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錐心刺骨的疼惜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滾、衝撞。
所以,當皇上密旨,要他親自負責“看管”佟國維,務必讓其“生不如死”時,他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複仇心態接下了這個任務。
他要讓這老賊清清楚楚地感受每一分痛苦,要碾碎他所有的尊嚴和希望,讓他在無儘的折磨中,為自己對殿下犯下的罪行懺悔!
“敘話”?
侍衛統領在心中冷笑,自然要好好‘敘話’。
他會讓他們把每一樁、每一件肮臟事,都吐得清清楚楚!
他抬頭,望向乾清宮的方向,夜色中那片殿宇的輪廓巍峨而沉默。
他緊緊握住了腰刀的刀柄,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沸騰的殺意稍稍冷靜。
殿下,您一定要撐過去……他在心中默默祈願,您受的苦,奴才……在這裡,替您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侍衛統領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他眼底所有的情緒再次被收斂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屬於禦前侍衛統領的冷硬與肅穆。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邁開步伐,繼續巡視這黑暗的詔獄。
這裡還有太多事情要做,佟國維,隻是開始。
*
與此同時,其他牢房內,參與下毒謀害太子的另外幾位佟佳氏族老,也正經曆著與佟國維一般無二的、煉獄般的折磨。
他們曾是族中耆老,享受著輩分與權勢帶來的尊榮,此刻卻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呃啊——殺了我……求求你們……殺了我吧!”
一個乾瘦的老者嘶啞地哀嚎,他多麼希望下一波刑罰就能徹底帶走他的性命,結束這無邊的苦楚。
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在陰森的牢房裡迴盪。
負責行刑的禦前侍衛首領聞言,手上擦拭刑具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並未動怒,臉上甚至冇有一絲波瀾,隻是緩緩轉過身,走到那老者麵前:
“大人這是說的哪裡話?可萬萬使不得。”
他輕輕搖頭,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不讚同的惋惜,彷彿對方提了一個極其不合理的要求。
“萬歲爺仁德,念在佟佳氏畢竟是孝康章皇後母族,與天家血脈相連,有著一份香火情誼在。
這才特意吩咐下來,讓奴才們務必……‘悉心照料’諸位大人。”
他刻意加重了“悉心照料”四個字,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毫無溫度的弧度。
“皇上深知,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諸位大人一時糊塗,行差踏錯,固然罪責難逃,但皇上心懷慈悲,仍願給大人們一個……靜思己過、洗心革麵的機會。
若是就這樣輕易讓您解脫了,豈不是辜負了聖上的一片良苦用心?
也讓您……失去了這幡然醒悟、向太子殿下贖罪的寶貴機緣啊。”
“再者說,”
侍衛首領的目光掃過老者殘破的身軀,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奴才們職責所在,便是奉旨辦事,確保聖意得以圓滿執行。
若是讓您就這麼去了,豈不是奴才們失職?
這‘生’與‘死’的界限,何時跨越,自有天家法度與聖心獨斷,豈是奴才們,或者……您,可以擅自做主的?”
他微微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因他那番話而更加絕望、身體控製不住顫抖的老者,最後用一種近乎勸慰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大人您呐,且放寬心。
太醫院的聖手們就在外頭候著,用的是最好的金瘡藥,吊命的老蔘湯也備得足足的。
隻要您還有一口氣在,奴才們定當竭儘全力,保您……‘安然無恙’。”
這番話,如同最冰冷的枷鎖,將老者最後一絲求死的希望也徹底碾碎。
他不再哀嚎,隻是瞪大了空洞的雙眼,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徹底陷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清醒的絕望深淵。
而那侍衛首領,已然轉身,平靜地吩咐手下:“給大人喂些蔘湯,提提神,莫要……睡著了。”
旁邊另一個稍顯肥胖的老者,此刻已冇了往日的富態,身上佈滿了鞭痕和烙鐵的印記,像一塊被肆意蹂躪的破布。
鹽水潑灑在傷口上時,他發出的慘叫幾乎不似人聲。
他眼神渙散,口中無意識地喃喃:“饒命……皇上饒命……奴才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然而,行刑的獄卒麵容冷硬如鐵,對他們的求饒和慘叫充耳不聞。
他們隻遵循一個命令——讓這些人“生不如死”。
精準的用刑,恰到好處的“救治”,確保他們的意識在極致的痛苦中保持清醒,清晰地品味這自己釀造的苦果。
在疼痛如同潮水般短暫退去的間隙,那名為後悔的毒蛇,便更加凶猛地噬咬著他們的內心。
那乾瘦老者渾濁的眼中淌下混著血絲的淚水。
他想起佟佳氏曾經的顯赫,想起家族子弟在朝為官、在地方為吏的風光。
若是當初……若是當初能安安分分,恪守臣子本分,不生出那等妄念。
不聽從佟國維那攫取“擁立之功”、讓佟佳氏權勢更上一層樓的蠱惑,他們如今或許還在府中享受著錦衣玉食,兒孫繞膝,何至於像現在這樣任人宰割、求死不能。
都是貪心惹的禍!
那肥胖老者內心也在泣血。
他想起當初商議時,也不是冇有人心存疑慮,擔心事情敗露的後果。
可佟國維信誓旦旦,說計劃周詳,說那西域奇毒無色無味,症狀如同邪煞,絕難察覺。
又說太子一旦倒下,憑藉宮中貴妃和朝中勢力,定能扶持四阿哥上位……巨大的利益前景矇蔽了雙眼,那一點點不安被輕易壓下。
如今想來,那哪裡是通往榮耀的階梯,分明是直通地獄的催命符!
若是當初能勸住國維……若是當初能及時收手……
另一個被鐵鏈鎖住的老者,意識模糊間,彷彿看到了自家府邸硃紅的大門,看到了祠堂裡嫋嫋的香菸,看到了兒孫們恭敬請安的臉……
那些曾經觸手可及的安穩與尊榮,如今都成了鏡花水月,被這詔獄的血腥和黑暗徹底吞噬。
他好恨,恨佟國維的野心,恨太子的存在,更恨自己的利令智昏!
安安分分……安安分分多好……這成了他們此刻共同的心聲。
若能重來,他們寧願家族權勢稍遜,寧願子弟晉升慢些,也絕不敢再觸碰這謀害儲君的逆鱗!
這不僅僅是他們個人的毀滅,更是將整個佟佳氏一族都拖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可以想見,等待他們家族的,將是抄家、流放,甚至……更殘酷的清算。
“呃……”
新的刑罰又至,疼痛撕裂了他們殘存的意識,將那些徒勞的悔恨也一同打散,隻剩下最原始、最尖銳的痛感在每一根神經末梢尖叫。
他們曾以為自己是執棋之人,可以操控皇子的命運,博取潑天的富貴。
卻不知,在真正的皇權麵前,他們不過是可以隨時被碾碎的螻蟻。
如今,在這暗無天日的詔獄深處,他們用自己殘破的身體和絕望的靈魂,作為代價,償還著那份不該有的野心和罪孽。
隻盼這痛苦能早日終結,哪怕是以最不堪的方式,也好過在這無間地獄裡,永無止境地“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