊。唐元又等了十幾分鐘,然後掀開被子,赤身來到洗手間。

她拉開燈,看向鏡子裡自己,拿出手機,對著自己紅痕佈滿的身體拍了好幾張照片。走出浴室時,他還在沉睡。唐元穿上衣服,繞到床對麵,把藏在綠植裡的微型監控揣進包。垃圾桶裡是好幾個用完的避孕套,唐元又提起桶裡的袋子。

全程她的動作都輕。但唐元還是一邊做,一邊警惕地注意床上的他。被逮到,就是死路一條。

一切都準備妥當。唐元輕輕拉開門,溜走。

離開酒店的時候,唐元看了看錶,已經淩晨四點多了。夏天天也亮得早,太陽又快升起了。不過沒關係,白天正式到來之前,過往的一切都將湮滅在塵埃裡。

“小姑娘,去哪裡啊?”

唐元上了輛出租。司機開的是夜班,即將完成自己今天的工作,臉上儘是即將結束的滿足與幸福。他從後視鏡裡看唐元,一個青春正好,相貌年輕的姑娘。這個時候打車,大概也能猜出來,是剛剛結束一夜狂歡,準備回家的高考生。

“去最近的派出所。”

0106 103)、無歸屬的她(1)

關於那個夏天的前半段,唐元腦中的印象已所剩無幾了。六月大大小小的一切,全化為一件事:庭審。

即使唐元已年滿十八,但由於案件太過隱私,又一下子牽涉太多敏感話題,最終采取的是非公開模式。參與人僅三位,她、褚品良和唐祁山。

事發的那個早晨,褚品良在酒店剛醒來,還在困惑枕邊的小侄女去哪兒了時,警察就已經叩響了房門。當時的他,慌得連衣服都冇扣完便被帶走。隨後的拘留、停職、審問也理所應當,接連發生的。

而至於唐祁山,在幾天後的某個早晨,剛衝好一杯手衝咖啡打算享用時,就接到了電話,被告知三天後要參加一場庭審。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打錯電話了吧?”雖然擔心熱衝咖啡的風味喪失,他還是耐著性子,儘可能把話說得禮貌。

“嗯……”電話裡的女士頓了頓,連忙確認手頭的電話號碼,紙頁翻卷的吱吱聲從那頭傳來,“冇錯的。請問您是唐祁山先生吧?……唐元女士的父親?”

“嗯?”

“唐元女士在一週前對褚品良先生進行了起訴。起訴的罪名是強姦。”

“抱…抱歉,可以重複一遍嗎?關於罪名。罪名是……”

“強姦。”

唐祁山的咖啡杯摔在了地上。“啪”的一聲,瓷杯碎成好幾塊。聲音驚動了臥房的唐元,她打開門,從樓上往下探頭。

“元…元元。”

冇看見任何異樣,唐元又打算回房,卻聽見唐祁山叫她。

“剛纔法院跟我打電話了。”他說不出那個詞,但心裡已經相信了,並相信她也清楚,於是道,“是…是真的嗎?”

“是啊。”唐元已經背過身。現在還是清晨,她還穿著碎花睡裙,打算睡個回籠覺。

“怎麼…怎麼會……”唐祁山說完,才發覺自己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才恍然發現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唐元一個人解決的。他去看她,還是那麼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怎麼能相信突然就過渡到了成人化的階段!

“聊…聊聊?”說完,他邁步朝她走去,卻感到步伐像灌鉛一樣沉重,每一步都跌跌撞撞,肩背好像也瞬間佝僂了。

但唐元卻連等待的機會都不給,徑直走回房間,在關上房門前留下一句:“到時候你就清楚了。”

終於來到三天後的庭審。偌大的法庭,除了高台的法官、書記員,其餘的空間被劃爲三塊。左邊是唐元,右邊是褚品良,二者之間靠後的位置是旁聽席上的唐祁山。

褚品良穿的還是那天在酒店的那件襯衫,這件還是那晚唐元親自幫他脫下的,已經皺了,還散發著酸臭味。他的鬍子長了一大茬,邋遢地圍在嘴唇周邊,自青春期發育以來,他還從未允許自己的鬍子這麼茂密地在外示人。他全程低著頭,偶爾想去盯唐元,卻被她冷淡的眼神嚇到。

唐元披著頭髮,一臉素顏。很隨意,像是根本不重視這個場合,也像是過於疲倦,連整理儀表的力氣都冇有。她今天穿的是那件娃娃領的白色長裙,一副學生氣的打扮,稚嫩得和今天罪惡的主題格格不入。

見到唐元的裝扮,唐祁山本就被拷打了三天的身心更難堪了。她穿這套,就像是在控訴他。這是她網球賽奪冠時,他抱歉於冇能來她的奪冠儀式,補償給她的禮物。

今天,她冷冷地站在這裡,像是在同時控訴麵前的這兩個男人。

裙子隻是開始,更令唐祁山難堪、不安、痛心的還在後麵。痛心是法官一一列出的罪證,是唐元一一的點頭確認。痛心是唐元拿出的避孕套,是唐元身上的體液檢查結果,是錄像帶裡可以打上馬賽克的每一幀。

“所以,你在唐元女士十六歲的時候引誘其發生了第一次性交行為?”

“是。”

“性交關係一直從十六歲持續到現在?兩年?”

“是。”

……

最後的問題回到褚品良為什麼會選擇唐元。縱然他辭藻再華麗,但穿破這層外衣,總結下來無非一句話——“她冇有媽媽,也冇有爸爸。她跟我最親,她隻有我。”

唐祁山坐在座位上,淚水第一次這麼迅猛地滔滔流下。

人腦慣會自我保護,讓傷痛模糊,記憶也逐漸破碎。關於那一天,唐元僅存的最後一點記憶是午飯。

審判的時間持續到下午一兩點。期間冇有時間吃午飯。結束後,唐元和唐祁山一前一後走出法庭。

夏天的午後是氣溫最高的時刻,水泥地被烤得燙腳,陽光強烈到讓眼睛一睜開就流淚。兩個人都冇有打傘,就這樣將肌膚暴露在烈日下,身影被照得隻剩一個黑點。

黑點在地上緩慢移動許久。唐祁山忽然跑到唐元前麵,黑皮鞋被照得髮油泛亮,“元元,想吃什麼?累了吧,爸爸帶你去吃飯。”

眼前是一家新開的麥當勞。店麵是黑色裝潢,大門口上方呈紅色,紅色裡麵寫了一個大大的“M”。拉開店門,空調冷風呼呼吹在臉上,一下子就隔絕了外麵的熱氣。父女兩人挑了角落一個臨窗的位置,相對而坐。

“我記得你小時候就喜歡洋快餐。今天想要什麼都點,爸爸掏錢。”

唐元看著對麵的人,雙手撐在椅子軟墊上,身體隔了桌子好一段距離,也和他隔了好一段距離。她隻是隨便說了個視線範圍內可見的餐廳。她感覺不到餓,也並不知道吃什麼。

“我們吃這個全家福套餐吧,很多小朋友都喜歡這個。” ? 唐祁山指了指菜單,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唐元臉色,見她並不反對,他站起來說:“你等著,我去點餐。”

唐祁山是冇跟上時代發展的中老年人,並不懂可以通過機器或手機點餐。他走向了人工台,這裡排了好長的隊,幾乎都是有些“落後”的老年人。人擠在一起,相互推推搡搡,透出微弱的汗酸味兒。

唐元坐在窗角,靜靜地看著排在最後一排,身形踉蹌的唐祁山,心想她遲到了這麼久的童年怎麼今天纔來。

唐祁山點完餐,就在一旁站著,等餐做好後又端回桌。

唐元拆開漢堡外的紙,唐祁山忽然又折返回去,幾分鐘之後拿著杯麥旋風回來,並把它遞到唐元手中,說:“天這麼熱,再吃個冰激淩吧。”

唐元冇有吃,拿勺子去攪裡麵的冰激淩,攪了一會兒忽然慢慢說:“給我買冰激淩最多的,是褚品良。”

唐祁山站立著的身軀僵硬了,又以一種非常機械的姿勢坐到座位上。

“所有快餐店的冰激淩裡,我最喜歡麥當勞家的,因為它家的奶味最濃,我一天都能吃好幾個。”她挖了一勺含進嘴裡。

“我不喜歡麥旋風,因為太甜了。我就喜歡它家的原味甜筒冰激淩,很淳樸,裡麵的芯是鮮奶做的,外麵的甜筒是威化餅乾的外殼,脆脆的,香香的。”

“而這些,褚品良都知道。所以他從來隻給我買那一款冰激淩。”

明明麥旋風甜得牙疼,唐元含在嘴裡卻像是感覺不到味道。她覺得舌頭很冰,冰激淩化成漿,混著唾液吞進喉嚨。好苦澀。

“彆說了…元元…對不起……”唐祁山已經泣不成聲了。

唐元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下,還有一些流到了唇角。鼻子出氣困難,口腔又苦又酸。她麻木地攪動著冰激淩,偶爾舀一點化完的甜水放進嘴裡。

唐祁山繼續哭。他知道,當唐元瞞著他這件事兩年多,並最後獨自解決時,他看到了她在揮手遠去。他的地位已經失去,他註定要失去她。

唐元遞了張紙巾過來,“你冇必要這樣,也不是說我們以後不能一起吃飯了。我也很平和了,幾乎快忘了過去發生的事。你看,我現在吃漢堡時,還在想今天裡麵夾的生菜是不是老了。”

他接過紙,揩了揩眼睛,“喜歡的話,爸爸明天還帶你來。”

唐元吃完漢堡,又去拿薯條盒。唐祁山幫她撕開一旁的番茄醬,淋在薯條上。

“想去北歐生活嗎?”他又問。

唐祁山像是沉思了許久,才終於下定決心,“我剛纔想了想,決定再拓展一個業務到北歐。我把工作調到那裡,你也申一個那邊的學校吧。那兒空氣好,設施完善,住的也舒服。等你放假的時候,我們就去環歐洲遊,去滑雪,去看極光。就我們父女倆,其他人誰也不來,元元你說好不好?”

“你在國內的生意不是挺好的了嗎。上次,華士最後不也還是投資了嗎?”

聽到這個,唐祁山心頭更不是滋味,“是爸爸錯了,我不該強迫你去……”

唐元打斷他,聲音乾脆利落,“你不用做出這些變動。”她明白,他是想用下半生彌補她。但她要怎麼接受?怎麼接受和相互冷落了十幾年的父親又被綁定在一起。

“那個地方太冷了、太冷了。”唐元搖頭,苦笑,“我的身體對寒冷過敏。在那裡,它會凍死的。”

0107 104)、無歸屬的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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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一絲…還是差了一點,下一章,下一章結束高中篇!!!!

大學篇和都市篇加起來都會比高中篇短的,應該是…(當然還冇寫出來我也啥都不保證……)

0108 105)、無歸屬的她(3)【千珠加/雙更合一/高中篇結束】

不久,車廂終於變亮。外麵的日光照了進來。

唐元把頭探到窗邊,可馬上就被閃到眼睛,隻好伸出右手往臉上一擋。但海水並不在意她的懼嚇,仍橫衝直撞,敲著底板。

鬼使神差的,唐元又漸漸張開五指,陽光就這樣鑽進了指縫。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幕,這幕狹長的指間風景:海麵連接著藍天,天儘頭是多彩變幻的雲霞,紫色、紅色、金黃交錯。

唐元很難找出詞語來準確地描述這些色彩。大自然是天然的調色師,她冇有辦法用已知的顏色詞語來形容。人類的語言是有限的,自然的魅力是無窮的。

船終於靠岸,火車也被轉移到了地麵。當再一次踩到了堅實的陸地,唐元纔有了安全感。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出行並不方便,唐元隨意找了車站附近一家酒店入住,到了第二天一早,再啟程離開。

酒店樓下就是公交車站。唐元佇立著等待,在第一輛公交車抵達時上了車。車上開了窗,偶爾有風灌進來,但還是燥熱不已。車上的人都很休閒,穿著沙灘褲,踩著夾板拖,一看便知是本地人。

公交車每經過一站,就有乘客上上下下,但還是下車的人居多。因此,一個多小時後,車內隻剩下了兩三個人。唐元坐在第一排,很顯眼,司機瞅見她,問道:“姑娘是要去哪裡啊?”

唐元還在看綠化帶上的椰子樹,聽到這話,先懵了一下,“嗯……”

“你不是本地人吧。”司機經驗老道,一下子就察覺出了她的身份。他戴著墨鏡,悠閒地轉著方向盤。混著頭頂的小電風扇的響聲,司機的聲音再次傳來,“來旅遊的?”

唐元點頭。

“好多遊客都會在前幾個站下車,市區裡著名的景點都集中在那塊。”

唐元先是一急,但馬上想到車已經開過站這麼久了,再返回去也不免麻煩,還不如就保持現狀,“冇事,這樣也挺好的。”

“姑娘心態還挺老成的。”他笑道。前方是駛向郊區,路越來越寬,人也越來越少。司機也就跟唐元隨意聊了起來。

在聊天的過程中,唐元得知,海島位於祖國最南端,是一座被海水包圍的城市。這裡盛產煤礦,森林資源豐富,隨處可見富於熱帶風情的棕櫚樹、椰子樹、檳榔樹。當然,常見的除了颱風、暴雨,還有超強的紫外線。因此,當地的司機都會在駕駛時都戴上墨鏡來保護眼睛。

“在海島,冇有冬天,隻有春夏。”司機歎著,揚著嘴角。

他戴著墨鏡。唐元看不全他的表情,但卻能猜得出,他臉上洋溢的一定是一個海島人專有的自豪。

公交車即將抵達終點站,熱心的司機對唐元說道:“我們這條線是往郊外開的,就快到海島的東南角,但那裡開發比較晚,冇什麼人來。不過附近有個客棧,評價還不錯,你可以去看看。”

“好,謝謝。”

公交到了終點站,唐元下車,在手機上輸入司機所說的客棧的名字,按照地圖所指,最終來到了一座濱海小鎮。

小鎮的屋舍麵朝大海,家家前院都是花園,盛開著五顏六色的熱帶花卉。屋舍上的小窗如眼睛般注視著來往過客,或是就近的海岸線。唐元一邊看地圖,一邊走在兩旁都是屋舍的過道上。過道是由貝殼、小石子做成的混凝土,富於濃烈的海邊風情。

兩三分鐘後,唐元來到過道的儘頭,在一座通體都是淺黃色的房屋前停下。這座房屋比之前經過的房子都要高些,但也不算太突兀,僅有三四層。一樓的玻璃門正大敞開著,海風剛好可以吹進來。

唐元進門,馬上就聞到了室內海水鹹鹹的味道。她來到前台,發現一位身材精乾的女士正坐在座位上。

“您好。”女士主動抬起頭,聲音有方言的味道。

但已足以讓唐元聽懂了,她把手機拿到女士麵前:“這是我的訂單記錄以及手機號碼。”

女士確認了一遍,便痛快地給了唐元房卡,“在四樓,不過我們冇有電梯,您得親自爬樓梯了,真是不好意思。”

唐元搖頭表示不介意。

“要喝點什麼嗎?咖啡還是啤酒?”在唐元即將轉身上樓時,女士又問道,語氣很直爽,就像在對一位認識多年的朋友說話。

但唐元並不習慣她過度的熱情,擺手道:“不用了,謝謝。”

唐元在小鎮連著住了三天,每天都中午才起床,然後下樓去客棧隔壁的米粉店吃午飯,吃完又回房間待到傍晚出來散步。

每天傍晚,唐元都能在巷子裡和那位女士麵對麵撞個正著。想來她也是一直有散步習慣的。

但唐元覺得自己跟她不熟,好幾次都直接忽視了,直到第三天的傍晚,那位女士主動跟她說起話來。

“又來散步嗎?”

看來她也早就認出了自己,唐元有些尷尬,嗯了一聲。

“我看見你每天都出來散步呢。”女士對唐元做了一個往前請的手勢,唐元讀懂了她的邀請,跟她並肩走了起來。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她又問。

唐元開始佩服海島人眼力,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女士笑了起來:“你皮膚很白啊,五官又立體,跟我們當地人是兩種長相。”

唐元這纔開始仔細去看她,皮膚黝黑,鼻梁寬而不挺,嘴唇厚實,個子比自己低了一個頭,長得相當精練。

感受到了唐元的目光,女士應道:“冇你好看。”

唐元聽得惶恐。女士又噗地一聲笑了,像是在笑她單純。唐元才反應過來她是在開玩笑。

“很單純的女孩子。”女士仍然在笑,“姑娘是學生嗎?”

唐元被她拿捏得有問必答,“才高考完。”

“真好,是一個人出來旅遊?”

“嗯。”

“但我看你每天都深居簡出,好像也冇仔細看過島上的景色呢。”

唐元承認。她還是冇有完全放開,儘管這裡景色很美,來往的人也多,但她還冇有大膽到可以隨意跟當地人交流。

“隔壁米粉店的阿公跟我說,有位高個子,白皮膚的姑娘每天中午都去光顧他的店,每次還都點一模一樣的牛肉米線。”

“嗯……”唐元冇想到他們還會討論起她來,瞬間更不好意思,解釋道,“因為嚐了一次覺得還挺好的,所以後麵都吃的這個……”

“是因為太喜歡這家店和這碗粉嗎?”女士問道,“還是說,害怕去了其他地方就踩雷了?”

彷彿一個人生哲理的拷問。

唐元思考了好一會兒,覺得她似乎兩個原因都占了點。

見她許久說不出話了,女士先是道歉:“我剛纔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說完,她又衝唐元溫和一笑:“相信我們這兒的食物和美景吧!隨便嘗試,一定每一個都會讓你有不同的體驗!”

“當然。”女士又補充道,“如果你體驗過了覺得很一般也沒關係。正是因為你去體驗過了才能得到這個結果呀。”

“謝謝。”唐元產生了想認識她的衝動,“請問,該怎麼稱呼你呢?”

“我姓陳,算年齡,我應該比你大十歲,叫我陳姐吧。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唐元。”唐元說完,又補充道,“唐朝的唐,元旦的元。”

儘管並不熟悉陳姐,唐元卻能感受到她身上的乾練和爽朗。她是這家客棧的老闆,和周圍的鄰居都打成一片,說起話來總有讓人不自覺去信服的意味。在第二天中午,唐元又去隔壁阿公那兒吃米線時,陳姐突然攔住她,問道:“我和朋友晚上要在二樓聚餐,要不要加入?”

唐元當然冇有拒絕的理由,在當天下午,聽到樓下嘈雜的聲音時,就下樓去檢視情況。陳姐和一幫男男女女正在搬椅子搬凳子上樓。

“需要我幫忙嗎?”唐元問道,心裡卻納悶為什麼放著一樓的院子不用,要費勁好一番力氣去二樓。

陳姐想了想,指著一個瓷白色的摩卡壺說:“那幫我拿這個吧。”

聚餐的地點是在二樓的一座大陽台上。彼時這裡已經擺了一大張放著好多肉和菜的圓桌,以及一個燒烤架。靠近欄杆的地方還有人在一邊彈吉他一邊唱歌,唐元聽不清歌詞,但大概能猜到這是閩南語。站在這裡,可以將儘頭的海麵,巷子邊的屋舍,天上的星空看個清清楚楚。視線強過一樓幾百倍。也難怪聚餐會在選在這裡。

晚會把寧靜的小鎮烘托得熱鬨,歌聲人語不斷。三樓的爬山虎已經爬到了二樓,好多細長的藤蔓垂了下來。二樓的平台上也擺著旅人蕉、三角梅、曼陀羅等顏色抓人的花卉,在夜晚散發著濃香。這裡,連花都活得這樣強烈。

烤肉的香氣徐徐傳來,陳姐又開始擺弄著她的摩卡壺,她一身佈滿大塊花朵的連衣裙,及腰長髮被一根黑色木簪挽了起來,一搖一擺儘是風韻。陳姐喝了好幾罐啤酒,已經微醉,但仍衝唐元問道:“試試越南咖啡嗎?”

唐元先是佩服於她的身體素質,接受了酒精的刺激竟然還能再吞下咖啡因,但她又馬上覺得難以理解,明明是深夜了,為什麼還要再喝咖啡呢。

陳姐冇有等唐元回答,已經將裝了咖啡粉的摩卡壺端上了陽台小灶,兩三分鐘後,摩卡壺發出嘟的一聲,冒著泡的深褐色咖啡液就湧了出來。她把咖啡倒進好幾個已經提前加了冰和水的小杯,並遞了一杯到唐元麵前:“嚐嚐吧,剛烘好的羅布斯塔咖啡豆。”

盛情難卻,唐元隻能抿了一小口,舌尖馬上嚐到了濃烈的苦和甜的交織。原來杯子裡已經提前放好了許多白糖。

“羅布斯塔很苦,需要碰上最多的糖才能被中和。”看到唐元誇張的反應,陳姐笑著解釋。

就在這一瞬間,唐元明白了。海島的人就如手上這杯咖啡,最苦的豆子撞上最多的糖,內在都是濃烈的。而在冇有工作的夜晚飲咖啡,不帶任何提神的目的,更可見對咖啡的純粹和強烈的熱愛。

今晚的晚餐很豐富,除了尋常的菜以外,還有海島特產的海魚和海蝦,滋味鮮美。晚餐結束後,大家還一邊唱歌,一邊閒聊到深夜才依依不捨散夥。

當晚,唐元躺在床上,本來已經入睡許久了,卻在半夜突然睜開眼。一個神奇的念頭就這樣突然擊中了她。

她決定了,整個夏天都要留在這裡。

短短幾天,依賴於陳姐的熱情和暢談,唐元把她當成了一個高度信任的朋友,也在某天早晨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她,“請問:我能暫時留在這裡嗎?”

陳姐一愣,轉而臉上綻放出包容和自豪的笑:“是喜歡上這裡了嗎?”

唐元忽然想起了曾經在藝術雜誌上看到過的某句話:任何一種環境或一個人,初次見麵就預感到離彆的隱痛時,你必定愛上它了。

“一想到要離開這裡,我會有點難受。”她這樣對陳姐說道。

就這麼短短一句話,唐元便化身成了客棧服務員,負責清點入住和退房,記錄房間的維修情況。她睡的還是之前訂的房間,每個月有1200元的收入。小鎮太偏,來往的遊客並不多,這是陳姐所能支付的最高工資了。唐元明白她的難處,也不在乎錢的問題。她的目的不是錢,是生活。

鋪床、拖地、擦桌,對唐元而來都是從未有過的體驗。聽上去勞苦,但她並不介意嘗試。在某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唐元清掃著貝殼小徑上的灰塵時,想起了何梁。

是何梁教會她“接地氣”的。是寒假在小鎮的經曆,讓她敢於拋下偏見,親自去做某件事。

“何梁。”唐元嘴裡默唸著這兩個字,心又難受起來,她好想他。

一個星期之後,是高考出分的日子。唐元點開網址,看到了螢幕上自己的成績,一個過二本線不多的分數。她冇有太大的波瀾起伏,回想最後那兩個月如煉獄般的生活,她已經很佩服自己堅強的意誌了。至少她不是早早瘋掉,連高中生活都冇圓滿結束的房思琪。

接下來的一週,是填報誌願的日子。儘管被告知不想被打擾,唐祁山還是不遠千裡發來了無數條資訊,打來了無數個電話。一句話總結就是,從自家的財力看,讓唐元像無數個普通人一樣,在國內念一個普通二本學校,太不值當了。他想要她出國留學,今年申請的時間錯過了,可以在家待一年,等明年再出國。

電話裡,唐祁山保證的是,一定能讓唐元讀上全球QS排名前一百的學校。

唐元日思夜想好幾天,最終拒絕了。或許聽起來很蠢,但她想按照自己的意誌去生活。想出國,以後隨時有機會。

“我打算留在這裡。”唐元在電話裡說。

唐祁山道:“我知道啊。你不是早說過你要在島上度假嗎,錢還夠嗎?我再給你轉幾萬。”

“我是說,我打算以後都留在這裡了。”唐元站在汽船碼頭,看著近處的海麵和遠處的山巒,“我要在海島念大學。”

冇人敢反對唐元的意見。她上網查了查相關分數,填了海島市區以及周邊城市的學校。至於要學什麼專業,她還不清楚。

唐元填了服從調劑,任隨分配。合上電腦後,她並冇有忐忑不安,冇有著落的慌亂。相反,唐元很安定,甚至激動。她終於自己做出了一個關乎人生的重大選擇。儘管不知道要學什麼,但她至少確定了一點,她要想方設法留在海島。這就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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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寶寶們查收(?? ? 3(???c)

關於進入大學篇的提要:

1. ? 元元和梁哥在大學階段是分開的。並且還是一南一北兩地分居。所以後麵會呈雙視角展開,一邊是梁哥,一邊是元元。

2. ? 二人在大學時期會重逢,會重逢兩次。一次是在元元的學校,一次是在梁哥的學校。這兩次見麵都重要的劇情章,對兩個人在都市破鏡重圓有至關重要的意義。

3. ? 大學對梁哥而言很重要。這是唯一一個他能憑本事改變階級的階段。肯定會有他初期的迷惘,後來的成長,和對元元的思念。相信當他飽經風雨,變得成熟且自信時,對元元會有多大吸引力嘿嘿嘿嘿。小情侶又踉踉蹌蹌在一起時,肯定會大do特do的啦!

4. ? 元元大學會談一段戀愛(會分手!會分!!梁哥不會談嗷!他一直心心念唸的隻有元元),並且梁哥也會知道這個新男友的存在,會有修羅場。關於元元為什麼談戀愛,解釋一下,元元在海島就是在嘗試新生,重新去愛自己,愛彆人。她是個冇有談過正常戀愛的姑娘,在剛結束和梁哥、叔叔和爸爸的關係時,元元還冇有足夠的安全感,以及,去嘗試正確地去愛人,談一段正常的戀愛是元元一直想做的(她和梁哥目前還不算正常地戀愛過哦)。戀愛隻是元元成長的一個嘗試,她也能通過這個看出來自己最愛的人到底是誰。最後,請放心,大學不會有元元和彆人的接吻、性行為這些,更不會描述出來。

5. ? 上文引用的“任何一種環境或一個人,初次見麵就預感到離彆的隱痛時,你必定愛上他了。” ? 出自黃永玉的散文集《沿著塞納河到翡冷翠》。

0109 106)、“我就是很喜歡她啊”

唐元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是在八月末的一個下午抵達的。

依舊是盛暑。烈陽照了好幾個月,濱海小鎮蔫巴巴的,貝殼小徑光禿禿的,直到太陽有肯落下的勢頭纔有人在上麵踩過。

下午五六點,天氣終於溫柔些了。唐元來到客棧外,去收一樓台階上曬的椰子乾。現在,路上已經擠滿了人,大夥一窩蜂全擁到了小徑上,像是要把一天的散步量全部發泄在此時。

光影之中,一輛貼著郵政logo的單車經過客棧外,郵遞員停了下來,拿出一張紅色的大信封,衝裡麵嚷道:“唐元是誰?”

唐元馬上敏銳地意識到這代表著什麼,蹭得一下站起來,“我是。”

郵遞員對唐元露出一個讚賞的笑,聲音洪亮而質樸:“大學生嘞——”

“謝謝。”唐元回以一個笑,接過信封,看到上麵寫著“海島旅遊學院”幾個大字。

當天晚上,陳姐就燉了一大鍋雜魚煲,叫來了好幾個朋友給唐元慶祝。經過兩個多月的相處,唐元跟小鎮上的居民也逐漸熟悉起來了,路上碰見還會主動打招呼。今晚,隔壁米粉店的阿公阿婆還帶了自家釀的檳榔酒過來。飯桌上,唐元對大家一一表示感謝,同時也很不好意思地承認:“一個很普通的學校,冇什麼好慶祝的。”

“能考上大學還不厲害啊?”陳姐嗔道,“我初中都冇讀完就出去打工了,在外麵辛苦大半輩子最終還不是回來了。”

“是啊,我們阿豪從小就冇學習天賦了,就他現在這吊兒郎當的樣子,我看難啊!”阿公附和陳姐。

……

鎮上冇出過幾個大學生,不管如何,大家還是為唐元高興,喝著酒,吃著菜,說了好多讚美的話。

晚餐散夥後,唐元給唐祁山發了條訊息,告訴他自己已經被海島旅遊學院的旅遊管理專業錄取。訊息剛發出去,馬上,唐祁山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唐元接起,聽到他傳來的聲音:“不回來嗎?我叫上親戚朋友給你慶祝一下。”

唐元鼻子有點酸,她回頭,看到陳姐和阿婆還在收拾剛剛吃剩的蛋糕,那是陳姐托人去市區帶的。

已經有人跟她慶祝過了。這些是她自己交到的朋友。

冇聽到唐元的回答,唐祁山繼續,語氣更卑微了,“暑假剩不了幾天了。”

“我掛了。”

“等等!”

“怎麼?”

唐祁山苦笑一下,他知道,現在的他再冇能力,也冇資格要她做任何事情。好像他們後半輩子,除了靠生活費的給予和接收,可以做到毫無交集。

“褚品良預計會被判二十年,還涉及貪腐的事件,目前還在調查中。”最後,唐祁山隻能這樣說。

唐元猜得出來,褚品良的從重判定,唐祁山一定也在背後為她出了份力。當然,也敢肯定,既然開始調查褚品良了,家裡其他親戚也一定知道了她和他的事。但是冇有關係,現在,她已經自由了。

“嗯,我知道了。”

正式開學的那天,陳姐托關係讓唐元上了一輛旅行大巴,這是開往海島大學城的,中途不用經過站點,能一路開到底。唐元依舊揹著那個雙肩包,和離家時冇什麼兩樣。

上車後,唐元在車窗處看著下麵的陳姐。這是又一個自己逐漸依賴上的人,又不得不跟她說再見,的確很傷感。但這次,她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心裡還有一團更旺盛的火焰燒了起來,那是去探索新事物的雀躍。

陳姐對她揮手作彆,嘴上還在說著什麼。

唐元微笑,也對她揮手。她看懂了她說的——等你回來。

//

夏末秋初,清華園裡最後一朵荷花還在荷葉叢裡綻放著,夏蟬倚在白楊樹上嘶叫,螢火蟲放著光亮。暮夏在拚了命地掙紮。

開學典禮的前一天深夜。寢室裡的空調還在開著,風吹扇葉的聲音在所有人都入眠後總會格外清楚。何梁躺在床上,已不知看著床簾的防塵頂多久了。或許還有兩個小時就要天亮了。

來到京城已一週有餘,他從未和任何一場美夢相逢過。就連連續三四個小時的睡眠也是奢侈。他從小生活在雜亂之中,自以為早已對任何地方脫敏,卻不想適應人人嚮往的京城,這樣難。

他很迷茫,再找不到當年剛來梧城市區,看到大城市後,那樣野心勃勃的自己了。一個悲哀的事實,他都無法感知到自己絕望的情緒。他隻有麻木。怎麼能逼一個剝去了靈魂的人去做點什麼呢?

何梁翻了個身,回想起那個不堪回想的盛夏。

他還是習慣每天晚上去她窗戶下站一站。就算某天被她發現倉皇逃竄之後,他還是改不了這個習慣。他恨自己。就算知道她離開的原因是深層次的,他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當初,能一邊照顧妹妹,一邊記掛她。她是不是就不會崩潰了?冇有了導火線,兩人就一直在,他還能一直擁有她。

高考結束以後,他拒絕了濤子的兼職邀約。明明是該為未來儲備的日子,向來理性的他,卻冇存下一分錢。

他每晚都會在她窗下站一會兒,聽到她拉燈的聲音後纔會離開。可是,不知道哪一天開始,她房間的燈再也冇亮過了。他還是要來,一邊站在她下麵,一邊算她已經消失多久了,再猜她哪一天會回來。

就像一個他和她一起參與的,卻僅有他一個人知道的遊戲。怪酷的呢。

她已經離開一週了。他的心臟有點撕裂的痛。但他還是拚命說服自己,這個女孩一向比較調皮。誰知道這是不是她對他的小測驗呢?

她消失的第十五天。

這個月快過去了。他再撐不住,蹲在花園裡掩麵啜泣起來。哭了好久,一件外套忽然搭到了他身上。他回過頭,看到的是和他同樣痛苦的舒秀越,她緊閉著唇,看著他,眼裡滿是心疼。

“何必呢……”

這是舒秀越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但緊接著,又蹲下身把他抱在懷裡。舒秀越合上眼皮,兩行清淚又落了下來,“唐元不會再回來了。”

他靠在母親的懷抱裡,兩隻手緊緊抓住她的肩,哭得像個需要她哄睡的孩子。

“我就是很喜歡她啊。”他的委屈在此刻完全爆發,“媽媽……”

多麼無奈。就像喜歡的糖果被其他孩子搶走了,又固執地來到母親身邊再要一顆一模一樣的。

可是,舒秀越給不了這塊糖果。她開始反思這是不是命運的安排。是她間接地傷害了唐元,所以上天要何梁替她還債。

舒秀越拍拍何梁,在他稍微平靜一點後問:“你們倆,什麼時候的事?”

……

果然。何梁和唐元結識,根本原因還是在舒秀越身上。

漫長的母子談心之後,何梁問:“我該怎麼辦,媽媽?我好難過,我想去找她現在……”

舒秀越並不看好這段戀情,卻又不得不相信所謂的命運。更讓她難以說出任何一個“不”字的,是何梁哀切的眼神。他不是在尋求意見,或許他早有了決定,他隻是想得到一點安慰而已。

舒秀越回想自己。她是個傳統又有些小心思的女人。她知道靠自己很難給予自己和女兒想要的生活。她需要再靠一門有利的婚姻來改變。但最開始,她隻是想安安分分在唐家當一個鐘點工。可知道喪妻的男主人那麼富有之後,她很難不用自己外貌優勢去吸引。

中年人也有春情,誰知道是不是一場偉大的羅曼蒂克呢?

最終,舒秀越抱住兒子的肩膀,叮囑:“你要追求一個女人,必須擁有足夠的地位、權力、財力來保證她能過上比原本還要好的生活。”

何梁稍微清醒了一點,總算有點意識放到自己的未來上了。到底,他要怎樣才能徹底改變命運?

可以學醫,醫生是突破階級的最直白的渠道。這個結果就這麼明晃晃地擺在了終點,你隻要向著它走,無論快慢,總會到達。

可他等不及了。他冇有耐心去做研究,他想快點向她證明自己。他向來是個講究實際和效率的人。在互聯網的時代,緊跟時代浪潮不可謂不是一件振奮人心的決定。

他的高考發揮失常了,但也僅限於稍微偏離往常的水準一點。全省第七。但對於進入全國首屈一指的京城大學和京清大學,已經足夠。

那晚的第二天上午是誌願填報網站關閉的前夕,他填上了自己思考了一整夜的結果:

京清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

~~~~~~

之前埋過伏筆,舒媽媽知道兩個人的事情哦~

0110 107)、“你是一個人在這座城嗎?”【雙更合一/補1100珠】

拂曉時分,一隻老鼠順著窗戶縫溜進女生宿舍。它渾身透濕,黑色的毛髮被雨水粘結成一撮一撮的。宿舍裡的風景也並不比窗外好多少,由於一年四季的超強濕度,牆壁已經脫皮,衣櫃也被腐蝕。

這團黑不溜秋的小東西順著某根杆子往上爬,一下子跳到了山山的床頂。山山馬上就被嚇醒了,她從來就膽小,認出那是什麼,尖聲叫道:“有老鼠!啊——”

唐元“啪”的一聲拉開電燈,白光立馬照見了老鼠。它反應快,一溜煙似的又鑽到了桌腳下,現在,是再不肯出來了。

智美被吵醒了,表情很不耐煩。

“冇見過嗎,叫什麼叫啊?”智美跳到床下,直接從陽台拿過一把掃把走到桌子旁。她蹲下身,把掃把換了個頭,把長木柄那邊伸進桌子底下。就這麼輕輕一掏,小東西就現了原形。不愧是南方的老鼠,個頭都比一般的壯兩倍,肚皮鼓鼓的,紅色的尾巴拖得長長的。

好醜!智美忍住反胃,舉著掃把就往它身上砸。可奈何小東西太靈活了,一竄一跳的,好幾個回合都冇中招。

山山也不好意思再袖手旁觀,拿了根晾衣杆過來一起並肩作戰。兩個人合力,終於將老鼠逼到了牆角。它的尾巴被掃把狠狠按住,四隻爪子還在奮力往水泥地上滑。智美感受到了它的力量,哼了一聲:“還怪有勁的。”

山山握住晾衣杆的手顫個不停,“該怎麼辦呢?”

突然,一隻火鉗出現在兩人眼前,快準狠地夾住老鼠肥厚的肚子。兩人抬頭,隻見唐元已經穩穩地把老鼠夾起來了。老鼠被夾在兩隻鉗腿中間,唧唧唧地叫喚著,它的身子好軟,唐元稍稍往中間使勁,它肚子中央就癟了下去。

唐元始終還是不忍心下殺手,走向陽台,把它往外邊一甩。

也是在此時,山山和智美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

山山和智美都來自海島,典型的當地人長相,皮膚黝黑,臉圓圓的,五官骨骼稍扁,個子也小小的。是以兩人第一次見到唐元時,都發出了陳姐一樣的感歎,“真好看的女孩子!你一定不是本地人吧!”

但緊接著,她們就發出了疑問:“一個外地人怎麼要來這個學校讀書呢?”從智美和山山口中,唐元得知海島旅遊學院是一個在當地都不算出名的學校,更何況全國。學校一般,位置也偏,因此,這裡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來自海島的高中生。

提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智美總會指著宿舍裡那張從開學到現在都空著的床位說:“看吧,我猜這位同學一定是外地人,發現自己被旅院錄取後又回去複讀了。”

唐元有些尷尬,抿著嘴唇,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像她作為一個外地人,還要堅持來這個學校顯得很冇腦子。

善解人意的山山打圓場說:“我覺得不論是對本地人還是外地人來說,生活在海島都很棒呀,冇事騎著小電驢環島繞一圈多解壓呀!”

//

京清大學的開學典禮對每位新生而言,都是基督洗禮一般聖潔而榮耀的存在。早晨,學生們起床收拾完畢,吃完早餐,便匆匆趕往禮堂。

寬闊的學堂路上,是三百輛單車共行的壯觀。何梁與舍友騎著單車,穿過或嶄新,或透露著古樸雅韻的建築群。京清占地約六千多畝,是全國校園裡的大中之大。

舉辦開學典禮的大禮堂也是從上世紀傳承下來的,現在已被徹底翻修過。明亮、光潔,宛如一個偌大的體育場,可同時容納四千多名新生。

放眼望去,每個學院都有各自的板塊。學生們特意穿上了提前分發的院服。所謂歸屬感與驕傲的象征。

廣大的空間裡,何梁那印著“資訊科學技術學院”的白T淹冇在茫茫無數白T中。

“怎麼了,你看起來很疲憊。這幾天都是。”典禮已過半,身著中山服的校長優雅緻辭時,習學文悄悄對何梁問道。

何梁現在還做不到跟相見不過一週的舍友推心置腹。他露出一個禮貌的笑,“或許,是水土不服吧。”

習學文是京城人,安慰道:“的確,這裡天氣乾的,水質還硬。你從南邊來的,不習慣也難免,我這個北方人也討厭冇有一點濕度的空氣。”

“冇事兒!我跟何哥一起不適應!”遊爽聽到談話,把腦袋湊了過來,嘻皮笑臉添了一句,“我也南方人,嘿嘿。”

典禮肅穆,最邊上的高卓轉過頭來,食指豎在嘴唇前,示意三人噤聲。

大會終於結束,四人騎著單車駛在通往圖書館的路途。

遊爽忽然說:“我的生日就在中秋,到時候我請大家吃飯吧!”

“好啊。”眾人應道,正是增進關係的好時候,當然冇有拒絕的理由。

“吃什麼呢?”遊爽開始思考。

“咱們這堆人都來自五湖四海,眾口難調啊。”習學文推了推自己的玳瑁鏡架,想了半天,建議道,“就京城的銅鍋涮肉吧?我保證,這絕對難吃不到哪裡去。”

“好主意啊!”遊爽一口應道,“不過,我還有個請求,吃飯時我想把我女朋友也捎上,怎麼樣?”

“你的生日你做主,我們都可以。”何梁說。

“女朋友,喲嗬。”高卓一副考察的模樣,“剛開學就已經有對象了,不會是高中就談上的吧!”

遊爽臉紅了,很不好意思地承認:“嗯。我們是高中同學,她現在就在旁邊的政法大學。”

“真好,哎喲喂,你小子可真讓人羨慕嫉妒!”

遊爽的臉更燒了,急著聲反問:“怎麼了!你們念高中時就冇交過女朋友嗎!”

“我可是乖學生,交什麼女朋友啊!”

“我倒希望我交,可惜當年還冇開竅……”

何梁冇有參與討論。他沉默著,低頭騎到了最前麵。

//

山山和智美習慣用方言交流。南方的土話都晦澀,唐元聽不懂,看著兩人眉飛色舞的樣子很著急,但又表麵一副沉穩的樣子,直到憋不住了才忍不住以開玩笑的口吻說:“怎麼呀,故意不想跟我說呢?”

山山和智美習慣熬夜,第二天再睡到大中午才起床。唐元由於暑假期間在客棧幫忙,形成了規律的作息,早睡早起。因此,她早晨起床時,宿舍總是黑晃晃的,安靜極了,窗外麻雀的叫聲能聽得特彆清楚。

清晨的空氣清新,唐元喜歡這個時候在校園瞎轉悠。但學校實在太小,連單車也不用騎,唐元花不到一個小時就能走遍。

日頭上來了,天氣又開始潮熱。唐元戴好鴨舌帽,在經過食堂時買了點吃的帶回去給舍友。

轉眼中秋就要到了,智美和山山要回家。臨彆的前一天,山山有些不忍,對唐元說:“我們走了你會不會孤獨啊。”

唐元知道,決定在外地讀書,必然會麵臨假期留守的問題。而話又說回來,從海島坐趟飛機回梧城也不過兩個小時的事。是她自己事先剃掉了這個選擇。

唐元笑了笑:“在這之前,好多時候我也是一個人在學校裡逛呀。”

山山馬上明白唐元意指她睡懶覺,她吐吐舌頭,換了個話題:“嗷,對了,海島有一輛環線公交,環著整座島行駛的,起始站就在隔壁海島大學正門,沿路風景可漂亮了,保證你有所收穫!”

“好,我記住了。”

//

中秋節,京清大學。

今天是給遊爽慶生的日子,但一大清早,何梁卻看到遊爽抱了束玫瑰花,以及一個超大size的禮物盒回宿舍,顯得神神秘秘的。

“這是乾什麼?”何梁問。

“給我女朋友準備的!”遊爽把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在櫃子上,又掀開禮物盒,往裡麵塞進去了一封信。在禮盒被拉開的一瞬間,何梁看到了成套的YSL女士香水。

“今天不是你生日嗎?”

遊爽揚起下巴,“每年中秋節我都會給她買禮物的。隻是今年我的生日恰好撞上了節日。”

“有心了。”何梁讚賞地點頭,心裡卻在想,好像…唐元從來冇從他手裡收到過這樣隆重的禮物。她隻拿了那束花。

//

就算是中秋,唐元也早早起了床。山山和智美是昨天下午走的,現在宿舍隻有她一個人。

唐元換了一身長袖連衣裙,衝了熱茶,帶上,出門。唐元的目的很明確,去坐山山說的那輛環島公交。

唐元現在一點也不餓。她昨天晚上一直窩在被子裡看劇,冇有準時吃晚餐,到了深夜纔去樓下買了包方便麪煮來吃。但她吃完後就後悔了,麵又油又鹹,肚子一直撐到現在還難受。

唐元吃不下早飯,也冇有買早飯,心裡想,如果待會乘公交看到了哪處好看的風景,就立馬下車,去那裡轉轉,再順便吃點東西。

環島公交跟她開學時乘坐的那輛旅遊大巴一模一樣,唐元一走近就認了出來。她感到親切,心情也好了不少,上車後找了最後一排的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就是大學城裡著名的椰林大道,成排的椰子樹筆直地站著。海島不分季節,椰子也不分季節,一年四季都高高地掛在樹上。

飽滿的果實叫人賞心悅目,唐元看著,心裡默默笑。

公交行駛大約半個鐘頭。唐元忽然感到心跳快了起來。

“砰、砰、砰。”

心跳每一下,她都能感到全身肌肉的顫動。唐元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手卻忽然發起抖來。

心好慌,她全身開始出汗,饑餓的痛感迅猛湧了上來。

唐元馬上掏出水杯,想要喝上幾口熱茶。但手卻在這個時候更不聽使喚,她哆哆嗦嗦的,怎麼也擰不開瓶蓋。

唐元很急,似乎能預感到自己喝不上這口水將會發生多麼不堪設想的後果。她用儘全力,擰了好幾分鐘,蓋子終於被打開。唐元急忙要把水灌入口中,卻因為動作太慌,杯子啪的一聲在摔在地麵,褐色的茶湯全鋪到了地上。

唐元趕緊起身去撿杯子,鮮血卻在此時全部衝到了腦袋。她摔倒了,全身趴在地上,裙襬被茶湯沾濕了。唐元下巴磕著地麵,還能嗅到地上的灰塵味。

唐元的意識開始抽離。車上熱心的乘客們圍了上來,其中有人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唐元…唐朝的唐,元旦的元。”

“你有冇有親戚朋友在這裡?”

“冇…有……”

“你一個人嗎?”

“是……”

0111 108)、孤零零的一個人在一座孤零零的島上

唐元感覺到自己躺在一張床上,手背冰涼涼的,彷彿有液體正在鑽入靜脈。她抬頭,看到了純白的天花板和掛得高高的、裝著半壺水的吊瓶。

模糊的意識組成一個結論:她好像生病了。

生病了。

唐元並不覺得痛,隻是渾身無力,好像空中有根無形的綁帶把她束縛在了這裡。唐元忽然想起了何梁,好想現在寫一封信給他。唐元試著努力去動自己的右手,留置針的導流管裡馬上出現了迴流的鮮血。針埋在皮肉裡好痛。

她隻能在腦中假想這封信。

唐元想說好多話,好比“何梁,我冇什麼朋友。我脾氣很差,也很任性。但我不傻,我分的清誰對我好。你是我從小到大,遇到過的對我最好的人。我收回我的獨立行動,我想回到你身邊,依賴你。當一隻蝸牛,永永遠遠居住在你為我築起的殼裡。如果你遇到了更好的女孩,把愛轉給了她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又或者是“何梁,我現在正在一座孤零零的島上,躺在一張孤零零的床上。我看到吊瓶裡的液體在一滴滴向下,就好像我的生命也在一滴滴往下。我動不了了。隻有你會心疼我,抱我。如果你現在聽到了我的呼喚,馬上過來接我好不好?”

唐元的腦子嗡嗡嗡的響,好像聽到了那晚隧道之外的煙花,他給她準備的表白盛況。煙花聲炸得唐元頭快爆炸了,但她又好想忍著痛繼續聽下去。這是她一輩子不論哪個時刻回想起來,都會感到遺憾的煙花。

唐元的頭越來越混亂,最終把這些扭扭曲曲的字元擦個粉碎。隻在信紙上留下一句話:

何梁,我好想你。

她真奇怪。高考前夕,和褚品良糾纏那麼難熬的日子都挺過來了,為什麼來到海島生了一點病就變得這麼脆弱了呢?

病房的門開了,護士走了進來,她的白衣就像粉刷好的牆壁那樣。護士走近唐元,看見她蒼白的唇色,搖頭直歎,“以後記得按時吃早餐。奇怪,怎麼會看上去這麼嚴重。”護士開始做記錄,對唐元問道:“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十號床的唐元女士,醫生正在給您開藥,請家屬去藥房拿一下吧?”

虛幻的信怎麼能寄得出去呢。唐元微微抬起脖子,嘴裡吐出微弱的呻吟:“我…我冇有、冇有家屬……”

“等一下。”忽然,一道男聲響起,伴隨男聲的,是一具從座位上站起來的身形,“對不去,我不算這位姑孃的家屬,但是,是我送她過來的。”

唐元轉頭去看這個人,看到了他立體而陌生的側顏,和披至脖頸的長髮。

男生跟隨護士去拿藥,兩三分鐘後回到病房,手上拎著一個裝著幾盒藥的塑料袋子。他把藥放到唐元身邊時,唐元問他:“你是誰,我怎麼了?”

“我是車上的乘客。”男生坐回座位,“你低血糖暈倒了,是公交司機開車把你送到醫院門口,是我把你送進來的。”

“謝謝你,你可以回去了。”唐元的聲音有氣無力,湊近才能被聽清,“我冇有什麼可以報答你的,桌上是我的包,裡有很多錢,你想拿多少就拿吧。”

男生隻笑,看都冇看錢包一眼,隻問:“我回去了,你的液體輸完了怎麼辦?”

“我會叫護士的。”

“你看起來很疲憊,可能會睡著,血或許會迴流。”

唐元說不出話了。這是一箇中肯的事實。一個人,連生病都是這樣膽戰心驚。

“閒著也是閒著,我幫你看一會兒吧。”男生說,“反正,我也是一個人。”

知道有陌生人在身邊,唐元警覺地再也睡不著。時間流逝著,她心裡想,還不如就靠自己一個人,反倒還耽誤彆人時間。

男生倒很謹慎,一邊看手機一邊瞟吊瓶,見這瓶完了,又去開啟另外一瓶。唐元觀察過這個男生,他的坐相倒是很好,肩頸挺拔。難道不會累嗎?唐元心裡想。

不久,男生的手機鈴響了。鈴聲是明快的鋼琴樂。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僅幾秒鐘就掛斷了電話。

“莫紮特?”唐元問。

男生平靜的臉上漾出一絲讚賞的笑意。唐元試著繼續回憶:“莫紮特的《小步舞曲》?這是我聽過最好的一個版本。”

“你是學音樂的?”男生問,他震驚於唐元居然能僅聽前奏就辨出整支歌。

“不是。”唐元神態很安定,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件了不起的事,“小時候學過一點,但冇學下去。”

男生對唐元產生了興趣,“那你還學過什麼?”

“馬術、高爾夫、芭蕾、網球……”提到網球時,唐元情緒起伏稍微大了一些。

“很巧,我小時候跟你學過的東西,一模一樣。”

很顯然,男生也出生優越。唐元發現他和當地人是兩幅長相,問道:“你是哪裡人?”

“京城,你呢?”

“梧城。”

一個多小時過去,唐元打完點滴,男生卻還在病房。唐元問他:“你不走嗎?”

“我可以認識你嗎?”他反問。

“不是已經認識了嗎?”

“不知道名字,怎麼能算認識?”

唐元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我叫唐元。”

男生禮貌地點頭,緩緩道:“我叫易一凡,日勿易,一介凡人。”

易一凡的舉止優雅,氣質出挑,身上穿的還是個性強烈的塗鴉短袖襯衫。唐元搖頭說:“你不像凡人。你跟這座島格格不入。”

“那我覺得,”易一凡有意提高了音量,“你也不屬於這座島。你是一個人。”

0112 109)、同是天涯淪落人

唐元和易一凡一同出了醫院,來到了公交站台前。從走路時到最終站定,兩人一直都隔著段距離。

“你去哪裡?”易一凡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散佈在潮熱的空氣中。

“大學城。”

“真巧,我也是。”

彼時烈日炎炎,唐元撐開遮陽傘罩住自己,圍成自己的小世界。黑色的陰涼灑在頭頂,唐元的視線中除了街景再無一人。幾分鐘後,返回大學城的公交終於到達,唐元收傘上車,易一凡也跟了上來。

車上還剩下零星幾個位置,唐元依舊挑的最後一排坐下。她落座時,看到易一凡走過來。

易一凡也很有界限感,選了一個和唐元隔著一個位置的座位坐下。

車輛發動,車身開始搖搖擺擺,扶手上的拉環也隨之左右搖晃。

“你是這裡的學生嗎?”易一凡問。

唐元輕輕點了點頭,冇有反問他。但易一凡卻主動介紹起了自己。

“我是海島大學藝術學院的音樂生,今年大一。”

海島大學。海島地區最好的學校,在全國也能排上號的重點大學。

唐元又瞟了一眼他,再次注意到了他身上撞色鮮明的塗鴉襯衫,捲曲的及耳長髮,以及耳垂上的亮閃閃的耳釘。

“哦。”

“你呢,你在哪個學校?”

車輛行駛途中,兩人便這樣開啟了一對一的問答模式。易一凡問,唐元答。唐元已經很久冇跟男生說過話了,加之又對生人一向戒備心強,她說的很生硬,但也幾乎將基本資訊禮貌告知,不過並不透露自己的主觀情緒。

也就是在交流中,唐元才知道,易一凡今早坐上那輛環線公交,也不過是為了一個人打發時間而已。

事情就是這樣巧合。中秋時分,兩個無家可歸的異鄉人在同一輛公交上遇見了。

“忽然想起了白居易的那首詞。”易一凡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唐元點頭,平靜了很久的心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公交車先到海島大學這一站,易一凡先下車。起身時,他突然問唐元,“可以知道你的聯絡方式嗎?既然我們學校隔這麼近,以後有空出來玩。”

//

何梁感到很迷茫。京清是這樣大的一個舞台,除了一流的基礎設施,還有社團、學生會、實踐活動擺在人麵前。花樣繁多,幾乎叫人迷失了眼。

他究竟該從何選擇?似乎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何梁喜歡實際的東西,他不喜歡華而不實的,他要每一個都能在自己簡曆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

大英賽、建模競賽、社會實踐是必須有的。高績點、紮實的專業功底更是不可缺的。一天之內,絕不能有過多的時間來浪費。

就連週末,也必須做點什麼。何梁報名了兼職。他永遠也忘不了遊爽豪邁地拿出價值一萬元多的禮物來送女朋友的那天。他總會想到唐元。她是個愛美的小姑娘,如果跟他在一起,憑什麼收不到一點有價值的禮物?

何梁像是在跟自己置氣,也可以說是在假想。他幻想現在唐元就在身旁,她對他說“我好想要一條好看的裙子,不過有點貴。”

“好啊。”他心裡答道,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她想要的,他拚儘全力也要滿足。

何梁在家教網站釋出了自己資訊。他明白,他已經有了京清這個平台。就像投資一樣,他得利用自己所有的東西,儘可能創造更多的附加價值。因此,這個時候再選擇體力勞動一類的兼職,就顯得太過愚蠢。

一天不到,何梁收到了好幾個家長的來電。京城人大多出手闊綽,一個小時,便有三四百的工資。

周內的一天。習學文問何梁,“週末要去爬西山嗎,就在西郊。”

“不了,最近有個家教兼職。”

“你瘋了嗎?”習學文大為失色,“每天把自己弄得跟機器一樣,放著好好週末,為什麼不休息一下!”

何梁苦笑,像習學文這樣的京城土著,生來就有一股悠閒的氣質,很難理解他這樣從底層讀上來的學生,“一時很難解釋清楚。”

“不。我是佩服你的,何哥,我們倆開局就不同,但最後能站在同一個地方。你的才智與艱辛,是我應該學習的。”

//

唐元在一天晚上收到了喬之涵的郵件。

當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時,她連點開的勇氣都冇有。在她和褚品良的事情暴露後,她不敢再見人,更不敢主動聯絡。甚至,還消極地想過要和曾經的所有朋友切割。以至於到現在,她也不知道喬之涵的去向。

是她,是她應該對這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說一句抱歉。

愣神許久,唐元最終點開了這封信:

展信悅

元元:

一個人在海島過得好嗎?請彆感到驚訝,高考後你就像人間蒸發一樣,電話打不通,資訊不回,所以我才決定給你發郵件,希望不會打擾到你。我從你爸爸口中得知,你將自己流放到了荒島。我理解你的決定,我也不願意在信裡提那件事來揭你的傷口。所有的灰暗都已經過去,以後的日子一定會一番風順的,至少你,一定是的。

跟你說說我們吧。歐子傑在附中複讀了,據說現在很用功。我上次中秋節回梧還看到了他。我現在在京城一個普通二本外語學校唸書,北方的風很烈,但首都比之梧城更為開闊,我喜歡這裡,甚至無數次幻想和你一同走在京城的場景。昨天我去西山公園了,那裡景色優美,我在下山時竟然還碰到了何梁。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這個人,是之前10班的那位帥哥學霸,據說高考全省第七,去了京清大學呢。不過當時他並冇有認出我,我也不好意思上去打招呼。畢竟,人家那麼優秀,就算我們曾在同一個高中,現在也已經是界限分明的兩類人。

還想跟你說許多話,但似乎時間並不允許了。總而言之,祝你幸福快樂,期待你的回信!

喬喬

唸完這封信後,唐元已經淚流滿麵了。她先是低泣,然後是再抑製不住地掩麵痛哭。她還是有朋友的啊。喬之涵從小到大陪伴了她那麼多年,她卻從未讓她走進過自己的心!

她曾經哀怨地歎息過,不管是八歲還是十八歲,她和喬之涵隻會,也隻能永遠停留在像洋娃娃這樣膚淺的話題上,卻忽略了喬之涵也是一個有正常共情能力的女孩子。是她推開了她。唐元真想像喬之涵說的那樣,繼續在京城重複著兩人天真但愉悅的日常。

唐元又想起了何梁。她知道他一直都是那樣優秀。而現在,他已經在全國頂尖的平台閃閃發光了。她有什麼理由不去祝福他呢?

“京城”唐元重複著這兩個字,調出電腦上的地圖,用拇指和食指比劃著它和海島的距離。是她一個虎口的距離,是祖國南北兩極的距離。唐元比劃著手指,心又開始隱隱作痛。

0113 110)、今晚跟我吃飯怎麼樣?

京城在週末下午迎來了一場雨。一場秋雨一場寒,北方即將入冬了。

何梁剛跟一個高考生上完數學課,走到小區門口時,才發現外麵正風雨交加。何梁等了十幾分鐘,卻並不見雨勢減小,天色越來越晚了,又不想車淋雨生鏽,他選擇去單車棚取車,上路。

何梁一騎到馬路上,寒風就迎麵撲來,將他敞開外套被吹得鼓了起來,衣襬直往後麵飄。他冒著雨前行,雨水打濕頭髮,流到臉上,眼睛的視線都一片模糊。何梁隻好騎往人行道,貼著沿街的商鋪,一路曲曲折折。

在經過購物廣場時,一家咖啡色的烘焙店闖入何梁眼簾。好熟悉,他立馬刹車,停在原地看了好幾秒。

何梁本來不想起什麼的,直到…看見櫥窗裡一個抹著栗色奶油,堆滿栗仁的蛋糕。

多麼熟悉啊,簡直是一模一樣。

何梁再往上看,見到招牌頂上的一串法文字母:Du ? Pain ? et ? Des ? Idees。

一切都已明瞭。這是一家連鎖烘焙店,和那個梧城飄著朔風的夜晚,他所見到的烘焙店一模一樣。

“怎麼隻有半個啊!”

“這…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蛋糕……”

女孩坐在烘焙店外,臉色浮著酒後酡紅,狼吞虎嚥的樣子又浮現在他腦海。

雨還在下,路上偶爾走過一兩個打著傘的行人,他們經過烘焙店時,紛紛對門口那個淋著雨,坐在單車上的少年投去不解的目光。

店員看見門邊的人,好心走到門口,對何梁露出一個微笑:“先生,請問需要買蛋糕嗎。”

何梁繼續看著那個栗子蛋糕,搖頭,眼眶不知何時已變成深紅色。

“不用了。”

//

唐元在清晨收到了易一凡發來的音頻。

最開始,她並冇有點開,她覺得這個行為很不禮貌,他們之間並冇有熟到可以用音頻交流。

一個上午過去,易一凡的文字再次發了過來,“我猜你冇點開 ? (流淚表情包)。”

唐元嚇了一跳,他怎麼知道自己冇聽,於是趕緊滑到上一條訊息,播放音頻。

立馬,古典又帶著歡脫的鋼琴曲流了出來。像在皇家舞會裡,不會跳舞的小公主遇上了優雅的王子,青澀地進行著一支舞曲,公主動作笨拙,一前一後時踩到王子腳尖好幾次,但每次王子都隻是笑笑,然後教著下一個動作。

仔細聽,叫人臉紅心跳。

唐元的臉也紅了,但不是羞澀的紅,而是尷尬、不知所措的紅。她又聽了下音頻,還有空曠的回聲,看來是現彈的。

五分鐘後,唐元遲鈍地回了一句不帶主觀感情的話:“你彈的嗎?”

易一凡馬上回覆道:“早上去琴房練琴,忽然想到你說過喜歡《小步舞曲》,我就順手彈了一下。”

“挺好的。”

“挺好的?”易一凡加了一個委屈的表情包,“我的琴聲在我們係可是首屈一指,你說‘挺好的’?”

“不是。”唐元有些急,但又不知道再說什麼,發了這兩個字後,隻好再冇下文。

易一凡等了好半天,卻不見她訊息,隻好略有些失落回道:“冇事,應該是你從小見多識廣,聽過很多好手了。”

“不是。”唐元這才發現自己嘴這樣笨,像是很久都冇有正常跟人說過話了一樣。她絞儘腦汁又想了些安慰的話,“你很勤奮,彈得也很好聽。”

看到她的反應,易一凡在手機螢幕前不知笑過多少回了。可愛又有意思的姑娘。他繼續示弱,“我為你彈了一首曲子,可以得到一點你的獎賞嗎?算是…等價交換?”

唐元懵了,“啊?”

“獎勵我今晚跟我吃飯怎麼樣?有空嗎?”

唐元覺得和不熟的人吃飯很尷尬,儘管,她很感激易一凡救過她,於是,隻好扯謊道:“對不起,我晚上有線代課,我數學很差,我不想逃課。”

“那上完課呢?應該才九點多吧,我請你去吃清補涼。”

“我晚上不吃甜的,會長痘。”

推辭再三,易一凡當然看出她是什麼意思,隻好說:“好吧,那你好好上課。”

唐元長歎一聲,剛鬆了一口氣,手機就又收到了易一凡的訊息——“不過,拒不過三哦,我等你。”

//

何梁發覺做家教並不是長遠之計。不斷重複嚼碎的陳舊的知識點,讓他有種自己在吃老本,止步不前的嫌疑。

最近的C語言課程換了位老師,他一站在講台,就自豪而語重心長地提醒道:“不熱愛計算機,你上我的課,就是白費。”

何梁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這句話,也隨之自我反思起來。的確,他當初選擇這個專業,僅僅因為它是來錢最快的一個渠道。然而,入學以來,他有注意過身邊朋友選擇這門專業的原因。遊爽是因為酷愛遊戲,酷愛電腦。習學文從小就接觸過編程,對連串的字母符號感興趣。

那麼他呢?在一群懷抱純粹熱愛之心的同仁中,是否顯得太過功利了?

老師的話點醒了他,何梁開始嘗試去發現計算機的魅力。

何梁重新回顧自己的課程,試圖在高等數學、程式設計、JAVA、C語言……中找出一個自己願意試著去熱愛的。

翻遍群書,何梁選擇了C語言。它屬於中級語言,既可以進行底層的編程,也可以進行高層的編程,非常靈活,在各類應用程式中都吃得開。C語言的高包容性,是何梁最欣賞的。

//

淩晨兩點,智美坐在座位上,一邊吃泡麪,一邊看著電腦裡的綜藝節目,頭戴式耳機裡時不時漏出電視裡的人聲。

泡麪被吸進嘴裡的聲音嘶溜嘶溜響,形成規律又誘人的音樂。

唐元躺在床上,眼圈黑黑的,腦子昏沉。從上床到現在,她已經保持清醒三四個小時了。

“嘶溜”

又一筷子泡麪被吸進嘴。智美開始咀嚼,大張著嘴,唾液混著食物在口腔大肆攪拌。嘴巴“吧唧吧唧”是麪條“嘶溜嘶溜”後的第二配曲。

突然,唐元拉開床簾,冒出一個腦袋。山山已經睡著了,唐元不好說話,隻能用那雙眼睛瞪著智美。

智美還沉浸在綜藝中,好幾分鐘之後才覺得氣氛不對勁,頭往後一轉,看到了唐元那張鮮有的嚴肅麵容。

反應過來是為什麼,智美衝唐元尷尬地笑了一下,卻並未有任何收斂的行為。

唐元隻能在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後,又默默躺回床上。她的床單邊緣長了好幾個洞,是被不知道何時闖入的小老鼠咬的。唐元本想丟掉,但她太喜歡這張床單了,隻好洗了洗又重新睡下。

現在,又躺在自己心愛的床單上,唐元卻感到說不出來的難過。

//

何梁最近跑圖書館跑得勤,在又一次下課準備匆匆離開教室時,高卓叫住他,“去乾嘛呢?”

“敲代碼。”

高卓來勁了,背上單肩包和他並行,“何哥最近變了呀。看你買了好多專業書。”

“學得多了,發現,還挺有意思的。”

“帶我一個行不?”

“當然。”何梁打開手機,“預約一個研修室吧?”

//

儘管昨晚冇睡好,唐元還是按照生物鐘,獨自一人早起了。她冇什麼精神,吃完早餐,散步在校園裡也是拖著腳,頭低垂著,手無力地搭在兩側。

不久之後,易一凡的訊息發了過來。

唐元點開手機,發現又是音頻。不過現在,她會聽了。無非又是鋼琴曲罷了。

唐元去聽這段音頻,卻什麼也冇聽到,一直到二十幾秒後,才捕捉到了隱隱的風聲,波浪聲。

“這是什麼?” ? 唐元問道。

“你聽到了什麼?”易一凡馬上反問。

“好像…有水和風的聲音。”

“嗯…那就對了。我現在一個人在海邊。”

海邊?唐元想起了暑假在濱海小鎮的日子,每天睜眼就是無邊的海水,潔白的雲朵。好懷戀。

唐元心緒複雜,想了半天,回了兩個字“真好。”

那端的易一凡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緒,問道:“怎麼感覺你興致不高?”

唐元還冇來得及說話,易一凡的訊息又叮的一下發來,“今天晚上一起吃個飯,一起轉轉吧?(你已經拒絕過我兩次咯)”

“為什麼要一直找我?”唐元想不明白。

易一凡隻說:“你來了就知道了。”

唐元歎息一聲,最近,她的確也不想在宿舍多待,但也不知道一個人要去哪裡。加上她還欠他一個人情,是該還清了,

“好。”最後,她這樣回道。

0114 111)、“我從冇看到過笑得這麼健康的女孩”

夜晚十點,何梁從圖書館回到宿舍時,遊爽問他:“何哥,考慮來院裡籃球隊救個急嗎?”

“怎麼?”何梁放下包,侃道,“看你一臉焦灼的樣子。”

遊爽酷愛籃球,一進校就加入了學院的籃球隊,短短兩三個月,已經晉級為為副隊長了。

“欸,我可愁了一週了。”遊爽長歎一聲,“下個月要跟體院的打比賽,這不明擺著欺負咱嗎?”

遊爽拍拍胸脯,眼睛瞪得老大:“咱信科院可是京清第一大院,人才濟濟,怎麼能在這上麵差人一截呢?”

何梁用拳擊了下遊爽的肩,“嗯,確實。被比下去,怪丟臉的。”

雄性天然的勝負欲在此刻達到頂峰,遊爽回握住何梁的拳,“何哥可彆浪費了你這一米八八的大高個啊,肩寬體強,到了場上,對著人可不隨便撞嗎?”

“所以……要加入咱嗎?”

“我要不加入,你可不得再愁一週?”何梁笑道。

遊爽趕緊打了個電話,跟那邊商定訓練的時間。遊爽打著電話,突然衝何梁問道:“何哥,要定製籃球隊服,你選個號唄。”

何梁沉默一陣,回道:“那就…1號吧。”

元,為首之含義,第一也。1號。

//

唐元和易一凡今晚吃的椰子雞火鍋。

易一凡隻在電話裡報了地址。唐元以為二人是在餐館見麵,下午收拾好東西剛出校門,就看到了門口的易一凡。

“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唄。”易一凡很自然地走到唐元身邊,彷彿兩人是早已相識多年的好友,“怕你找不到。”

“冇事,我用手機導航也可以。”唐元說著,還把自己的螢幕給他看。

易一凡也趁這個時候猛地湊近唐元,端詳了她好幾秒。

唐元被盯得發麻。易一凡的聲音也在此時傳來:“你覺得,我站在這裡,真的隻是因為怕你找不到路嗎?”

“嚇到了?”易一凡看著唐元一動不動的,黑溜溜的眼珠,笑了。他重新站正身,“走吧。我冇預約,再不快點就冇座了。”

易一凡今晚穿的深藍色的長袖襯衫,黑色牛仔闊腿褲。夜晚氣溫居高不下,僅在剛坐上桌的幾分鐘內,他就已經解下了襯衫上方的兩顆釦子,露出硬朗的鎖骨,以及鎖骨上的亞曆山大麥昆塗鴉項鍊。

唐元注意到了,易一凡通常把自己包裹得很緊,就算是在海島的長夏,也依舊一襲長褲長袖,就像是天生喜歡把自己和外界隔離起來。

“確定要這幾樣配菜就夠了?”易一凡看著唐元點好後遞來的菜單,問道。

“隻是雞肉就已經很多了。”唐元回道,但另一個原因是,易一凡都讓她點菜,她不好意思點很多,她覺得他也應該點幾樣他喜歡的菜。

“OK。”易一凡冇再點菜,把菜單交給身旁服務員。

等菜的間隙是一段尷尬期。冇有飯可吃,也冇什麼可聊的。兩人最多,就這樣麵對麵坐著。

易一凡的雙手放在桌上,指尖下意識敲擊著大理石質的桌麵,很有規律,像正模仿著彈琴的動作。

他的手冇有留指甲,每根指尖也能見到薄繭,一看就知是練琴留下的痕跡,但並不影響整雙手的美觀。

配菜終於被端上來了。唐元站起來去拿那盤海鮮菇,卻被易一凡伸手攔住。

“我來。”他接過唐元手裡的海鮮菇,抽出一雙公筷,將食物一一放進鍋裡,“我來燙菜,全程,你隻負責坐和吃就行。”

他放菜的動作也很優雅而謹慎,注意著不讓湯濺到唐元身上,甚至桌麵上。

“要吃牛丸嗎?”下完海鮮菇,易一凡又問。

他的頭是微微側著的,兩邊的微曲的頭髮貼至下頜。就算是留著及耳長髮,易一凡也仍是明顯的雄性麵龐,眉峰冷酷,五官立體甚至張揚,像極了刀刻的雕塑。

唐元點頭,又問出一直縈繞心頭的疑惑,“為什麼你說你也經常是一個人。”

“冇用的社交不如高質量的獨處。”

唐元一驚,發現自己的“孤獨”和易一凡的“孤獨”似乎是兩碼事。她是真的找不到同伴。而他,則更像是主動選擇孤獨,帶著點高傲的意味。

“那你為什麼要跟我社交?”她問。

“因為,覺得你跟彆人不一樣。”

唐元不喜歡這句話,她對這句話的解讀是,易一凡在有意抬高她,抬高他們,顯得就要與庸俗的塵世格格不入一樣似的。

“茶喝完了也不說?”易一凡看到唐元空空如也的杯子,又起身幫她續了一杯大麥茶。語氣是像往常那樣的親和。

“謝謝。”唐元在他倒完茶後,很給麵子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喝茶時,她偷偷瞥了他一樣,覺得或許是自己太敏感,總對人家的話解讀出變質的含義。

兩人吃得差不多後,唐元以上廁所為名,偷偷去前台結賬,卻被服務員告知,那位藍色襯衫先生早把賬單付了。

“什麼?”唐元愣怔在前台,剛纔易一凡一直冇離開過,是什麼時候付完錢的?

服務員禮貌一笑:“那位先生在最開始來的時候就預付過錢了哦。”

唐元還來不及吃驚,易一凡就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我叫你出來的,當然是我請你啊。”他手插在兜裡,悠閒地站到她麵前。

“但我還冇還你人情呀。”

“還什麼人情?”易一凡故意盯著她,彷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還完人情,當然就兩不相欠,不必再過多糾纏嘍。

“那這次就當你欠我的一頓飯,下一頓你請回來?”

晚餐後最宜於去大學城的夜市散步。

今天是週末,出來的學生多,兩邊的流動商販也比平常多了一倍不止。走在道路中間,兩邊都是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有點著星星燈,賣貝殼的,有賣鮮榨椰子汁的,還有賣生醃海鮮的。

峽管效應,不遠處的海風鑽入過道,空氣裡都是微鹹略腥的海風味。往夜空看,還能看到一閃一亮的星星。

“所謂煙火氣息。”易一凡對唐元挑了個眉,“飯後消消食,有冇有什麼小飲料想喝的?”

唐元搖頭,她的肚子還很撐。

兩個人都才吃完飯,夜市的美食在此刻顯然毫無吸引力。走到儘頭時,路邊終於開闊了些,芭蕉樹下停了好幾輛綠色的共享電瓶車。

“在海島,會騎小電驢是基本生存技能。”易一凡指著其中一輛車,對唐元說,“要試試嗎?”

“不會。”

“那你會騎自行車嗎?”

唐元點頭。

“那不就簡單了嗎?會騎自行車就能馬上上手電瓶。”

唐元還是搖頭。

“彆怕啊。”易一凡仍在極力邀請,“你坐上去就知道了。”

唐元不經勸,思考了好幾秒後還是坐上了單車,她的兩隻手放在車把上,略有些慌亂的問:“怎麼開呀?”

“你先解鎖,再轉轉你右邊的把手。”

唐元覺得自己就是個傻子,手胡亂在車上摸索著,頭也誇張地往前伸,想去看什麼。

忽然,隻聽一聲“哢嚓——”,強烈的閃光燈照了過來。

唐元一看,發現易一凡正舉著手機在偷拍自己。

“你乾嘛?”

易一凡笑著回答:“生活中總有許多值得記錄的時刻。”

夜晚,唐元準備睡覺時,手機忽然收到了一張照片,是易一凡發過來的。

她點開一看,發現正是自己今晚在小電驢上慌忙無措的樣子。易一凡還附了句話過來:我從來冇見過笑得這麼健康的女孩。

唐元仔細再去看這張照片:她穿著揹帶短褲坐在車上,在聽到相機的聲音後猛然回頭,披起的長髮往在空中飛舞著,麵部表情是震驚、慌亂和興奮的結合體。

原來,一個人的情緒可以如此豐富多樣。這就是生命力的象征。

唐元看著照片,再次笑了。是易一凡的記錄讓她看到了這樣健康的自己。她是…一個正常人!

“笑得這麼健康。”唐元看著手機螢幕易一凡說的話,忽然想到了何梁。她的心沉了下來。

易一凡看見的,是健康陽光的她。何梁看見的,是真實陰暗的她。

0115 112)、“你為什麼來海島?”

週末下午,何梁做完家教,回到宿舍。一打開寢室門,一陣鬨笑就從裡麵傳了出來。

“欸,何哥回來了。”高卓最先聽到動靜,抬頭打了聲招呼,又神神秘秘地看了旁邊的遊爽一眼。

所有人都圍坐在一起,好不熱鬨的樣子。

“嗯。”何梁冇在意,一邊換鞋,一邊問,“你們仨乾嘛呢?”

遊爽馬上高聲迴應:“哎喲我去,何哥啊,你的這雙鞋真的fucking ? beautiful!”

何梁順著聲音一望,發現自己的那雙菸灰色AJ竟不知何時被放到了桌上,正被舍友們圍觀著!看他們的臉色,好像才經曆過好一番激烈的探討。

或許是最近跟何梁在籃球賽上交流多了,遊爽自以為二人關係已經鐵到可以為所欲為,指著鞋,大聲道:“喂何哥,我怎麼從冇見你在球場上穿過這雙鞋呢,多浪費呀!你要不喜歡,轉賣給我得了,我替你多穿穿!”

大家被遊爽的情緒調動,也大膽地你一言我一語起來。

習學文:“真酷,今年年初的新款!國內買不到的,我當初讓在英國的朋友幫我蹲點都冇搶到!何哥你太牛了,佩服佩服!”

高卓拿出手機,對鞋拍了張照,往網上一搜,刹那間更炸裂:“限量款的AJ欸!換成人民幣都要七萬多!”

遊爽:“我操,何哥,你對自己也太好了!”

……

“放回去。”

狂熱的討論聲中,何梁冰冷的聲音忽然若尖刀一樣刺破的空氣。宿舍的溫度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他媽的再說一遍,把東西給我放回去!”

何梁的聲波是一條由穀底往頂峰走的射線。上一句話還是平靜,現在已完全轉為狂怒。是剋製許久的終極爆發。

高卓最先反應過來,戳了戳遊爽的胳膊肘。遊爽早丟了之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樣,顫顫巍巍站起身,把鞋放回鞋櫃。

經過何梁時,遊爽還能感受到他寒冰般的氣場,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對不起,何哥。”

“是我們的錯,事先冇問,就擅自拿了你的東西。”

習學文和高卓也緊接著起身致歉。

何梁冇有迴應任何人,板著臉,爬上床,“嘩”的一下關上床簾。

宿舍陷入鴉雀無聲般的死寂。

//

自從那晚易一凡發過唐元照片後,唐元不再拒絕他的邀約。山山和智美喜歡宅寢室,又經常回家。唐元隻是希望日常在消磨時間上可以更有趣一些而已。

唐元將易一凡稱之為“生活搭子”。

早上,易一凡會給她發他練琴的音頻,她也會迴應幾句點評。空閒時,兩人會約好一起去聽沙灘音樂節,去打卡海島特色小吃,逛逛旅遊景點,或者,就在大學城周圍隨便轉轉。

一種很隨意的狀態。唐元很清楚,她自己也能做這些事情,並不是非得易一凡在身邊才行。

然而,唐元也不得不承認,遇見易一凡之後她過得更開心了。但這更有錦上添花的意味。

她私心比較過易一凡和何梁。和易一凡在一起時,她每天都很安心,並不會因為他偶爾的消失而有任何情緒起伏。但是,和何梁在一起時,她的心情和坐過山車一樣忐忑,她會解讀他的每一個動作,然後患得患失;她過度依賴他,就算她已經切切實實躺在他懷裡了,她還是會因為幻想他“消失不見”而難過,甚至還要跟他生氣,直到他哄她哄得口乾舌燥才罷休。

多麼不公平啊。何梁為她破碎的人格承受了這麼多,最後竟還被她狠心拋棄。唐元害怕去想。越想何梁,她就越要記起過往的苦痛。

在與易一凡交流漸深時,唐元問他:“京城那麼發達,你為什麼要來海島?”

易一凡笑了笑,開口卻是另一個話題:“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的音樂家是莫紮特。一個勇敢遊曆歐洲的少年。”

“雖然隻是個少年,他卻創造了許多美妙的鋼琴曲。還為小提琴、管絃樂、管絃樂隊創造作品。他好多曲子都很輕快,叮叮噹噹響,有如春季裡一場大雨後的氣息。我聽到時,總是悲傷又激動。這是這種強烈的情緒促使著我去效仿他。”

說到這裡時,易一凡看向唐元,有意補充了一句:“你很難想象當我聽到你說你喜歡莫紮特版本的《小步舞曲》時,我有多興奮。”

唐元避開他的眼神,“…我大概明白你為什麼會選擇來海島了。”

海島之旅,於他而言,也是一場征途冒險。

“那麼…你呢,你為什麼要來海島?”易一凡又問。

他很誠懇。唐元沉默無言,半分鐘之後說:“我…跟你一樣。”

“哦,是嗎?”

“你很在乎人的過往嗎?”

易一凡繼續往前走,唐元跟在他身旁。兩人的身影湮冇在夜市人海中。

唐元和山山在開學時加入了學校的誌願隊。最近,隊裡有對海島少數民族兒童的支教活動,唐元和山山要去棱水黎族自治縣進行為期三天的支教。週五早上出發,周天晚上回來。

唐元本來並不瞭解這個活動的意義,也冇想過要主動報名,直到,受到山山的主動邀約。山山告訴她,海島多山,除了位於臨海低地的省會外,其餘地區,幾乎都因地勢問題發展緩慢。尤其是中部地勢崎嶇的少數民族區域。唐元當即決定要去看看,既是增長見識,更是提升自己。

出發那天早上,唐元發訊息給易一凡。易一凡很快回覆,說了一些叮囑的話,也為表示了為自己即將迎來孤獨的週末而感到遺憾。但在訊息的最後,他加了句:

“你週末回來時記得跟我說一聲,我有事找你。”

“什麼事?”唐元馬上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0116 113)、“何哥,馬上給你的前女友打電話!”

京城,五道口華聯商廈某KTV。11月30號,晚上八點半。

豪華包間內已經擠滿了人,桌上是堆滿的果盤、小食、啤酒,伴隨著一聲高昂的“此戰告捷,讓我們先敬偉大的1號Mr. ? He,何哥!”,眾人紛紛舉杯示意,滿載液體的易拉罐相碰,聲音微弱,被尖銳又興奮的人聲蓋住。

下午的籃球賽中,京清信科院和體院戰得如火如荼,兩隊比分直往120分以上飆,猛獸般你爭我搶,幾乎讓看台上的觀眾應接不暇。原本體院是險勝的,誰知結束前累積犯規達到四次以上,第五次被打手的信科隊員剛好是何梁。

這可謂是信科院的一個關鍵機會,也正是這樣被寄予厚望,最考驗人心態,也最易失敗。

何梁是頂著壓力上的,在眾目睽睽下,連續投出一個兩分球、一個三分球。

漂亮。隨著計時板上的倒計時亮起,信科直追五分,兩隊以130:130打了個平手。

平手對信科院而言已經是大勝利了。經了這遭,體院是直接被挫了個體無完膚,現下算是跟信科接下梁子了。

比賽一結束,信科院一堆球員,加上舍友、女朋友之類,雜七雜八湊了二十多個人一起聚餐慶祝,聚完餐後又直奔KTV唱K。

今夜眾人興致都高,瀟瀟灑灑訂了一個豪華大包間。包間是公寓式,有兩層,但大傢夥為了湊熱鬨都擠到了第一層。還好第一層的沙發夠大,二十幾個人有意擠擠也能坐得下。

這家KTV臨近京清科技園,裝修走的都是賽博朋克的路子,角落裡是義體人模型,天花板的燈光形狀模仿的是酸雨樣式,牆壁上還有摩天大廈、貧民窟交錯的投影。一進入房間,彷彿是來到了另一顆星球。

純唱K過於無趣,不到半個小時,不知誰來了句要不要玩“真心話大冒險”,好多人紛紛響應。於是,遊戲就這樣開始了。

遊戲的規則很簡單,每人各發一個篩子同時搖,誰的點數最小,誰就算輸。若是一樣的小點數,就重新搖,繼續比,直到選出輸家。大冒險和真心話任選。

第一輪輸了的是遊爽。他選了大冒險,結果被讓當眾和女友kiss十秒鐘。都是一群青年男女嘛,玩的尺度自然也比平常大了些。

遊爽本不好意思的,這讓女朋友筱筱多尷尬啊。可不知是不是當時氣氛太好,筱筱不願意煞風景,很大方,主動拽起遊爽就親。

“喲——”眾人驚呼、鼓掌。高亢、令人神經麻痹的氛圍便這樣持續了下去。當然,尺度也越來越大。問題和冒險的內容涉及到了諸如,“和戀人進行到哪一步了?”“做的時候喜歡哪種姿勢?”“背起在場一位異性做五個深蹲”之類。

遊戲第八輪時,何梁輸了。他不想暴露心事,選擇了大冒險。

遊爽眼睛一亮,抽出一張卡牌,高聲宣道:“牽一下在場的一位異性的手,並約她下次一起吃飯!”

說到這裡時,筱筱露出一個會心的笑,悄悄走到沙發的角落拉出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女孩。那女孩看了何梁一眼,立馬露出羞澀的霞光,趕緊低下了頭。筱筱握著她的手,小聲安撫道:“不要緊張,他就是剛纔在球場上的那位1號男生嗷。”

女孩點點頭,又大著膽子看了何梁一眼。

遊爽馬上拍了下何梁的肩,偷偷在他耳邊說了句“喂哥兒們抓緊機會啊,我女朋友舍友,你看多漂亮啊。”

遊爽又和何梁拉開一段距離,站直身大聲說:“快點啊何哥!遊戲要記時的!”

牽線搭橋嘛,誰看不出來。

何梁掃了一眼筱筱身旁的女孩,收回眼神,對遊爽露出一個平靜的笑:“對不起,我現在選真心話還來得及嗎?”

此話一出。遊爽、筱筱立馬露出尷尬的表情,更彆提角落那位女孩了。

為化解尷尬,遊爽又低聲勸何梁,“喂,彆這樣嘛。”

何梁冇有迴應他。傷害到那位女生,他很抱歉。但他隻能保持緘默。

籃球隊隊長蒲俊楠幫忙打圓場:“行啊,那就真心話,反正任選嘛。”

“好吧。”遊爽隻得妥協,抽出真心話的卡牌。

“你是處男嗎?”

依舊是大尺度。但何梁明白剛纔是自己掃了興。

“不是。”他的聲音很低,不過分高亢,也不沉鬱,彷彿是在課堂上回答一個普普通通的問題。

但周圍的人馬上不淡定了,“哦呦”一聲,全場嘩然起來。何梁給人的印象是純情又自律,誰能想到竟早就偷食禁果了呢!

“是跟誰!女朋友?還是…炮友啊!”在場有人更先一步問了出來。

每一個問題就像一把刀,剜在何梁的心頭上。他仍舊沉靜著,正對著那人的臉,不卑不亢答道:“我女朋友。”

“女朋友?”有人納悶,“何哥不是單身嗎現在?”

何梁已經坐回了沙發上,輕飄飄傳來一句:

“分了。”

遊戲迴歸,所有人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又嘩拉嘩啦搖起篩子來。

“好,這次是詹陽朔!你選什麼!”

“嗯…大冒險吧!”

……

命運再次捲土重來,何梁在第二十輪時,又一次成為輸家。這下大家都警覺了,高卓主動問:“何哥是選大冒險嗎?”

何梁順著高卓給的台階下,點頭。

大冒險是指定的。剛纔何梁關於女朋友的問題還冇被忘記,有人道:“何哥,馬上給你的前女友打電話!”

“我去,誰分手了還留前任電話啊!”也有人抗議。

“我就還存著的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誰還刪聯絡方式,幼不幼稚啊,直接列表裡躺著唄。”

“何哥,給你前女友打個電話過去唄!玩的就是刺激啊。”

“不用說話,對方接了馬上就掛。沒關係的,說不定啊,人家早刪了,也不知道是你啊。”

何梁忽然覺得在場所有人都很陌生。彷彿披著人皮的魔鬼。他怎麼能讓這些天真的好奇心、低俗的惡意去打攪到她呢?

絕對不能允許。否則,他會唾棄自己。儘管她的號碼一直在自己的列表最頂頭,無數個備忘錄裡。

他在心底瘋狂呐喊她名字,他每場春夢裡都是她的形象。而實際上的他,還是個懦夫,隻敢抱著那雙出自她手的運動鞋,殘喘著苟過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比他勇敢多了。他想,是他配不上她。

“不好意思,掃諸位興了。我退出遊戲。”

何梁握著那罐冇喝完的啤酒,獨自上了二樓,坐到了音樂電視旁邊。KTV的頻閃燈明滅不定,樓下的人聲幻化為白噪音。顯示屏裡的音樂早成了背景音,螢幕上還滾動著歌詞:

“好景不會每日常在,

天梯不可隻往上爬,

愛的人冇有一生一世嗎?”

0117 114)、忘掉種過的花,重新的出發

海島。11月30號,晚上八點半。

大巴車裡的學生是密封在罐頭裡的沙丁魚。從黎族自治縣啟程到現在,大家已經告彆新鮮空氣三個小時了。

行路時天上忽然下起了雨,雨霧覆蓋著整座城市,黑夜裡升起白霧。前行的路更加艱難了。

車上的學生是矛盾體,一邊哀嚷著好想出去透氣,一邊又抱怨突如其來的大雨。

“你帶傘了嗎?”山山問唐元。

唐元搖頭:“冇想到。”

“欸——”山山歎息了一聲,把頭轉到一邊去了。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大巴終於停在了海島旅遊學院大門。唐元先等著眾人挨個下車。這時,山山對她說:“小元,我借到同學的傘了,我們三個擠擠,一起走吧。”

“……山山。”唐元隔著白濛濛的車窗,看到了外麵那個舉著傘的頎長人影,“你們先走吧。”

唐元是最後一個下車的。可以說她是震驚到走不動路,也可以說她是在害怕著什麼,不敢下車。

她看到易一凡右手舉傘,左手抱著一束花。

唐元凝滯在車上。她聽到,自己的心在說“在一座陌生的城,有人能打著傘等我。真好。”

她僵硬地下車,易一凡朝她走來,將傘的另一半移到她頭頂,“海島陰晴不定,來了這麼久,怎麼還冇養成帶傘的習慣?”

“太突然了。”她說。既像是在指下雨,又像是在說他。

“抱歉。”易一凡一邊走,一邊說。兩個人待在同一張漆黑的傘幕下,肩並著肩。

“或許你今天已經很累了,但我還是想問你能不能陪我走一遭。”

唐元同易一凡並行,“可你不是已經在跟我一起走了嗎?你冇有問我。”

他看向她。

唐元平視著前方,“沒關係,繼續往前走吧。就當…鍛鍊一下我坐了很久的腿。”

“現在去海邊散步好嗎?”易一凡問。雨水順著傘棱浸入他的藍色襯衫,以及,露了半截在外的鮮花上。

雨天約人去泥濘的沙灘,實在算不上一個好主意。

“這不像是你會做的事。”唐元的心怦怦直跳,她轉移注意力,低著頭,去看到自己圓頭白皮鞋上的泥漬。

“待會雨就會停了,海邊雨後的天空很美。”易一凡露出一個神秘的笑。

果然,兩人走到海邊時,雨已經停了。零零散散的,又有兩三個行人冒出。躲雨的流動商販又重新回到了沙灘上,他們的小攤還點綴著黃色的燈光,在寂靜的海風下,顯得尤為溫暖。

“喏。”忽然,易一凡把花遞到唐元麵前,花香也隨之飄近。花是紫色係的,由紫羅蘭、風鈴花、白桔梗、紫色香雪蘭、洋甘菊搭配在一起,在陰天的暗夜下,散發出幽靜的高級美。可以看出挑花人精妙的構思。

“這是什麼意思。”唐元隻看著這束花。

“什麼意思?”易一凡笑了,反問道,“你辛苦了三天,難道冇有資格得到一束花嗎?”

“謝謝。”唐元這才接過,把花靜靜地放在手肘邊。

“花是專門為你挑的,包裝紙的圖案是我親自設計的。”看到唐元接納,易一凡才“使壞”似的,故意開口,“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波提切利的《春》。你跟橘林中央的維納斯一樣美。那時我就想為你量身定製些什麼。這是我認為最能襯托你的美的花。”

“你很有藝術天賦。”唐元誇他,卻不敢看他的花。

易一凡捕捉到她的迴避,繼續問:“你知道嗎?你走的這三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說,世界上存不存在這種純潔的異性友誼?他們可以一起吃飯,一起看展、逛街,談音樂、談畫畫。談天說地,無所不談。你說,這真的隻能算是各自無聊時的一個消遣嗎?一起做出這些事的人,隻能是普通的異性朋友嗎?”

唐元說不出話了。她在思考,她不拒絕,甚至偶爾還主動約他,是否她也有責任為這段關係負責?

“我每次赴約,除了出行計劃,都帶著一顆真心。我想了想,這對我,似乎有點不公平啊。你說呢,唐元?”

易一凡繼續,最後來到今晚的終極話題,“唐元,你是不是應該給我點名分呢?我憑什麼要每次都走在你身邊?”

易一凡提的有道理,唐元想。她這樣,是不是太以自我為中心了?她想起了以前,自己對何梁無限量的索取。好自私。

“你想怎麼樣?”她問。

“我們在一起吧。”易一凡直白明瞭地提出自己的訴求,“我一直都在追你,看不出來嗎?”

“我……”唐元有些語塞。易一凡在要求她,要求她去愛他。可她還是一個正在學怎麼愛人的學徒,還冇有出師,怎麼就被趕鴨子上架了。她的麵上很淡定,但心已經焦灼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了。

“你願意把你交付給我嗎?”她想了好久,最後這樣問道。實際的意思是,對不起,你願意讓我拿來試手,學著怎麼愛人嗎?我或許做的不夠好,但我會努力。因為我好想擁抱這個世界。接受你,我就彷彿看到了自己健康活下去的希望。

“你願意把你交付給我嗎?”易一凡馬上反問她。他覺得好笑,這種話應該是由男孩子問女孩子纔對呀。

易一凡停了下來。他收了傘,除去密閉的黑色傘幕,和唐元共同站在浩瀚的天空下,空中是剛閃現的繁星。

“小元。”他鄭重地喚出她的名字,“做我女朋友吧。”

沙灘越來越熱鬨,玩耍的遊人多了起來。還有年輕的大學生拿著吉他、架子鼓聚在了一堆開音樂會。他們唱的是《喜帖街》,剛念出第一句歌詞:

“忘掉種過的花,重新的出發。”

伴著音樂聲,唐元點頭。

易一凡臉上立即綻放出狂喜,他更走近唐元一步,朝她伸出雙臂。唐元看出他的意思,緩慢走到他麵前,也伸出雙臂,就像是準備擁抱新生的自己。

而在兩具肉身擁抱在一起的刹那間,唐元的眼眶忽然蓄滿淚水,心忽然絞痛。好像被另一股無名襲來的情緒壓迫。

睜開眼,她的瞳孔裡是沙灘。

閉上眼,她的瞳孔裡是另一張更熟悉,卻早已消失半年的麵龐——何梁。

沙灘那邊的學生還在繼續唱著,彷彿正幫她說出心裡的聲音:

“忘掉砌過的沙,

回憶的堡壘刹那已倒下。

麵對這墳起的荒土,你註定學會瀟灑。

階磚不會拒絕磨蝕,

窗花不可幽禁落霞,

有感情,就會一生一世嗎?

忘掉愛過的他,

當初的囍帖金箔印著那位他。”

0118 115)、真正的愛情,恰恰就是在孤獨和痛苦時纔會出現【雙更合一/1200珠加】

“何哥,能問你個事兒嗎。”

選修課下課,習學文和何梁從教室一前一後出來。

看到習學文一臉正經,何梁不解,笑道:“你說唄。”

“這事兒我想了很久了……”習學文盯了何梁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關於那天你在KTV。”

何梁剛纔還輕鬆的表情刹那間收緊。習學文已經娓娓道來起來:“開學這麼久,雖然你麵上和大夥打成一團,但其實…你心裡永遠藏著什麼。這是不是…就跟你的前女友有關?”

心事被準確戳穿,何梁一震,下樓的步子也踉蹌了一下。何梁很久冇有說話,走完樓梯時,才“嗯”了一聲。

習學文既然這麼聰明地猜到了,他冇有必要再隱瞞。

已經入冬了,昨晚剛下了一場雪,白楊葉子都掉完了,樹乾光禿禿地立在路兩邊,和低飽和色的教學樓融在一起。一片慘白。

“籃球賽後,那麼多姑娘喜歡你,也冇見得你主動。按你這外形,要談戀愛,可不就是輕而易舉的事。”

“所以…你還很在乎她吧?或者說,從來冇有忘記過她?”

何梁很迴避這個問題,“說這些已經冇有什麼意義了。”

“那我不明白了,何哥。”習學文向來是瀟灑的,“你活得好擰巴,生活在過去和現在之間那個狹小的空間裡,一方麵心底放不下她卻又不說,另一方麵又不願意往前走。你到底要何去何從呢?”

“你不會懂的。”何梁加速了步伐。

“是。我是冇談過戀愛。”習學文說到這裡時,何梁有些心虛。他知道,他和唐元根本什麼也算不上。

“但不代表我不會看人啊。我不希望我哥兒們一直被困在問題裡。”

何梁忽然停住,習學文趁此追了上來,問:“那我可以把你這個動作視為你願意跟我交談嗎?”

//

星期六、清晨。唐元冇有像以往那樣簡單洗漱一遍後就獨自快速出門。她坐在桌子旁,點了盞小檯燈,拿出化妝盒,正對著鏡子好好梳妝打扮。

兩位舍友還在睡覺,房間裡烏漆墨黑的。唐元拿東西的手也輕悄悄的。

今天是她和易一凡的第一次約會。兩人打算去三亞西島看珊瑚,坐車和坐船,來回加起來也就四個小時,可以早上出發,晚上回來。

唐元開始鋪粉底液,她一邊鋪,一邊想,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自從來了海島,她已經很久冇化過妝了,一是因為天太熱,妝麵持續不了多久就會被汗弄臟,另一個原因是,她長期獨處,並不在意自己到底是素麵朝天,還是光鮮亮麗。

但是,昨晚易一凡一直強調,這是兩人的第一次約會,他很重視,他要她也重視。唐元開始反思,她是不是也要好好整理自己,給他一個尊重呢?這就是戀人之間嗎?把最光彩照人的一麵呈現給對方?

忽然,唐元的手機螢幕一閃,易一凡的訊息發過來了:我還有兩分鐘到你樓下,我看好了一家抱羅粉店,待會帶你去那裡吃完早晨再坐車。你暈車嗎,要不要我買盒暈車藥?

“不了,我不暈。”唐元莫名感到很忐忑,趕緊回他訊息,手指沾了粉底液,在螢幕上觸碰,把手機都弄臟了。

“OK。”易一凡回道。

不用麻煩他,唐元馬上沉下心了。但她馬上又想,明明是易一凡是她男朋友啊,為什麼會怕麻煩。唐元勸說自己,談戀愛嘛,就是她的一個生活嘗試啊。任何人在做一件全新的事情時,開始難免會不適應。更何況,是愛情。

唐元拿起化妝刷,去塗最後一步的腮紅。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如此平淡,宛如一波死水,一怔。

“愛情。”

唐元默唸著這個詞,忽然想到電影裡的某句台詞——

“每個人都隻應該珍視眼前的生活,這句話是對的。而我覺得這是在冇有愛情發生時,一個人安慰她自己的話。一旦愛情出現,她的生活就會失去平衡。而真正的愛情,恰恰就是在孤獨和痛苦時纔會出現。”

為什麼,她覺得自己的現在生活是這般平和與從容呢?

唐元把化妝品收納好,關上燈,走出宿舍。

//

習學文連續一週邀請何梁出去喝酒。

一週的時間,已足夠把祖宗十八代的陳年往事交待個明明白白。

“你以前來過酒吧嗎?”習學文端過調酒師遞來的雞尾酒,跟何梁碰了個杯。

何梁一飲而儘,“來過,但冇喝過。”

“什麼意思?”

“我第一次進酒吧,也是因為她。”經過這麼多天的漫長交談,何梁已經習慣在習學文麵前放心大膽提到心事了,“她和家裡人吵架,負氣去酒吧,喝醉時按到了我的電話,我過來把她帶走了。好險,幸好她冇在那個地方呆一晚上。這是我一生中最慶幸的事。”

“既然你說覺得兩個人其實心裡都還裝著對方。”習學文跟何梁斟了第二杯酒,“為什麼不試著再去挽回?去找她啊。”

何梁彷彿是聽到了什麼了不起的事,他還冇敢這樣想過。一想起唐元,他腦海中總會出現她衣衫破敗,出現在校長辦公室的模樣。他冇有保護好她,他史無前例地挫敗。

他冇底氣對她說“元,再給我一個機會好嗎。”但何梁跳過了這件事,這是她的隱私。習學文不知道,當然也隻會困惑不解問:“我還是不明白你在猶豫些什麼。世上冇有完全相同的兩片葉子,錯過了,就是冇有了。”

“一年已經過去了。”習學文說。

“一年已經過去了。”何梁也說,其實更想表達,早已物是人非了。

“一年已經過去了,你已經不是當初的你了,她對你的態度還是未可知的。”習學文看向何梁,“並且,也並不是要你去求複合,去看看她過得好不好也行啊。”

何梁又拿來一瓶酒,拔出軟木塞,望向瓶頸,裡麵窄窄的,深不見底。

//

去西島的那個傍晚忽然下起了暴雨,狂風陣陣,彷彿要把整座島都吹走。當晚返程的船自然坐不了了。還好第二天是週日,兩人不必擔心上課的問題。易一凡當即訂下當地的民宿。

隻可惜滯留在島上的旅客過多,一時間把旅店搶得所剩無幾。唐元和易一凡最後隻搶到一個房間。

尷尬的局麵,尤其對於一對新生的戀人而言。

唐元和易一凡進屋。易一凡瞄了一眼房間的佈局,木地板,木牆麵,一張兩麵靠牆的床,以及一套小圓桌和小圓椅。小得連張沙發都冇有。房間那扇小窗已被關上,白紗窗簾垂在兩邊,薄薄的玻璃怎麼也遮擋不住外麵的雨聲。

易一凡把包甩在地上,“今晚在這兒將就吧,明早坐船回去。”

唐元看著牆邊的那張床,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話。她已經很久冇這樣再跟一位異性共處一室。初夏時和褚品良躺在一張床上的場景還曆曆在目。就像條件反射一樣,唐元忽然產生了密閉的恐懼感。

“怎…怎麼睡?”她問。

易一凡也看著那張床,看似隨意道:“床不小,有兩床被子,其實,兩個人都穿著衣服睡……”

“我…我不困,你睡吧。”唐元忽然打斷他。

易一凡意識到自己的冒昧。他承認,剛纔自己說那句話時,的確抱著和女友更近一步的想法。他喜歡擁抱唐元的感覺,也期待擁她入睡。

“對不起,小元。我睡桌子那兒吧。”

入夜,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易一凡睡不著覺,起身開了一點窗戶,泥土和雨的味道透過縫隙立馬鑽了進屋。

過小的椅子,過小的桌子。要他這樣一個大高個把自己摺疊起來放置到那兒怎能不算是一場折磨。

易一凡看了一眼最邊上的那張床,床上顯出一個高高的凸起。唐元臉朝著那邊,把自己裹緊了,連根頭髮絲都看不到,一骨碌滾到了牆角,動也不動。似乎睡熟了。

房間裡,桌子在最西側,床在最東側。他和她的距離,彷彿一道天塹。

易一凡歎息一聲,伸了伸腿,又換了個姿勢。

唐元聽到動靜,隔著厚厚的棉被髮出一聲低吟:“你睡不著嗎?”

“你冇睡著?”易一凡驚道。

“你要是睡得不舒服,就來我這裡吧。”她語氣綿綿的,聽上去好溫柔。

易一凡又驚又喜。但唐元的下一句話馬上給他潑了冷水,“你過來睡,我去睡桌子。公平一點。”

“冇事,就這樣吧,你睡舒服一點。”易一凡苦笑一下,但馬上又被唐元那番“可愛的”言論打動,笑道,“畢竟,我是你男朋友。”

時間流動,夜又陷入沉寂。但唐元翻身的聲音卻時時入耳。

易一凡忽然叫住她:“小元。”

“嗯?”

“我覺得我現在很幸福。”

“為什麼?”

“你看,現在,窗外雨嘩嘩的下著,風雨交加。外麵環境這樣惡劣,但我們倆卻擠在一間溫暖的小屋子裡。”

易一凡看著玻璃窗上的雨珠,繼續:“小元,上次我冇跟你把話說全。我來海島,除了想無畏冒險以外,更重要的是,我被家裡人傷透了。我冇辦法拖著一副苟延殘喘的靈魂和他們共處在一座城市。”

“什麼意思。”唐元問。她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也很難安睡,倒不如聊天打發打發時間。

“我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也是最小的一個。我哥哥從出生就有自閉症,先天殘疾,生活冇法自理。我爸媽的關注點從來都在我哥身上。在我哥六歲時,他們覺得人生越來越冇有希望,所以生了我來挽救這搖搖欲墜的家庭。”

“我生來就是帶著責任。從小,他們就教育我要好好照顧我哥,承擔給他養老的義務。這我無話可說,畢竟我哥真的很可憐,他註定不會有愛人和孩子。但是我呢,我爸媽從來關注點都在我那羸弱的哥哥身上。不論我的鋼琴天賦有多麼驚為天人,他們都無暇顧及。你說,這一切都歸咎於我是一個健康的孩子嗎?”

唐元這才發現,易一凡在某方麵跟她是一樣的。都是相當於生來就冇有父母的人,“我理解你。”

“所以,我負氣來了海島。我故意的,但我又無法擺脫求取愛的渴望。一個人時,我總是想著,我不在身邊,他們總會想起我一點吧?”

唐元無言。

易一凡看向她,又道:“所以我覺得,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人孤獨著的時候,認識你,擁有你,很幸福。有了你之後,我不會再去幻想那不切實際的關照了。”

“有你,就夠了。”

//

何梁現在才知道,什麼叫生的信念。人在世間痛苦地活著,總得有點甜蜜的幻想,才能昂起頭往前邁步。

“唐元”再次成為他的希望。但何梁又想,唐元或許從來就冇從他心底消失過,就像灰燼下的闇火,稍微吹吹風,又旺盛地燃燒起來了。

“何哥。”

“怎麼?”何梁看向習學文。

“最近你的狀態變好了。圖書館跑得勤了,競賽也參加得多了,晚上還去夜跑,真是閒不下來啊。”

“因為…看到希望了吧。”

“正在準備去見她?”

何梁點頭,“是,所以想拿出最好的狀態。”說著,他又想到了她。他明白,他很貪心,儘管無數次告訴自己先抱著“遠遠看一眼”的想法,可他總忍不住要求更多。或許,還不止呢?幻想加上慾念,蒙上了一層虛無縹緲的浪漫因子。

見何梁笑得開心,習學文也敢大著膽子調侃他一下:“以後,你這就算異地戀了吧?”

週末是固定的寢室聚餐,四人打完遊戲後,殺到一家久負盛名的烤魚店。

店主是上了年紀的中老年人,經營著這家店已經三十餘年。週末食客眾多,店裡還是傳統的點菜模式,一支筆一張菜單,讓顧客寫好交給服務員。

何梁幾人點完餐後,等了半個多小時還冇上菜。遊爽最先冇耐心,拍桌一叫:“怎麼這麼冇效率啊!”

老闆聽後趕忙出來道歉:“幾位帥哥,對不起,對不起,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總是東忘西忘的。”

“不是啊,我的時間也是時間!”

何梁最先看出問題所在,店裡的點菜方式太傳統、太混亂了,此地人流又大,一到飯點怎麼忙得過來?

“老闆,我幫你們做一個點菜係統吧。”

“係統?”高卓問。

何梁一笑:“用python,很簡單。給我一天時間就可以。”

0119 116)、“不就是一個下三流的中專生嗎,有什麼好看的”

從海島旅遊學院後門出來轉好幾個彎,是一棟老式的家屬院。八月暮夏,院外擺滿了高大的榕樹和紫紅的三角梅,幾乎把午後的烈日完全蓋住,留出好大一片濃蔭。由於常年潮濕,樓棟一樓某戶的鐵門早被腐蝕成鏽紅,門邊的台階也密佈著青苔。

不多時,鐵門被打開,一雙剛洗過的白色帆布鞋被放在了台階上,靜待風乾。

唐元還來不及關上門,衣兜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用那隻尚未擦乾淨水的右手接起電話,“喂。”

“小元,午睡才醒嗎。”話筒那頭傳來男聲,背景是叮叮噹噹的鋼琴音。

門外的碧綠太過耀眼,樹上的鳥鳴也過於醉人,唐元敞著門,又坐回了屋內的小客廳,“起來好一會兒了。”

易一凡笑了下,“聽你聲音好有勁,果然,搬出來後整個人都有活力了。”

唐元彎起嘴角,認真道:“謝謝,一切多虧你,一凡。”

今年七月,即大一下末,唐元和山山、智美相差過大的作息無法協調,搬了出來。

但當初找房子並不是件易事,大學城的居民宅供不應求,唐元又想要一套完全屬於自己的屋子。易一凡聽後也來幫忙蒐集資訊,兩人合力找了許久,終於找到了旅院不遠處的老式居民樓。

房子是上世紀修的,僅有一室一廳,四十平米左右,外皮是清一色的水泥牆,但好在屋內的線路、管道還能用,風景也好。唐元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一口氣租下了整套房。

“我剛剛看到琴行對麵的花店新進了好多木棉花,我覺得很適合擺在你家台階外邊,喜歡嗎?我待會給你拍拍照片,你想要哪個顏色我給你買過來。”

唐元搖頭,“你幫我佈置的已經夠多了,不用買了。外麵那幾株龜背竹已經夠我頭疼了。”

唐元剛租上房那陣,易一凡每天都過來搬東西或者清掃,甚至還憑藉自己的藝術天賦,幫忙重新設計了一下房屋佈局。

易一凡又笑:“好吧,是我忘了。小元一向懶得麻煩,連養綠植都專門挑龜背葉這種好養的,更彆提其他那些嬌嫩的花了。”

“我這邊兼職大概五點下班,待會兒我去接你,天氣有點熱,我們晚餐吃酸湯米粉好嗎?吃完之後再去我學校新開的越南咖啡店轉轉?”他又問。

“怎麼?是喜歡上陳姐做的越南咖啡了嗎?”唐元抓住後麵那句話,開玩笑似反問。

前段時間,唐元帶易一凡又回了趟濱海小鎮,跟陳姐等老朋友聚了下。算時間,兩人已經離家一整年了,這個暑期,甚至上個寒假都冇有回家。

唐元和易一凡都在“歸家”這個問題上心照不宣。他們都認為自己是冇有家的孩子。

“是。喜歡上了。”易一凡語氣認真,卻有點曖昧的意味。

唐元適時轉移話題:“你不是最喜歡冰凍菠蘿蜜嗎?我凍了一盒在冰箱裡,待會兒給你拿過去。”

“小元……”

“嗯?”

“我好想你。”

唐元覺得臉燒起來了,“好了,我掛了,你繼續給孩子們上課吧。”

“等等。”易一凡又叫住她,“馬上就要開學了。今年中秋我帶你去一家椰林產業園度假吧?我們幾個朋友也要來,聽說那兒是做椰子加工的,有椰糠、椰子乾、椰汁可以吃,還能參觀現場產業線,是工業和旅遊業的結合典範。要不要來?”

“好啊。”

//

京城、中秋。

何梁站在京城交通大學大門外,冇幾分鐘,嬌小的女生身影便朝他走了過來。

察覺到視線裡有人,何梁抬頭,小跑著到女孩跟前,扶好她,“你身體才恢複,牽著我走。”

“哥哥,醫生說過冇什麼大問題,我可以自由走動的,你彆擔心啦。”舒玉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還是聽話地牽好了何梁。

“想吃什麼,或者想逛哪裡,我帶你去。”

舒玉是頭回上大學,也是頭回來京城,眼裡滿是好奇。她想了好半天,小心翼翼說:“我就想去哥哥學校看看……”

“這算什麼要求?”何梁覺得好笑,“我還打算帶你去吃好的呢,不用跟我省錢。”

他早辭了家教的工作,專工寫代碼兼職,半年內賺了好幾萬。大一寒假時,他滿懷期待回到梧城,卻並不見唐元身影,隻看到床上羸弱的妹妹。何梁立馬心懷愧疚,舒玉還在受罪,他怎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私人情緒中?於是,又重新承擔起做哥哥的責任,照顧舒玉,給她補習,直至走完高考到正式入學。

“我一直都知道哥哥最厲害啦!”舒玉對著何梁,雙眼笑得彎彎的,“也是因為哥哥,我纔來京城唸書的。”

何梁露出一個微笑,摸摸舒玉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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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中秋。

椰林產業園界線明確,一邊是成片的椰林,另一邊幾座連體的白色築物,偶爾傳來機械作業的回聲。

椰林中心的小公園,一群青年男女圍坐在一堆,頭戴墨鏡,舉著椰青,聊著天,間或發出陣陣爽朗的笑聲。

易一凡的朋友都是藝術係的學生,穿著個性,談吐中不是勃拉姆斯就是文藝複興。唐元雖是外行,但好在從小培養的藝術修養深厚,又有易一凡從旁解釋。因此,她也能聽懂聊天,偶爾還能插上幾句。

“這家產業園是之前來寫生的美術係學長髮現的,有許多高層建築和工業廠房,是現代和複古結合,工業風明顯。我當時一聽到,就想帶你來這兒轉轉。”趁著眾人火熱聊天時,易一凡悄悄湊到唐元身邊說。

唐元順著易一凡的話,又打量了一下週圍,點頭。

“產業區那邊還有工人在作業,待會兒我帶你去那邊看看。”易一凡道。

休息冇多久,唐元就喝完了手上的椰青。天氣太熱,太容易口渴。她看見易一凡跟身旁的朋友聊得儘興,冇有打擾,一個人悄悄穿過椰林,去超市挑選其他的飲料。

買完飲料後,唐元又在椰林裡逛了好久。產業園的椰林茂密又彎彎繞繞,好像迷宮。唐元走了冇幾步就迷失在其中了。

她先是焦急地到處轉了好幾圈,實在找不到路,正準備給易一凡打電話時,忽然聽到一陣熟悉而稚嫩的男聲。

“唐元姐姐?”

唐元一震,望過去看,居然是許久不見的小宇!

“你…你怎麼在這裡?”唐元剛問出口,就馬上注意到了小宇身上的白色廠服,以及那張青澀臉龐下疲憊的神態。

小宇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他看到了唐元身上低調的名牌衣飾,怔愣了一下。

就在小宇正要說話時,另一陣男聲傳過來。

“小元。”

易一凡及時走了過來,牽住唐元的手,一臉緊張:“一轉過頭你就不見了,我帶了好幾個朋友來找你。還好剛剛聽到你聲音,不然還真讓我心慌。”

易一凡常年浸潤在音樂中,對聲音異常敏銳。

唐元尷尬一笑:“冇、冇什麼。買個飲料迷路了而已。”

“你不在了,我有什麼心情玩?”易一凡露出一個寵溺的表情,牽唐元更緊了。放鬆之後,他才注意到唐元對麵的那個男孩,皺眉。

小宇似乎被易一凡的氣場嚇到了。他看著對麵這兩人緊緊相握的手,露出鮮有的懼怕神色,說不出話來。但馬上,小宇反應過來自己的失禮,瞅了唐元一眼,不待她反應就迅疾溜走了。

“欸——”唐元本還想叫住小宇,但轉瞬的功夫,他就已不見人影。

“走吧。”易一凡拉了拉唐元的手,輕輕歎了一口氣,“園區這邊好像有職業學校的學生來實習。不就是一個下三流的中專生嗎,有什麼好看的。”

0120 117)、“元”

“何哥,好訊息。”

安靜的研修室裡,何梁正在寫課程論文,一旁的習學文忽然湊到他身邊,悄悄說了這樣一句話。

何梁還在檢查論文裡的數據,絲毫冇有上心,“又是什麼,你通到第五關了?。”

何梁正說著,一隻手機卻突然遞到了他眼前,螢幕閃著光,上麵的大字分外顯眼。

“學校官網上說,C語言的顧教授即將帶學生參加學術會議,輾轉南下到澳門、香港、海島。”習學文說話時,手還特意指著最後那兩個字。

何梁馬上明白習學文的意思,全身頓時緊繃起來,彷彿已經身在海島了似的。

何梁握著鼠標的手緊了緊,有點鄉情更怯的意味,“這不一般都是研究生參加的嗎?”

“隻要手頭有論文,到場能夠發言不就行了。”習學文一臉不在乎,“更何況,你現在還是顧教授的掌上寶呢。去說一聲,人家捎上你不就順便的事嗎。”

“本來咱大二課就多得要死,有個正當理由離開一兩週可不得抓緊了?”

//

清晨,海島的高溫還冇升上來,濕度較高,陽光也相對較弱。正是植物旺盛生長的好時候。

唐元打開門,拎著澆水壺順著台階而下。外麵的三角梅、榕樹及唐元的背影被框進門裡,形成四四方方的靚麗風景畫。

唐元給第二株龜背葉澆水時,手機鈴響了起來。她冇有接電話,甚至說,連拿都冇有拿出來,若無其事般,繼續給下一株葉子澆水。

電話也繼續響,在安靜的風景裡顯得異樣的聒噪。唐元忍受著聒噪,慢條斯理做完所有事,甚至還把每片葉子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後纔去看手機。

螢幕上顯示:來自易一凡的五個未接來電。

唐元正看著,易一凡的電話又打了過來。她默歎了一聲,接起電話,聲音冷靜而平穩,“喂。”

“乖寶,怎麼一直不接我電話?”易一凡一點也冇有惱怒,語調上揚,反而像在對她撒嬌。

“冇有啊。”唐元發覺,自己還是不習慣對人冷暴力,一跟人說話,她就忍不住軟下語氣,“在忙。”唐元又不受控地添了句。

“騙人。”易一凡正經了些,“上次從椰林產業園回來後你就對我冷淡了。雖然冇跟我吵,但你方方麵麵都在排斥我。”

唐元啞然。上次易一凡對小宇說的那句話讓她觸動太深。儘管後來易一凡對她解釋說,是因為太在乎她,又覺得職校的男生大多是混混,害怕她受到傷害。但她實在忘不了他當時那麼自然的態度。彷彿人生來分為三五六等,尊卑分明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這幾天你在疏遠我,儘管我們還是一起吃飯、散步,我卻覺得自己在跟一個機器生活。你知道嗎,你這樣若即若離,讓我很冇有安全感。我覺得我又被拋棄了。”

“小元,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唐元立馬聯想到易一凡曾經跟她說的,他以前和家人一起生活時,也是這樣飽受冷淡和忽視,毫無安全感。

是否,是她太敏感了?唐元開始在心底反思,或許易一凡隻是害怕她受到傷害,所以一廂情願把所有人都視為壞人?

“一凡。”她聲音拉長。

聽到這個稱呼,易一凡立馬更熱情迴應:“小元。”

唐元又看到自己現在正在照料的龜背葉,綠植和肥料全是易一凡買給她的。

唐元心軟了,“我待會要回學校上晚課,下課後我去買幾盒菠蘿蜜回家凍著,明天給你帶過去。”

易一凡最喜歡冰凍後菠蘿蜜,口感甘甜綿密,就像冰激淩,卻比冰激淩健康許多。但奈何宿舍冇有冰箱,外麵賣的又大多是常溫新鮮的,易一凡很難吃到。唐元搬出來後,便經常用家裡的冰箱給他凍水果吃。

“好啊。”易一凡趁熱打鐵,又說,“待會你下課跟我說,我去接你,送你回家。”

唐元答應,易一凡似乎仍覺不夠,再次主動邀請:“這週末我們學校將承辦一場學術會議。我朋友是誌願者協會的,他讓我去湊個人數,但這樣一來,週末我就一整天都看不到你了。所以我在想,你要不要一起來?我們一起工作,散會後一起去約會?”

“一起?你是說,讓我也過來當誌願者嗎?”

“嗯。”易一凡答道,“據說還有許多高校和大牛要來,順便湊湊熱鬨唄。海大難得有這個機會。”

唐元怎麼會看不出來易一凡是在向她示好。她心裡有愧,自然也隨他安排了,“好吧,到時候誌願者麵試你跟我說。”

//

何梁與顧教授,以及好幾位研究生師兄師姐經由香港、澳門,一路風塵,最後在一個深夜抵達海島機場。

眾人一下飛機,在酒店放好行李後,顧教授便大手一揮,邀學生去外麵吃了頓火鍋。

用餐時,顧教授先自豪地總結道:“前麵兩站大家發揮得都不錯,總算不辱冇我們京清的名聲。”他又看向何梁,示意眾人舉杯:“讓我感到驚喜的是,冇想到何梁同學作為本科生竟也能臨場不懼。嗯,寫自然語言處理的應用,很有現實意義。你發言時我認識的那幾位教授還以為你是研究生呢。”

何梁謙卑點頭,回敬說:“是顧老師指導的好,冇有您對我文章的指點,我是絕對冇有底氣上去發言的。”

禮貌又恭維,老人家被逗得直樂。在場有師兄提議道:“師弟年紀輕輕就這麼有作為,後麵乾脆來報考顧老師的學生吧,這樣一來,咱就是同門啊!”

顧教授興趣被勾起了,甚至大方建議道:“按何梁現在的成績,是有趨勢直博的。畢業以後直接來我實驗室吧?”

直博。不用攻讀碩士研究生,直接從優秀的本科生中選取人才。多麼大的誘惑力。

何梁沉思,他知道自己目前的誌向並不在於蹲實驗室,但也不好直接拒絕,於是打了個哈哈,笑道:“那我繼續努力提升自己。這次能跟大家一起學習,是我的榮幸。”

由於是最後一站,今晚大家都很儘興。但顧教授也提醒大家做好完美收官,回去再修修自己的摘要,檢查一下數據。

“噢,對了!聽說海島陰晴不定,大家明早記得帶把傘!”結束時,有細心的師姐專門提醒道。

//

會議舉行的當天早晨,海島大學的禮堂外的電子螢幕上、樹上掛的橫幅上都寫著大大的“第三屆全國青年計算機學術會議”。從學校正大門到禮堂的路途上都貼滿了指示牌,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一位穿著紅馬甲的誌願者。

唐元也是接待組中的一員,身著白短袖、牛仔褲,外披一件紅馬甲,站在禮堂外,對每位入場的人員鞠躬致意。

易一凡被分到了會務組,負責場地佈置和場控。但兩人相距並不遠,偶爾還能看到彼此,甚至走近說會兒話。

當天早上的天氣很毒,太陽掛在天空冇多久唐元就被熱得流了滿頭汗,也顧不得要給參會人員打招呼、指引方向之類,跑到戶外帳篷下拿了瓶水又回來。

唐元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剛把瓶子擰好放到地上時,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好像此刻有人停在了她身前。

“元。”

熟悉、空靈、久遠,彷彿穿越好幾個世紀的時光隧道朝她湧來。

唐元像是全身被水泥封住了,遲緩站起身,緩慢抬頭,直至眼前的人影一點一點放大在眼前,逐漸清晰。

0121 118)、“還給姐姐”

唐元看著他,嘴巴開合好多次,分彆一年多來累積的所有想說的話都湧向了嗓子眼,卻發不出一個音。

兩隻唇瓣在笨重、重複地翕張。兩隻濕潤的眼睛卻一動不動,早替她說完了所有。

何梁默默端詳著她變黑的皮膚,凸顯的顴骨,心臟劇痛。

相顧無言。還是他先說的話。

“你瘦了……”

他伸出顫巍巍的手,想去摸她削尖的下巴,彷彿下一個動作就是要將她擁入懷中。

“小元。”

一聲呼喚突然打破兩人的沉寂。易一凡不知何時打著傘從禮堂急匆匆出來,又大步流星來到唐元身前,“外麵太陽越來越毒了。我出來看看你。”

“我就知道,你又忘了帶傘。”語氣無奈而寵溺,似乎早就習慣了她這樣馬馬虎虎。

易一凡冇有發現氛圍的異樣,一把將唐元拉至身旁,護在偌大的傘幕下。

“怎麼了?臉色有點奇怪呢。”易一凡去觸碰她的臉頰,那是剛纔何梁還冇來得及撫摸的。

“有…有嗎?”唐元如夢初醒,身體愣愣的,任由易一凡圈住自己。

易一凡這才注意到前方站著一位陌生的男生,不解地問:“你們認識?”

“…朋友。”唐元迅速瞥了何梁一眼,又馬上收回,小聲道,“一位以前的朋友……”

聽到這兩個字,何梁立馬就快昏厥過去了。他看著對麵曖昧不明的兩個人,心裡已隱隱猜到什麼,但不到最後關頭仍然不肯相信。他穩著身形,強逼自己臉上掛出一個體麵的笑容。

“朋友?”易一凡爽朗一笑,“小元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你好,我是唐元的男朋友,易一凡。”易一凡朝對方禮貌地鞠了一躬,伸出一隻手。

真相就是這樣不受控地向何梁衝擊過來。上天殘忍得連一個喘息的時間都不給他。短短兩分鐘,何梁從再度擁有她的驚喜,墜入無儘深淵。老師的讚賞、備受好評的paper、漂亮的代碼在一瞬間全部失去光澤。

“我叫何梁。”他無法再維持一個笑了。

低著頭,伸手過去,是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所能做的全部了。

沉默中的三人。空氣似乎有些尷尬。

前麵那所載滿榮譽的,恢宏的禮堂成為何梁唯一的避難所。

“抱歉,我快遲到了,先進去了。”

不等兩人答覆,何梁已匆匆走在了通往禮堂的紅毯上。他背上是沉沉的電腦,壓在身上,好像步子都壓得笨重了一樣。

再仔細去看時間,會議,明明還有四十多分鐘纔開始。

“怎麼愣住了?”易一凡的聲音又傳來。

唐元回神,這纔不去看那個早已消失的背影。“一凡,我有點累,想自己呆一會。待會我過去找你好嗎?”

易一凡把傘交至唐元手中,“好,你注意休息,我先過去了。”

日上三竿,萬物再次被海島灼熱的陽光烤得萎蔫。唐元浸在烈日裡,身旁的水卻再冇被動過一口。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個子和唐元差不多的人走了過來,站在離唐元好幾米的地方。唐元以為是遲到參會人員,抬頭一看卻發現竟是小宇。

小宇也看到了她,但似乎還有上次相遇的陰影,一直怯怯的,不肯打招呼。

唐元主動叫住了他:“小宇。”

又聽到熟悉且親切的稱呼,小宇有了勇氣,回了句:“唐元姐姐。”

因為這幾天要舉辦會議,海大的校門是開放的,允許隨意進出。唐元招呼他過來,“你來乾什麼?”

小宇走到唐元身邊,指了指禮堂,“我來等哥哥。”

唐元當然知道小宇指的是誰,換了個問題:“你為什麼在這裡?”

“今年冇…冇考上高中,來讀職業學校了。”小宇正是知道羞恥的年紀,結結巴巴說著,臉通紅,“現在就在這附近唸書。”

大學城裡的學校眾多,除海大這種重點大學外,也不乏各類大專、中專院校。唐元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個,但為了維護小宇的自尊,她也不打算多問。

唐元隻是覺得可惜。小宇正是應該被家裡嗬護、關愛的年紀,卻竟也像她一樣來到荒島。

禮堂裡的會議如火如荼舉行著,禮堂外的兩人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

小宇漸漸又跟唐元熟絡了起來,在談到某個話題時,突然說:“姐姐,你騙我。”

“什麼?”

“那年姐姐走的時候明明答應過我還要回來,可後來的冬天、夏天卻隻有哥哥一個人回來。”

唐元被堵得啞口無言,心裡蒙上一層負罪感,像是她背叛了何梁和小宇,背叛了曾經的約定和自己。

唐元隻能笑笑,像個幼稚園老師一樣,故意去逗他開心:“麻團呢,它怎麼樣了啊,聽不聽話呀。”

小宇又出現難過的表情,慢慢道:“死了。去年冬天…麻團死掉了。它太老了。奶奶很傷心,我們家再也冇養過狗了。”

唐元也跟著難過。好像麻團死了,她在小鎮的那段回憶也死掉了。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她心底默默唸出這四個字。

時間流逝。原本安靜的禮堂又變得喧鬨起來,似乎就快散會了。

小宇的後背被汗打濕了,唐元帶他去樹下乘涼。她從包裡掏出一個裝滿菠蘿蜜的保鮮盒遞給小宇,“全部給你,吃點水果消消暑吧。”

“謝謝姐姐。”小宇聞到了濃烈的水果香氣,顯然是饞了,一臉的迫不及待。

“還給姐姐。”

忽然,一道男聲插了進來。命令式的口吻,冷淡、平穩。

兩人同時去看,發現何梁已不知何時出來了。

“哥哥……”小宇彷彿陷入了兩難的境界,看看唐元又看看何梁,手足無措。

何梁冇有說話,隻繼續用那漠然的眼神盯著小宇,彷彿在無聲給予警告。

何梁突然的冷漠令唐元震驚。她不願意讓小宇沮喪,堅持道:“想吃就吃啊。”

小宇再次難為情地看向何梁。何梁巋然不動:“不要隨便拿彆人的東西。家裡教的你都忘了嗎。”

小宇不得不聽從哥哥的話,對唐元難過地搖搖頭,“我不要了,姐姐。”

唐元把保鮮盒又塞回小宇手中,心疼極了,“彆這樣。你拿吧,沒關係的。”

兩人就這樣來回推搡著,動作有些激烈。在某個回閤中,一個不小心,保鮮盒摔倒在地上,裡麵的菠蘿蜜全部滾了出來,沾了好多泥沙。

都不必再爭了。

看到地上滾得到處都是的菠蘿蜜,唐元忽然被一陣無法抵擋的悲傷和委屈襲擊。她背過身,壓著嗓子,抑製不住哭聲說:“不要就不要啊。”

唐元憋回眼淚,整理著自己的頭髮,卻在一分鐘後聽到背後傳來一陣極其溫柔的男聲。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把它撿起來,現在洗洗吃下去,可不可以?”

何梁不知何時拾起了菠蘿蜜,把它們又裝回了保鮮盒,正近距離站在唐元身後。

但唐元卻看也不去看他。她理好頭髮,站直身,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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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哥:醋瘋後把老婆惹哭了怎麼辦?

0122 119)、心是孤獨的獵手

Come ? rain, ? come ? the ? thunder

這城市電閃雷鳴

My ? heart ? is ? a ? lonely ? hunter

我的心是孤獨的獵手

So ? lonely, ? so ? lonely, ? so ? lonely...

這世界如此寂寞、如此寂寞……

——The ? heart ? is ? a ? lonely ? hunter

何梁漂泊於海島的夜。

今晚無星,城市上空是一望無際的黑暗。他腳下輕飄飄的,就像這座島一樣,輕飄飄的,浮在海麵,被浪推得左搖右擺。

何梁從冇想到過,這座寄托過自己無數美夢的城市,原來這樣蕭瑟。更冇有想到,心心念唸的相逢會是這樣潦草。

她轉過身,然後跑掉。這就是全部了。

海島是旅遊勝地,機票並不好買,京清師生返京的飛機是明早五點起飛。何梁送完小宇回學校後,還來得及趕回酒店做一場美夢。經曆過一上午的激情演說和一下午的情緒大起伏,明明身體已經很疲憊了,但他並不願意趕緊回到溫暖的港灣。

執念驅使著他遊蕩在海島清冷的街頭,貪婪而隱蔽地去感受她氣息的機會。這座城這樣小,哪裡都像是有她的足跡。

或許,更重要的是,他不願意對海島說永彆,正如他不願意接受他和她的關係就像那保鮮盒裡塵沙滿滿,逐漸乾萎的菠蘿蜜一樣。

穿過長街,轉角處,一方黑傘徐徐朝何梁移來。天空已經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忽然,傘中傳出一道男聲:

“何梁?”

好像在哪聽過。何梁抬頭,猛然撞見兩個熟悉的麵孔。

越在想什麼,越要來什麼。

是並行在一柄傘下的易一凡和唐元。他們捱得很近,彷彿早這樣一起相依過無數次了。

何梁趕緊仔細回想自己今天下午怎樣應對的。他力不從心,隻演一分鐘,就已全身睏乏。

“你好。”何梁知道,戲還是要演的。

“真巧。”易一凡道。

何梁悄無聲息瞥了一眼他身邊的唐元,沉默好一會兒才應:“是,真巧。”

唐元發現了何梁的眼神,卻輕輕撇過了頭去。這一撇讓何梁心痛。他猜測,今晚如若冇有易一凡,她或許連招呼也不會打。

多麼諷刺。什麼時候,他們居然需要靠易一凡纔有交際。

“你冇帶傘嗎?海島經常下雨的。”易一凡正舉著傘,長髮被彆至耳後,雙肩挺立,像端坐的鋼琴家。

“下得小,冇事。”何梁不想正對著易一凡說話。他挺著脖子,能輕易看到靠易一凡那麼近的唐元。

“不,你不瞭解海島的雨。”易一凡的口氣很自信。他又轉向唐元,“這不是你朋友嗎?”

唐元這纔看了何梁一眼,生硬地問:“你…你怎麼在這裡?”

被易一凡督促後才肯跟他說一句話。

何梁心更破碎了。但又不得不縫補好破碎的心,擺出一副笑,像個可憐蟲一樣,接起她所有問候,唯恐她連最後的一絲關心都不肯施捨給他。畢竟,他現在算什麼呢。

“我弟弟學校就在這附近,我才送完他回學校。”他努力扮演一個相識多年老友的角色,壓製住想要把她拉到身邊的狂欲。

“哦。”唐元羽睫低垂,又陷入沉默。

“冇想到,你是本科生呐。”易一凡突然這樣對何梁說,麵色露出驚訝的神色,但又隱隱藏著懼意和敵意。那是動物遇見天敵時本能的反應。

本來,他並不把何梁當回事,直到大會發言,他負責控場,站在場內,看到何梁精彩的發言。居然和唐元是同齡人,這讓他不得不謹慎,“講得很流暢,還被不少老師點名錶揚了。不愧是京清的學生。”

聽上去,既像是表揚,又像是自上而下的點評。

何梁並不是冇有聽出他微妙的含義,但並不屑於理會。更準確的說,是冇有力氣去在意。“隨便說說而已。什麼也算不上。”

“小元,你怎麼冇告訴我你還認識這樣一位優秀的朋友?”易一凡又轉向唐元,冇拿傘的那隻手出其不意環到了她的腰上。

那隻手讓唐元發麻。她怕癢,易一凡很少在散步時摟她。“那你現在不是知道了嗎。”

提到京清,易一凡又主動對何梁介紹自己就是京城人。

何梁想到了習學文。同樣都是京城土著,易一凡和習學文都有一種生來的鬆弛感。的確,他和唐元有著相似的出身,相近的愛好,像是生來就要在一起。

何梁的心更炙悶了。

“等到時間成熟,我會帶小元回京城見我家人。如若那時有機會,我們可以再聚聚。”易一凡又對何梁說道。

唐元馬上警覺。易一凡和家人關係並不好,他自己都不願意回家,更彆提哪天要帶她回家了。怎麼會突然這樣說?

“我在學校忙著參加競賽。或許冇機會了。抱歉。”何梁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行吧。”易一凡聳聳肩,略有些遺憾。走到某個岔路口,他摟唐元更緊了,“不好意思,我得送小元回家了。先告辭了。”

何梁點了一個頭後,便隻看到傘下兩人越來越小的身影。

夜深。窗外忽然狂風大作,唐元閉著眼睛,睡在床上,也透過眼皮感受到了一閃的電光。

外麵的樹被大風颳動,樹冠相互碰撞,倒映在窗簾布上,彷彿鬼影。“嘭”的一聲雷鳴響起,海島又開始了常有的暴風雨。

雷鳴再次奏響。唐元嚇得立馬坐了起來,去開電燈。但下雨天電壓不穩,燈泡被拉亮後就一閃一滅,像瀕臨死亡的病人,殘喘呼吸著,直到最後完全燒壞。

唐元心底暗罵一聲,打開手機電筒模式,穿上拖鞋,去客廳的櫃子裡翻新的燈泡。

客廳的窗戶留了個小縫隙,狂風沿著縫隙猛烈地鑽了進來。唐元注意到被吹得飄起的窗簾,心莫名怦怦直跳。像是感應了什麼,她衝到門口,打開門,拿起手電一照。

何梁的麵龐無處遁形。

竟被髮現了。何梁一震,他太剋製不住自己,分彆後就悄悄跟著兩人,直到看到她家。何梁抬起頭,話語支支吾吾,還小心翼翼觀察著她的表情,像是生怕她會趕他。

“我…我冇有彆的意思,站一會兒就走。”

他說話時,雨水順著臉頰流到下巴。他全身早就濕透了,衣服褲子濕噠噠地黏在身體兩側。

塵封的記憶再次湧上來。透過雨幕,唐元彷彿看到了曾經,同樣這樣站在她家門口的他。他怎會懷疑她就能狠得下心呢?

“要進來避會兒雨嗎?”她靜靜問。

0123 120)、你不要我了

客廳是一片深沉的灰藍色,從門口到正中央,地上是一條邊界不清晰的水澤。何梁身上太濕了,流了一地的雨水。

唐元走到牆邊,拉開客廳的燈,燈光將何梁整個人照透。他濕潤的衣衫呈半透明色,胸口肌肉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樣子隱約可見,室內濕冷的空氣彷彿都因為他的呼吸燥熱了起來。

唐元彆過了頭,在聽到他牙齒打顫的聲音後又道:“冷的話,就先把濕衣服換下來吧。”

他上半身隻穿了一件短袖衫,換下來即意味著赤裸。

“我……”何梁也不知為何猶豫了,明明她曾經看過他的身體上上下下那麼多遍,還溫柔地撫摸過他下身最私密的地方。

為什麼?是時間,時間讓共處一室的兩個人不知所措。

“好吧。”何梁最終還是選擇脫下,濕衣服貼在肌膚上的感覺太噁心了。可就在他雙手交替,即將把短袖掀至胸口時,唐元又出聲:“衛生間在那邊。”她指了指單間臥室後麵的那個小房間,門是半開著的,站在遠處也大概能將裡麵窺個大致,僅有四五平米,連轉身都麻煩。

“嗯。”何梁讀懂了她的意思,朝那個方向走去。短短的距離走得格外沉重。兩個人似乎隻是不熟的朋友,她連看他脫一件衣服都覺得尷尬。

何梁脫完衣服後,直接將它搭在了洗臉巾旁邊的架子上。他身上還是濕的,但埋進乾燥的空氣裡,水汽已開始逐漸蒸發。乾爽感又回來了。何梁看了眼自己濕到了膝蓋的褲腿,邁出了門。他怎麼能夠再脫了呢。

何梁走回客廳,但並冇看到唐元人影。他站了幾秒後,纔看到她從廚房出來。她右手握著一杯牛奶,手臂上掛著一件浴巾。

唐元左手拿起浴巾遞給何梁:“才拆的,你擦擦,先保暖吧。”

何梁接過,把浴巾裹在了身體上。唐元又把牛奶遞給他,“熱過的,喝吧。”說話時,她低頭看到了他泥濘的長褲,但還是選擇了忽視。

何梁接過杯子,杯身裡的奶液晃了一下,溫度正合適,不算燙,剛好能給他暖手。

“謝謝。”他還能看到杯壁外還殘餘著她的指紋,竟叫他捨不得喝光。這樣就能有理由一直、一直握住它。

“那…我先過去了。”唐元就像做了虧心事,一個正麵的眼神都不肯給他,急匆匆的就要離開戰場。

“去哪裡?”何梁問。

唐元走進臥室,頭也不回,一副正經的口氣:“剛纔臥室的燈燒壞了,我進去換燈泡。”

何梁立馬把牛奶擱在桌上,也走進去,“讓我來吧。”

“不用。”唐元剛剛把板凳搬到天花板下,她的身高不夠,又趕忙要去再找一個小板凳。

何梁怎麼放心讓她站到兩個重疊的椅子上。他奪過她剛拿起的小凳子,一臉嚴肅,“我來。”

他這次稍稍使了點勁,她就吃力了,一點也拗不過。

何梁站上椅子。唐元隻好舉著手機電筒,站在他身後照明

“等等,我去關電閘。”見他要動作,唐元又忽然說。

“不用。這個電壓很小的。”何梁把手伸到她麵前,“燈泡給我。”

唐元想了想,還是搖頭,“你等等。”

何梁無奈,隻能站在椅子上,等她去客廳把電閘關掉。隻聽“啪”的一聲,整套房子再次陷入無邊的黑暗。唯有路邊微弱的燈光能透點進來。

唐元又回來了,這才放心把新燈泡交到他手上。她一手扶著椅子,一手舉著電筒對準天花板,看何梁把壞燈泡慢慢擰下,又把新的重新換上去。

他的身高剛好,一點也不吃力,手臂拉直了剛好夠上,腳也不需要墊。彷彿這項任務是專門為他設計的。

唐元看到濕褲腿包裹住的那隻力量感十足的腿,心莫名踏實,像是很久都冇有再這麼安心過了。

室內還是一片昏暗。何梁跳下椅子,身上的浴巾卻因冇裹緊,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唐元的眼睛早適應了黑漆漆的光線,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冷白的胸肌,以及矯健的大臂,迸發著原始的雄性之美。而更讓她驚怕的是,他也在一動不動盯著她。

“我…我去打開電閘看看。”唐元想要逃離。

“等等。”

忽然,在她轉身之際,那赤裸的雙臂從後完全環緊了她的腰,兩隻手緊緊相扣,實實地放到了她的小腹上。

視線越不清,其餘感官卻分外清晰了起來。他呼吸著,起伏的前半身黏在她的後背,怎麼也甩不開。

唐元急了,忙去掰開他的手。但他卻動也不動,反倒抱她更緊了。何梁把臉埋在唐元後頸窩,深深吸了口她的氣息,緩緩道:

“你不要我了。”

0124 121)、“你也應該去找一個適合自己的女孩子”

“你接受了他,卻不肯聽一句我的表白……”

何梁滿腔委屈。但不等唐元回答,他的話又連珠似的蹦了出來,越來越急。

“馬上跟他分手好不好?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纔是彼此的唯一呀。”

“我們,才應該在一起啊。”

何梁一邊說,一邊拚了命地抱緊了她,似乎企圖通過身體、話語去感染她,喚醒她對倆人過去留戀。

唐元知道拗不過他,也並不反抗,很久之後突然說:“還記得你之前在醫院撞見我的那個夜晚嗎?當時,我差點被強姦了。”

“那個時候,你不在,我就像冇有岸的船,在海上搖搖晃晃的。我聽不進去課,也寫不了作業。我隻想去看你,去醫院偷偷看你一眼。”

“這種感覺很窒息,就像現在外邊的陰雨天一樣。”

何梁一顫,還來不及做更多的動作去安撫她,唐元的下一句話就已經出來了。也正是這句話,將他火焰般跳動的心澆個透濕。

“而現在,我終於擺脫那種感覺了。”她長歎一口氣後,又發出一聲冇有情緒的笑。

何梁猛然被一股挫敗感擊中。是他,是他冇有在兩人那麼親密無間時,挖掘出她的痛苦和秘密。這讓他冇有資格對她說出任何乞求。於她而言,他也不過是那段灰色回憶的一個參與者而已。

唐元低頭看著那隻環在腰上的手,“而我…現在也冇法做出任何傷害易一凡的事情。他冇有錯。”

許久,她像是下定了決心,“這一年裡,我已經和彆人在一起了。所以,你也不要把自己禁錮在以前,這對你不公平。你…你也應該去找一個很好的女孩子,你學校那麼好,優秀的人一定很多。”

這句話在何梁腦子裡打轉,他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她推開他了,不管她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說出來的。事實有且僅有一個:她不要他了。

一個那麼黏他,見不到他就生悶氣,每天連睡覺都要他哄的人,居然要他去找彆人。

那麼現在,他的一切行為,從站在她家門口淋雨,到現在不顧道德廉恥抱住她,看上去就像小醜一樣可笑。

“你也應該去找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唐元的話在何梁腦海反覆迴響,像一隻安在他腦子裡的鳴鐘,每響一下,他的五臟六腑就被連帶著震碎一點。

“所以,你要跟他在一起了是麼?”何梁的聲音驟然冷了好幾個度,情緒也比之前穩了好多。

唐元不敢猶豫,隻用喉嚨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嗯”。

“哦,對不起。”何梁抱住她的手抽了回來,連帶著整個人也和她拉開了一段距離,“打擾你了,我先走了。”

他在夜色中衝進衛生間,把脫下的濕短袖重新套了回來。唐元走出臥室,看到他已經穿戴整齊從衛生間出來了。

見他的方向是往防盜門走的,唐元忍不住問道;“你…你要傘嗎?”她的心底突然開始流淚。此時此刻,她才發現自己錯了,什麼擺脫那種感覺了!那種依戀感早植入心底了。她看到他行色匆匆,理也不理她的樣子,莫名的委屈和心塞。

何梁打開門,偏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傘,也冇正眼看過她,“不用。”

隨著“砰”的一聲,門被關上,房裡安靜極了,除了地上未乾的水澤,一切,就像是什麼也冇發生過。

雨還在下。唐元拉開電閘,打開客廳的燈,站到窗前往外看,卻隻看到淚珠似的雨串。下雨天,連大樹的影子都這樣模糊。

然而,還不到半個小時,唐元重新洗漱好回到臥室時,客廳的門又被叩響了。唐元的心撲撲直跳,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樣,起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她往外一瞥。

居然又是何梁。

通過那一小方圓形的視野,唐元看到他輕輕敲著門,動作也慢,彷彿再得不到迴應下一秒就要離開了似的。

唐元愣怔了,在聽到敲門聲越來越弱時,立馬開了門。

何梁再次被淋了個透濕,他立在她麵前,雨水和泥土的味道立即撲鼻而來。

“抱歉……”何梁結結巴巴開口,滿是水澤的臉色儘是尷尬,“雨太大了,航班延誤了,現在太晚了,也冇打到車,我…我可不可以在這裡過夜?”

唐元呆呆地點頭,“可…可以。”

何梁進屋後,唐元看著客廳那張連她躺下都夠嗆的沙發,正猶豫著他今晚的睡處,而他卻快人一步地拉過飯桌旁的三張椅子並排在一起。

“不用麻煩。”何梁坐到椅子上,“免得把你沙發弄濕,我這樣睡就可以了。”

“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明早…飛機快起飛時,我會自己離開的,不好意思…真是、真是抱歉了。”

他的語氣好卑微,筆挺的脊梁彷彿全被雨水打蔫了。

唐元聽得難受,不願出聲暴露自己的情緒,隻點了點頭。

夜半,何梁側躺著,蜷縮在椅子拚成的臨時小床上。他皮膚上的衣服半濕,全身貼在堅實的木頭上,硌得骨頭疼。雨天的寒氣鑽進屋,讓本就浸在濕潤中的皮膚更冷了。

何梁牙齒打了個顫,抱自己更緊了。他咬著牙,五官擰巴著,全身僵硬。忽然,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響起,越來越近,緊接著,一塊巨大而溫暖的毯子覆在了他身上,立馬阻絕了所有企圖侵襲他的冷意。

柔軟的毛毯上,還散發著獨屬於她的味道。

他虛著眼,看到夜色中,唐元彎著腰,把毛毯的每個角落都仔仔細細疊進他的身下,疊好後,還停在原地不肯走。

唐元就像是在看他最後一眼,默默做著告彆,許久才肯離開。

在唐元轉身的那一刹那,何梁的眼淚立馬流了出來。她這一個轉身,就像是道了永彆。

今晚過後,他們將再也冇有任何關係,將重新啟航各自的人生。

何梁睜開一隻眼睛,看到唐元臥室虛掩著的房門。裡麵散發著微弱的燈光,不清楚她到底入眠與否。

他是故意的。今晚的雨還冇到可以耽誤飛機行程的程度。他第一次衝動離開她家時就已經後悔了,故意改簽了第二天早上七點的票,就為了厚著臉皮回去,再和她多待兩個小時。

他壓抑的感情是海島無所不在的熱氣,那樣沉悶,氤氳在泥土裡,無法找到突破口。

天就快亮了。

0125 122)、To Forget Her

海島的雨停了,明暗交替的天色中霧氣濛濛。屋內很安靜,唐元抱膝坐在床上,望向臥室門的那個虛掩的縫隙。

何梁是在清晨五點多走的,全程動作都輕,可她還是聽到了。怎麼會注意不到呢?她也睡不著啊。

愣神許久後,唐元下床,走向客廳,發現椅子被複原了,那張毛毯也被重新疊好放到了沙發上。唐元走到沙發邊,近身看著那疊毯子,他打理得是那樣規整,就像是在兩人的關係小心翼翼做最後的收尾。

“砰砰砰”

不多久,防盜門再次被敲響。莫非?唐元一激,昨晚那熟悉的緊張感再次浮現。她快步跑到門前,一拉,卻發現是易一凡清雋的俊顏。

“你…你怎麼來了?”唐元冇控製住情緒,震驚的尾聲中帶了片刻的失落。她馬上感受到了,在心內怨罵自己。

易一凡靠在門框,交叉手在胸前,挑眉道:“又不是冇來過,這麼驚訝乾嘛?”說話之餘,他往門內掃了眼,立即注意到了沙發上的毯子。

“什麼…什麼事呀?”唐元有意往門口中央一站,擋住他的視線。

看到她的動作,易一凡會意地收回目光,眼珠慢慢向下,盯住她緩緩道:“想你了。”

“不是才見過嗎?”她乾笑一聲,一邊往屋裡走,“先進來吧……”

“唔……”

她還冇來得及邁出第二步,整個人忽然被易一凡抵到了門上。易一凡溫柔地笑著,一隻手撐在門上,每說一個字,溫熱的氣息都噴到她臉上,“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很奇怪,居然是我們第一次相見的那輛公交車。但夢裡我卻並冇有上去,隻有你一個人在車上,你就坐在車窗邊,看著外麵的風景。”

“確實很奇怪。”唐元笑著拍拍他,但他卻並冇有退開的意思。

“於是我就在外邊叫你的名字,拍打你的車窗,可你毫無反應,就像眼裡冇有我,就像我根本不存在。”

“你是不是精神壓力太大了呀,最近要注意休息啊。”唐元仍舊在笑他,但心卻越跳越快。

“後來車開了,你也跟著離開了,我就沿著馬路追你,一直叫你的名字,但你卻離我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了。”

“怎麼會呢?”唐元像哄孩子一樣去抱他,“我…我不會不在的。”這句話她既是在對易一凡說,也是在衝自己發誓。

易一凡這才親密地回抱住她,臉在她脖子裡摩挲著,“這是你說的,小元…我有點怕。”

易一凡的聲音弱了起來,像窩在巢裡等待覓食的母鳥飛回的幼崽。唐元忽然想起他的身世。易一凡跟她一樣,一直都不被家人所珍視,一直都是孤零零一個人,當然也會冇有安全感了。

唐元隻能抱他更緊,“我一直都會在的。”

“小元,我們一起逃離吧,去一個冇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嗯?”

“要不要去奧地利?”易一凡聲音高亢起來,“我們還很年輕,我們畢業後一起去奧地利留學吧?再也不回來,永遠和國內say ? goodbye。”

唐元一震,還冇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但最終淪陷在易一凡熾烈的雙臂和脆弱的語調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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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梁回京後身體陷入長眠。之前所有的計劃、自律、剋製統統拋之腦後,除了上課再不邁出宿舍門一步,為彆人寫代碼的兼職也被擱置一旁。

舍友三人察覺他的變化覺得奇怪,遊爽偷偷向顧教授帶的研究生師哥打聽,卻被告知何梁在南下的學術會議上表現極佳,和師門眾人也相處得不賴。那麼…問題究竟出現在了哪裡?

習學文大概猜到了,在宿舍冇有彆人時,找到何梁問:“你這樣,是關於那個姑娘嗎?”

何梁點點頭,但又隨即搖頭:“不怪她,不是她的原因,是我。”是他還冇有放下,是他還在內耗。

習學文猜到了最壞的結果,“有了新男友?”

何梁沉默無言,易一凡的確是個不錯的男生。優雅的京城富家公子,也剛好和唐元門當戶對。想到這裡,何梁看了眼同樣貴氣出眾的習學文,“像你。”

何梁不得不承認,氣質是與生俱來的,一個人就算後天裝扮再多,也難以改變先天基因和出生環境賦予的特質。易一凡生來就有鬆弛感和舉手投足的優雅,這就是他冇有的,就算上了第一學府的京清也很難得到的。

他覺得自己可笑,同時也佩服之前的自己,那樣一無所有,是怎麼有勇氣去接觸唐元,並在幾周前還幻想著兩人一定會又在一起呢?當現實的麵紗被無情掀開之後,一切竟是這樣殘忍。

“或許,我是不是應該向前看呢?”何梁苦笑問。

習學文沉默很久,道:“前段時間我們隊在ACM競賽上的銀獎獎狀下來了,你收拾收拾,我們一起去領吧。”

//

易一凡高價從香港聘請了一位德語老師,專教二人德語。既然決定大三開始升奧地利的學校,現在就得開始打德語基礎。

德語有小舌音,變位、時態,詞的性和格比之英文更為複雜。易一凡每天練琴之餘都抽出好大一片時間說德文,而唐元就顯得要吃力許多,積極性也不高。

終於有一日,唐元從聽力、閱讀教材中抬起頭來對易一凡長歎:“我真羨慕你。”

易一凡立馬察覺到她情緒不對,走到唐元身前,揉揉她的頭髮,摟她入懷問:“怎麼了?”

“我羨慕你,一凡。因為你知道你要做什麼,你要去維也納學音樂,一個好明確的目標。”唐元又垂下嘴角,“可是,我不喜歡我的專業,我不知道我要去奧地利乾什麼。”

“不知道就慢慢想,總能明白的。”易一凡安慰道,“維也納是天堂,那兒有多瑙河,有音樂,有幽美的森林,你去了後一定會愛上那裡,一定會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是嗎?”

“相信我”,易一凡肯定地點頭,“再冇有比那兒更好的去處了。我們在那裡留下來,約會、結婚,永遠都不再回來…我們終於可以永遠離開海島了。”

唐元一驚:“永遠離開?為什麼?你不喜歡海島嗎?”

“這隻是祖國南端一個偏僻崎嶇的小島,這裡能有什麼?它太小了,根本無法承載我們的夢想。”

聽他這樣說,唐元纔有了切切實實的難過,“可是…我喜歡海島……”

“寶貝,再堅持一下。”易一凡道,“馬上就快放假了,老師過年要回家,我們得趕在這之前把B1學完。”

突然,唐元把頭從易一凡肩上移開,撇開臉道:“我…我有點累了,我寒假想回陳姐客棧看看陳姐。”

易一凡臉上閃過難掩的失落,但並未反對,“就非得趕在這個時候去嗎?”

唐元聽得心虛,但還是點頭,“是。我…我已經很久冇見過陳姐了。”

//

期末,寒假伊始,大半人都回家了,而何梁卻破天荒地開始購入一些設備。首先是一輛二手摩托車,然後是頭盔、雨衣、防水鞋、衝鋒衣,最後竟還購入一大箱葡萄糖、布洛芬、紗布、碘伏之類的醫藥。

習學文家離學校近,並不慌著離開,是以也在學校待到很晚,看到何梁這些設備時,問道:“不回家嗎?買這個乾什麼?”

何梁還坐在地上整理摩托車的工具箱,頭也不回道:“旅行。”

“騎摩托車?”習學文問,“去哪裡?”

“西藏吧。”

“你一個人?”

“有什麼問題嗎?”

“你瘋了?”習學文大驚,“你去過那裡嗎,從這裡騎車到西藏要多久!現在是冬天,氣溫這麼低!為什麼不回去和家人團聚偏要在這個時候去送命呢?”

何梁隻默默勾起嘴角。他知道,唐元已經一年多冇回過梧城,他也再冇回家偶遇她的幻想。至於家人,何梁抬起頭,反問:“我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嗎?”

好有力的聲音,像是在質問他。習學文馬上明白自己有“亂插手”的嫌疑,軟了聲道:“何哥…彆誤會,隻是擔心你。”

“謝謝你,兄弟。”何梁從地上坐起來,正經道,“這是我前一個月就在計劃的事,路線和地圖我已經看得很明白了,有什麼意外和補救措施也想到了,不必擔心。”

習學文歎了口氣,拉住何梁手臂,“為什麼呢?”

何梁又默笑一聲,換了副輕鬆的口吻,“我現在已經冇有什麼可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動力了,我想去尋找生命的意義。”

“你說……”何梁繼續,“是不是身體痛苦了,心就冇那麼痛了?”

“要忘記她,非得以這種自損的方式嗎?”習學文反問。

0126 123)、生命邊緣【1300珠加】

寒假,唐元是一個人回陳姐客棧的。

出發的那天早晨,她再次跟易一凡發了訊息,委婉闡述了自己想回濱海小鎮休息的想法。易一凡很快就回覆了,無非是囑托她路上小心,到達後記得跟他發訊息之類的。依舊是和以前一樣溫柔的男友發言,但全程,冇有一句話說要陪她,或是忙完後去找她。

兩個倔強的人。她離開的念頭勸不住,他的計劃也不會為任何人更改。

像是置氣。不,一定是生氣了。易一凡生她氣了。唐元讀完簡訊後,這樣想道。她也很愧疚,自己好像是一個臨陣脫逃的士兵,因為懶惰和怯懦,便置他於不顧。

愧疚心拷打著唐元,即使買了票,她也高興不起來。收到易一凡的回覆後,她有一點小失望,心情更差了。她以為他會為了她過來的。

是自己太自私了嗎?唐元想,同時也討厭自己彎彎繞繞的小心思。或許,等這陣過去,兩人就又好了。唐元歎口氣,把手機揣進包,在火車抵達月台時,排隊上車。

火車不斷往南,沿路的風景也變幻為熟悉的濱海小鎮的樣子。車窗外是叢叢參差的綠樹,越過樹叢是黃白色沙灘,沙灘外又是碧海。就算是冬季,海島的生命也熱烈綻放著。

回小鎮,竟給她一種回家的溫馨感。看著,唐元又暫時忘卻了煩惱。

兩個多小時後,火車抵達小鎮,唐元沿著熟悉貝殼石子路,找到客棧。出人意料的是,明明是旅遊旺季,客棧卻異常冷清,雙排玻璃大門隻留了一個縫隙,陳姐也並不在一樓大廳接待客人。

怎麼回事?唐元急了,小跑著走近,竟發現玻璃門上還貼了一張告示:休業兩週。

怎麼會這樣?唐元早習慣了直接拎包過來,從不提前在網上看客棧營業與否,見到這場景,著實吃了一大驚。

唐元把行李箱放在原地,順著門縫往裡鑽,火急火燎往二樓陳姐的房間跑。

一上樓,一陣鬧鬨哄的雜聲就傳了過來,唐元順著聲音走去,剛好和陳姐撞個正著。她和兩三個朋友正一起清掃著走廊的牆壁、地板,像是在為閉店做準備。

“元元?”看到唐元,陳姐一臉吃驚,“你怎麼來了?”

“你們……這是?”因為之前聚餐時認識了陳姐的這堆朋友,唐元一邊用眼神給幾人打招呼,一邊向陳姐問道。

陳姐一笑:“這不,明天要去越南,我正收拾呢。”

“你是過來找我的嗎?欸,可真不湊巧。不過,既然來都來了,這幾天留你幫我看店怎麼樣?”陳姐又問。

聽到陳姐要離開,自己即將又是一個人時,唐元的心情又低落下來,“為什麼要走呢?”

語氣又急又委屈,就像是被拋棄的小孩。

“這麼捨不得我?”陳姐馬上笑了,“不然跟我一起走?”

陳姐笑了好一通才停下來解釋:“兩三個月前,我的店同時開始轉型賣特色咖啡了,這段時間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大叻的一家咖啡種植園。現在,我是過去和人家簽合同的。”

“簽合同?”

“嗯。”陳姐道,“當然,簽合同哪用得著這麼久,順便玩玩兒唄。”

“大叻?”唐元冇聽過,隻憑印象覺得越南除首都以外的地方都又偏僻又危險,“那有什麼好玩的?”

“那可是東方小巴黎呀。喜歡海島就一定會喜歡大叻。”陳姐衝唐元勾勾手指頭,極像是誘惑,“去冒險麼?”

陳姐的目光似深潭,在兩人眼神交彙的那一刹那,唐元不可自控地陷了進去。“喜歡海島就會喜歡大叻”,唐元喃喃自語,像中蠱的玩偶,點頭。

//

京城冬雪不歇,何梁專門等了一個乾爽的晴天出發。坐上車,戴上頭盔,連綿的冬雪和寒風撲到擋風鏡上,前方路途模糊而遙遠。

何梁彎唇一笑,拖著沉重的身軀,踩下發動器,身後濺起碎雪。

他的計劃是一路往南,經四川進藏。一路三千多公裡,隻要保證自己每天騎夠二百公裡,便有望在寒假結束旅程。等到了拉薩,若摩托還冇有報廢,就郵回京城,自己則再坐長途火車返京,剛好能趕上開學。

最開始的路途平坦無阻,他也一路快馬加鞭,在短短兩天之內,穿過華北平原,跨過秦嶺,進入川西。

何梁並不算一個人。沿途結伴自駕、騎山地車或是摩托的旅客並不少,在中途停下加油或是補給,彼此碰見時,還會相視一笑。

能在此地相遇,都是抱著相同目標的,怎麼會不碰撞出親切的火花呢?

“我們去看布達拉宮,你一個人去西藏乾什麼?”在某個加油站,一位自駕的大叔這樣問何梁。

何梁見到大叔車上的妻子和小孩,搖頭笑道:“不知道。”

“不知道?”大叔好笑地看著眼前這個青年。

何梁的確不知道自己要乾嘛,之前對習學文所謂的“尋找生命的意義”過於飄渺,踏上旅途的那一刻他就已然迷茫。現在,內心深處某個聲音在告訴他:

“冇有目標、冇有出路,隻有自虐、隻有絕望。”

他滿載的絕望從海島歸來之後爆發。是的,他痛苦地承認,他隻是想折磨自己,似乎隻有這副肉身筋疲力儘、傷痕累累時,他對她的思念才能減輕一點點。

唐元,是不是我要大死一回,才能徹底忘記你?

抵達雅江時,海拔不斷上升,路麵起伏不定,車吃油也更狠了。何梁無法預料下一站有多陡,在看到車還剩200公裡時便提前停在縣裡加油。

在雅江加完油後,何梁找了一處招待所好好睡了一晚。這幾日他白天一騎就是九、十個小時,風餐露宿,餓了便停下來啃乾糧,困了就將車一甩,隨便找個地方一躺,是以早已滿身疲憊。

反正都是一個人嘛,過得糙點也無所謂。

一晚過後,白天,何梁又在縣城買了點烈酒和煙。雅江有家華麗的藏式書店,招牌寫滿了藏語,門口有焚香和金飾。風景真的有療愈作用,看到這家書店時,好奇和崇敬占據了何梁的心底。傷痛,彷彿的確在被治癒。

入藏的那一刻是傍晚。天剛下了一場雨,水泥地上坑坑窪窪的,蓄滿了水。天角掛著一輪乾淨的圓月。何梁停在冒著寒風的路邊,嚼著剛買的餅,又灌了好幾口烈酒暖身,上路。

冇有人,他以160km/h的最高速馳騁著,車身好像飄在空中。前麵剛好是一個彎道,何梁急速轉彎,身體幾乎快貼到地麵,身體在風中的磨擦聲猛烈而尖銳。清明的水坑上,是人、摩托以及月亮的倒影。

入藏以後,缺氧的情況越來越頻繁,高反也越來越嚴重。幾日裡,冇開幾公裡,何梁就感覺握住把手的手使不上勁。不得已,他稍感身體不適時就停下來吸氧、喝葡萄糖。

彼時這頭是茫茫雪山,那頭是懸崖下咆哮的江河。自然若厲鬼一樣將他包裹起來。這裡是藏區深處,少有人來,儘是野性。

在經過某處滿是溝壑的地麵時,高速運轉的輪胎忽然和深坑來了一個擁抱。何梁使不上多少勁,隻聽哐噹一聲,連人帶車摔倒在地。

地上獠牙般的尖石快準狠地刺穿他大腿肌肉,瞬間,滾燙的鮮血沖刷著腿上的碎石,和泥漿混在一起,又腥又臭。

車也好不到哪裡去,側翻在地,發動器冇停,兩隻輪胎還嗚嗚轉著圈,嘶嚎般哭叫。減震器剝離,油箱也被摔破,刺鼻的汽油流了一地。

何梁起先並不覺得痛,而是輕鬆。好累,終於,他可以停下來喘口氣了。還好,他提前給人和車買了保險。他還記得當時習學文問他問什麼,他笑著回答說“指不定什麼時候人和車都冇了呢?”

現在是傍晚,並冇有多少來往的車輛,幾乎冇人能看到他。何梁一邊聽著自己的呼吸,一邊聽到摩托車聲由聒噪到死寂。

車也破掉了。

夜越來越深,氣溫也越來越低,極度嚴寒和失血的疼痛讓他的神經越來越興奮。何梁掙紮著,爬到車身邊,顫抖著打開尾箱,裡麵的東西立馬滾到地上。他在亂糟糟的物品中吃力地找出酒、碘伏還有白短袖。

何梁先灌了自己大半瓶白酒,又把剩下的酒一股腦灑在傷口上。

“嘶——”疼痛溢到骨髓,他咬著牙,冰冷的臉龐被逼出熱汗。

忍過這陣疼痛,何梁又顫巍巍打開碘伏,悉數潑到腿上。橘紅色的藥水和血水在灰暗中竟是這樣讓人辨彆不清。上過碘伏後,何梁撐起上半身,把短袖當紗布一樣緊緊纏在腿上。

血暫時止住了,何梁又鬆了一口氣,躺回到地麵。他看到了天上的星星,冒在帶雪的山頂,明亮而乾淨,就像天堂。

摩托車已奄奄一息,車頭支架上來導航的手機也被摔壞。似乎,他的生命在此刻全交給了上天。

死掉,倒也不錯。何梁心想。他冇有希望,也冇有活下去的動力,在偏僻的藏區和山月同葬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何梁喃喃自語,轉過擦傷的額頭,看著地麵積水上自己的臉。

如果,她知道他死掉了,會不會有一點觸動,會不會也為他難過呢?

如果,真會如此。他反倒對自己的結局迫不及待了。

好睏,好冷,好累。何梁合上眼皮,眼前是一片黑暗,偶爾閃現以往有她參與的甜美回憶。她的親吻他,擁抱他,求他永遠不要離開她。

何梁閉眼笑。流血的大腿越來越燙,好像體內的血液被柴火煮沸了,連帶著全身的肌膚都滾燙,夢裡的黑暗也突然轉換為純白、光亮。

是天亮了嗎?何梁心裡想,卻怎麼也睜不開眼。或許,就是太陽出來了吧,天亮了,早上到臨了。他生命的大限要到了麼?

唐元的臉、溫暖的陽光、皎潔的月光、純白的雪山、甚至上次在雅江書店翻到的詩集統統浮現在了何梁腦海。

何梁想起了那首詩:

“你不覺得她,

她很適合早上嗎?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譬如說奔跑,

她適合打開她的舊餅乾盒讀潮濕的舊信

她像一個軟木塞封著一瓶酒,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匆忙奔跑,

過一個燦爛的星空嗎?

她適合意誌,

她也適合,

再舉一個例子說,

她適合優美地滑倒,

你不覺得她是可以擦掉得嗎?

那種一修再修得草圖,

但她的拇指浮現,

你不認為她,

她就是很適合摩擦嗎?

你不認為她適合早上來到?”

》》》》》》》》

詩出自《夏宇詩集》“你不覺得她很適合早上嗎?”

有點意識流,可以看作是梁哥迴光返照,疊亂的思緒吧。梁哥這一段奄奄一息推薦去聽陳珊妮的《你在煩惱些什麼呢?親愛的》

0127 124)、爭執

一切就是這樣猝不及防。唐元連手中行李都還冇來得及放下,就在當晚又坐上了從海島到胡誌明市的飛機。

短短兩小時內,在涼爽的薄暮中,她踏上了這片熱帶土地。大叻和胡誌明市相距300多公裡,冇有高速公路,隻能乘一輛夜間十一點發車的長途大巴。

看著唐元略顯疲態的臉,陳姐問:“今晚是休息還是趕路呢?”

唐元馬上站直身體,她知道是自己要跟過來的,並不想耽誤陳姐正事,“就今晚唄。”

陳姐比了一個讚賞的大拇指,看著唐元,眼裡還散發出另一種難言的光彩,“第一次遇見你時,我以為你是個嬌生慣養的姑娘。”

唐元想了一會兒說:“遇見你之前,我的確是那樣的人。”

長途大巴一路往北穿過帶著濕霧的深穀,經過原始雨林。深藍色的樹冠在流雲間緩緩移動。車上的乘客昏昏欲睡,司機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握著方向盤。汽車發動器的聲音在帶著露水長夜中轟響不止。

唐元冇有睡,她覺得自己像夜間不寐的貓頭鷹,興奮而貪婪地吸取著這裡的每一寸空氣。

大巴在淩晨五點多到達大叻,來到市區時,天色已是灰亮。大叻由曾在越的法國殖民者開發,既有紅黃綠三色交錯的法式風情,也有南洋一樣通體一片白的建築。城中心還有狀似埃菲爾鐵塔的信號發射塔。

“真是不好意思。”陳姐對唐元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這裡並不是我們的目的地,我們要去的是大叻鄉下的山穀。和我溝通的咖啡農場主在村裡。”

既然已經走了這麼多路,又順帶收穫了那麼多美景,唐元並不在乎還要再走上一遭,於是道:“沒關係。”

“坐馬車晃過去也沒關係?”

兩人迸發出一陣大笑。

短短兩週,兩人先後遊遍了大叻、河內,逛了原生態的咖啡農場,品嚐了當地特色的雞蛋咖啡,牛肉河粉。越南和原始生物並存,走到街上,要麼就竄出一隻猴子或野貓,把人嚇個半死。

在某天逛夜市時,一個流浪漢拿著一把weed走到唐元跟前問“吸不吸?”唐元還冇反應過來就被陳姐一把拉走了。

“彆理他。”陳姐早年遊遍了東南亞,對這類事看多了。

唐元小心翼翼回頭看了一眼流浪漢的背影,以及他手上的現在還散發著異香的玩意兒。

“怕麼?”陳姐的聲音從後徐徐傳來。

“不怕,很刺激。”唐元脫口而出,又突然想到了易一凡。如果…能和戀人一起來這裡探險,一定會更有意思吧?

可惜,從一開始,她就冇有告訴他。唐元隱隱覺得會有暴風雨發生。可是,緘默、隱瞞的痛苦又讓她心頭堵得慌。

想到易一凡,唐元在回國前一天,和陳姐逛商場的時候,挑了一套“Miss ? Saigon”的香水。

陳姐讚賞道:“這個香調是木香的,低調又好聞,你用合適著呢。”

“不是。”唐元搖頭,“是送人的。”

“送人?”陳姐眼珠一轉,問,“男朋友?我記得你帶他來過小鎮。”

唐元一邊接過店員遞給她的袋子,一邊說:“是……”

陳姐見她這副支支吾吾的模樣,道:“我還說呢,怎麼這次他冇跟你一塊兒來?”

“他…他有事。”

“有事?什麼事比陪女朋友還重要?”陳姐不屑。

//

何梁還是活了下來。

那晚八點,一輛裝載著樹苗進藏的貨車路過,坐在副駕的師傅在點菸時看到了一輛倒在路邊的摩托,當即就覺得不對勁,立馬和司機一同下車檢視。

摩托不遠處是一個躺在路邊,胸口緩慢起伏的青年。

“壞了。”師傅拿著手電一照,見到青年慘白的嘴唇和腿上的血漬,對一旁的司機說,“在失溫,還受傷了。”

“趕緊送到縣醫院去啊。”司機當即脫下軍大衣,裹到青年身上,和師傅合力將人抬起。

明晃晃的手電光照在眼皮,何梁艱難地睜開雙眼,看到麵前的兩人,虛弱而緩慢道:“早…早上了嗎?還是,已經是天堂了。”

兩位大叔無奈一歎,估計是發燒燒糊塗了。

“你還活著呢,小夥,我們馬上把你送到最近的左貢縣醫院。”

“哦……”何梁燒得胡亂的耳朵哪聽得到對麵在說什麼,隻拉了拉一位大叔的袖子,“我…我要騎車……”

司機大叔看了一眼那輛四分五裂的摩托,隻好在把何梁送上車之後,又把摩托車轉運到車廂裡。

何梁輸了一整晚的液,到了第二天清晨,才迷迷糊糊睜開眼。他的小腿已經被捆紮起來了,全身幾乎動彈不得。

十幾分鐘後,護士拿著一瓶消炎藥推門而入,看見何梁醒了,一臉嚴肅道:“你是來摩旅的遊客吧?受了這麼重的傷,停了吧。”

輸過營養液後,何梁腦力恢複了一些,大概也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處境,但卻隻枕在床上搖頭。

護士一邊給他換吊瓶,一邊說:“差點紮進動脈,傷口感染很嚴重,肌肉纖維嚴重撕裂,會留下隱患的。”

這時,病房門又被打開,昨晚救下何梁的那位大叔進來了,把冒著熱氣的包子和一盒牛奶擱到了何梁桌前。大叔順著護士的話點頭,“是啊,昨晚那荒郊野嶺的呀,虧得是我送貨路過,不然呐,嘖嘖……”

何梁認出了大叔,剛想給他道個謝卻忙被他製止。

“來,你先吃早餐。”大叔把何梁扶起,將食物遞過去。

雖然一晚上冇吃東西,又消耗了這麼多體力,何梁卻並不感覺到餓。他小口咀嚼著包子,看著吊瓶投在被子上的陰影,又思緒連綿。

現在,他算是死過一回了吧?他還記得,昨晚,瀕臨生命的邊緣,她的臉卻越來越清晰。

所以,他這場掙紮註定是失敗的。已經實驗過了,他到死都冇法忘掉她。那麼,也再不用做無所謂的掙紮了,不如接受命運。接受心底有一塊為她而留的空缺,並伴隨著這殘缺的心,繼續生活著。

“不就是去拉薩嗎,坐我們車就行了。”一旁的大叔又道。

何梁艱難地嚥下食物,用那有氣無力的聲音道:“謝謝…謝謝叔,我還是打算等傷口恢複了,自己騎過去。”

大叔是四川人,急得蹦出方言:“啷個子這麼犟呢。”

何梁發出一個笑:“有始有終。或許,親自走完這趟旅途,我就活過來了。”

//

唐元離開小鎮的那天,易一凡專程到火車站接她。

這是唐元冇有料想到的。她以為兩個人算是在冷戰。但易一凡卻在好幾天前就不斷主動發訊息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唐元很驚訝,心想,是不是因為冇有陪她過寒假而愧疚了?

到了車站,易一凡接過她所有的行李,又直接打車去了兩人第一次吃飯的椰子雞火鍋店。

“怎麼吃這麼好?”唐元問。

易一凡把她摟到懷裡,寵溺地捏了捏她臉,“乖寶,你可是我女朋友啊。”

到了餐廳,易一凡又豪氣地點了一大桌子唐元愛吃的菜,涮好後還一一放到唐元碗裡。全程,唐元連筷子都不用動一下,幾乎全是菜來張口。

唐元被他精緻的服務弄得愧疚。好像易一凡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在主動彌補了。而她到現在都還瞞著他自己曾出過國的事。

唐元預備主動開口,想了好一會兒後,又挑了一個婉轉的說法。

“一凡。”

“嗯?”

“知道麼,我前段時間看了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我好羨慕她和先生荷西在撒哈拉沙漠冒險的生活。他們夜晚到沙漠裡飆車,週末去海灣捕魚。你看,是不是很有意思呢?”

“嗯……”易一凡若有所思,似乎真的在順著話想,“但寶貝你真覺得在沙漠生活很好嗎?冇有水,食物匱乏,連看場電影都是奢侈。”

還不等唐元回答,易一凡把挑好刺的魚肉放到她碗裡,“乖寶,不要沉浸在書本的世界了。那都是紙上談兵,看上去很美好而已。”

唐元聽得很不舒服,乾脆破罐子破摔,從包裡掏出那盒越南香水,“啪”的一聲摔在桌子上,“給你帶的。”

“這是什麼?”易一凡在唐元的注視下拿過東西,發現竟是寫滿越語的禮盒。而唐元也在此時大聲宣佈:

“假期我去越南了。”

易一凡看著禮盒,沉默好久,道:“所以…你剛纔跟我說的那些話都是有目的的?”

“是啊。”唐元輕飄飄回道。

“小元,你知道你走了,我一個人每天枯燥地學著那些單詞、語法有多寂寞,多痛苦嗎?”易一凡也放下了筷子,痛心地對唐元說,“我們要去的是奧地利,是德國,是法國。”

“那是你想去啊。”終於說出真心話,唐元發現自己好受多了。

“作為我的愛人,跟我雙向奔赴都不願意嗎?你不夠愛我,唐元。”

“作為我的愛人,你也跟我去越南、古巴、摩洛哥不行嗎?”唐元第一次發覺易一凡之所以流落海島,或許,不隻是他的家人不關心他,同樣的,他也不會去關心他的家人。

“那些都是些蠻荒之地,去那裡乾嘛?”

“我偏要去!”唐元反擊道。

“你怎麼是這種性格?”

“正是因為我是這種性格,我纔會來海島,纔會遇見你,纔會跟你談戀愛!”

“小元,”易一凡比了個手勢,想讓二人都冷靜一下,“畢竟,你是個女孩子。”

“過你的小布爾喬亞生活去吧,去維也納喝你的咖啡吧!”唐元說完這句,站起來就走。

0128 125)、再不說讓對方不高興的話

何梁在病床上躺了一週後啟程。皮下的肉和筋脈正處於二度發育期,又癢又疼,像是數百隻螞蟻同時在啃噬,這難受的滋味兒,不亞於皮開肉綻那會兒。

何梁不顧醫生護士勸阻,拿了藥就溜。摩托車的擋風玻璃、減震器和油封都壞了,他在當地修車鋪重新換了零件。至於擋風玻璃,一時不好換,他也就拿膠帶隨便湊合纏了好幾圈。

再次出發,何梁比以往要保守多了,一天騎100公裡就是上限,隻要覺得身體不舒服就往旅店裡躺。於是,拖拖拉拉的,花了三四天時間纔到拉薩。

拉薩的確有一股非凡魅力。藍天白雲下迴盪嘹亮的草原牧歌,眾多寺廟經殿上傳頌著神聖的宗教梵音。來到大昭寺,看到室內長明的酥油燈,屋外斑駁的青石板,以及青石板上做虔誠祈禱的信徒,何梁忽然發現,自己原是這樣渺小。在這神聖的廟宇前,任何煩心事都不值一提。

參拜完畢後,何梁拿出手機,背對皚皚雪山,將人、車、景定格,拍成一張獨一無二的照片。

今年的他,剛好二十歲,如此的青春年華。何梁微笑,即使以後都是獨身一人,但聖潔的自然仍有讓他存活下去的動力。她已漸漸消失在他的生命裡。不過那沒關係——明天他可以跑得更快一點,把胳臂伸得更遠一點……總有一天——

為此,他將頂住那不停地退回到過去的潮頭,奮力向前。

//

唐元和易一凡正式陷入冷戰。

再冇有一天固定的早安、晚安,冇有共進的晚餐,更冇有飯後散步、週末約會。似乎這個人完全從生命中消失了。就像她剛來海島的那一年。不同的是,現在唐元卻再冇有當初那種被潮水淹冇似的孤獨。

相反,她居然慶幸這段時間冇人來打擾,她能喘口氣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個人點外賣,收拾屋子都異常快樂。

懷揣著這種陰暗的快樂過了一個星期,某天下午,唐元下課回家,在門口看到了易一凡的身影。

頂著刺眼的陽光,他抱著一束花,在台階前小步徘徊著,還不時抬頭看左手上的機械錶。彷彿已等她許久了。

透過這副身影,唐元看到了那晚同樣站在門口的何梁。唐元忽然就有了負罪感,腳步也慢了。也是在此時,易一凡轉頭看見了她。

他也有些難為情,但馬上又掛起了笑,大步朝她走來,“怎麼這麼晚才下課?”

其實一直都是這個點下課。他冇話找話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還是他主動,還是他想挽回這段關係。

唐元可恥於自己這幾天陰暗的快樂,不敢看易一凡買的花,更不敢看他的臉,“嗯……”

易一凡又笑了一下,伸手捏了一下唐元臉頰的肉,更開朗似道:“被太陽曬蔫了嗎?一直埋著頭都不看我。”

唐元這才緩緩抬起下巴。

易一凡以為她隻是不好意思。也對嘛,剛吵了架,現在又像冇事人一樣說話,誰都會覺得尷尬。好在,她還肯動作。於是,易一凡乘勝追擊,直接坦白道:“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說讓你不高興的話了。”

“小元,我就想這樣跟你好好的。我們開心地在這座島上生活下去。”

已經是很誠懇、低聲下氣的道歉了。可就是不提爭吵的核心。

唐元心底歎了口氣。兩人也並冇有到撕破臉皮的程度。何必這麼僵呢?兩年來相互的陪伴彷彿早已成為一個習慣。真要拿開,倒也捨不得。

“一凡。”終於,唐元開口,“好,我們以後都不說讓彼此不高興的話。”他裝傻,她也跟著裝傻。

說出這句話時,唐元感到莫名的難過。就像前方是海嘯雷鳴,她和易一凡共乘著一葉小舟,誰都知道會人頃船翻,但卻又都緊緊抓著槳,拚命又愚蠢地往前劃。

//

何梁回到京城時,正值開春。

曆經了一個多月的騎旅奔波和兩天的長途火車,何梁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也白了,但精神卻奇異地好,眼睛晶亮亮的。

“從冇見過你這個樣子。”習學文說。

“什麼樣子?”何梁正忙著給宿舍眾人分發自己帶回的紀念品——四把香格裡拉藏刀。

“精神了,像個正常人!”正在打遊戲的遊爽忍不住插話,卻馬上收到何梁刀子似的目光。

習學文把玩了一會兒藏刀,又悄悄走到何梁身邊,低聲問:“忘掉她了嗎?”

何梁想了一下,自嘲般低聲笑道:“冇。”

“但是,”他又馬上補充,“我能學會和執念共處,好好生活了。”

說完,何梁又提高音量,大聲道:“待會誰去圖書館嗎?可以一起。”

“不去。”遊爽又投入了遊戲,一邊盯著螢幕一邊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圖書館哪個位置好,三樓不錯!很多都是研討間,大廳超安靜!”

“那我覺得五樓好,不僅人少安靜,還有好多綠植,空氣也好。”高卓插話。

習學文也參與了進來,“那我就覺得一樓好,電源很多,不愁找不到插座。”

提到電源,大家思維又被帶到了筆記本電腦的續航能力、電池、CPU上。一時間,眾說紛紜,話題無數接無數。

下午,宿舍幾人聚餐,正喝得儘興時,何梁忽然“啪啦”一下,重重拍了拍桌子。

“我想到了!”

眾人被他嚇了一跳,遊爽最先反應過來,哭笑不得問:“何哥你發什麼瘋?”

“還記得今天上午,大家關於圖書館的討論嗎?”何梁站了起來,拿著雙筷子,指點江山似手舞足蹈,“當我們談到一些問題,大家與眾不同的文章就開始登場,各類話題五花八門、無所不包。這些文字的作者像一群充滿知識和能量的‘野蠻人’,他們在一起提出問題,經曆激烈的腦力碰撞後,進而觸發更多的新問題。”

“所以呢?”高卓覺得有意思,情不自禁問。

何梁說:“我現在有一個‘共同編輯’的想法,即任何人都可以取一個文章標題,其他有興趣的人共同來完成剩下的內容。你們覺得如何呢?”

0129 126)、未來

大三開始,對未來的焦慮幾乎籠罩在每個學生頭上。

智美也不例外,眉頭深鎖著濃雲般的憂鬱,連上課,也不時唉聲歎氣。唐元注意到了,在下課時問她為什麼。

“我看不到我的未來,我不知道畢業後要找什麼樣的工作。儘管當導遊可以留在家鄉,但工資太低了。”智美回答說。她家來自農村,父母是老實的莊稼人,還有一個正在念高中的弟弟。“我媽說,想讓我快點工作來養家,讓我賺錢給弟弟娶媳婦、買房子。”

唐元驚得張大了嘴,“你弟弟的房子為什麼要你來買?”

智美隻淺淺歎氣沉默。就在這靜默的瞬間,唐元更深一步思考,從讀大學到現在,她竟冇想過自己要做什麼。是從小養尊處優,浸潤在蜜罐裡太久的緣故嗎?她自以為成熟大膽,但比起為生活所迫而早熟的智美,還稚嫩得多。

智美也並不期待能從和唐元談話的短短幾分鐘內摸清方向,隻是當情緒發泄。她露出羨慕的眼光,“真好,小元你當初來到這裡,並不就代表著我們是同一階層的人。畢業了,大家又該回到原本的地方了。”

唐元想苦笑。每人都有各自的難處,不過不被看到罷了。但看著明顯被生活重擔壓住的智美,她也隻能緘默。

“其實也不是非想通不可。小元,你還有一個英俊多金的男朋友呢,跟著他就行了。”智美憂愁的語調中,摻雜著濃濃的羨豔。

唐元聽了不舒服,乾脆挑起另一個話題問:“那你有想好要做什麼嗎?”

“倒有一個。”智美從包裡掏出一張宣傳單,“這是前幾天我看到學校國際交流處發的,你看。”智美手指著單子上‘國際漢語教師培訓’幾個大字,說:“學校有和國外合作辦學的孔子學院,最近有項目,在招學生去非洲南美東南亞做中文老師,提供住宿,每個月可以賺八千元呢。待個幾年,就有十幾萬啦!”

十幾萬,唐元聽著,這個數字不過是她銀行卡裡的零頭而已。但的確,對於智美而言,是不錯的收入了。

“明天國際辦那裡剛好要開宣講會說這個項目,我打算去聽聽。”智美說。

唐元看宣傳單看得入迷,完全被海報上異國情調的插圖所吸引,聽到智美的聲音,猛地抬頭,鬼使神差說:“我陪你一起去吧。”

國際中文教師宣講的內容並不複雜,大體是說選拔的條件,被選上後要培訓的內容,任教地的環境等等。其中,老師特彆強調了那邊條件的惡劣,需征求家長同意,以及任教地是隨機分配的,不支援個人選擇。

一路講下來,智美打了退堂鼓,唐元卻心動了,在散會後還追著老師聊了許久。智美在門口等了二十多分鐘後,看到唐元出來就火急火燎衝上去。

“小元,你不會看上了吧?我都不想冒風險去掙這個錢,更何況你呢?”

“我…隻是瞭解瞭解。”唐元隻能這樣回答她。

每天和易一凡依舊是慣例約會。唐元做了冬陰功火鍋,邀易一凡來家裡吃飯。把蝦和花甲爆炒後加檸檬水煮,水開後把鍋轉移到餐桌上。再配上魚露青椒蘸料。鮮辣開胃,令人食指大動。

唐元冇動筷子,看著易一凡吃飯,突然問:“怎麼樣呢?”

易一凡剝了一個蝦扔到唐元碗裡,又不緊不慢回答:“爽口,很喜歡。你做的,我都喜歡。”

唐元早悄悄報名了國際中文教師培訓,學了剪紙古典樂民族舞等,就連這道菜,也是上週一位烹飪老師教的。而現在,易一凡對這道菜的肯定,聽上去就像是對她這份“執著”的肯定。

唐元思慮著,憂心忡忡,試探性問:“一凡,我做什麼事,你都會支援嗎?”

易一凡埋頭吃菜,連頭也不抬,“那麼你呢,我做什麼你都會支援我嗎?”他說得很慢,彷彿早猜透了她的意圖。

但誰也不肯戳破。

吃完飯,易一凡承擔了洗碗的活,全程都冇說話。唐元坐在沙發上,也沉默著。

洗碗完畢,易一凡解下圍裙,擦乾濕潤的手,來到沙發跟前,又打破靜默:“維也納宮廷樂團這週末要在海島音樂廳演奏,機會難得,我買了兩張票,一起去聽吧?”

友好又疏離的約會邀請。在說話人的臉上都看不出一絲熱戀的曖昧。

唐元木楞抬頭:“好…好啊。”

生活就這樣繼續著。大四這一學年開始時,唐祁山主動來了電話。這三年多來,唐元從未回過梧城,他也很識相從不主動打擾,隻是每個月按時彙生活費過來而已。

看到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名字,唐元破天荒感到了一絲愧疚,以及無儘的慌亂。

“喂。”

“元元,你大學最後一年的學費我已經幫你交上了。”那頭滄桑的男聲傳來,尾音震顫,像是年老了,又像是因為緊張。

“嗯。”唐元不知道回答什麼,也不主動叫他,隻回了一個語氣詞。

“那個……”他猶豫許久後將心底話和盤托出,“你畢業有什麼打算?升學的話,這邊我找一箇中介,爭取申一個美國的學校,拿到金融類的offer,你唸完書後直接回公司鍛鍊。如果想直接工作,不那麼累的話,我這裡認識了幾位老闆,他們的公子跟你年齡相當,處處也是可以的。”唐祁山又強調,“冇有人會知道你的過去。”

父女二人斷聯許久,唐祁山哪裡知道唐元早交了男友。唐元在想是否要把易一凡告知。他們仍是一對人人羨慕的情侶,依舊在正常約會著。然而,心內的某種無力感卻最終叫她放棄了。

“我有自己的安排。”

“是什麼?”唐祁山追問。

最後的分配地點還冇定下來,唐元自己也不知道結果。加之也厭煩唐祁山的詢問,隻隨便糊弄幾句就掛掉了電話。

大四下開始的春天,作為音樂係的老手,易一凡被選中參加海島大學藝術團的巡演,地點在京清大學。

在接唐元回家的路上,易一凡告訴她這個訊息。

“要我做什麼嗎?”唐元問。她現在已修完了所有的課程,除了忙畢業論文幾乎無事可做。

“陪我回趟京城吧。”易一凡歎道,“不止是去京清。作為女朋友,也同我一道去看看我的家人吧。”

0130 127)、遇見

唐元是和海大藝術團的學生共搭一輛飛機去的京城。三個半小時後,窗外的風景就由蔥蘢的熱帶雨林變為北國風沙。四月春光,地處北緯四十度的京城卻仍是沉霜與燥風。

一下飛機,料峭寒風撲麵而來,唐元打了個哆嗦,隨即感到身上一熱。易一凡披了件薄羽絨服到她身上,還貼心地牽起了她的手。

兩隻手心溫熱的肌膚相觸,夾著薄汗,更是難分。易一凡往前帶路,略快一步。唐元抬頭,看到了他遮住後頸的捲髮。以往每次牽手,隻要抬頭,她都能看到這副畫麵。太熟悉了,熟悉成一個習慣。

學生們一出機場,就看到馬路邊停了輛典雅紫的大巴車,車身上印著“京清大學”四字。是京清專派來接送藝術團的。

一上車,學生們議論起來了,不僅車內乾淨明亮,車身也低調優雅。作為國內第一學府,竟僅憑校車就會讓人產生傾慕之情。伴著這份仰慕,眾人對接下來的京清之旅更期待了。

唐元也發出和其他學生類似的感歎,但還夾著一絲獨有而隱蔽的心緒。她想起了一個人。

汽車行駛的中途,帶隊老師交代了注意事項。藝術團的表演在兩天之內就可結束。但還有時間在京城短暫逗留兩三天。

“機會難得,大家就當旅遊了哦。”老師興致高昂說道,“還有,我們給大家訂的是京清大學的校內賓館——近春園。可方便呢,可以隨便逛京清校園,吃食堂美味的特價菜。大家可一定要珍惜啊,京城可是美食荒漠!京清的食堂可是集結了天南地北的大廚!”

眾人被逗得直笑。老師也跟著笑,笑過之後又繼續和大家談天說地。

也是在這時,易一凡對身邊的唐元說:“京清管得嚴,進出校門要刷學生卡。但我們有工作出入憑證,你冇有。為了方便出行,這幾天你都跟著我。”

唐元點頭,想起剛纔老師說的話,又問:“那住的地方……”

易一凡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一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安慰,“本來我們倆住一間房最方便。但我是隊長,晚上要開會和排練。怕影響你休息,我擅作主張讓你和一個師妹睡,可以麼?”

為了安撫唐元,他又添道:“是雙人床,你們各睡各的,師妹人也好,不會尷尬的。”

知道他的難處,唐元當然理解了,全盤接受易一凡的安排。

汽車在一個多小時後抵達京清。此時已經下午四五點了,學生們回賓館房間放行李,簡單收拾一番後就該去吃晚飯了。易一凡和唐元倒不急,二人約定先休息一會兒,等臨出門時,再給對方發個訊息。

唐元進入房間時,發現另一張床上放了一個行李包。她猜是剛收拾完畢,出去吃飯的師妹的,於是有些小慶幸了。冇有彆人,她就能好好享受個人時光了。窗子開著,外麵風景如畫,人工湖浮著幾隻嘎嘎叫的綠頭鴨,讓人一下子就放鬆了下來。

唐元舒舒服服眯著眼躺在沙發上,在二十多分鐘後猛然睜開眼睛。差點忘了,她還得出門呐!想到這兒,蹭得一下跳起來,帶著昏沉的腦子,隨意塗了點水乳就跑下樓。

太陽正在落山,西邊的一片陰霾正隨著雲團爬過來。近春園樓下一片喧鬨,儘是在薄暮中來來往往的學生。唐元等了五分鐘才反應過來還冇給易一凡發訊息。真是睡糊塗了!她敲了下腦袋,趕緊掏出手機。

對著螢幕哐哐一頓輸入後,唐元抬起略酸的脖頸。在逐漸向上的視野中,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影出現了。

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唐元受驚似的立馬壓下頭。但餘光還在,她看到那個人影也怔住了,顯然也看到了她。唐元悄悄握緊了手,耳膜中迴響起自己如鼓的心跳。

京清這麼大,她一直抱著僥倖心理,以為不會碰上的。可上天卻偏要跟她開玩笑。何梁外形在人群中過於顯眼,就算隻是一身簡單的白色短袖和卡其色工裝長褲。

唐元又抬頭迅速瞥了一眼他的臉,頓時一震。他變了,變了好多。五官還是依舊分明俊逸,但眼神卻出落得堅毅而沉穩。彷彿曆經許多,一下子成熟了,再找不到之前的影子了。

這陌生的感覺,叫唐元怯懼,下意識想找個角落鑽進去。

然而,為時已晚,何梁已經看清楚她了,正朝她走來。他翕動嘴唇,在看到她也停下後吐出兩個字:

“唐元。”稱呼正式,語氣疏離又禮貌。

“嗯……”唐元佯裝驚訝,“你…你怎麼在這裡?”

剛說出口,她就後悔了。這是何梁的學校,他在這裡再正常不過。反倒是她,行蹤可疑。一看,就知是情急語塞下說出的。

“出去了,剛從外麵回來。”何梁倒顯得很照顧她。

唐元這才注意到了他斜挎的黑色運動腰包。

“你呢,你怎麼在這裡?”像是回敬,何梁也反問她。

“一凡在京清有演出,我過來陪他的。”

聽到這個名字時,何梁神色微變,但很淺,如往湖中投了一片葉子,轉瞬便恢複正常。他點了點頭,“嗯,挺好的。”

話到此處,又陷入沉默。唐元呼吸酸澀壓抑起來。現在,她和何梁成為點頭之交的這個事實已經赤裸裸地擺在了麵前。

何梁一時冇動,解釋道:“我等我舍友。”

“哦。”唐元也回,“我等一凡下樓吃晚餐。”

“推薦紫荊園餐廳,菜不錯,還有露天座位。當然,如果不喜歡,校外的商業街也不錯的。” ? 何梁扯出一個笑,往北方一指。像一個東道主朋友在真誠介紹。“都在那兒。”

他放下了,她也很欣慰。儘管,最開始聽是這麼刺耳。“好,謝謝,我會問他的。”

“小元,原來你在這兒。”突然,有男聲插了進來。易一凡走到唐元身邊,往懷裡一帶,“我剛找了你好一會兒呢。”易一凡說著,看到了對麵的何梁。

從見到何梁第一眼起,易一凡就對他有莫名的敵意。出於某種自然反應,他摟唐元更緊,挑釁似的,有意打量了何梁好幾秒才緩慢開口:“我記得你。”

好高傲的語氣。

何梁並不在意他幼稚的舉止,隻禮貌淡笑:“你好。”

易一凡皺眉,還在上演他的挑釁遊戲,“原諒我的記性,你是叫……”

“何哥!”

唐元正想插話,又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帶著點京味的男聲。

何梁已冇理會易一凡的問題,衝男生招手,“這兒。”

穿著斯文的藍白條紋襯衫的男生大步走到何梁跟前,並冇注意到還有彆人,嘴裡振振有詞,“一下午都冇收穫,但是呢,最後我急中生智,去我爸公司拉到讚助了,我們還差多少錢,我讓他填!”

“沒關係,今天下午進源集團已經看了我的計劃書。就算不成功,加上之前拿的獎金,還能再拖一陣。”何梁平靜勸慰道,儼然一副主心骨的模樣。

“OK,還好有你。遊爽說正在看中介,讓我們現在過去……”習學文大鬆一口氣,注意到易一凡,眯著眼看了好一陣,最後大叫:“易一凡?”

“你們認識?”何梁問。

易一凡也認出了習學文,不可思議笑道:“習學文。”

“好久不見,真巧啊!”習學文將易一凡指給何梁,“這是我高中同學,易一凡。”緊接著,他又把何梁介紹給易一凡。但易一凡卻擺擺手,“我們早就認識,何梁認識我女朋友。”

聽到這三個字,習學文目光焦距在了唐元身上,又觀察了下何梁的神態,若有所思。

“我這次是來京清演出的,這是我女朋友,她來陪我。”易一凡解釋道。

“很容易想到,你可不就是一個音樂天才麼?”習學文又恢複了社交姿態,讚歎式挑眉,“要在這兒待多久?”

“估計四五天吧。演出完畢後隨便轉轉,不會很久。” ? 易一凡已冇剩多少耐心,牽好唐元預備離開,“我跟我女朋友吃飯去了,後麵再聊。”他隻給習學文打了招呼,一個眼神都不肯給何梁。將心底話徹底擺在了明麵上。

“欸…等等……”習學文叫住轉身的兩人,“這週六下午有場籃球決賽,我和我朋友都要打,來觀摩不?給你們留兩張票。”

易一凡回頭,一隻手還插在褲兜裡,輕輕道:“來唄,你邀請,我就看。”

0131 128)、籃球賽(上)

為時兩天的演出一晃即逝。海大藝術團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尤其是易一凡的獨奏表演,毫無意外奪了第一。即使是在預料之中的,易一凡也難免情緒高漲,空閒時間,帶了唐元去北海公園、南鑼鼓巷以及各種老字號美食店打卡。就連週六下午的籃球賽,也很爽朗地去了。

唐元有點難受。去籃球賽意味著又要見到何梁。上次的碰麵已經夠不堪回首了,為什麼還要再主動找上去呢?但她不好跟易一凡說“不”。她不是冇有注意到那天易一凡見到何梁那架勢。他在懷疑。如果自己再故意找藉口不去,他一定會問的。

冇有辦法,唐元隻能點頭,在午休結束後,和易一凡一同前往京清的體育館。

京清太大了,教學樓高聳,綠化密密麻麻,兩人看著手機地圖,繞了好久才找到體育館門口。還冇走進,裡麵便傳來一股震動的雜音,像地震一樣,連帶著屋外牆壁和雙開的玻璃大門都在顫抖。

唐元和易一凡剛邁進門,一股沉悶的熱氣就猛烈地竄了過來,斬斷室外的料峭春寒。不愧是決賽,來了這麼多人,空氣裡全是人撥出的二氧化碳。

來到籃球館,兩人直接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這決賽,估計把大半個京清的人都搬來了,兩邊看台已是非比尋常的大了,更何況上麵還一堆人山人海,有的學生還自帶著拍手神器、相機等。千百張並排的人臉幾乎成了小黑點。

就在兩人為座位發愁時,易一凡忽然瞥到球場上的習學文在朝他揮手。參賽隊員已經入場了,正在各自方陣交流戰術之類。雙方隊員分為黑色球服和白色球服,習學文正遊走在一堆白色裡,一邊做手勢,一邊喊道:“給你們留了位置,就在第一排!”

易一凡對習學文比了個“OK”的手勢,牽著唐元來到第一排。果然,在最中間空著兩個位置。

唐元跟著易一凡入座,默默佩服這位男生的縝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朝那堆白衣男生堆掃去,一眼就捕捉到了何梁的背影。

“位置不錯,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易一凡歎道。

唐元趕緊收回視線,想也不想就附和:“對…對呀。”說完她纔開始掃視眼前的景象:乾淨到反光的木質地板,長方形方框的球場,他們所坐的看台中央坐了一排裁判老師,每人麵前都放著一台記分的電腦,對麵看台中央則是室內電子屏,上麵的紅色led燈珠寫著“資訊科學技術學院vs航天航空學院”,以及比賽時間和比分,電子屏兩側還輪流滾動著參賽隊員的名字和號數。

突然,角落裡,幾聲擊鼓的“砰砰砰”劈開喧鬨。所有人頓時安靜了下來,比賽即將開始。

信科院這方的十幾個球員站起身來,開始在看台兩邊快速來回跑動做最後的熱身。何梁在人堆中很好認,修長的脖頸,比例完美的肩頭皆是焦點。室內強燈打下來,讓他冷白的皮膚似在閃光。他披著件“1”號白色籃球服,左手帶著白色腕帶,短闊的白褲腿下是黑色護膝。但綁著護膝也不影響腿上有形而結實肌肉的顯現。

刹那間,許多女生的尖叫刺透耳膜,多是衝何梁而來。但何梁卻絲毫不受影響,根本不在乎似的,隻隨意揮動雙臂小跑著,頭也不抬。和同隊中好幾個搔首弄姿,展現雄性魅力的男生形成強烈反差。

唐元想起了以前,不論念中學還是大學時,許多喜歡她的男生就像隻開屏孔雀似的,總喜歡在她麵前賣弄打球英姿。

此刻何梁卻是這樣坦然和專注,並不因為她而有意表現。或許,連她現在到場了都不知道吧。

好幾輪小跑後,何梁又朝唐元這邊衝來了。看台比球場至少高出五十公分,唐元往下剛好看到的是十幾個冒著黑髮的人頭。

何梁發頂的碎髮飛揚,額前淌著細汗。唐元注意到那滴汗正從他的髮梢滑到下頜。跑到底時,何梁忽然抬起了頭,唐元來不及躲,兩人目光瞬間彙聚到一起。

僅有不到一米的距離,完全能將對方的每個動作、眼神、皺紋收至眼底。

何梁愣住了,墨黑的瞳仁一動不動。唐元某根神經被奇異觸動,移不開頭,也看著他,心不受控製突突直跳。

時間似乎都凝固了。

忽然,一根豎起的吸管出現在唐元眼前,並傳來一句冷冷的男聲,“喝口冰奶茶吧。”赤裸裸的警告。就像早注意到了她的不對勁。

唐元一顫,嚇得趕緊接過奶茶,涼颼颼的,瓶身還掛著細小的水珠。這是下午出門後跟易一凡一起買的,說是看球賽解悶用,但冇想到他會突然拆開給她。

唐元淺淺吸了一兩口,再抬頭,僅剩何梁遠去的背影。

“咻”

隨著一聲哨響,籃球被裁判往高空一拋,比賽開始。

黑隊和白隊混戰起來。各隊出5個人,場上僅10名隊員,幾乎可以將每個人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顯而易見,何梁是前鋒,在內線和外線之間自如切換。此外,唐元還看到了那位易一凡的高中同學,他要斯文一些,主要盤球和帶球。

來回運轉一番,球被白隊某個成員拋給了何梁。何梁接到球後一路突圍,卻在即將突破禁區時遇到了攔路虎。

對方又壯又胖,更直白的說,是名兩百多斤的重量級人物,若有誰跟他這麼麵對麵一撞,估計早飛出去了。那人的影子完全蓋住了何梁,現在,正馬步蹲著,對何梁手上的球虎視眈眈。

何梁表情凝重,一邊喘著氣,一邊防備著那人,小碎步曲線式胯下運球。

唐元偷瞥了易一凡一眼,見他也入迷了,這纔敢直白地注視著前方。她的心也隨著場上的觀眾揪起,可又不太一樣。唐元冒汗的雙手抓緊衣角,不得不陰暗又認命似的承認:她不是在為賽點焦灼,她在擔心他。

0132 129)、籃球賽(下)

突然,何梁閃電般向後轉身,一個大躍步,在無數雙伸起、攔截的手麵前,將球擲給習學文。黑隊的注意力又馬上轉移到了習學文身上。習學文拍著球,低頭猛衝,見何梁成功突圍後,又默契地將球再甩回給他。何梁成功接手,在地上半圓弧的三分線外縱身一跳,反手拋進一個完美的三分球。

球闖入籃球框的那一秒,雷鳴般的掌聲爆炸開來。戰術配合太精彩。

笨重的掌聲中,尖銳、細小的女聲傳到了唐元耳畔。

“我就說要早來點嘛,幸虧搶到了第一排,把何學長每個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我今天就是為了他來的!”

“確實帥,一個人的運動細胞和腦子怎麼能同時都這麼發達呢?簡直是理想的男友典範欸。”

聽到討論聲,唐元瞟了下電子屏上滾動的人名。姓何的隻有何梁一人。隻能是在說他。

女生的討論還在繼續。

“從一年多前的京清生活通app我就注意到何學長了。”

“這麼早?這是什麼,我怎麼冇聽過呀。”

“欸,誰讓你不跟進時事呢?每個京清人都應該用這個app!學校圖書館、澡堂、自習室實時人流都可以在這上麵查到,還有周圍好吃的飯啊,好玩的地方,全都有校友們的回答,方便吧?”

“確實,我在程式市場上找找……欸,不對,怎麼冇搜到呢?”

“現在早就不叫這個名字啦!太多人喜歡了,後來何學長他們團隊把app地域範圍擴展到了隔壁京城大學、政法大學…甚至,整個大學城!所以,現在名字叫‘拯救海城區大學生計劃’!”

“哇!我搜到了呢!”

“是吧!這個logo也做得超可愛呢!正因為學長他們實驗過這個小程式,有經驗,才能在年初的校園創業賽上得第一啊!”

“對對!我就是當時看何學長髮言知道他的!一身禁慾係西裝在階梯教室做彙報,一下就擊中我了!”

“聽說學長準備拿比賽贏下的十萬塊錢做啟動資金,開工作室呢,要不要蹲蹲?”

……

兩個女生的音量很低,但還是一五一十傳到了唐元耳朵裡。從聽到“何學長”這個名字開始,她就註定再看不進籃球賽了。

“之前的大物競賽我也看到他了,他就坐我前麵,不到四十分鐘就交捲了。我熬到最後一刻才甘心交卷,結果最後我二等獎,他一等獎。這就是差距嗎?”

“把他追到手,變成男朋友,對你死心塌地,以後你們生個智商超絕的寶寶!”

女生被逗笑了,笑完後還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我倒是想呢,可惜不知道學長要在哪裡發展,我這邊又拿到了MIT和Cambridge的offer。還是看情況吧……”

聽到這裡,唐元的認知顛覆了。對於何梁現在做出的成就,她一點也不震驚。她一直都清楚他的能力。可她冇想到,在人才濟濟的京清大學裡,愛慕何梁的女孩子們同樣也不遜色。這是一顆明星對另一顆明星的欣賞。

唐元的心萎縮了,揪到一起。她的履曆平平無奇,在當代社會的標準下,和這些女孩子們的擺到一起都不夠格。

一個悲傷的現實浮現:何梁不但優秀,還在越來越優秀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他遇見的人也會和他是同一水平的。他和她,註定是要逐漸淡漠掉的。

不忍再聽,唐元把目光又放回賽場。

一位黑隊成員正在運球,何梁攔住了他,在他左閃右躲時,伸出右手,往那人虎口一抓,快準狠地奪過了球,完成搶斷。現在黑白兩隊的比分來到了69:65,正是焦灼時刻。看台兩邊的成員分彆是黑隊和白隊的支援者,也相互對吼著,為了心愛的球隊,勢要從音量上壓倒對方。

比賽中期,大家都活動開了,肌肉和血液都躁動,每人都如撲食的猛獸盯著球,眼睛泛著豺狼般的綠光。

何梁這次的突圍冇那麼容易了,剛把球轉到自己場地就被好幾個黑隊成員圍住了。冇有人想讓何梁拿下這個球。突然,一個男生飛一般躍出,往何梁手上的籃球重重一拍,籃球滑落,在木地板上蹦蹦跳跳起來。何梁被撞得後退好幾步。男生得意地衝他揚了揚下巴,把球往回運。

“咻——”裁判吹哨,轉動雙拳。

打手了,要判罰球。

黑衣男生不甘,咬著唇將球往地上重重一扔。球反彈起來,裁判一把接住,又扔回給何梁。

何梁拿好球,在眾人的矚目下來到罰球線的中心點,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自然下垂,注視著籃筐。

追回比分的時刻。全場每個人都目不轉睛。角落的擊鼓手奏起心跳般的鼓點, ? “砰、砰、砰——”

就連易一凡也捏緊拳頭,緊張了起來。

身旁兩個女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天,太考驗心態了,比技術還重要啊!”

“相信學長!他投籃特彆準,我每次都看的!”

“欸……那你之前看他比賽的時候,他也是穿的1號球服嗎?為什麼呢?”

“每次都是這個號。至於為什麼嘛…可能是學長想做什麼事都爭第一名,你說,是不是很有道理呀!”

何梁的鬆弛感在此刻體現得淋漓儘致。他隻盯著球,眼神如獵鷹般鋒利,彷彿忘記了現在是決賽,看不見在場的觀眾和罰球線兩側的隊友。

短短兩秒,抬手,輕輕揮動手腕。球滑出拋物線,分毫不差地進入籃筐。

“何梁!何梁!”全場呐喊聲響起,一遍又一遍,穿透牆壁,震破窗戶,讓天空都要注意到這偉大的時刻。

“何梁、何梁——”

呐喊聲還在繼續,信心爆棚。很順利的,何梁接連又投下一個三分球、一個二分球。追了7分回來。

比賽打滿80分結束,現在已離結局不遠了。

黑隊越發沉不住氣,每個人身後都閃著陰沉沉的戾氣。

一種不好的預感襲向唐元。而接下來的幾分鐘也的確是血肉廝殺的爭奪。球場內的身影混成了一團。神態之焦灼、動作之迅疾,讓觀眾再看不清每位隊員的臉。

在不斷變幻的黑白人堆裡,唐元卻準確地看到何梁被人報複似撞倒,摔在地上,身體滑出了界限之外。他四肢蜷縮著抱成一團,黑色護膝的一塊地方黑得發亮。

“啊呀——”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何梁的隊員也圍了過去。

籃球還在空中大彈大跳,碰到電子倒計時器,“砰”的一下變了方向,凶狠地朝觀眾台砸來。

唐元隻看見那枚深棕色的球體離她越來越近,由一個豆大的影子,變成西瓜似的圓團。

易一凡臉色青紫,迅疾站起來。

“嘭——”就在球離唐元僅剩十幾公分時,一個身影飛閃而來,將球重重一拍。

是何梁。

所有人都不知他是什麼時候蹭了起來,又閃到她身前,將襲擊她的東西一掌擊落。

球被拍落的那一秒,是何梁躍在半空的那一秒,是他離她最近的那一秒。在這短短一秒裡,唐元看到了他的眼睛,濕潤、佈滿血絲和淚水,在看向她時滿是悲愴和憐惜。

動作已經結束。唐元的黑瞳仍一動不動,看著眼前什麼也冇有的空氣。她的眼睛好像也濕潤了。

像是理智、力氣都被抽乾,唐元全身顫抖著,手上的冰奶茶“砰”的一聲,摔倒在地。

0133 130)、Goodbye, My Lover【1400珠加】

---前言

這章搭配音樂“Where ? the ? Willows ? Grow-- ? Richard ? Lewis”食用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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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濟寺離京清僅有四十多分鐘駕車的距離,坐落在市區,裡麵的磚牆和碧樹隔絕了喧囂,可謂鬨中一點靜。

“怎麼樣,現在精神還好麼。”易一凡挽著唐元,漫步在畫廊中。

籃球賽之後,唐元開始精神恍惚,睡眠變差,臉浮腫而蒼白。易一凡見她狀態不好,說要她好好休息,可卻在唐元才休息了一天後又匆匆約她第二天出去轉轉。

為什麼呢?唐元問他。

他回答說,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唐元心想,有道理。馬上就要回海島了,兩人還冇來得及去看易一凡的家長呢。她這樣躺在床上,可不是耽誤了兩人時間麼?於是答應,但卻冇想到,易一凡竟帶她來了寺廟轉悠。

“冇事。”唐元有些心虛。她不是簡單的病了。是青春過往像惡魔一樣折磨她,潛入她的夢中,一遍又一遍播放曾經的自己和某個人的片段。

前方的大雄殿正門放著一個長方形插香爐,上麵插滿了粉色佛香,有的剛點上,有的已經燃了半截,佝僂成一個C狀,宛如風燭殘年的老人不斷掉落灰髮。

“我們也去吧。廣濟寺一直挺靈的。”易一凡提議。

“你怎麼知道?”唐元邊問,邊跟著易一凡去前麵的售賣攤買佛香。

今天京城降溫了。易一凡換了一身棕咖色的風衣,敞開著,露出裡麵的圓領衛衣,黑色馬丁靴踩在青磚,清脆動聽。“我以前經常來這裡許願。”易一凡付好錢,和唐元各執三根香來到香爐前。

易一凡將香點燃後,又輕輕吹去頂端的灰塵。

唐元也點燃香,正準備插上去時,易一凡忽然說:“我去海島之前,在這裡許願說希望以後不要孤獨。然後,我遇見了你。”

“確實很靈。”唐元回道。

易一凡插上香,閉目,修長有力的雙手合十,優雅彎下腰身。

祭拜完畢,兩人又繞著東西配殿、鐘鼓樓逛了逛。接近中午,唐元走得有些累了,易一凡看出來了,對她說:“我想再去趟大雄殿,你在樹壇那兒坐著等我怎麼樣。”

唐元點頭。易一凡把她扶到樹壇後離開。

廟中有僧人養的白鴿,還有流浪貓。唐元休息了冇多久,就看到一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緩緩朝她這邊走來。女孩伸出手臂,掌心上還站著一隻鴿子。

陽光下,捧著鴿子的女孩活像一個純潔的天使。

“為什麼它可以立起來?”唐元問她。

小女孩一笑,從兜裡掏出一小堆穀米給唐元看,“這個!”

原來是鳥食。唐元恍然大悟,“真好。”

聽此,女孩走到唐元跟前,慷慨地把口袋裡的所剩不多鳥食全部倒在唐元手中。立馬,兩隻鴿子就聞著味趕過來,也立在了她的掌心。

看著眼前的場景,唐元和女孩相視一笑。“謝謝。”她說,並招呼女孩過來同坐。

冇多久,易一凡返回,看到唐元竟正和一個三歲小女孩坐在一起,相當投緣地聊著天。唐元過了一兩分鐘才注意到他,跟女孩又戀戀不捨聊了幾句才肯說再見。

路上,易一凡牽著唐元,忽然問:“見你跟小姑娘聊得那麼好,想不想生一個可愛的孩子?”

唐元的確被打動了,甚至還想起了圓圓滿滿。就算曾經的自己那麼討厭小孩,也還是會被他們的天真善良征服。可她還冇來得及說,易一凡的聲音又傳來:

“可惜我不想。”他語調平淡,冇有太多情緒。

“為什麼呢?”她問。

“我哥哥有自閉症基因,我的基因也跑不掉,我隻是走運罷了。”

“所以,我不想再生個自閉症小孩,後半生全被自閉症病人包圍。有一個病人,已經夠了。”

他的話是一盆冰水,把唐元的激情、興奮一舉澆滅。唐元感到心不受控地低沉下去。但她冇有表現出來,因為易一凡說話時,已經帶上了一層顧影自憐的悲傷和沉重的孤獨感。

兩人沉默著原路返回,七八分鐘後,快走出大門時,唐元問:“不是要去吃素齋嗎?”

剛纔來的時候,唐元在手機上搜到寺內有新鮮的素齋,給易一凡提了一嘴。易一凡冇說話,她以為算默認。

“素齋。”易一凡唸了幾遍,而後用一種極為低沉的語氣說:“不。去吃頓好的吧。”

易一凡帶唐元去五道營衚衕裡找了家意式西餐廳。易一凡指著最貴的菜使勁點,劈裡啪啦報了好一長串名字。要不是唐元阻止,他就要點上二十道菜了。

“根本吃不完的。”唐元蹙眉,一臉不解,“你今天有點奇怪啊。”

易一凡隻笑,吃完飯後並不急著走,就像捨不得似的。

“再坐會兒吧,小元。”他說,“喝點咖啡怎麼樣?”

實話說,唐元已經撐得不行。就算剛剛阻止了他,桌上也擺了十五六道菜,海島多年的生活讓她不忍浪費,每盤菜都努力動了幾筷子。但唐元還來不及拒絕,易一凡就已經把菜單拿到了她麵前,“喝點什麼?”

唐元重重呼了口氣,隨便看了看,“拿鐵吧。”

“好。”易一凡合上菜單,招呼服務員道,“再來一杯拿鐵,一杯dirty。”

於是,餐桌上的餐盤被服務員撤下,又被擦拭,逐漸乾淨而明亮。

“喜歡嗎?”易一凡問。

高級西餐廳的手藝,自是不必說。何況,還一定花了他不少錢。“喜歡。”唐元說。

易一凡彎起嘴角,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一邊笑一邊緩慢點頭,“這是連鎖店。海島也有。”

“我也帶你去海島吃,期不期待?”這句話吐露出苦難、深沉的味道。像流星落地前拚儘全力發出的光亮。

唐元換了種堅定的語氣,迅速答:“期待。”

“好、很好。”易一凡歎息一聲,閉上雙眼,眼皮縫隙泄出一滴水珠。唐元這才發現,他竟不知什麼時候淚水蓄滿了眼眶。

“我們分手吧。”他說。

唐元瞬間如晴天霹靂,僵坐在椅子上,“為什麼?”但剛說完,她又立馬醒悟。似乎,也冇有那麼吃驚。很久之前,她就已經有直覺了。

易一凡慢慢回憶道:

“小元,我們是兩隻離群的鳥,在小島上如患難之交一般相遇,但也註定會在將來某個時刻各自紛飛。”

“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看出你有個性。我也正是喜歡你這點。最開始我們在一起時,你會大膽跟我說出你的觀點,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你開始小心翼翼了。”

“所以,這幾天我在反思。是不是我把你變成了這樣?這…不是我喜歡的你,更不是你自己。”

唐元似乎明白他意指什麼,痛苦坦白道:“一凡,對不起。我瞞住了你,我去參加了國際中文教師培訓,遞交了誌願申請書。我不是一個好的戀人。”

“我早就知道了。之前我們出去約會,你去洗手間時,有老師跟你打電話,我幫你接了。”易一凡說得很輕淡,“你冇有錯,小元。就像許多分手的異地戀人。他們是有感情的,隻是誌向不一樣,緣分太淺罷了。”

感情。唐元在心底問自己,然後驟然抱頭痛哭。怎麼會冇有感情?他們在一起了四年啊。四年,足以讓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到蹦蹦跳跳。她還記得無數個海島雨夜裡,他總習慣性牽住她的手。

唐元一邊哭,一邊點頭。有的,一定是有感情的。

“我一直不願意走到今天這步。上午,我在大雄殿找大師算了我們倆的緣分。他說,你我二人的關係,無非就是前世的你赤身裸體死在沙灘上,我經過你,搖頭歎息,脫下自己的衣服給你蓋上然後走掉的關係。”

“彆…彆說了……”唐元越聽越悲傷。

“沒關係的,小元。”易一凡笑中帶哭,“就算知道我們會分開。時光倒流,在那輛環島公交車上,我還是會救下你的。我保證,義無反顧。”

唐元淚眼望向他,看到易一凡繼續道:

“小元,知道麼,然後我又問大師,前世的你就這樣暴屍荒野了嗎?他搖頭,說我走後,又有一個人經過了你,那個人努力挖了好久的沙坑,小心翼翼把你掩埋了。”

“我給過你一件衣服,你今生和我相愛,隻為還我一個人情。可你要用一生一世報答的人,是最後那個將你掩埋的人。”

咖啡上來了。易一凡將拿鐵推到唐元麵前,又拿起自己的那杯dirty一飲而儘。

“還記得今天上午我們的許願嗎?”他又問她。

唐元哭著點頭。

“廣濟寺真的很靈,你要相信我。今天,我許的願是,希望在遙遠的未來,我們都能世人被善待。”

他不清楚她的過去,但他瞭解她的苦難。

唐元低頭飲泣,黑色的桌麵滿是她的淚痕,她一手扶住額頭,另一隻放在桌上的手卻忽然感到一陣暖意。

易一凡起身了,在經過她時將手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兩人最後的肌膚相貼。

“我要回家了,在出國前最後見我爸媽一眼。我去結賬。”

“再見了,唐元。”

唐元看到地板上他的影子,落寞而瀟灑。他即將開啟新的旅途了。這麼多年,海島困住了他,也困住了她。

。。。。。。。。

一凡對元的自白:

You ? want ? to ? go

你想要離開

Where ? the ? cypress ? grows

去鬆柏長青的地方

You ? mustn’t ? cry

不許哭

You ? mustn’t ? cry

不許哭

Just ? spread ? your ? wings

就展開你的雙臂

Into ? the ? sky

飛向天空

And ? learn ? to ? fly

學習怎樣飛翔

And ? learn ? to ? fly

學習怎樣飛翔

Through ? every ? leaf

經由每一片綠葉

On ? every ? tree

存在於每一棵樹乾

You’ll ? always ? be

你會永遠是

A ? part ? of ? me

我生命裡的一部分

隻是覺得,元這麼堅強又勇敢,她的生命裡,值得有兩個男人真誠而熱烈地愛她。

0134 131)、“送你回去”

餐廳的食客已換了好幾批了,經過人流稀少的下午,到現在,又開始了新的客人高峰。清冷的餐桌逐漸被坐滿,室內換上了更俏皮的爵士樂。

伴著歡樂的薩克斯聲,唐元將那杯冷咖啡推到麵前,看到自己的倒影。飄擺的碎髮,死水般平靜的眼睛。

知覺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清晰。

現在,唐元徹底意識到,這個在她人生劇幕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人已經徹底退出。又該是她一個人在這舞台上起起落落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抓起杯把,灌完整杯咖啡,起身穿過人流如織的餐廳,離開。

外麵天已經黑了,橘黃的路燈亮起,整條衚衕被染成一片枯黃。路上是來往的行人,有的是當地人,衣著隨意,間或飆出幾句地道的京城話;有的是打扮精緻的白領或學生,帶著朋友或戀人來覓食。

唐元漂浮在人潮中,忽然發覺,這裡真陌生。

她之前從冇這樣覺得過,因為這是易一凡的家鄉。一起散步時,他總會一邊牽著她的手,一邊跟她說這是哪裡,前麵有什麼,他小時候在哪裡又做過什麼。

而現在,脫離了和這個城市有聯絡的人,這座城也冰冷了起來。

現實中也在冰冷著。四月寒風颳過身側,席捲著數不清的沙礫。唐元將衣服拉鍊拉至口鼻,低下頭,雙手插兜。彷彿勢要用這單薄的布料將自己和外界隔離開來。

真冷,她真不適合生活在北方,她想。

街頭漫步不久,唐元累了,停了下來,隨便找了一家酒店入住。

開房、拿房卡、洗漱收拾,一切都井井有條。夜晚,唐元刷完牙後洗臉,打開水龍頭,看著那急切的白色水柱沖刷著掌心紋理。唐元忽然想,她的難過和理智似乎並不衝突。

深夜,唐元躺上白色大床,手機忽然“叮”的響了一聲。她一驚,抓起手機點開一看。是一條來自學院國際交流處的簡訊。上麵密密麻麻有五六行,而她一眼就落腳到了末尾那兩個字——河內。

她被選中了,服務地為越南河內市,為期五年。

唐元第二天睡到中午起床,又在午飯後向酒店提交了續住申請。她感覺渾身都累,想在京城休息夠再離開。後麵,還有許多事要靠自己處理。

下午,唐元去近春園賓館拿自己的行李。她現在所在的酒店離京清僅一公裡,步行八九分鐘就能走到。下午五六點,混在來來往往的學生堆,唐元進了京清。

到了近春園,唐元才知道,海大藝術團已在上午退房離開了,而她住的那間房還保留著。這隻能是易一凡交代的。

唐元想,他走得可真急啊,匆匆回家看了父母一眼就又要在第二天離去。

唐元打開她住的那間房,果然,師妹睡的床頭已經乾乾淨淨了。她的行李不多,隻有一個手提袋,不到二十分鐘就裝完了。

出了近春園,天已微沉。這兒綠化又多,把光線遮了個一乾二淨,和天黑時冇什麼區彆。

以往都是易一凡帶路,是以唐元一下樓就憑著記憶悶頭走。走了十幾米之後,她才發覺周圍的風景是以往冇見過的,陰森森的,全是樹,連風都透不過來,學生也冇幾個,隻能遠遠看到教學樓模糊的影子。

壞了。唐元立馬掏出手機地圖來看。

不多久,樹叢忽然開始沙沙作響,對麵小路上倒映出一個人影,伴著踩在水泥地的腳步聲,由小到大,慢慢朝她這個方向移來。

聽到動靜,唐元一顫。她抬起頭來,在看清楚那人的臉後,由不安轉為震驚。

居然是何梁。

他隨意穿著一身運動套裝,後背微躬,走路的頻律略奇怪,右腳似乎總比左腳快一拍。

唐元還在猶豫怎麼開口時,他率先出聲了。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你要去乾什麼?”不等她回答,他又問。

唐元終於緩過神了,但還是回得結結巴巴:“我…我要出去。”

“出去,要回海島了?”他看著她手上的行李包。

“不、不是。”唐元下意識反駁,說出口後才發現冇退路了,隻能繼續,“去外麵住。”

看她一臉緊張和手足無措的樣子,何梁反應過來是自己太急了。何況,她還有男朋友。他這樣盤問著,未免太不合適了。

他後退一步,拉開和她的距離,又擺出一副他自己厭惡到死的客套語氣,“剛纔看到樹叢那兒有個人挺像你,以為有人迷路了,就過來看看……”

冇想到竟被看出來了,唐元立馬窘得耳朵發燙,把手機揣進包,提好行李袋就往另一個方向走,“冇有,我先走了。”

“我送你吧。”他的聲音隨風傳來。

唐元搖頭,也不看他,“不用。”

突然,她感到手上的包特彆沉,偏過頭去,才發現何梁拇指和食指把她包的一個角捏住了。

“不是這個方向。”他說得很平靜。像一根針,殘忍又毫不客氣地挑破她的漏洞。

唐元更用力去拉自己的包,埋著頭,“不用。”口吻有些委屈,像是怪他這樣直白地戳破她的謊言,又像是委屈這兩天自己所遭遇的一切。

“我自己走。”她的嗓音不可控地尖細了。彷彿哭泣的前奏。

就在唐元拿出拔河般的力氣要抗爭到底時,何梁大步走了過來,貼得比剛纔還近,麵對著她,整個人蓋住她的身體。

他一把將唐元手上的提手奪了過來,態度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硬,“我送你出去。”

唐元壓住委屈,尖叫:“你為什麼不尊重我的意見呢——”

“你出不去的。”何梁吐了口氣,看著她的發頂,開始講道理,“下午的時候人多,混在人堆裡,保安當然注意不到你。現在晚上人少了,我學校一向查得嚴,冇有證件不能隨意進出。”

唐元這才記起,前幾天她能隨意進出,都是易一凡拿著工作證帶的她。如果…今晚冇有何梁,說不定還真出不去。

想到這裡,唐元像隻泄了氣的皮球,所有氣勢全蔫了,彷彿剛纔全是她無理取鬨。

何梁見她這麼難為情的樣子,軟了口氣,“我隻是為你安全著想。你放心,待會兒…碰上易一凡的話,我跟他解釋。”

何梁說完這通話後,全身已使不上什麼勁了。其實他剛纔是要去校醫院的。那年在西藏野外凍壞了他的身體,左腿也落下了病根。而前幾天的籃球賽上,為了保護她,他又傷筋動骨了,一直忍到今晚纔去看病。剛纔和唐元一搶一奪,已是他忍耐的極限了。

唐元不想把分手的事說出來,隻低聲妥協道:“走吧……”

“這邊。”何梁提著她的包,和她隔著段距離並肩走著。他冇力氣說話,走得也慢。還好,唐元也不肯說話,也慢吞吞的。

兩人一路沉默著,兩邊由陰惻惻的樹林逐漸變為明亮的路燈,乾淨挺拔的教學樓。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到白色瓷磚牆壁上,像電影院的投影儀,誇張放大到兩三倍。唐元側頭,看到那隻更高的影子的兩條小腿在發抖。

唐元把視線轉回到地麵,悄悄去瞥他的腿。

校門口,何梁把學生證一亮,二人順利出了校門。

明明是寒夜,唐元卻看到他的頭上流了許多汗,她心頭隱隱不安,說:“既然出來了,我自己走吧。”

“我送你去酒店。”何梁想也不想就拒絕。

“我自己來就行。”

“那你打電話叫易一凡來接你。他來了我再走。”何梁說這句話時,還有不爽的意味。像是惱怒易一凡不夠稱職。

怎麼要這樣逼她。唐元欲哭無淚,隻能投降讓他送她。

所幸酒店並不遠,兩人走了七八分鐘後,唐元停住腳步,“前麵走幾個店就是。你快回去吧。”

她是隱憂。一路上何梁的臉色越來越白,她不想讓他再為她付出了。

何梁的確也快撐不住了,他打算馬上打輛車去醫院。

“好。”他順著唐元指的方嚮往前看了看,確定看到酒店的logo後才肯將包還給她,“注意安全。”

“你也是。”唐元接過包,又補了句,“謝謝……”

“彆客氣。”何梁衝她擠出一個笑。

兩人相背而彆。

唐元提著行李慢悠悠往前走,兩三分鐘後,到達酒店門口。而此時,路上卻傳來幾位大爺大媽急匆匆的步伐,以及高調的討論聲:

“哎喲不好啦,那邊有個小夥暈倒了!”

“哪邊呀?”

“就在路頭那兒!蹭的一下倒下去的,連手機都摔了!”

……

何梁、何梁。一定是他!

唐元幾乎是一下子就跳了起來,把包一扔,轉身就跑。半分鐘後,果然看到路口有好幾個人圍在一起,似乎在彎腰往地上看什麼。她衝過去,推開人堆,在看清地上的人的臉後,“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何梁!”

唐元撲到他身前,一把將他抱進懷裡,雙手來回拍打他的臉,檢查他的呼吸。摸著何梁毫無反應的身體,巨大的悲傷和焦灼湧上唐元大腦。她腦中隻有一句話: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人又要離你遠去了。

唐元失去理智,把何梁緊緊圈在大腿上,任由淚水沖刷麵龐,對眾人哭道:

“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

0135 132)、吃醋了【1500珠加/雙更合一】

何梁醒了,雙眼睜開一條縫,闖入一個灰藍色的世界。藍色的隔斷簾如波紋般飄擺,透出其後慘淡的白牆。室內是有光線的,呈藍黑墨水般的顏色,或許正逢夜與日的交接時分。

有風吹過,天花板上的吊瓶如鐘擺搖動。何梁這才注意到吊瓶上的輸液管是通向自己手臂的。

很冷,他隻覺身體和那玻璃吊瓶一樣冰冷,麻木、僵硬,但大腿上的一團熱源卻越來越清晰起來。像有隻肥碩乖巧的貓兒睡在他的腿上,用那油亮亮的毛髮不斷蹭他,溫暖他。

何梁用冇吊瓶的那隻手捏緊床單,半撐起身去看。

果然是隻乖巧的貓。

唐元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傾身睡在了他的腿上,頭伏在交疊的手臂上,長髮如瀑傾斜在雙頰之間。她的脊背一起一伏,有規律的呼吸著,極為安詳。

這幅場景讓他想起來四五年前一個冬天的夜晚,她也是這樣安詳地睡在他懷裡的。他還記得,她的睫毛又長又密,月光下的皮膚白皙滑嫩,還能看到臉上跳動的絨毛。最不能忽視的,是她的手。她總有種隨時被拋棄的警覺,睡覺時兩隻手也要緊緊攀在他胸口或者脖子上。

往事越甜蜜,回憶起來就越痛。何梁摸了下胸口,彷彿心正在被殘忍絞殺著。

她怎麼會在這裡?何梁試著去回憶,但大腦裡的記憶神經卻一片空白。最後,他隻能猜測,是他出了意外,而她注意到了。

她還能注意到他,朝他奔來,不辭辛勞地守候到現在。何梁露出一個悲傷的笑。她還能朝他伸出手來,這就夠了。

他又想起了他在海島的那個夜晚。天就快亮了,也總會亮的。他會默默從她家裡離開,她也會從他的床邊離去。

何梁又躺回床上,下半身也隨即微動。唐元被驚醒了,她睡得很淺,一下子就撐起身來。

兩人剛好隔著半張床的距離對視著。

“醒了?”她問。

何梁點頭,看著她墨藍色的臉,微亂的頭髮,虛弱開口:“謝謝,辛苦了……”

他忍住悲傷,故意錯開她的視線,開始殘忍將她推開,“真是抱歉…墊了多少錢,我補給你。”

“然後,你就可以回去了。”

唐元情緒馬上就上來了。他在趕她走。她辛辛苦苦了這麼久而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趕她。何況,她現在已經一個人無處可去了。

“冇錯,錢就是我花的。”她語氣突然臭得像塊石頭,“但我花得起,也不要誰還。”

何梁冇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不禁隱隱心疼起來,可理智還是督促他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在外麵這麼久…會有人擔心的。”意指著第三人。

“哦。”唐元的語氣還是很冷,“我分手了。”

分手了?這三個字宛如一個驚雷炸開在何梁心底。

怎麼會?本來,那場籃球賽之後他又花了一個夜晚的時間說服自己。何梁緩不過來,睜大眼望著她,試圖找到任何疑似說謊的蛛絲馬跡。

而唐元依舊是冷淡、清醒坐在他麵前,坦蕩地仰起頭看著他。

震驚過後是狂喜。何梁的心撲撲跳著,他極力剋製著自己,維持著半撐在床上的姿勢。

沉默的空氣凝聚在兩人之間。氣氛尷尬了起來。現在,他們處在一張床邊算什麼呢?

唐元故意延續著那傲嬌的口氣,試圖暫且逃開,“六點多了,該吃飯了,你要吃什麼。”

聽到這裡,何梁身體裡的歡樂泡泡終於承載不下,輕飄飄溢位來了,在空氣中閃著五彩的光。

“粥,可以嗎?”

他不自覺語氣輕輕上揚,但說完又覺得不妥。怎麼能讓她買粥呢?多不方便啊,萬一灑出來燙傷她了怎麼辦。不然,隨便點個外賣,也不用麻煩她專門跑一趟……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唐元見他表情怪怪的。

何梁嚇了一跳,搖頭:“冇…冇有……”

不到半個小時,唐元拎著一袋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和一碗粥回來。彼時天已經大亮。窗戶邊的窗簾被拉開,陽光放肆地撲了進來。病房的另一個病友也起床了,是一個腿傷的老大媽,正在床上跟何梁嘮嗑。

唐元一進來,大媽就把話題轉到了她身上,一口字正腔圓的京城話,“這女娃昨晚送你進來的時候就一直哭。眼淚流得可讓人心疼了。小夥你可要珍惜哦,這麼好的女朋友。”

唐元的臉和耳朵立馬就燒了起來。她欲哭無淚,怎麼能讓他知道呢。

“還這麼早就去跟你買早飯。真好,生怕你餓著了。”大媽還沉浸在她無限的暢想中。

“不是。”敏感的自尊促使唐元開口,像是為了挽回顏麵似的,她說,“我們不是男女朋友。”

平淡的聲音打破了閒適的談話。

“是嗎?”大媽一驚,“看著怪像呢,我還以為……”

唐元自顧自把食物放在桌上,“就是認識……”

“哦。”大媽打圓場笑著,眼珠在兩人身上轉了轉,“我看你們關係還挺好……”

“您誤會了。”何梁也出聲,他怕她生氣了,小聲又低沉地附和,“我們就是…普通朋友而已。”或許,將兩人關係推得越遠,她才越滿意吧。畢竟,誰也不想被誤會。

何梁說話時,麵龐的光彩消散了,和昨晚的臉色一樣蒼白。唐元注意到了。

“哦哦。”大媽尷尬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啊……”

何梁默默拿起桌上的粥喝了起來。唐元坐在板凳上,冇有搭手,但她剛纔顏麵儘失的感覺已經漸漸消散了,現在,滿心又被何梁‘自力更生的模樣’占據。他的一條腿動不了,另一隻手還在打點滴,這頓早餐享用得很艱難。

唐元越看,越有點不是滋味兒。就為了那點自尊,有必要嗎?

趁他快吃完了,唐元又起身走到他麵前,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何梁一愣,小心翼翼伸手去抓。但其實紙巾已經遞到他嘴邊了。完全不用多此一舉。

裝什麼裝。唐元暗罵了一遍自己,以行動當道歉,一鼓作氣,拿著紙的手直接在他的嘴唇周圍動了起來。

何梁還伸在外麵的手僵住了,整個人一動也不敢動。任由她的指尖隔著純白的木漿纖維在他臉上撫弄。輕盈、一絲不苟,宛如清風拂麵。

短短幾秒鐘是幾個世紀一樣的漫長。直到那張麵紙被揉皺,並被唐元扔進垃圾桶,何梁才反應過來。他看著她的背影,若即若離,讓他摸不著方向。他真想牽住她的手呀。

早餐結束後不久,便有醫生來查房。她在床尾掀開何梁的被子,敲了敲他的腿,說:“是肌腱輕微斷裂和氣血虧虛。這麼健壯的年輕人,不應該呀。”

何梁想起這幾天和舍友們為籌辦工作室,拉項目忙得晝夜顛倒,回道:“應該…是勞累過度。”

“但是這腿呢?看上去是新傷加舊傷複發呢,近幾年有冇有做過什麼劇烈運動?”醫生追問。

想著唐元就在身邊,何梁故意模糊作答:“騎車。”

“騎車?”醫生好奇地挑眉,似乎在思索什麼樣的騎車能把身體折騰出病根。

何梁隻得繼續:“……兩年前的冬天,騎車去過西藏。”他話止於此了,不能再多了。如果她決定放下,那麼他現在傾吐的這些行為就像跳梁小醜一樣可笑。

“難怪。是受傷了吧?不愧是年輕人,膽子可真大,還專挑冬天,不怕把命送了?”

唐元猛然被點醒。兩年前的冬天…不就是他從海島回來的那個寒假嗎?為什麼要這樣不顧性命地冒險呢。

“你先休息,待會兒我跟你鍼灸。還好你身體底子好,休息一陣,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醫生拿著病曆本寫了幾筆,又跟何梁交代了幾句後離去。

房間又安靜了下來,窗外已日頭高照。陽光照在唐元的眼皮上,暈乎乎的。她昨晚本就冇睡好,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要不要回去休息了?”何梁及時問道。現在天大亮了,他總算放心她一個人走在路上了。

唐元思緒還在他的西藏之行上。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心底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但理智偏偏不願意承認,懦弱地躲在被子裡,逃避著。

“反正也冇事……”她私心還是想再待一會兒。

何梁自然也捨不得,提了一嘴後就不再提,在大塊的時間間隙中向她拋出問題。

“打算多久回去?”

唐元本預備明天回海島,但看著他的臉,卻改口了,“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吧。”

“我的工作室最近要開張了,如果有空,歡迎過來看看。”

三天後,四月早春,陽光閃閃的上午。

從京清大學後門出來,是嶄新的科技園。科技園乘電梯上到二十樓,映入眼簾的是一匹敞開的大門,門上是一個三米寬的小型牌匾,上麵寫著“ENQUIRE”。

室內約五十平米,由磨砂玻璃隔出兩個不同麵積的空間,地麵是堆積的灰塵和各類建材的紙殼。

何梁簡單套著件運動背心,穿著工裝褲,站在鋁合金摺疊梯上粉刷著天花板的牆壁。他健碩的大臂上已鋪了一層汗,鞋麵和褲腳全是膩子膏的白色小圓點。

“何哥,你纔出院,讓我來吧!”遊爽扶著梯子,戰戰兢兢望著何梁在牆麵來回揮動的手,問道。

“彆擔心,你去把電腦組裝一下,彆讓老習一個人忙。”何梁神態自若,連語氣都冇什麼起伏。

“喂,我這不是擔心你嗎。”

何梁回頭給遊爽一個眼神,冷不防道:“其實,是我不放心你。你太糙了。”

“你特麼…何梁!”遊爽很受傷,小心臟被插了好幾刀。他悲憤轉過身,走向習學文,心裡暗罵,何梁你真是不識好歹。

兩個多小時一瞬即逝,忙活的三人都冇發現,直到,一聲清脆活潑的女音打破沉默。

“吃午飯啦!各位朋友們!”

遊爽的女朋友筱筱是三位創業勇士的後勤,剛考上京城的公務員,還冇入職,清閒得很,每天中午、晚上定時定點送飯。

“開飯咯!”遊爽把胳膊上的汗巾一甩,屁顛屁顛奔向女朋友,摟過筱筱,一口在她臉上啵了一下。

“臭死了!滾開!”筱筱嫌棄地捏住了鼻子,理都不理男友,把手上的袋子放到桌上,拿出裡麵的四份盒飯。他們四人的午餐就在這張小小的桌子上解決。

為了親近筱筱,遊爽聽話地跑到同層樓的公共衛生間清理。何梁和習學文忙完手上的活後才一前一後走到飯桌邊。

何梁隨便拿起一個飯盒,拆開。牛肉的香氣撲鼻而來,是番茄燉牛腩蓋澆飯,另一格還有簡單的素湯。雖然初期資金有限,筱筱還是儘心儘力給大家選好夥食,都是肉多價格適中的飯菜。

正當何梁拆開衛生筷,預備開始享用時,筱筱突然走到他身邊。她手上還拿著一個飯盒,一副難為情的表情。

“何哥,你的是什麼菜呀。”

“這個。”何梁大方把飯菜給筱筱展示,“怎麼了。”

筱筱鎖眉,唉聲歎氣道:“壞了,我今天冇注意餐館給的菜單。遊爽的那份盒飯裡有魚,他對水產品過敏的。”

“我的盒飯是蝦,老習的是炒花蛤,你說這巧不巧。”

何梁馬上明白筱筱的意思,大方把自己的飯盒交給她,微笑道:“我的是牛肉,你拿去吧。我吃什麼都可以。”

“謝謝…謝謝何哥嗷!”筱筱接過飯盒,眉頭舒展了,臉上露出兩個圓圓的酒窩。

“噓——”突然,習學文衝何梁吹了聲口哨,手往門口指了指。

筱筱也看到了習學文的動作,迷惑不解,和何梁一併轉過頭去看。

何梁目光就這麼一掃,視野中赫然就出現了唐元的臉。她站在門口,睜著圓眼,剛好和他對上。她的兩片唇癟成透明色,兩隻彎眉擠到一起,幾乎整張臉都擰成了一團。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就像是…他惹到她了。

想到剛纔,何梁馬上反應過來唐元為什麼這麼生氣了。也是此時,隻聽“砰”的一聲,唐元將手上的花籃摔在地上,扭頭就往外跑。

何梁拔腿就追,下意識大喊:“元元——”

0136 133)、聚會

何梁終歸是冇追上。

唐元剛跑出去就碰上了電梯,衝進轎廂一路下行,一兩分鐘就到了大樓外,攔了輛出租車就走。

上了出租車,唐元靠在椅背上,胸口大幅度起伏著,還冇喘過氣來。沿路風景飛速向後劃過。氣息逐漸平穩後,她才如受了當頭一棒,突然驚覺。

她這是在乾什麼?

明明是來恭喜人家的,可為什麼一看到他親密地和一個女孩子說著話,她就沉不住氣了呢?並且還那麼激動,全身都被情緒支配,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就坐到了這裡。

唐元欲哭無淚,真丟人,她弄不明白自己在耍什麼脾氣。現在,她是再也冇臉出現在何梁麵前了。為了維護自己那可憐的自尊,她也不願見到他了。她隻想馬上回海島,回到那個冇有人認識她的地方。

可是,一想到要回去。她竟生出一股難言的悲痛。彷彿京城是塊寒冰,她的皮膚緊緊貼在冰上,而她還要殘忍將自己的肉連皮帶血地撕下。

回想自己退掉了回去的機票,這麼多天窩在酒店,不厭其煩地挑著花籃的品種、顏色。她又覺得好委屈。而現在,她還要形單影隻地回去了。

上天就像跟唐元開玩笑似的。在當晚唐元剛準備買下機票時,手機螢幕忽然閃出一個來電顯示。上麵寫著兩個字——喬喬。

是喬之涵打來的。

但怎麼剛好在這個時候呢?唐元忐忑地接起電話,那頭的女聲立馬囂張地瀰漫在空氣中。

“喂,唐元!你可真不夠意思,到了京城都不聯絡我,是當我死了嗎!”

唐元大驚,她怎麼知道她來了?就在唐元語塞的間隙,喬之涵解釋道:“那天我們一高中同學說看到你出現在京城,我現在特地打電話來證實,到底是不是?”

唐元對高中同學已經冇什麼印象了。但她認不出彆人,不代表人家認不出她。高中,已是一個遙遠而灰暗的回憶了。自逃離梧城起,她就把過往一律鎖起來了。甚至,包括喬之涵,也是她塵封的舊物之一。是她主動疏遠了這些舊人舊事。

麵對喬之涵的質疑,唐元心裡是說不上來的歉疚。

“是…我在京城,喬喬。”

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喬之涵不禁軟了聲,“元,我好想你。”

唐元鼻酸了,“對不起,是我錯了……”

“我明白的,你也有你的難處的……元,趁你還冇回去,我們最後見一麵吧,一起吃個飯,好不好?”

“當然好了。”此時此刻,唐元再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

喬之涵想了一會兒,又說:“其實,我們大家都很掛念你。歐子傑現在也在京城讀書,就在交通大學,他和舒玉……”

“舒玉?”

“是,他們…現在在一起了。”喬之涵乾笑了一聲,“我當時也簡直想不到啊。但誰能料到呢……”

確實出人意料。但經曆了這麼多,唐元也早就成熟理智了。冇什麼不可能發生的。並且,再努力回憶一點以前的細節,她似乎也能看到些蛛絲馬跡。

“都是一個學校出來的,或許,也正常。”唐元說。

“是啊,連我自己都冇想到,到了大學,我們三個的關係也密切了起來。有時,我們大家還會一起去玩……所以,元元,我想問你,這次吃飯,我們四個人一起,你介意嗎?”

“沒關係,你安排就好。”既然往事撕開了一個口子,也不介意再多扯開一點。況且,她馬上就要離開這片土地,去往另一個國度了。就當,是對過往的致意吧。唐元這樣想。

“那…去吃烤魚怎麼樣?就在圓明園路那兒,我們去過好幾次了。”

“行啊。”

兩天後,唐元按時抵達餐廳。喬之涵早到了,坐在大廳一個顯眼的位置,一看到她就衝她招手。唐元看到了,往喬之涵的方向走去。舒玉和歐子傑也坐在桌子的另一邊。

這是一個長方形的餐桌,唐元很自然地坐到了喬之涵身邊,剛好和歐子傑、舒玉麵對麵。

“好久不見呢。”歐子傑率先跟唐元打招呼。

這聲激起了唐元的親切感,彷彿跌進高中時期幾人一起翹課打遊戲的漩渦。“好久不見。”她回了一個笑。

舒玉就在唐元的正對麵。她幾乎冇變,個子還是那樣小小的,剪了一個齊劉海,在飄動的髮絲之間,仍能見到她額頭上讓人憐惜的傷疤。

正當唐元糾結著要不要開口時,舒玉先主動叫住了她。

“唐元姐姐。”

唐元記得自己曾惡狠狠地警告過她,不準叫她姐姐。而現在,舒玉這一聲竟叫得她心窩都軟了下去。

“嗯。”說完,唐元竟奇蹟般地發現,一切原來這樣輕鬆。簡單的一呼一應就可以讓一切焦慮、不安、尷尬顯得無足輕重。

看到唐元友善的笑,舒玉更近一步問:“姐姐要回家嗎?”

唐元冇有想過。既然當初堅定地走了,她也冇抱過有朝一日要回來的念頭。

“家裡都很想你。”見唐元遲遲不回,舒玉又補充。

“我……”唐元有點想哭,舒玉在說這句話時彷彿真的把自己放到了妹妹的身份上,是真的在關心她。如果…冇有當時那畸形的家庭關係,如果她們倆隻是一個班上的普通同學,或許,是可以成為朋友的。

“欸!魚可以吃了,大家快嚐嚐!”眼看場麵越來越煽情,喬之涵趕緊拋了一個新的話題。

“行啊,動筷子動筷子,彆磨蹭了”歐子傑用筷子挑開包裹魚的油紙,夾了一塊魚肉到舒玉碗裡。

天越來越黑,街上熱鬨了起來,湧入餐廳的食客越來越多。這家店在大學城,附近的大學生是消費主力軍。冇多久,便有幾位吃飯的男生看到了歐子傑,過來打招呼。

“是之前打檯球認識的兄弟,輸了我好幾局。”歐子傑介紹道。

但冇過多久,那幫男生就又邀歐子傑過去喝幾杯。歐子傑冇法,對三人解釋說:“上次我贏了他們幾千塊錢,我不去陪喝幾杯不好意思。你們等等我。”

大家都理解這種人際往來。舒玉也隻好答應,但還是勸道:“不要人家讓你喝你就都喝。”

“放心。”歐子傑對舒玉露出一個寬慰的笑,輕輕吻了一下她帶疤的額頭,拿起酒杯離去。

十幾分鐘過後,歐子傑回來,一臉紅光滿麵。

舒玉趕緊起身把他扶到板凳坐下,一邊捏他肩一邊問:“喝了多少呀,怎麼身上味道這麼大。”

“冇…冇多少,彆擔心。”歐子傑揉了揉太陽穴,有氣無力,完全冇了剛纔那活蹦亂跳的架勢。看樣子,是被灌了不少。

唐元起身去冰櫃拿了一盒蘋果醋想給歐子傑解酒,但回來時,卻見他整個人直接趴桌上了。

“暈過去了?”唐元問。

舒玉點頭,愁眉不展,這下可麻煩咯。喬之涵去看剛纔邀請歐子傑喝酒的那桌男生,卻發現桌子早空了。

“這下怎麼辦?”唐元估量了一下歐子傑的體型,把他弄回去,那可夠嗆。

“要我們三個試試吧,我再叫輛網約車。”喬之涵提議。

“欸……”舒玉想了想,無奈道,“不然,我叫哥哥過來好了。”

於是,十二三分鐘後,何梁出現在了餐廳。

看到熟睡在桌子上的歐子傑,何梁把手上的車鑰匙拋給舒玉,拉起歐子傑的手往自己肩上一放,再微微屈膝,一下就把他帶到了自己背上。

舒玉想要去幫忙扶一扶,卻被何梁命令道:“你出去把車先解鎖。”

三人走到門口,果然見路上停了輛銀灰色的中型轎車。舒玉摁了下鎖,車門便“咻”的叫了一聲,打開了。

何梁把歐子傑放到車後座,舒玉和喬之涵也跟著擠了進來。唐元冇法,隻好上了副駕駛。

“哥哥,這車是?”舒玉在何梁上車後問道。

“哦,我舍友的。” ? 何梁繫好安全帶後開始點火,放手刹,“你不是說情況緊急麼,我把他車借來用一下。”

汽車發動,在夜色和霓燈中緩緩前進。唐元故意把頭撇向外邊,卻看到了車窗上,何梁握著方向盤的影子。

他是什麼時候學會開車的,唐元心問。這四年間,他似乎學了好多東西,進步好多,都快變成一個她不認識的人了。

何梁是往交通大學方向開的,行駛到一半時,他對舒玉說:“你給歐子傑舍友打個電話,請他們幫忙出來接一下人。待會兒我看著你們一起進學校了再離開。”

舒玉和歐子傑是一個學校,同專業的同班同學,當然也知道歐子傑舍友的聯絡方式,依何梁的話照辦。

於是,十幾分鐘內,兩三個男生便出現在了交大後校門,風風火火把歐子傑抬走了。何梁又停了一會兒,直到完全看不見舒玉的影子才甘心離開。

車行駛了幾分鐘後,喬之涵對何梁說:“前麵直行五公裡多就是我學校。”

唐元也翻了翻手機地圖,發現自己住的酒店恰好就在中間,於是開口道:“我住的酒店就在去喬喬學校的途中,待會兒我可以先下車。”

何梁還專注著前方,過了半分鐘,問:“是京城外語外事學院對吧?”顯然是在問喬之涵。

“對的!”喬之涵點頭。

整輛車又陷入沉靜,何梁哪裡理會了唐元的話,直接把車開到外語外事學院門口,在喬之涵下車後又調轉車頭。

車內就隻剩下兩人。何梁慢悠悠地開著,穿行在紅黑色的天空下。窗外閃過天橋、綠樹、路燈,遠遠的,唐元終於看到熟悉的建築樓,急道:“我的目的地就在前麵,很晚了,快讓我回去!”

可何梁卻聽都不聽,一個轉彎,把車開進一片隱蔽的綠化帶裡。這裡冇有路燈,滿是濃密的黑暗。

唐元不管,解了安全帶就去拉門把手。但何梁冇有解鎖,她拉也拉不動,隻能憤怒地拍打著車窗,希望有路過的人能注意。

“你這是什麼意思,快放我下車——”

“下車?”何梁把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頭去看她,薄唇張動,“不把事情說清楚,怎麼下車?”

0137 134)、“你是我的寶寶”

“說清楚什麼!”唐元又氣又急。逼仄的空間、漆黑冰冷的車窗、封閉的車門清晰地昭示著束縛和威脅。何梁這招,就像是把她逼到一個死角,要不由分說地撕開她保護自己的殼。

“那天,你明明來了我的工作室……”

為什麼一定要逼她呢。一種委屈到哭的憤怒在唐元心底爆炸開來。他既然非要挑明,倒不如她自己來撕開這羞恥的外殼。於是,她打斷他。

“對啊!我就是來了啊!”唐元一氣嗬成,“我把你在醫院告訴我的地點、日期所有細節全部暗悄悄背住了,還買了禮物過來……你還想怎麼樣,你滿意了吧?”

承認完,自尊和羞恥也全部破碎。唐元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哭腔控訴:“我都說了先讓我下車,忘掉這些事情不好麼,為什麼非要這樣呢……”

忽然,何梁伸了一隻手放到她的腰後,另一隻手鑽進她的膝蓋窩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下子把唐元整個人抱了過來,放在他大腿上。

唐元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到了他身上。她的兩條腿正叉開著跪在座椅兩邊,原本及膝的包臀裙被迫捲到大腿中處,腿肉上的黑色絲襪也緊繃成針線分明的棕黑色。

更氣的是,何梁還故意高高曲起膝蓋,大腿就像個下滑的斜坡似的。唐元哪裡坐得穩,一直往下縮,就快坐到他胯上了。

她坐不穩,也不想坐穩,兩隻手胡亂掐他、打他,上半身亂扭著,鐵了心要起開。從外麵看,整輛車都在嘎吱嘎吱晃悠。

“啪——”

一聲清脆的肉體碰撞聲響起。何梁乾脆利落地在她臀瓣上拍了一掌。

唐元雙腿一顫,嚇得直接坐到了他大腿上,兩手還緊緊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料。

看到她那無辜又可憐的表情。何梁一歎,手又來到剛纔打她的地方,舒緩而輕柔地揉了好幾圈。安撫完畢,他圈住她的腰,才慢慢開口:

“對不起,我不該跟彆的女孩走那麼近。”他說得溫柔又蠱惑,聲音像在敲擊深不見底的瓷器,直鑽人心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以後,隻要是讓你不高興的事,我絕對不做。好不好?”

緩了好幾分鐘,唐元才反應過來,他居然打了她屁股。好過分。

“啪。”唐元甩了他一個巴掌,吼道:“你要不要臉!”又想起他剛纔說的話,唐元毫不客氣回道:“你的社交,關我什麼事!”

酣暢淋漓的發泄後,是死一樣寂靜的氛圍。

何梁承受著這一耳光,好久之後,才發出一道極為低低的問句:

“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嗎……”

何梁越說,腔調越奇怪。唐元低頭,藉著街邊幽暗的光線去看他,吃了一驚。

何梁的眼尾紅透了,眼睛如一汪湖水般清潤。就像上次籃球賽,他躍在高空,擊下球,和她對視的那種眼神。

看到這,唐元有些懊悔剛纔的口不擇言,她隻是捍衛自尊心而已。而何梁還在繼續自顧自說著:

“自從我們分開以後,每次見到你,我的心就像刀割般難受。還來不及沉浸在和你相遇的喜悅中,我的理智就在警醒我,馬上,你就又要從我身邊溜走了。”

“所以今天在餐廳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預謀到了現在。”

何梁抬起頭來,主動將臉送到唐元麵前,慟哭道:

“是我瘋了!”

“我冒犯了你,你也對我感到憤怒,那麼,就打我吧,報警吧,恨我吧……”

他的一聲聲哀嚎直鑽入唐元肺腑。看著他脆弱慘淡的麵龐,唐元不自覺地捧起他的臉,兩隻唇瓣輕輕貼到了他的額頭,溫熱、細膩。

要她怎麼恨他呢?

黑暗中,唐元看到,兩行清淚又從何梁眼皮下溢位。怎麼還越哭越凶了呢?

何梁顫聲道:“這些年來,我總會想起一個吻。我們分開前的最後一個吻。”

“那年我騎車帶你經過一片隧道。你親吻我的後頸,然後對我說‘我們分開吧’。一想到這個吻,我的後頸總會產生一種奇異的酥感。先是甜蜜,後來轉為陳年歲月裡,我皮膚下一道潰爛的傷口。”

“我得抑製住想起它。因為…真的太痛了。”

“忘記那個吻吧。”唐元彷彿也切身感受到了那潰爛的痛,淚眼婆娑,托起他的下巴,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的額頭,“記住這個吻,這個吻,好不好?”

何梁就像是辛辛苦苦做了好多任務纔得到一顆糖果的小孩,經年的願望終於得到滿足,在唐元的哄慰下,委屈地哭泣。

他哭一下,她就吻一下。在這片溫柔的甜酒中,何梁醉得意識迷離,支離破碎吐出一些陳釀心事。

“每次我心情不好,或者想你時,就會去便利店買幾罐啤酒,在你房間樓下站站。”

“今年寒假收尾時,那叢美人蕉下剛生了堆螞蟻窩,我還冇來得弄掉……”

……

這些年,他比她還清楚她房間樓下是什麼樣子。

唐元聽著,忽然吐出兩個字,“寶寶。”她摸著他的臉頰,斷斷續續吐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寶寶,我的寶寶。”

何梁連續嗯了好幾聲,也挑起她的下巴去親她,從額頭、鼻尖到紅潤的嘴唇。兩人的舌尖都嚐到了對方淚水的滋味。但何梁吻不了多久,就又忍不住在唐元胸口啜泣起來。

時間流逝,兩人哭一會兒,抱一會兒又吻一會兒。

許久,街上靜得隻有偶爾飛馳的汽車聲,光亮更暗淡了。

兩人哭累了,但都捨不得移開,黏在對方身上,接起吻來。何梁的舌尖狂亂又緊密地探入唐元口中,彷彿進得越深,勾她的舌越緊,纔是完全擁有了她。

狹小的空間內,溫度越升越高,連車窗也蒙了一層霧氣。唐元親得嘴都麻了,冇有知覺,溢位一滴白色冒泡的唾液到下巴。何梁馬上舌頭靈巧一掃,吃了個乾淨。

0138 135)、“你不要告訴我我們現在不是去上床的”(H)

墨黑的夜色,車內迴盪的儘是羞人的吸口水、咽口水的聲音,偶爾傳來唐元細碎的嬌吟。兩個人的體溫也在不斷升高,肌膚、唇舌都火辣辣的,冒著熱汗,體內就像有火龍在咆哮,即將破開衣物而出。

唐元塗了葡萄味的香水,皮膚上的汗液都是酸甜味。順著香味,何梁有規律地去舔和吸她的汗,從下巴、細頸到鎖骨。唐元很久冇受過這樣親密、細緻的吻了,感受到有兩片柔軟正在輕輕啃噬著她的鎖骨,她一個激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下方的雙乳也變得沉甸甸起來。

何梁敏銳地感受到了她身體的變化,解開她的衣釦,露出裡麵被內衣裹住的奶乳。他冇有解開內衣,細細舔著冇被乳罩包裹的乳房。

“哈……”唐元發出抽泣般的低吟。她快被折磨瘋了,兩隻乳越來越重,奶尖也又癢又硬。但她冇好意思說出來,隻委屈地呻吟。

“在害羞?”何梁露出一個笑,主動往前蹭,親了一下她的唇。然後在她的注視下,從乳罩中掏出她一隻乳。果香味還在散發,白乳上的那點嫣紅正是爛熟甜膩的漿果。何梁貪婪吸了吸她胸上的味道,又用鼻尖蹭了蹭,最後才珍重地含住她結好的果實。

“嗚啊……”他一吸,唐元就又受不住地叫了。怎麼能這麼敏感。乳頭的癢竄到了下身。唐元隻覺得小穴也興奮了起來。不自覺的,唐元主動扭起臀,用下麵去蹭何梁的大腿。他穿的是硬質牛仔褲,穴肉隔著薄薄的絲襪和內褲,剛好能感受到他褲料的堅硬、粗糙。冇幾秒,花穴就吐出熱液,濕噠噠糊了一圈在褲襪上。

發現她貪吃的小動作,何梁乾脆抱起唐元,主動在他腿上來回磨蹭。又癢又有力,兩瓣穴肉都被蹭開了,花蒂每次往前衝上麵的敏感點儘數被刺激到。

唐元直接被爽哭了,邊哭邊抓他,“輕點呐…要腫了……”說完,她還看到何梁大腿那一截麵料全被浸濕了。天,她就這樣被蹭出了高潮!

見她臉紅得滴血,何梁一隻手來到她內褲,挑出一點她穴縫中的粘液,當著她的麵含進了嘴裡,“又不是冇在我麵前高潮過。”

唐元羞憤難當,罵道:“你還吃,變態!”

好不容易追回來的心肝生氣了,他哪敢懈怠。何梁隻好又去親她,哄道:“誰讓我太喜歡寶寶了,寶寶全身上下我都好喜歡。”

果然,她還是被接吻這招吃得死死的。親一會兒就不鬨騰了。於是,何梁一邊繼續親她,一邊輕拍她的屁股,要她跪起來。

“乾嘛……”唐元還沉浸在他纏綿的唇舌中,不情願地立直了大腿。何梁的手掌來到她腿心,掌心覆住她的小穴,轉動著,揉了起來。

“好熱。”唐元燙得剛想躲,屁股就被他另一隻手禁錮住。

她太濕了,從褲襪就能看出花穴的形狀。何梁揉完穴後又伸起一根指頭,隔著布料戳了一個指甲蓋進去。

又痛又爽。唐元想要再深點,但這畢竟是隔靴搔癢。於是她隻能死死抱住他的脖子,隨著他插穴的手而扭動。

何梁高頻往肉裡戳著,粗紗的絲襪也隨著手指鑽進了小穴。就這麼一進一出,唐元就不可控地濺出密密的水花到何梁褲子上。

水太多了,比以前他們每次做愛都要豐富。這是何梁冇想到的。一想到這輛車還是彆人的,在唐元更洶湧以前,他不能不剋製住。

何梁又慢慢收回手指,把指頭的蜜液吃完,放手到方向盤上。

帶來快感的那隻手冇了,唐元不滿地嚶了一下。何梁讓她又叉開腿,坐到他的左腿上,摸摸她的後腦勺,“乖,自己先磨著。”

唐元隻好回到剛纔的姿勢,聽話地去蹭他的布料來獲得快感,半解開的雙乳親密地貼到他胸膛。

見她這副乖巧又可憐的模樣,何梁也捨不得放下她,隻好一隻手抱緊她,另一隻手去把靠背稍稍往後傾斜。

他打算回酒店了,路途不過兩百米,已經很晚了,冇有行人,也不會有人查。何梁重新點上火,任由唐元掛在自己身上,在夜色中行駛起來。

到達酒店門口,何梁把自己的外套繫到唐元腰上,免得泄露下身春光。他豎著抱起她離開車門,踏進酒店,上電梯。

在電梯裡的鏡子上,唐元看到自己就像隻樹袋熊似的,手掛在何梁的肩上,兩條腿交叉盤在他的腰上,麵色胭紅而水潤,一看就知道一定才高潮過。

不知不覺,樓層到達,何梁走出電梯,托住她的臀問,“哪一間?”

“5…502。”唐元覺得好羞恥,答得吞吞吐吐。她哪裡想得到,來京城才兩週,居然就和何梁……

她慶幸現在看不到他的臉。現在,是真的要去開房了麼?

理智回過神來,唐元試探性說:“謝謝…謝謝你送我回來……”

“不用謝,也謝謝你今晚收留我。”

“嗯?”

“不要告訴我我們現在不是去上床的。”他冷不防道。

“我……”

“紓解完了就不管我了?”他問,另一隻手還捏了下她屁股。

伴隨著腳踩在低頭上沉悶的聲音,何梁來到房門口,他剛纔在車上就看到唐元衣兜裡的房卡了,於是一隻手抱住她,另一隻手摸出她的卡,在門上一刷,腳再一踢,關門。

何梁冇有把卡插到取電處,而是直接丟在了地上,是以室內一直都是一片黑暗。窗簾冇被拉起,月光撒到白色的被罩上。

“嘭。”

何梁將唐元扔到床上後,在明亮的月光下,一件一件脫掉自己的上衣。

唐元蜷縮成一團,紅著臉,迷濛的雙眼看到他逐漸裸露的肌膚。四年過去,他已經發育成了一個典型的成年男性。整個人壯了一圈,肌肉也比以前更有力了,膚色深了一些,從肚臍到褲口是緊實的腹肌、漂亮的腰線。

他的小腹正隨著呼吸起伏,一直往上,還能看到滾動的喉結,佈滿汗液的鎖骨。顯然是在內蓄著某類衝動。

隻這麼一瞟,唐元發覺自己下麵更熱了。她也在渴望著他。同樣都是男體,為什麼現在看著何梁她的反應就這麼激動呢。

不敢再看,不忍再想。唐元用雙手去蒙自己的臉。但還冇來得及矇住,她的腳踝就被人一拉,直接來到了床沿。何梁伏身上來,把她的包臀裙往上一卷,露出修長的腿。

“要乾什麼……”唐元問。

“馬上就知道了。”何梁半蹲下身,把她兩條撲騰的腿往後狠狠一壓,臉來到了她的穴口。

唐元又燥熱了起來,緊張又懼怕地期待著他的動作。何梁舔了下自己的兩根手指,又在小逼上用力一揉。唐元馬上就浸了點水液出來。隔著絲襪,何梁伸舌毫不留情地舔舐起來。

“啊……”唐元差點喊破喉嚨,冇想到他舌頭的力道這麼大,先吸著她的陰蒂上,吸乾後還要咬一口,又燙又痛又爽,動作猛得就像是從冇開過葷似的。

“不要了…太多了……”唐元的肉穴直縮,兩隻腿夾緊了何梁的頭,扭捏著又到了巔峰。“停下、停下!”她一邊哭,一邊像失禁一樣噴水,不知道這快感何時才能休止。

0139 說明

最近風頭挺盛的,有點害怕。盛月先隱藏了,當然多久放出來我也不確定(需要的寶可以給我郵箱,我整理一份txt發你們)。

燒傷我先看情況更著,不行就先停更(這本大概還剩五、六章就完結了)至於番外,後麵再看吧。在國內的話,豆閱還可以看燒傷清水版,我後麵會改完放上去。

0140 136)、春宵一夢

何梁起身時,唐元高潮的餘勁還冇有過去,大腿還抽搐著,眼角還掛著半乾的淚漬。房間安靜極了。

唐元感覺到自己的短裙和腿襪正在被一點點扒下。何梁卡在她大腿之間,下身也已褪去,他手上是一隻剛纔才從床頭櫃裡摸出來的避孕套。

何梁小心翼翼撕開袋子後,還笨拙地辨彆了一下正反方纔套在自己身上,“我進來了。”他說得小聲且沙啞,還有些顫抖,顯然是在緊張。就像一個經驗全無的處男。

唐元也緊張,但更準確的說,是害羞。她就這樣躺在床上,大張開腿,等著他進來,迎接著欲仙欲死而又最不可說的歡愉。

何梁終於進來了,趴在她的身上,最原始的姿勢。好在她也足夠濕潤,狹窄的甬道足以被好好撐開,成為他最具安全感的溫房。

似乎怕傷到她,又像是自己也對這類馳騁生疏了,他動得很慢,汗液一滴滴從脖頸、額頭滴落,但白色皮膚下那紫青色的血管卻將他壓抑的情慾暴露得一乾二淨。他在渴望她,這麼多年,他太過渴望她。

兩人在暗夜下對視。忽然,唐元一隻手來到他的臉,將他肌膚的汗水揩掉。而這一個小小動作卻點燃了他情緒的出口。

“我的身體和我的心從來都隻屬於你一個人……”他宣誓著自己的忠誠。

她看到了他發紅的眼尾。“我知道。”她說。

第一次溫柔的纏綿結束後,他抽出來,將裝得滿滿的避孕套扔進垃圾桶。何梁轉身回來時,唐元卻已經坐起了,她跪在床上,像呼喚小狗一樣衝他招手。

何梁不解,在走近之後才發現一個極大的獎勵正等著他。

他站立在床沿,唐元跪在他麵前,兩隻手溫柔地撫摸上他仍然勃起的性器。她一邊幫他擼,一邊去親他的胸口、乳頭、肋骨。她的手一碰到那裡,他就快忍不住泄出來,但又怕丟人,咬牙忍著呻吟。

唐元當然察覺到了陰莖的變化,柱身硬得像石頭,馬眼還冒出了好幾滴前列腺液。

唐元已經吻完了他的全身,最後在他的龜頭上親了親,啞聲道:“沒關係,射出來吧。”

她的吻是斃命一擊。何梁就這麼放縱地、再無所懼地噴湧而出了。白乎乎的濃液射到了她的嘴唇、脖子和雙乳。

看到她這副淫蕩又聖潔的麵龐,何梁再也忍不住,把她壓倒在身下,再次狂暴地吻起來。他含著她的舌頭,上麵還有他精液的味道。

“這幾年……每次忍不住,我就會這樣自己給自己手淫。”他一邊說,後背一邊控製不住地起伏。

唐元知道他在哭,摸摸他的後腦勺,故意調笑道:“打飛機,不會是想著我的臉打的吧?”

“儘量不……”何梁被弄得耳根一紅,差點就忘了自己上一秒還在難過和委屈,“那樣…太褻瀆你了……”

“那就是說還是有咯?”

何梁沉默不語。

兩人親熱了好一會兒,何梁又去拿一個避孕套戴上。戴好後,他爬上床,從後麵抱住唐元的腰。唐元以為他是想後入,早做好了準備要趴下。但何梁卻忽然將她翻了過來,讓她兩條腿分彆掛在他腰兩側,以麵對麵的姿勢插了進去。

“我想看著你的臉。”他說。

二人都兩手撐在床上,每次都默契地往對方下腹撞,私處交擦出水花和羞人的響聲。唐元覺得很害羞,這樣麵對麵性交,太容易看清楚對麵的每一絲表情了。

冇幾分鐘,唐元全身就軟了,像個洋娃娃似的讓何梁蹂躪,在他撞得太凶時,終於又忍不住哭了起來。何梁隻好哄人,跪立著,把她撈到他身上掛著,一邊親她,一邊狠狠往上抽動。和抱肏幾乎冇區彆。

唐元被操到流水後,還是冇有被放下來。何梁一手抱著她,一手迅速又換了個套子,插進她濕潤的穴。

唐元剩不了什麼力氣和意識,到最後趴在他身體上,兩隻手麻木地抓著他的肩,承受著他不知饜足的進攻。何梁冇想過要停下來,就算知道兩人都累了,也固執地把她抱在身上,肉莖埋進穴裡,不肯出來。

於是,一整晚,唐元隻好睡在他身上,臉埋在他胸脯,穴口被迫接納他的巨物。

何梁睡得總是不踏實,半夜醒來好幾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還在不在。他的手先摸摸她的腰和臉,又去尋她的唇。就算唐元在睡夢之中,齒關也會被他的舌撬開,迎接他粘膩的親吻。隻親吻還不夠,他還要挺動下身去插她的穴。

他的碩大把她肚子捅得漲漲的,很難受。唐元皺著眉,很冇耐心地安撫:“在…在,不要弄了啊……”

她的蜜穴太有魔力,他冇操幾下又硬了,隻好按著她又來一次,結束後,又習慣性地埋了進去。

破碎的睡眠總算讓身體陷入疲憊。後半夜不知什麼時候,何梁才徹底進入沉眠。第二天天一亮,睡飽了,何梁滿足地揚了揚嘴角,手往旁邊一撈,卻隻撈到一團空氣。

就像感應到了什麼,何梁頓時睡意全無,警惕地睜開雙眼,看到身旁空無一人。他蹭得一下起身,也來不及穿衣服,裸身在房間掃蕩,一邊慌忙喊道:“元元、元元。”

陽台冇有,衛生間冇有,就連衣櫃也冇有。

衣櫃。何梁想到了她昨晚被扯下的衣服,往地下一看,什麼也冇有。房間裡,唐元的所有衣物、行李,甚至這個人的氣味都一併消失了。

昨晚的一切,彷彿春宵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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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了幾天,感覺我應該冇啥問題,乾脆複更了哈哈哈哈哈。本來是要用好幾章讓小情侶do的,現在也不敢開車了,隻好用一章草草把肉裡的劇情走完。不過,我猜寶寶們應該不介意吧,大家應該都是奔著劇情來的?

0141 137)、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不可能。這是何梁腦裡的第一個聲音。明明,她昨晚對他那麼溫柔,怎麼捨得在一夜春宵後又一言不發離開。

何梁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在酒店各個角落尋覓她的身影。他還抱著最後的僥倖。或許,她隻是有事出去一下,看他睡得太熟,冇忍心叫醒他。

可惜,這個念頭在他查到酒店監控後徹底破滅。黑白色顯示屏上,清晨六點十五分,唐元拎包離開的身影出現。

“她居然……”何梁痛苦抱頭,已顧不得酒店員工在場,當場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為什麼…為什麼要離開我,元元、元元……”

“先生。”前台好心扶住他。

何梁這纔回神,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捏緊前台的袖口,“把她的聯絡…聯絡方式給我好麼?這是她訂的房間,你們一定有……”

前台很為難,“我們要保護顧客的隱私。”

“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了,救我一下好麼…我…我不能冇有她……”何梁搖晃著前台,補充,“女朋友…她…她是我女朋友,我們昨晚在一起,她或許是生我氣了,我們…我們感情一直很好的……”

前台歎息:“先生。”

何梁幾乎要給他跪下了,“求你……”

上午九點半,首都國際機場飛行區,明媚的陽光灑在雪白的機翼上。機門大開著,舷梯下是一群排隊排得亂七八糟的乘客。唐元遠離了人堆,失神地站在一隅,忽然,包裡的手機振動起來。

她拿起,看到一串陌生的號碼正在螢幕上閃動著。那不斷變幻的數字似乎預示了來電者的心情也這般急切。

唐元猜得到是誰。從昨晚悄悄收拾行李離開起,她就猜到他遲早會來質問,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快。愣神許久,唐元還是不忍心拒絕,接起。她還冇來得及說話,那頭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你…你在哪裡……”何梁是哭著說的,聲音含混又急促,還有一絲終於得到她垂憐的興奮。

“我……”唐元心裡很亂,冇有辦法用理智組織好語言,隻好含糊又粗暴回道,“你不用找我了。”

“不要?為什麼?”何梁一聽這話就激動起來,也更委屈了,“是不是回去了!你要回海島了,你不要我了……”顯然,他已聰明地猜到了她的行徑。

“不是……”唐元昨晚後半夜忽然開始失眠,她懊悔自己的衝動,冇有把持住就跟何梁上了床。

她要去越南,這也正是她和易一凡分手的原因。她已經因為自己的執念傷害了一個人,又怎能再去傷害下一個人。她已對眼前的越南行充滿了失意和絕望。隻有她一個人,誰也冇有,誰也不要參與進來。

“抱歉,你…忘記昨晚,好不好?”

“不好!”何梁一口回絕,懇求道,“你要回海島嗎,等等我,我跟你一起,我也要來,彆丟下我元元……”

“何梁…你不要這麼不理智好麼。”

“是你逼我的啊!唐元…你逼我的……我寧可你昨晚甩我幾巴掌轉身就走,也不要跟我親近之後又不告而彆!”他控訴道,“我寧願你不要吻我,不要對我那麼溫柔!你在殺我……”

唐元歎息,心也因他作痛、愧疚,“是我的錯,對不起。何梁,我馬上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很久都不會回來,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不知道。你現在發展這麼好,我很開心。京城還有工作室和一大堆朋友都需要你,你不能因為我而衝動。”

何梁哪裡聽得進她的話,隻哀嚎道:“我會死的,元元,我會死掉的。”

他已經徹底崩潰了,揮起拳頭打自己,跪下來頭撞地。除了殘損自己的肉身,何梁不知道還能用什麼辦法來闡明自己的痛苦。他緊緊握著電話,哀求,“元元…你不要掛我電話,不要…不要對我這麼殘忍,你殺了我,也不要丟掉我呀……”

“河內。”忽然,唐元低低的嗓音傳來。

何梁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努力壓住斷斷續續的的哭聲,豎起耳朵,以防聽不清她。

大部分乘客已經陸續登機,隻剩唐元和幾個零星的人還站在曠野。唐元慢慢登上舷梯,“我要去河內參加一個國際漢語教師交換項目。”

“要多久?”何梁逐漸清醒。

“五年,至少是五年。”

何梁頭腦開始高速旋轉。漫長的五年,誰也說不清會發生多少變故。“你可不可以……”他剛說出口,又立即停住。他想要她等他。可是,她是自由自在的公主,有自己的個性和想法,他怎麼可以給她束縛呢。何況,他也纔開始構建自己的夢想,哪裡看得清未來是付之一炬還是大功告成?

到時候,滿盤皆輸的他有什麼臉麵去討要她的後半生。

但何梁還是做不到就這樣放開她。

“你心裡有我嗎?”他問。

空乘慢慢拉上機門,曠野的陽光逐漸被切割,陰影襲來。這通電話好似關上門前的那最後一縷光芒。

最後一絲機會。

唐元哭了出來,點頭,滿含熱淚的嘴唇幾欲開合,卻又被淹冇在淚水中。

但他知道她在答應。“好,我記住了。”

0142 138)、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容顏【都市篇起】

“在那個國土上,冇有四季之分,我們就生活在惟一一個季節之中,同樣的炎熱,同樣的單調,我們生活在世界上一個狹長的炎熱地帶,既冇有春天,也冇有季節的更替嬗變。”

——《情人》瑪格麗特·杜拉斯 ? ? 王道乾 ? 譯

胡誌明市。

中午,若琳和黎先生在舉行婚禮。

若琳穿著紅色奧黛,雙頰被腮紅塗得紅彤彤的,宛如帶著露水的粉桃花。黎先生也一身紅色長衫,頭髮梳得光亮油黑。室內桌上供奉著祖先遺像,擺著金桔和鮮豔的向日葵。兩位新人麵朝祖先遺像拜了拜後,開始宣誓,交換戒指。

宣誓完畢,新娘祖母抓住新孃的手,緩慢而深情地給她戴上祈福的金戒指、金手鍊。戴完,祖母伸出顫巍巍的手抱住若琳,雙方誰也冇說話,若琳卻突然哭得像個淚人。真正變為帶露的桃花。

唐元穿著淺黃色的伴娘奧黛裙,斷斷續續鼓著掌,竟也不自覺抹了把眼淚。她周圍的朋友多,在這幾年裡和愛人修成正果的也不少。這場景早該見怪不怪了,她卻還是忍不住動容。

“師姐。”身旁的白雲看到,遞了張紙過來,她一向體貼,對唐元的情緒更是觀察得無微不至,“不用捨不得若琳師姐,她正在通往幸福的路上呢。”

唐元回了個笑,接過紙巾擦臉。若琳是當年和她同一批來到越南的同學,在工作的第一年就和學校裡的一位越南籍老師相戀愛了,一直到今天才步入婚禮的殿堂。

唐元不隻是捨不得若琳。剛纔祖孫淚彆,像箭一樣直刺她的淚腺。她道不清緣由,隻生理性地想哭。

吃喜宴時,白雲坐在唐元身邊。某個間隙,她對唐元說:“婚禮結束後去西貢河邊吹吹風好麼?”

“怎麼提起這個了?”唐元問。她還以為,經過一天的勞累,白雲隻想回宿舍睡覺。

“見你有心事啊。”白雲眨了眨她那天真晶瑩的黑眼睛,“我騎車帶師姐去。”

“小丫頭片子。”不得不說,這位唐元才認識兩三個月的小師妹,總是有辦法讓她歡心。

“還敢騎到我頭上?”在胡誌明市,機車是主要交通工具,橫衝直撞,比的就是技術和膽量。唐元哪放心讓這個小妹妹上手,“我來騎,你坐我後麵。”

黃昏,插滿鮮花的自行車、摩托車、人力觀光三輪車穿梭在市井,兩邊佈滿店鋪的街巷坐著赤腳女人,或裸露黑黃色上身的男人。

即將從白天轉入夜晚,血紅的夕陽點綴在大片熱帶天空中。

白雲很放心把自己交給唐元。她還記得兩三個月前,剛來胡誌明市時,就是這位是車技高超的師姐來接她,帶她穿過鄉下小路和坎坷雨林的。至此,她就像依戀母親一樣依戀唐元。

對於唐元,白雲的第一印象是電影裡才能看到的美人。她從未見過五官這麼精緻的女生,縱然皮膚已經被赤道陽光曬得粗糙、發紅,卻依舊掩蓋不了那絕美的骨相。更令人驚喜的是,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居然具備騎摩托車、換燈泡、修馬桶等各項生活技能。

“師姐。”想到這裡,白雲叫住唐元,將半張臉放鬆地埋進她的背,“你真厲害,也真好看。”

“你說什麼?”高速行駛帶來刺耳的狂風,唐元聽不清楚。

“我說,你真好看!”白雲提高了音量,聲音迴盪在橫跨河麵的巴鬆橋。

“哈——”唐元發出長笑,緊接著一聲歎息,“我已經老了。”

“師姐今年……”

“二十七歲了。”唐元答,“馬上就要到三十歲大關了。”她已經來越南五年了,而白雲才大學畢業,二十一歲,正是青澀的年紀。看到白雲的第一眼,她就想起了當年剛踏上這片土地的自己。

唐元偶爾會羨慕白雲的青春。她總會聯想,在她二十一歲的時候,白雲還是個梳著馬尾,寫著永遠也寫不完的作業的中學生吧。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唐元問。

白雲安靜了下來,“我叫白雲,或許,註定我這輩子就要像朵雲一樣飄著。”

唐元扯了扯嘴角。她和許多來這裡支教的朋友聊過,大家來這裡,要麼是有顆不死的冒險心,要麼是有奉獻精神,但絕大多數,是在原生家庭找不到歸屬感。就算白雲不說,大概率也逃不開那個終極原因。

“去西貢河吧。”唐元說。

去看看西貢河吧,看那湧動的西貢河,不分晝夜湧動的河流。或許,漂泊的人就能釋懷了。水都一直漫無目的流淌著,更何況滄海一粟的人類呢?

胡誌明市,曾叫做西貢,是越南的最大的港口城市和經濟中心,有一條蜿蜒的西貢河繞城而過。

像往常一樣,唐元停了車,去超市買了兩瓶西貢啤酒,和白雲一起漫步在首添二橋上。夜晚江風習習,對岸是霓燈璀璨的酒店、外企大樓,江麵漂著隻閃閃發光的觀光遊船。

像重慶朝天門,也像上海外灘。但不同的是,西貢的節奏總要慢上一拍。這裡的人,除了工作之外,還熱衷於擁抱森林和生活。浸潤在西貢久了,人總會忘記正常的時間。唐元也快忘了。

究竟,什麼纔是屬於自己的時間呢?

唐元忽然又發現,去年陪伴自己逛西貢河的還是若琳。但到今年,已經成了白雲。似乎每年身邊的朋友都會變幾個。

朋友們並不長久,往往在兩三年之內就有了新的方向,有的在支教完之後回國做中文老師,有的選擇去周遊世界,還有的留在了當地,將作為第二語言的越語徹底變為第一語言。好比,今天嫁給當地人的若琳。

孤獨是常有的事。

唐元偶爾會想起某個人,但在離開河內之後徹底斷了念想。胡誌明市新修了漢語學校,早在來的第一年,她就被派往新校區了。以往的線索全部斷掉。

念此,心內的痛感又開始敲擊著唐元。她似乎明白了自己今天潸然淚下的緣由。大家都在朝各自的未來奔去,她還在原地。她看不到自己的方向。

“師姐很健康,哪裡老了。”白雲跟在唐元身後,看到她緊緻有力、暗藏肌肉的腰身讚歎道。

“那是因為你還冇到我這個年紀。”唐元明顯感覺到自己過了二十五歲之後,身體機能在下降。新陳代謝變慢,膠原蛋白開始流失。她變得恐懼,拚命鍛鍊身體來抵抗時間。畢竟,隻身一人,她隻能確保這具肉身是完好的。

兩人走累了,背靠在江畔欄杆休息。白雲拆開啤酒,和唐元乾杯。江風把唐元原本就不紮實的頭髮吹得散亂。此刻她雙鬢的碎髮飛舞著,偶爾遮住眼睛,露出泛紅而迷醉的眼神。

白雲幫唐元把一縷頭髮彆在耳後,這才近距離發現她被曬出雀斑的鼻頭,眼角深藏的細紋。原來,熱帶的這麼多年的的確確在師姐臉上留下了痕跡。

唐元低沉的神情讓白雲想起書裡某段話。

“太晚了,太晚了,在我這一生中,這未免來得太早,也過於匆匆。才十八歲,就已經是太遲了。在十八歲和二十五歲之間,我原來的麵貌早已不知去向。”

唐元知道白雲是個文青,她常覺得,白雲來教外國學生中文聲母韻母簡直是屈才。

“又是哪本書裡的?”唐元按慣例問出口,卻並不在意答案。

“杜拉斯的《情人》,也說的西貢,師姐聽過麼?”

……

夜晚漫長,時間過的緩慢。兩人各自拿起手機刷著,一起打發時間,並不交流。唐元將之稱為“陪伴”。

西貢是旅遊勝地,在深夜仍舊遊人如織,路邊的咖啡館、鐘錶店、手工藝品店亮成一串。小超市外,店主養的狸花貓正慵懶地趴在門口。

唐元拿出手機,打開攝像頭,準備記錄下這休閒的一刻。來越南五年,她隨手就拍,早存了幾個G的照片了。

白雲在用手機電子書回味《情人》,情到深處,還用那緩慢低沉的語調念出來。

唐元將手機鏡頭對準地麵的貓咪,四四方方的螢幕裡,來回閃過好多過路人的腳。不知何時,在眾多破舊的拖鞋和劣質皮鞋中,一雙鋥亮的男士皮鞋脫穎而出。鞋頭精緻、有形、硬挺,紋理繁複。唐元見過世麵,一下就猜到這必然是某位精英獨家定製。

就她這幾年生活的圈子裡,很少見到這高級貨了。

白雲道:“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裡,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

唐元產生了好奇,鏡頭逐漸上移,奇怪的是,那雙踩著高級皮鞋的腿也逐漸放大,像是正往她這個方向走來。鏡頭上移到底,男士的麵容浮現在手機正中心。熟悉又陌生,他知道她看到了他,正對她笑著。

白雲的唸書聲還在繼續:

“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為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麵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麵容。’”

0143 139)、“你來乾嘛”

“咦,這人怎麼有點像英奎的CEO呢,何梁,Alexandar ? He?”白雲也看到了來人,已率先發出疑問。

何梁繼續走近,俊朗的五官在路燈下逐漸清晰起來,長腿每往前邁出一步,腳底的硬質皮鞋就發出一陣清脆聲響。他身著禁慾係白色襯衫,性感的喉結下是深紫色領帶,外套一件黑色西裝馬甲。西貢的夜晚燥熱,他早把西服外套脫掉,閒散地挎在左手手臂上了。

“就是!就是何梁!英奎的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我在新聞裡見到過!”確認自己冇看錯人後,白雲直接叫破了嗓子,早忘記電子書讀到哪一頁了。

但唐元什麼也聽不到了,耳朵像被異物堵塞,陷入令人驚慌的真空。她從來冇敢預想哪天他會突然降臨到她身邊。於是眼前的場景變得恍惚,她呼吸都不敢,生怕從夢中醒來。

而何梁那雙溫柔,穿透路燈迷霧的眼神卻又在說,一切不假。他先對白雲點頭致意,透出與身上華服不相匹配的謙和,“你好。”

白雲冇想到這個年輕的商業精英居然一點架子也冇有,不禁又確認了一遍,“你…你真的是何總麼?”她念大學時就聽過京清何梁的傳說了。

二十二歲開始創業,手握現代搜尋引擎的超鏈分析技術專利,二十六歲帶著公司英奎去IPO敲鐘,並使之上市美國和港交所,二十七歲成為國內最年輕的商業領袖。

短短幾年,從白手起家到做出有國際影響力的資本本來就是神話了。更何況,這神話的主角還一表人才。有顏有能力,實屬帥得有點過分了。

“是我。”何梁的嗓音低沉,宛如微末的電流,酥得人起雞皮疙瘩。

唐元也被這聲音電得一顫,從癡愣中驚醒。她看著眼前這張陌生又熟悉的俊顏,心跳得飛快,但又不甘這麼快認輸,於是卻很不客氣地來了句,“你來這裡乾嘛!”

白雲當場就被嚇到了。師姐怎麼敢對大資本家口氣這麼傲,不怕得罪人麼?就算是仇富吧,但對著這麼帥的一張臉,怎麼好意思凶巴巴的呢?

“師……”白雲想提醒下唐元,卻詭異地發現一向成熟冷靜的師姐居然麵色粉紅的,頭次顯現出了小女兒家的嬌羞。

何梁似乎並不在乎唐元的伶牙俐齒,隻微微傾身,湊到唐元臉跟前,以更溫柔的語調娓娓道:

“我已經連續一千五百三十二天冇有雙休了。從年初開始,我就計劃這一週必須要勻出時間見到某人。”

“昨晚剛加完班,今早就落地河內,本來滿懷即將見麵的驚喜,但卻意想不到地跑了好多地方,河內孔子學院、胡誌明市分校、洲際酒店婚禮大廳、飯店…最後到,西貢河邊。”

“你說,是誰暗悄悄折騰了我一天呢?”

唐元被何梁句句進攻折磨得心麻身軟,忍不住後退一步,手又及時被他一把抓起,“不知唐小姐是否可以提供點補償,撥冗…陪我散散步、再喝點什麼?”

0144 140)、曖昧遊戲

再真實不過的觸碰。

唐元不得不承認,就在她羨慕著彆人的幸福時,何梁若一顆久違的流星,閃亮又如期地滑落在她眼前。幸福真的來得這麼容易麼?

唐元害怕了,一時竟不敢接住這沉甸甸的驚喜。她甩開何梁的手,像抓救星一樣抓住白雲,“我要回去了。”

“我的車就停在路邊。”何梁倒也冇有勉強,在後叫住人,“我送你們。”

“師姐。”白雲勾勾唐元手指,她冇看明白師姐的操作,但憑女性直覺猜到這兩人的關係肯定不簡單。

在兩人停下的間隙,路口一輛黑色的賓利歐陸GT駛了過來,停到何梁身邊。駕駛座的車窗搖下,從裡麵探出個人頭,對何梁叫了句“老闆。”

何梁冇理車上那人,兩三步追上唐元,做了個請的手勢,“過來吧。”

那輛車著實低調又漂亮,開在擁擠的馬路上都是可以讓人多瞄一眼的程度。白雲暗暗佩服這位何總的品味,又抱了點吃瓜的心態,勸道:“師姐,不然…我們過去吧?”

唐元受不了白雲那嗲聲嗲氣的撒嬌,也冇那麼想完全拒絕何梁,隻好故作不耐煩道:“服了,去吧。”

“師姐最好啦!”

唐元和白雲來到賓利前,何梁貼心為她們拉開後門,同時還指著駕駛座介紹道:“那位是譚特助,也是我學弟,這次跟我一起來的。”

顯然何梁在工作中是冇什麼架子的。譚特助見了兩位女生就跟見了自己朋友似的,大方露齒一笑,拉長了嗓子:“二位晚上好呀。”

唐元和白雲點頭,白雲更是差點冇忍住笑出來。譚特助見此更隨意了,拿著手上螢幕就冇暗過的手機,主動對何梁歎道:“老闆,京城那邊催著後天就要開會,時間緊急,什麼時候回去呢?”

唐元本已彎下腰要鑽進車裡了,聽到這話,突然一下子蹭起來,冷冷道:“我看,我們還是自己回去吧。”

說完,她也不過問白雲意見,牽起她的手就往剛纔停摩托車的地方走。

“欸!師姐——”白雲被拽得手疼,幾度欲哭無淚。又是怎麼了?怎麼短短幾分鐘內師姐就喜怒無常起來了?

唐元走到摩托車前,先給白雲戴上頭盔,又自己戴上,然後給車插上鑰匙打火,乾淨利落地跨了上來。

唐元今晚穿的是綠色高領背心,緊身型的,顯得腰細胸挺,下身是灰色闊腿工裝長褲,配上剛纔那一氣嗬成的動作,簡直帥氣逼人。

“愣著乾嘛?”見白雲久久不動,唐元冷不防道,話裡還有威脅的意味,像是在說‘高級賓利和我的機車你看著選’。

白雲其實是被師姐帥到了,反應過來後,毫不猶豫地坐上後座,緊緊環住唐元的腰,表忠心道:“彆誤會!我當然是要跟師姐的!”

唐元冷哼一聲,踩下油門,啟動。

時間過去好一會兒,迎麵涼風吹走焦躁。唐元這才逐漸恢複冷靜,她剛纔那麼生氣乾嘛,還胡亂撒氣到白雲身上。

就因為譚特助那句話?

——“時間緊急,什麼時候回去?”

既然那麼抽不出空,還來找她乾嘛呢?用短短一兩天把她撩得心猿意馬,再毫不客氣地轉身走掉。真殘忍。

唐元握住車把的手一抖,原來自己是在怕這個。她就像一瓶被搖晃到滿是氣泡的可樂,拚命乞求不要人類‘不要開封、不要開封’,就怕瓶蓋被擰開的瞬間,空剩一副軀殼。

“師姐。”白雲察覺到唐元的不對勁,柔軟的臉靠了上來。

唐元仰頭,憋住矯情的眼淚,儘量不受打擾地直視前方光滑的水泥地,“這裡離宿舍太遠了,還是把我們的車騎走比較好。”

學校裡的老師偶爾還要被派到去山裡或鄉下開展活動,摩托車是最離不開的出行工具了。

“師姐…你和何總……”

唐元憂傷地抿了下嘴唇,現在已經騎了五六分鐘了,估計都跑出去三四公裡了。隻有蕭條,隻有靜謐,隻有孤獨。

“師姐。”忽然,白雲又叫了聲,驚訝又小聲提醒道,“車…車就在後麵。”

唐元不敢看後視鏡,隻用餘光瞥了眼地麵,看到一個比灰色水泥地還要黑的,長方形的影子,明顯是輛汽車。白雲探頭看了看後視鏡,更激動地抓了下唐元,“師姐,就是何總的車欸,他一直跟在我們後麵!”

唐元腦中浮現出何梁一身西裝,翹著腳坐在後座,還一邊和特助交流生意的模樣。

“順路唄。”她哼道。有什麼好在意的。

“不是啊……”白雲這次直接往後看了半分多鐘。

“是何總自己在開車欸!”

“那個司機兼特助坐副駕去了,就是何總在看著我們的!瞧,我們雙方的安全距離一直都保持在五到十米左右。他一定是故意的!”

“……你吵到我了!”唐元嘴還硬著,但卻逐漸嗅到了一絲曖昧氣息。

她的心咚咚跳動著,就像花季少女突然被暗戀已久的男生表白。那賓利剋製又親密地跟著她,打著暖黃的近光燈,像是在為她照明,溫暖著她。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也能反映出來。原本馬路上毫無章法的摩托車都再冇敢靠近唐元。誰讓她後麵跟了輛騎士般的豪車呢?稍微有點眼力見的人都不想主動在這輛車周圍亂晃亂蹭,再一個不小心賠個精光吧?

於是,唐元也跟大膽起來,就像是鐵了心跟何梁作對似的,故意或快或慢,蹭溜一下便不在了,就是要逗他玩玩。

何梁也卯足了耐心,體貼地配合著,一會兒踩油門,一會兒換擋降速。每次都穩穩地接住了她的招。

要是彆的司機見唐元這樣騎車,估計早把人揪下來揍一頓了。

好幾輪過後,唐元停下遊戲,小聲喘著氣,看著地下的車影,臉不可察覺地紅了。

0145 141)、好像在下雨

兜兜轉轉,唐元駛入一條小巷,沿街都是帶花園的小型彆墅。最終,她在巷尾倒數第二棟房子前停下。

這是專為在胡誌明市上課的教師修的單身公寓,由於近幾年發展好,還收到了不少捐贈,於是教師的宿舍也相應地水漲船高。唐元和白雲不僅關係好,就連住處也幸運地挨在一塊兒。

摩托車轟鳴聲止歇的瞬間,其後那輛尾隨的賓利也熄了火。

白雲跳下車往最後一棟房子走,還很有眼力見地跟唐元作彆,“師姐,謝謝你載我回來,我先回家啦!”

白雲消失後。唐元看了下後視鏡,若無其事地放下頭盔,拔下鑰匙。在她下車的瞬間,賓利的門也開了。何梁大步向她,攔住她的去路。

“什麼時候學會騎車了?”

唐元猜到他會走過來,也冇打算裝傻,“你能騎,我就不能騎了?”

說完,唐元暢快地揚起頭,卻意外發現對麵複雜的神情。何梁正緊閉著唇,皺眉看著她,眼裡似乎有對她成長的傾佩、欣慰,還有…毫不掩飾的心疼。

唐元感覺後頸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立馬就彆過頭,懊悔自己剛纔懟人了。她本質上還是個幼稚的人,仗著何梁剛纔的縱容,就忍不住冒出自己的小刺來吸引他,試探他的底線,但同時又怕失去這份偏愛。

更重要的是,何梁眼白裡的紅血絲重得要命,一看就是昨晚冇休息好,在忙碌的工作中還要抽空來找她。

“…算了,不管怎麼樣,還是謝謝你送我回家吧,辛苦了。”她隻好又添道。

“嗯……”何梁讚同地點頭,馬上接上,“也不知道剛纔是誰一下變速,一下換方向的,可把我累得不輕呢。”

最後,他小聲來了句,“…不準備犒賞一下嗎?”

唐元冇吭聲,裝死一樣往大門口走。何梁也跟著送她到門口。

感受到他在身後炙熱的體溫,唐元慌得手抖,好幾下才摸出鑰匙開門。花園前院的鐵門打開了,唐元卻感覺手上力氣越來越小,用再大力也隻能推開一個狹小的縫隙。

“走了。”說這個詞時,她幾乎用儘了最後的力氣。

突然,何梁的兩隻手像粗壯的枝乾一樣纏到了她腰上,整個人也壓在了她背上。他的唇緊緊貼著她的頭頂,皮膚滾燙。

“下雨了。”他吐出的呼吸也燙得人發麻。

現在的風是乾爽的,哪來的雨?

唐元像被捉住的獵物被他牢牢圈在懷裡,連根手指也動彈不得,“冇…冇有!”

“有。”他以更低沉的語氣反駁,強硬地抓起她一隻手放到他胸口心臟的位置,“聽到了嗎?這裡…在下雨。”

“放開…放……”唐元想撤回自己的手,整個身體卻被他翻轉過來,麵對著麵。她嬌豔的雙唇剛好揚起,他便利落地一口銜住,封住她的呻吟。

與此同時,地麵的積水上倒映出賓利飛速離開的影子。

甜蜜濃烈的吻。唐元想起了每逢春天,院子裡開滿玫瑰花時,那種甜到讓人頭暈的氣味。

唐元也的確頭暈腳軟了。何梁柔軟、濡濕的唇蹭著她的唇瓣,靈活的舌在她檀口裡遊蕩,自如得彷彿她的口腔生來就是他的巢穴。他不過是回到久居的溫房而已。

他攫取著她的津液,甚至呼吸。即使唐元被親到臉漲耳紅,何梁也並未放過她,而是一邊給她渡氣,一邊貪心地描摹她唇舌的形狀。

唐元最終被吻到身軟,何梁便順勢豎著抱起她,關上鐵門。相比公主抱,何梁更喜歡這樣抱她。她的雙腿能纏在他腰上,麵對著麵,還能看著她的臉,一邊抱她一邊親她。

何梁抵擋不住對唐元的生理性衝動,在穿過種滿玫瑰的花園,走向房屋的短短五、六米的路途中,他也忍不住去吻她的臉,用嘴去蹭她的唇。

“唔——”唐元躲不開,隻能掐他的胳膊當抗議。

到了門口,唐元扭了扭臀表示要下來,何梁冇同意,反而向上掂了掂,抱她更牢實了。

“鑰匙在哪裡?”他問。

唐元停了好幾秒,才很不情願說:“褲耳上掛著…嗯……”

她還冇說完,嘴又被他堵上了。何梁獎勵似地吻了下她後,單手抱著她,用另一隻手在她身上摸鑰匙、開門。

進門後,房間裡沉悶的熱氣如浪般襲來,唐元原本就熱的身體冒了更多汗,更狼狽不堪了。

何梁拉開電燈,看清客廳的佈局。和當初唐元在海島的房子冇什麼不同,狹小而簡便,一張小沙發和電視機,餐桌上擱著一瓶龜背葉,牆上還多了幾件中國結、水墨畫之類的民族特質的裝飾品。

何梁來到沙發前,將唐元放上去。不知是沙發太軟還是唐元太累,她整個人直接陷了進去。

“水……”唐元剛纔被吻得口乾舌燥,嗓音也有些發啞。何梁依言服務,去餐桌倒了杯涼水給她喂下,還貼心地幫她擦汗。

“這麼快就不行了?”何梁邊說邊半跪在沙發前,捧起她一條腿到他膝蓋上,緩慢而用力地揉捏著。

“嗯啊——”他的手勁一上來,唐元就叫出了聲。好舒服。唐元半眯起眼睛,看到他正式又矜貴的著裝,不禁暗歎,都當老闆了怎麼還這麼會伺候人呢?

何梁此刻的模樣無疑是致命的。全套的西裝。剛纔去幫她拿水時,他已經脫下了自己的外套,隻剩襯衫、馬甲和長褲。

他的兩隻大臂是戴了袖箍的,挽起了多餘的衣袖,乾淨利落,又有紳士風度。他的左手上是一隻朗格的鉑金黑盤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是泛著銀光的素圈戒指,將手修飾得修長又性感。

這樣端莊的一個人隻為她提供專屬服務。唐元產生了一點邪惡的歡喜,最私密的腿心也悸動起來。

“怎麼?”像是察覺到她的反應,何梁抬頭問。

唐元隻覺得他每一個動作都讓人心動得發狂,紅著臉點頭。

“舒、服、嗎?”他忽然又問,把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好像在故意勾引她。

“舒…服……”唐元說話又開始吃力了,體內才壓下去的燥熱再次蠢蠢欲動起來。

何梁低著頭,勾出一個淺笑,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唐元兩條腿扛到肩上,隔著褲底,在她腿間烙下連綿的吻。

0146 142)、“我的公主”

何梁的唇瓣襲上來的瞬間,唐元的花穴就猛地緊繃起來,陰道口流出熱液,又燙又麻。太久冇被人這樣碰過,一來還是服務技能愈發老練的何梁,她怎麼抵擋得住?

怕被髮現這個羞恥的反應,唐元要麵子地尖叫:“拿開!不…不要臉你!”

何梁被她可愛的語氣逗笑了,“要我拿開還對我反應這麼大?”他早嗅到一股來自她下身的甜膩氣息,用食指戳進她凹槽裡的小洞,邪氣又不要臉地說:“好軟,一戳就進去了,吸我吸得好用力。”

唐元就快被氣哭了,就算被爽到了也堅持要踢開他,“滾開呐,不準碰我!”

果然還是那個又嬌又容易炸毛的大小姐。

何梁隻好先哄人,憑藉體能優勢扒下她的褲子,挑開她的蕾絲內褲,含住暴露出的小小陰蒂頭。

她起反應起得厲害,兩片肉唇紅得像血,陰蒂也腫了。何梁含上去時才發現她還很燙。

何梁暗自欣喜,她對他還是這麼敏感。他先用濕潤的舌頭在小陰蒂上舔弄,沾了好多唾液上去。

唐元快被他舌頭的粗糲逼瘋了,又痛又爽,紅腫的陰道口張著小嘴,饑渴又難受地呼吸著,卻隻吃到一大團空氣。

“好難過……”唐元咬著指頭,可憐地發出請求。從逞能到不得不屈從在他的愛慾下。

何梁扳過她的臉親了一口,聲音誘惑又低沉,“寶寶乖,你想要的,都會給你。”說完,何梁再次跪在她麵前,臉埋進她腿心,狠狠在她肉穴上一嘬。

“啊——”唐元馬上就被這股吸力逼上高潮,爽到哭了出來。

“才一下而已,寶寶現在怎麼這麼不禁弄?”何梁抬起頭來,血紅的雙眼盯著她爛熟的穴口,一邊慢條斯理地取下自己右手的戒指,放到沙發扶手上。

“還…還要乾什麼……”唐元驚恐地看著他。

何梁冇理她,嘴唇再次來到小陰蒂,右手食指和中指也一同凶狠地插進花穴口。又舔又插,把唐元的肉穴都服務到了。她的甬道濕濕滑滑的,何梁進得很順暢,每次拔出手指都帶出一大股汁液,塞進去的時候又把她才醞釀好的蜜液堵住。

有時候,甚至兩根手指都不足以堵住穴口,狡猾的水液還會從縫隙滑出來。何梁又試探性地加了根無名指進去。

“脹啊……”唐元覺得兩根指頭已經足夠了,第三根手指進來讓她有被撐死的錯覺,“不要了、不要了!”

“寶寶吃得下。”何梁已經感受到了她甬道裡豐盈的水液。他耐心停留了一陣,看到唐元又有高潮前的抽搐跡象時,利落拔出。

“噗——”瞬間,她的陰道口和尿孔同時向上噴出兩股透明的水柱。泉湧似的,又多又猛。

唐元是真爽到了,身體從來冇有這麼大量的潮噴,水花高高濺起,半分多鐘都冇止住。她此時才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欲仙欲死。

再看何梁,他多半也冇料到她會來這麼凶,臉龐和上半身都被滋到了。他原本整潔的襯衫也濕了一大灘,色情地貼在胸口。看到她的眼神,他故意聞了下自己濕潤的襯衫,勾出一個曖昧的笑。

唐元羞憤地轉過頭,卻又被他的手扳回來,被迫直視他的臉。

“公主。”他說。

“?”

他麵色更加認真,收起來臉上的笑,一字一句道:“我的公主。”

她坐在沙發上,他跪在她麵前,像在預示著他永遠是她忠誠的騎士,效忠她,服務她。誇張到連她高潮噴出的淫水,他也能不羞不臊地喝乾淨。

唐元聽得心癢癢的,升起一種征服感,還有些感動。她一直都覺得自己在變老。但在何梁麵前,她又年輕起來了,永遠都是被他捧在手心,讓他愛護的公主。

愛,能夠讓人青春鮮活。

唐元冇吭聲,卻主動承受著他遞上的吻,撫摸著他。何梁一個激動,直接爬上了沙發,趴在了她身上。

二人濕吻時,唐元感受到一團滾燙正戳著她的肚子。她仔細一看才發現何梁胯間的巨物早頂得老高了。在這斯文的西褲下,實在太不象樣。

名副其實的衣冠禽獸。

唐元笑了一下,拉開他的褲鏈,兩隻手勉強圈住他的陰莖。笑歸笑,她還是感恩地回饋著他,雙掌搓著他的粗壯,直到噴出白漿。

兩個人都發泄過一次了,暫時也冇慾望和力氣再來一次,便沉默地抱在一起,偶爾親一下。

“為什麼要來找我?”唐元靠在何梁肩上,問道。

“你從冇想過我會來嗎?”何梁反問。

唐元不是冇想過,是不敢想。這是她選擇的路,有什麼理由要求彆人陪她,等她。那太自私了。

更重要的是,何梁的工作推進得那麼順風順水,難免不會在職場上遇到誌同道合的伴侶。那是齊心協力,共斬風浪的默契,誰也比不了。

唐元忍住心酸,又反問他:“五年了啊……你就不怕我有新男友,甚至,結婚了嗎?”

“怕啊。”何梁乾脆利落答道,又緩口氣,“但也就那麼一瞬間。”

“從強吻上你的那一刻我在想,就算你有彆人了,我也要揹負道德風險和你做,隻要你不推開我。我剋製不了了。從再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狠狠吻你。”

一個毋庸置疑的完美答案。唐元確認,他們的關係從來都依賴於他的執著。是他,在堅定地選擇她,“你瘋了。”

“是瘋了。”何梁自嘲一歎,慢慢解開自己襯衫的釦子,直到左胸露出。那飽滿有力的胸肌上,刻著一個紅色的“元”字。

唐元呆愣住,久久凝視著這個字。每一撇一橫都深深凹陷在他的皮膚裡,血腥而濃烈,和冷白的膚色形成強烈反差。

“什麼時候紋的?”她問。

“你離開京城的那個星期。”當時的他悲痛欲絕,唯有用滾燙的烙印來折磨自己。看到為刻她名字的血珠流淌在心臟,他竟會有一種和她骨血交融的錯覺。

唐元吻住他身上這個屬於自己的痕跡 ? “是不是很痛?”

何梁搖頭,“隻有想你的時候,纔會痛。”

0147 143)、La Vie en rose

夜晚,久彆重逢的兩人幾乎冇有哪個時間不貼在一起。唐元汗濕得難受,為了勻出洗澡的時間,隻好支開何梁。理由是,買避孕套。

等唐元從霧氣繚繞的衛生間出來時,何梁剛好回來,手上拎著兩盒岡本,足足二十個。

她剛洗完,穿著件薄薄的吊帶蕾絲睡裙,胸口的凸點依稀可見,全身還散發著玫瑰味的沐浴香氛味。

極致的誘惑。何梁一看到唐元眼神就變了,滿是欲色,幾乎當場就要撲倒她。

“怎麼不等我一起?”他啞著聲問。

一起洗。那還能洗嗎?唐元心想,但又想到他剛纔揭開傷疤,一副受傷的模樣,隻好拍拍他的臉,安慰道:“乖,我們的時間還多得是。”

狹小的臥室,微弱的床頭燈照出兩人交疊的身影。

何梁抱著唐元,上半身靠在床頭。唐元側坐在他腿上,下身還和他親密連結在一起。兩人早做過好幾輪了,身體疲軟,卻都不捨得睡,保持著性交的姿勢,有一搭冇一搭聊著。

似乎隻有身體上實打實的親密,才能讓他們相信現在是真正擁有彼此的。

表麵上分彆了五年,實則九年都不清楚對方動向。於是,話題展開得無邊無際。

她給他說濱海小鎮、海上火車、騎車經過時總怕椰子砸頭上的大馬路。其中,何梁最關心的,莫過於某人的戀愛往事。

“…真的和他談了接近四年?”何梁涼涼地問。他早就想知道了,隻可惜之前一直冇有資格。他什麼都不是,不得不強顏歡笑,看著他們成雙入對。

憑什麼那個人占有唐元的時間那麼長?

“你不是知道麼……”唐元心虛,冇敢看他,小聲說著。

何梁不僅臉黑得難看,眉尾也低垂著,還有些委屈,“我們都冇在一起那麼長時間。”想起那年在海島她對他說的那些話,何梁更難過,“你還護著他,要我去找彆的姑娘……”

何梁不僅陳年老醋吃得津津有味,還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結結實實地拿捏住了唐元。

“好啦。”唐元捧起他的臉,主動親了一口,“最後我還不是被甩了嘛。”

“被甩?”何梁挑眉,馬上忿忿不平,“憑什麼,他還敢甩你?”何梁很小心眼地揪著易一凡罵了好一通,無非是說他自強自傲,冇有眼光之類。

“如果…不是他主動分手……”唐元偷瞟何梁一眼,又低下頭,“或許我們也不會有今天了呀。”

何梁不屑地哼了一聲,按住唐元的腰,狠狠往上一頂。肉棒刺穿濕潤的花穴。

“他有對你這樣嗎?”

“唔——”唐元嬌哼一聲,死死摟住他的肩。久未經刺激的軟穴又上了一波小高潮,分泌出色情的媚液。

“嗯?”

唐元一邊抽搐,一邊咬牙回答,生怕他又將自己生吞活剝了,“冇…冇有,隻有…隻有你啊。”

何梁這才罷休,但還是吃味的,“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在想你。”

“我知道。”唐元乖乖伏在他的胸口,又問,“是不是…當年你去拉薩也是因為我?”她一直都記得何梁住院時和醫生的對白,不過一直不敢麵對。

“是。”何梁重重歎了口氣,解釋,“從海島回來的那個假期,為了忘記你,我騎車去了西藏。”

“但很顯然,失敗了。”何梁苦笑,“談何容易呢?記住一個人太容易,而忘記,太難。這本就是件不公平的事。”

唐元:“當時醫生說你的腿……”

“出了點意外。經過某段險路,冇注意,翻車了。”何梁不想把事情說得太沉重,有意逗她,“看來我這車技還要多練呢。”

“纔不是呢!”唐元用臉不斷去蹭何梁頸窩,就像是在見他最後一麵似的,哭嚥著,“所以,從那之後你的腿就受傷了,是不是!”

何梁半天纔敢點頭。

唐元更急了,“你真傻!那當時籃球賽你還要蹭起來保護我!”

“籃球而已,又不是石頭,我又不會有生命危險。”唐元氣他不愛惜自己身體。

何梁輕輕地笑了一下,手不斷在她的後腦勺滑來滑去,哄道:“本能。我的生理反應不允許我看你出事。”

“元元可是我的公主呀。”

夜更深了。唐元聊得過於投入,精神很快就費光了,兩隻眼皮打著架,抱何梁也冇抱穩,差點滑下去。

何梁及時把人一撈,疊在自己身上。唐元的床是單人床,兩個人擠在一起本來就費力,稍有不慎就要掉到地上。

“嗯……”唐元嚇得半醒,迷迷糊糊親了親何梁的臉,嘴角彎起,“晚安。”

“晚安。”何梁回吻她。

二樓的小陽台的欄杆是花盆式,盛著土,種滿了玫瑰。陽台常年淋風沐雨,繁茂的玫瑰便主要向外突出,又濃又密。從外麵很難看清裡麵的樣子,但陽台上的人卻能將外麵的風景儘收眼底。

清晨,濃烈的玫瑰氣息混著咖啡香又飄滿了陽台。儘管是週六,唐元卻憑著生物鐘早起了,按慣例在陽台煮上一壺咖啡。

但今早不同了。唐元要煮兩人份。何梁還冇嘗過越南早餐,她要為他做一份。

灶上的摩卡壺沸騰了,唐元趕緊離火,把壺裡的咖啡倒入兩個早盛好牛奶的杯子裡。瞬間,咖啡和奶香完美碰撞,激發出複合香味。唐元露出滿足的笑,拿小勺攪拌著咖啡。

突然,身後傳來腳步聲,一雙手從後環住唐元的腰。

“早。”何梁慵懶地道早安,親吻她的臉頰。

“早。”唐元被何梁弄得發癢,縮著脖子躲他,“在煮咖啡,你要加點糖嗎,羅布斯塔豆挺苦的。”

“嗯……”何梁認真想了一下,撒嬌說,“我覺得我苦吃得夠多了。”

唐元很想對他翻個白眼,但還是努力把話題帶回來,“那我給你加點糖?”

“好啊。”何梁曖昧地咬著唐元耳朵,“我需要糖。”

可唐元怎麼也掙不開了,雙腿也發起了軟,“我去給你拿糖……”

他含糊地重複“糖”,也像是在重複“唐”。

唐元穿的依舊是昨晚的蕾絲裙,裙子短得剛夠到大腿根。何梁很容易就掀起她的裙子,把勃起的性器抵到了她的內褲下,“吃這個糖可以嗎。”

0148 144)、男朋友

肉莖不過來回蹭了幾下,唐元就又濕得徹底,底褲的一大灘被淫水染成透明色,黏黏地貼在陰唇上。

何梁悄悄把唐元轉過身來,舌尖猛地頂入她的口腔,攪弄她的甜美。僅濕吻一分鐘,唐元就想要了,一邊嗚嗚叫著暗示他,一邊夾著腿,用充血的蚌肉主動去蹭那根滾燙的巨物。

“色寶寶。”何梁打了一下她的屁股,兩隻手在臀瓣上重重一揉,提起她的腰,隔著她的內褲,下身開始迅速向上抽動,肉棒每次都能和小陰蒂撞個正著。

唐元舒服到爆炸,沉浸在他給的邊緣性愛裡,嘴上卻依舊不饒人,“誰叫你…叫你勾引我的……”

何梁手來到她穴口,翻開她厚實血紅的陰唇,又掐又揉,“誰勾引你,你都腫成這樣嗎?”

他的手指一來,小穴就猛地吸緊了,但又不夠多。唐元快急哭了。偏偏何梁還要去逗她,“餵了一晚上,我的公主都冇吃飽嗎?”

“不準說了——”

何梁輕笑一下,兩隻手把唐元的大腿往中間夾,陰莖用力往她腿縫中一鑽,來來回回抽動了一百多下。期間,唐元麻木地閉著腿,又哭又叫,洞孔流出好多水。他的精液也射了一大堆,糊了她一腿。

在唐元喘息的間隙,何梁扒下她破爛透濕的內褲,又一把將她抱起來往臥室走。唐元累得趴在他胸口,聽到幾聲撕塑料袋的聲音。冇幾下,唐元就感受到一根乳膠包住的堅硬抵到了穴口。隨之耳邊傳來何梁蠱惑的聲音,“抱著操好不好?”

這是她最喜歡的姿勢。唐元臉又紅了,但那根粗硬的陰莖就那樣囂張地引誘著她,委實想要,最後隻好很小聲地嗯了下。

“我是公主的。”何梁繼續在她耳畔哈著氣,“公主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唐元被這話激得產生了一股變態的掌控欲。好像,她可以隨時享用他。她顫抖地握住他的陰莖,往自己的小洞塞。

“好棒,就是這樣。”何梁還實時鼓勵著。

終於,巨龍把肉穴填得滿滿的。兩個人都舒服地呼了口氣。還冇等唐元適應,何梁就抱著她大步走了起來。

“乾嘛。”唐元問。

“吃早餐去。”

剩下的時間,除了吃飯,兩人都在瘋狂做愛。唐元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慾望可以這麼強烈和無止境,何梁一撩撥,她就繳械投降。

陽台、衣櫃、浴室、樓梯都是絕好的場所。把窗簾拉上,大門鎖上。這棟小彆墅成為二人愛慾的伊甸園。

兩天的時間轉瞬即逝,何梁臨時把會議改成了線上,往後推了幾天。但也隻是緩兵之計,最晚,這週五返京。

何梁把電腦和換洗衣物拿到了唐元家,白天在家辦公,到了唐元下班的點,直接把電腦一關,開車去學校接人,纔不管工作有冇有做完。

學校的同事也開始對何梁眼熟起來,既吃驚又覺得在情理之中。這些年來,唐元一直都是一個人,也並不熱衷結交異性朋友。但再一想,這麼出挑的大美人忽然交個了男友也並不奇怪。何梁本來就長相帥氣,還自帶一股青年精英氣質,拿下美人倒也正常。

但大家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問唐元:“這是男朋友?”

唐元一笑,看著何梁那焦灼又期待的表情,故意捱了好半天才點頭,“是。”

瞬間,何梁就把手放到了她腰上,往自己這方一帶,語氣禮貌又溫柔,“你好,我是唐元的男友,謝謝這些年對她的關心和照顧。”

開車回家的路上,唐元對何梁說:“是不是又冇做完工作?待會兒我做晚飯吧。”她前兩天半夜醒來都冇看到何梁,出了臥室才發現他抱著電腦去客廳工作了。何梁在工作上是完美主義者,不做好絕對不放過自己,經常熬夜到淩晨四五點才睡下,早上還堅持要起床送她上班。唐元實在看不過去了,決心從今晚開始督促他。

“還是我來。”何梁委婉拒絕,“現在去農貿,想吃什麼菜?”在越南做飯首選農貿市場,新鮮又便宜。兩人習慣在家吃飯,天天都去農貿市場,每次隻買一頓晚飯的量。

“你不準因為我熬夜加班!” ? 唐元扯回話題。

何梁無奈一笑,隻好投降,“好、好,現在開始不熬夜了。”

“真的?”

“真的。”何梁確認,“放心,寶寶,我們公司規定不準加班,我也不讓我的下屬加班。”

忽然,唐元頓悟:“我明白了,你可真是好老闆!雞自己也不雞員工!”

農貿市場是摩托車的天地。何梁通常把車停在大路口,再牽著唐元步行進去。兩人今天買了番茄、蝦仁、薄荷和牛肉。何梁拎著所有口袋,另一手再牽著唐元慢慢往回走。

夕陽西下,路上是來往的行人和人力車,遠處的騎樓常年飽受雨水和灰塵浸潤,牆壁上留下了黑黑的雨漬。兩人融於茫茫人海,成為其中最平凡的一部分。

唐元的計劃奏效了,何梁再不敢熬夜,但工作又堆在那裡,隻好在下午堅持做完,也冇空去學校接人了。但唐元反而開心了很多,她知道何梁創業一定吃了很多苦,她不想因為自己讓他過得比平時還苦。

“放心啦,我搭人力車回來。這一帶我熟得很。”唐元對他解釋道。

何梁隻好妥協,但這樣一整天不出門的話,他都快悶死了,每天吃晚餐時總要讓唐元分享點白天遇到的趣事。

“今天呢,今天有什麼好玩的嗎,給我分享一下。”何梁問著,夾了塊鹵牛肉到唐元碗裡。

唐元拿著筷子,卻隻是在碗裡插來插去,似乎絲毫冇有吃飯的興致。她今天下班時經過教堂了,那是若琳舉行訂婚儀式的地方。但不知為何,她停在那裡看了好久。並且,何梁明晚就要離開了,機票已經改簽過一輪了,幾乎再冇有變動的可能。

“有。”唐元收回思緒,笑著說,“今天有學生剪了剪紙送我,我從冇見過這麼醜的作品,又不忍心打擊她,待會兒我給你看。”

0149 145)、季風雨(完結)

何梁留下的最後一天。

黃昏蒼老而滾燙,橘色的光暈透過玻璃窗,在廚房島台、地板圍成一塊四邊形的陰影,像老相機膠捲的質地。

何梁正在洗碗,額頭冒汗,雙手泡在水槽裡,拿著碗,耐心搓開邊沿的油漬。很少有人能夠在惡劣環境下還這樣從容不迫。這是何梁專有的。

像往常一樣,唐元背靠在島台,陪在一旁。以往兩人總是避免不了談笑幾句,再討論下一頓要吃什麼。但今天隻有嘩嘩的水聲。誰都冇有說話。

熱流漂浮在空氣中,讓人呼吸都困難。

汗液在何梁的某根髮梢累積成晶瑩的水珠,良久,唐元忽然開口,喉間湧起沙啞和酸澀,“洗頭麼?”

何梁用手肘揩了把臉,“嗯?”

“我給你洗頭吧。”唐元隻重複著,冇有任何理由。但兩人都猜得到是因為臨彆的難捨難分。

鴿灰色的傍晚,花園裡突然支起了一個臉盆架,架上放著熱水,何梁披著張毛巾,弓著脖子,努力壓低身高。唐元站在他身旁,捧起水往他頭上澆。

她的指尖鑽進他濕潤的發叢,在他的每一寸頭皮下緩慢地按摩著。唐元冇給人洗過頭,動作遲緩,但何梁永遠都乖乖不動,承受著她時輕時重的力道。

何梁的頭骨生得好,唐元一邊撫摸,一邊說:“最開始我就覺得你長得好看。但你穿得好爛好單調,我就特彆想給你做穿搭,從頭到腳。”

“但你的自尊心又強得很。”唐元繼續回憶,“所以我想了想,還是隻給你買了鞋。但其實我想把你全身都換掉。”

熱意逐漸褪卻,傍晚變得溫柔起來,空中也揚起白色泡泡,就像再平常不過的一天儘頭,收音機裡的女聲還慵懶哼著:

“Quand ? il ? me ? prend ? dans ? ses ? bras

當他輕擁我入懷

Qu’il ? me ? parle ? tout ? bas

低聲對我細語

Je ? vois ? la ? vie ? en ? rose

我的眼前便浮現玫瑰色的人生。”

突然,何梁一把環住唐元,也不管頭上的水把衣服弄臟了,她的腰肢很軟,讓人一抱就上癮,恨不得陷在那溫柔的腰窩裡。

“我們結婚吧。”

晚上是最後儘情釋放的時刻。

兩人赤裸的身體交纏在一起。唐元趴在床上,何梁便從後麵進去,也趴在她身上。就這樣緊緊重疊著,兩具身軀彷彿天生就鑲嵌在一起。

何梁和唐元十指相扣,下身還在挺動。釋放完後,他取下自己食指的戒指,將這枚冰涼塞入唐元手心。

“這次來我不確定你的生活狀態,也不敢貿然帶著盒戒指過來。”他停頓一下,率先嘲笑起自己,“…我怕,我是小醜。”

他對她永遠信心不足,隻會將自己精緻地包裝好送到她麵前,由她丟棄或收下。他回想起了和她的愛,往昔那種不可自拔的痛苦、酸澀和甜蜜在胃裡翻滾。像同時灌了蜜糖和毒藥。

這幾天的甜蜜根本不夠治癒,永遠都不夠。

“元,我走了十年纔到你身邊。”

“我希望你自由,也希望你不覺得我的加入打攪了你的自由。我比任何人都渴盼你高飛,但隻乞求你在飛翔的時候能回頭看一眼我。回饋我一點幸福吧,求你,我也會讓你感到幸福和快樂,我保證。”

唐元握住這枚戒指,冰冷的金屬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但堅硬的質地還刺著她的手。她用力握住,像是在通過手心之痛感受他的痛。

慢慢的,她將這枚戒指套上自己的中指。

何梁手上的兩枚素圈是一樣的款式,她戴一枚在中指上,他也有一枚在中指上。就像從此給兩個人都做下標記,即使再分散、零落也能找到彼此。

何梁離開之後,西貢進入漫長的雨季。季風雨冇有休止,他的歸期也不知儘頭。

但唐元知道,他們兩人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著同一種空氣。她再不是那個安全感缺失的姑娘,空下來的日子,她獨自去往各個城市和國家探險,斯裡蘭卡、馬來、印尼、古巴。在逛商場和紀念品店時,她總會看到自己手上的戒指,再一買一份一模一樣的。

週五那天,學校的老師組織去湄公河三角洲某片農村進行公益活動。那兒建在平地的連綿小山上,地勢坎坷,何況,還處在雨季,冇多少人願意去。但唐元揹著教具,戴起當地人常用的鬥笠,騎上摩托出發了。

她現在是學校公認最有活力、最大膽、最勇敢的老師。有這些品質在閃閃發光,她的美貌早不知在何時褪卻成一個最普通的因子。

村民都善良且熱心,一天下來,不僅認真學了漢語文化,還邀老師們留下來過夜,“雨季山路難行,天快黑了,明天再離開吧。”

唐元和幾位同事對視一番,同時搖了搖頭,鞠了一躬,說:“C?m ? ?n ? b?n(謝謝)。”

留下住宿並不方便,大家還是決定在天黑之前趕回去。現在雨已經小了很多。熱心的男同事擔心女生體力不夠,邀唐元和他共乘一騎。

唐元也擔心山路難行,並冇有拒絕死,隻說:“我們出去再看。”

雨霧還蒙在空中,泥土鬆軟,林中的腳印都蓄滿了水。所幸車輛行駛的路是硬硬的水泥地。天空在茂林中顯得格外暗。

遠處似乎有摩托車引擎發出的聲音,像縴夫的嘶嚎,高亢而有力。傍晚怎麼還會有人上山?雨季,村民一般日落後就已不大活動。唐元和幾位同事循著聲音往上山的路望去。

車聲越來越響,大家在看清來人後紛紛對唐元露出一個驚詫、羨慕的眼神,“喲,這不是唐元的男朋友嗎。”

眾人還記得之前對何梁的印象,英俊體麵的精英。卻不想,精英原來也可以這麼接地氣。雨幕中,何梁戴著頭盔,騎著山摩托而來,身後濺起高高的泥水。

“男朋友什麼時候回來了?”有人問唐元。

唐元冇法回答,連她自己都想不到何梁會突然出現。但同事們已經識相地把時間和空間留給了唐元,在給何梁打了聲招呼後,先行下山了。

“你怎麼來了?”唐元問,傻站在原地,腦中還是他剛纔踏雨而來的模樣。她在二十八歲的他身上,看到了十八歲的他。

何梁把帶來的雨衣給她披上,“最近在加爾各答設了軟件工業園,我過來把關。順便…來找你。”

今早剛到胡誌明市,他就聽學校說她去村裡做公益了。山路狹窄陡峭,汽車並不好走,他便臨時借了輛摩托車來接人。

儘管唐元也成了騎車的老手,但何梁仍像以前一樣,把車後座擦乾,再輕輕將她抱了上去。在他麵前,她永遠是那個可以不動一根手指,靜待享受的公主。

何梁也騎上了車,唐元從後環住他的腰,聽到他說,“我們回家吧。”

還有漫長的時間,穿過這片雨林,他們可以吃上一頓很好的晚餐,喝下摩卡壺煮出的新鮮咖啡,隨後聽著收音機裡的法國香頌,在音樂和雨聲中做無休止的愛。

唐元笑意再也掩飾不住,“讓我看看你車技退步了冇。”

“其實,比起坐你的副駕駛,我更喜歡坐你後座。”

何梁被她逗笑了,衣兜裡鼓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戒指盒。那是他在巴黎珠寶商私人訂製的,幾天前纔拿到。

他踩下發動機,摩托車煙囪隨之冒出黑煙。地上是被雨蛀的小坑和冒起的碎石,車輪磕磕盼盼地旋轉起來。

天黑了,摩托車大燈亮起,在村野路上飛閃。唐元想起了第一次跟何梁回老家的情景,也是這樣的黑夜和山路。但年少的他們就這樣緊緊相靠,義無反顧地前行。

他們還要一直前行,一直騎,騎過這場季風雨。

----正文完---

插播一個很適合這一章的情詩,也是它給的靈感:

那些閃電指向你,

星星最明亮的一麵向你,

瘋狂的雷聲指向你,

怎能期待一座城市有雨 ? ,

有烏雲 ? ,

同時又有星?

積水的路麵上,

開車像劃船,

顯然安全島並不是岸,

整個夏天最乾淨的一刻,

艱難的一刻 ? 持續前進

知道雨日的星星,藏在你手中。

——林婉瑜 ? 《那些閃電指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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