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這話本是放鬆之下無心的感慨,聲音也不算太大,但在寂靜的宮道上,卻顯得格外清晰!
走在前麵的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等人聞言,腳步都是一頓,雖然冇有回頭,但肩膀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而就在胤?身邊的九阿哥胤禟,嚇得魂飛魄散,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死死捂住了胤?還在喋喋不休的嘴,力道之大,差點把胤?給捂背過氣去!
“唔!唔唔!”胤?被捂得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掙紮著。
胤禟又急又氣,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他把嘴湊到胤?耳邊,用幾乎是氣急敗壞的、卻又不得不壓到最低的聲音低吼道:
“我的活祖宗!小點聲!
你能不能長點腦子?!這話也是能在這兒說的?!
你是生怕皇阿瑪聽不見,還是覺得領侍衛內大臣的耳朵是擺設?!
非等著捱揍不可嗎?!
要感慨也給爺憋著!
等回了阿哥所,隨你怎麼嚎!”
他一邊吼,一邊心驚膽戰地四下張望,生怕哪個角落就藏著皇阿瑪的耳目。
這紫禁城裡,隔牆有耳可不是說著玩的!
剛纔皇阿瑪是冇追究,可不代表他們就能在背後如此“妄議君父”!
被胤禟這麼一吼一捂,胤?也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混賬話,嚇得小臉煞白,連忙用力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再也不敢亂說了。
胤禟這才驚魂未定地鬆開手,還不忘狠狠瞪了他一眼。胤?捂著被捂痛的嘴,委屈巴巴地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多言一句。
走在稍前方的胤禛聽到身後的動靜,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冇有出聲嗬斥。
經曆了方纔那生死一線的七日,兄弟之間這份插科打諢的“小意外”,反而沖淡了些許沉重的悲傷,添上了一絲鮮活的生活氣息。
一行人不再多話,加快了腳步,隻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回到各自能讓人稍稍放鬆的院落中去。
隻是經此一遭,十阿哥算是徹底記住了——在紫禁城裡,尤其是在剛經曆了大風波之後,管住自己的嘴,比什麼都重要!
*
乾清宮
待胤礽的呼吸變得愈發綿長平穩,顯然已陷入深沉睡眠後,康熙一直強撐著的帝王威儀才稍稍斂去,眉宇間染上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更深切的憂慮。
他對著侍立一旁的太醫們微微頷首。
太醫們立刻會意,由院正親自帶領,幾人躡手躡腳地上前,如同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器皿,動作輕柔得不能再輕柔。
他們先是仔細檢視了胤礽的麵色、眼瞼,又極其小心地托起他瘦削的手腕,輪流上前,屏息凝神,指尖小心翼翼地搭上那微弱跳動著的脈搏。
整個診脈過程持續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殿內靜得落針可聞,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太醫們神色凝重,眉頭緊鎖,互相交換著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診脈完畢,太醫們退後幾步,在康熙麵前跪成一排。
院正深吸一口氣,組織著語言,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榻上之人的安眠:
“啟稟皇上,臣等已為太子殿下仔細診察。”
康熙的心提了起來,沉聲道:“講。”
院正斟酌著詞句,語氣充滿了謹慎與憂心:“殿下體內那奇詭之毒,幸賴聖僧捨身之功,確已……清除殆儘,此乃不幸中之萬幸。”
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痛惜:“然……殿下先天元氣便較常人薄弱,根基不固。
此番劇毒侵體,猶如狂風暴雨摧折幼苗。
雖毒已去,但對殿下本就……本就所剩無幾的先天元氣,造成的損耗與戕害,實是……觸目驚心,近乎……近乎摧毀性的。”
他抬起頭,看向康熙,眼中滿是沉重與無奈:“殿下如今脈象雖平穩,卻虛浮無力,如同無根之萍,全憑一口藥氣與自身意誌強撐。
此番大劫,可謂是將殿下身體的底子……徹底掏空了。”
康熙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節泛白,但他麵上依舊維持著平靜:“日後……當如何?”
院正重重叩首,聲音帶著懇切與鄭重:“回皇上,殿下此番康複,絕非旦夕之功。
日後……需極其漫長的時間,進行溫養與調理,急不得,更躁不得。
湯藥需精選最溫和滋補之品,循序漸進,徐徐圖之。
飲食起居,更需萬分精心,絲毫受不得風寒勞累,亦不能再有大的情緒波動。
需得如同……如同嗬護初生嬰孩一般,小心翼翼,容不得半點閃失。
否則……恐有損壽元,遺患無窮啊!”
他最後幾乎是以頭觸地,泣聲道:“若……若在此期間,再有任何閃失。
哪怕隻是微小的病症或勞累,都可能引發舊疾,導致……導致前功儘棄。
甚至……危及性命啊!皇上!萬望皇上……慎之!重之!”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康熙的心上。
他明白了,他的保成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身體卻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脆弱。
未來的路,需要更加細緻、更加耐心的嗬護。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堅定地看向太醫們,沉聲道:“朕,知道了。
從今日起,太醫院需為太子擬定最詳儘、最穩妥的長期調養方案。
所需一切藥材,無論多麼珍稀,皆可從朕之私庫、從太醫院庫房、乃至從天下征調!朕,隻要太子安康。”
“臣等遵旨!定當竭儘全力,護持殿下貴體!”
太醫們齊聲應道,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康熙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他獨自一人坐在榻邊,凝視著兒子沉睡中依舊蒼白的臉龐,心中充滿了後怕與慶幸,更堅定了要傾儘所有,護他餘生安穩的念頭。
這場劫難,改變了太多,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
康熙凝視著胤礽沉睡中依舊難掩虛弱的麵容,那蒼白脆弱的模樣,與記憶中幼時那個玉雪可愛、會軟糯喚他“皇阿瑪”的孩子重疊,又與夢中那被幽禁至死的絕望身影交織。
一股混雜著巨大失而複得的慶幸與深沉後怕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