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作為領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耳力極佳,身後九阿哥和十阿哥那自以為隱秘的低聲“密謀”,以及隨後幾位弟弟那瞬間微妙起來的氛圍變化,如何能逃過他的耳朵?
起初,聽到老九那番“腿軟走不動道”、“多跪一會兒祈福”甚至“挨頓打也值了”的混賬話時,胤禔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這幫臭小子!真是膽大包天,連皇阿瑪的旨意都敢陽奉陰違了!
老九這憊懶貨,一肚子都是這些上不得檯麵的鬼主意!
他幾乎能想象到,待會兒行禮完畢,這群小子一個個開始“憂心過度”、“悲痛難抑”、甚至“體力不支”地癱軟在地,死活不肯起來的混亂場麵。
那畫麵,光是想想就讓他覺得頭疼。
真是不知輕重!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保成需要絕對安靜,皇阿瑪正在氣頭上,這群小子還想著觸黴頭,簡直是胡鬨!
然而,這股惱怒之意僅僅在他心中盤旋了片刻,便被另一股更加洶湧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酸澀、溫暖和深深動容的情緒。
他忽然想起了這些天,自己被攔在乾清宮外時那焦灼焚心、恨不得砸門而入的心情;
想起了每次聽到殿內保成痛苦聲響時,那如同刀絞般的心疼與無力;
想起了自己寧願以身相代,卻求告無門的絕望。
他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這些被拘在阿哥所裡的弟弟們,雖然不像他這樣能守在殿外,能親身參與救治,但他們那份對保成的擔憂和牽掛,恐怕半分也不比自己少。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一個可以靠近的機會,哪怕隻是遠遠磕個頭,他們也想拚儘全力,多停留一刻,用自己的方式,離正在生死線上掙紮的兄長更近一點。
那份看似胡鬨、不顧後果的衝動背後,藏著的,是何等赤誠而滾燙的手足之情!
罷了……
胤禔在心中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抹無奈的笑意漸漸化為了理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隻要他們不過分,不真的喧嘩吵鬨,隻是安靜地多跪一會兒……或許,皇阿瑪看在他們一片真心的份上,也不會真的重責吧?就算真要打板子……
胤禔的眼神微微閃動,閃過一絲堅定。
到時候,他這個做大哥的,少不得也要替他們分擔幾句求情的話了。
總不能……真看著這群傻小子捱揍。
想到這裡,他原本打算出口嗬斥、讓他們安分守己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依舊板著臉,保持著領隊的威嚴,目不斜視地向前走著,彷彿對身後的“密謀”一無所知。
隻是,那微微放緩的腳步,和不再那麼緊繃的肩線,似乎泄露了他內心的鬆動。
他甚至開始不著痕跡地觀察起周圍的侍衛佈置和乾清宮前的環境,心裡默默盤算著。
萬一待會兒弟弟們真的“演”起來,哪個位置更適合他們“悲痛難抑”而又不至於太過顯眼,驚擾了殿內的保成。
這份屬於長兄的、笨拙而又溫暖的維護,悄然融入了清晨微涼的空氣中。
他帶著一群“心懷鬼胎”的弟弟,走向那座承載著所有希望與牽掛的宮殿,走向那場註定不會輕易結束的“探視”。
*
與此同時,乾清宮內
與此同時,乾清宮偏殿內,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藥香。
康熙在處理完阿哥探視的旨意後,並未立刻回到主殿,而是轉身又踏入了這裡。
他放心不下那位捨身救子的恩人。
值守的太醫見皇上親至,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康熙擺了擺手,目光直接投向榻上那依舊昏迷不醒的老僧,低聲問道:“大師情況如何?可有好轉?”
太醫臉上並無喜色,反而帶著深深的憂慮,他斟酌著詞語,謹慎地回稟道:“回皇上,經過昨夜全力救治,大師的性命……總算是從鬼門關前搶了回來,心脈衰竭之勢已被遏製,暫無性命之憂了。”
康熙聞言,心下稍安,但太醫緊接著的話卻讓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隻是……”
太醫頓了頓,語氣變得愈發沉重,“大師此番心神與元氣損耗之巨,實乃臣生平僅見,已然傷及根本。
如今雖性命無虞,但……但因損耗過度,身體開啟了自我保護之機,陷入了極深的沉眠之中,以此緩慢恢複那幾乎枯竭的元氣。
這……類似於龜息之態,非藥石所能強行喚醒。”
他抬頭看了一眼康熙凝重的麵色,硬著頭皮說出了最令人擔憂的情況:“故而……大師雖已脫險,但究竟何時能夠自然甦醒,臣等……臣等實在難以預估。
或許數日,或許……更久。
一切,需看大師自身的恢複能力,以及……天意了。”
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這個訊息讓康熙的心沉了下去。
這意味著,今日這最關鍵的最後一次拔毒,失去了最核心的主持者!
康熙沉默地走到榻邊,看著老僧那平靜得如同沉睡、卻蒼白得冇有一絲生氣的麵容,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愧疚,更有一種深切的無奈。
他站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朕知道了。無論如何,保住性命便是萬幸。
爾等需繼續精心照料,用藥、飲食不可間斷,隨時觀察大師情況變化。
待大師甦醒,立刻稟報朕。”
“臣等遵旨!定當時刻留意,不敢有絲毫懈怠!”
太醫連忙躬身應道。
康熙揮了揮手,讓太醫退下,眉頭緊緊鎖住,陷入了沉思。
冇有大師,這最後一步,該如何進行?
他心情沉重地走出偏殿,又立刻召來了負責看顧太子的幾位太醫。
“太子如今脈象如何?最後這一日的拔毒,可能暫緩?待大師甦醒後再行施為?”康熙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為首的太醫麵露難色,但還是硬著頭皮,將診斷結果和風險如實道來:“皇上,臣等方纔再次仔細探查殿下脈象。
殿下體內毒素確如大師所言,十去其九,生機正在緩慢恢複,此乃吉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