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隻覺得自己的意識彷彿沉在無邊無際的深海,周圍是冰冷與黑暗,唯有那一聲聲熟悉的、帶著泣音的呼喚,如同微弱的光線,執著地想要將他拉回水麵。
他費力地掙紮著,試圖集中精神,眼前卻依舊是一片模糊的光影,隻能勉強辨認出那個緊緊抓著他手、輪廓顫抖的身影。
本能地,他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從那乾澀灼痛的喉嚨裡,擠出了破碎而微弱的氣音:
“阿……瑪……”
“阿瑪在!阿瑪在呢!”
康熙幾乎是立刻就應了,聲音帶著巨大的慶幸和無法掩飾的哽咽,他連忙俯下身,湊得更近,讓兒子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保成,你醒了?看看阿瑪,阿瑪在這裡!”
胤礽的眼睫又顫動了幾下,彷彿適應著光線和聚焦。
過了好一會兒,眼前那模糊的身影才逐漸清晰起來——是他皇阿瑪,那個在他心中永遠如山嶽般巍峨的皇阿瑪。
可此刻,皇阿瑪的臉上佈滿淚痕,眼眶通紅,頭髮也有些散亂,那雙總是蘊含著威嚴與智慧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心疼、恐懼和疲憊。
他從未見過皇阿瑪這般模樣。
胤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覺得渾身如同被碾碎後又勉強拚湊起來,每一寸骨頭,每一絲肌肉,都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沉重和痠痛,連動一動手指都無比艱難。
他感覺到皇阿瑪溫熱的淚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那溫度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想抬起手,想替皇阿瑪擦掉那些眼淚,告訴他彆擔心。
可他拚儘全力,那隻被康熙握著的手,也隻是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指尖,連反握住的力氣都冇有。
康熙立刻察覺到了這細微的動作,連忙緊張地問:“保成?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疼得厲害?”
他一邊問,一邊下意識地想轉頭去叫太醫,又猛地想起老僧就在身旁,眼神裡充滿了無助的慌亂。
胤礽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酸澀難言。
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靠著眼皮的眨動和微弱的呼吸調整,才勉強積聚起一點力氣,搖了搖頭。
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再次望向康熙,目光專注而溫柔,儘管虛弱,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他嘴唇翕動,極其艱難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他此刻最想說的話:
“阿瑪……”
“彆……哭……”
僅僅四個字,卻彷彿用儘了他此刻所有的精神。
說完之後,他的呼吸便急促了幾分,眼神也再次顯得有些渙散,顯然維持這短暫的清醒和說出這句話,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
康熙聽著這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話語,看著兒子即使自身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卻依舊本能地先來安慰自己……
這一刻,他心中積壓的所有恐懼、無助、心疼和絕望,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他再也抑製不住,猛地低下頭,將額頭緊緊抵在胤礽的手背上,壓抑了許久的痛哭聲終於衝破喉嚨,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好……阿瑪不哭……阿瑪不哭了……”
他哽嚥著,語無倫次地承諾著,淚水卻更加洶湧地湧出,浸濕了兩人交疊的手。
胤礽看著康熙在自己麵前如此失態痛哭,那雙因虛弱而顯得有些空洞的眸子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眼眶迅速泛紅。
他想開口,想安慰,可劇烈的情緒波動牽扯著周身無處不在的痛楚,讓他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隻能發出細微的、帶著泣音的抽氣,蒼白的臉上寫滿了無措和心疼。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心酸不已,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勸慰道:“皇上,皇上您快彆這樣……殿下看著呢,您這樣殿下心裡該多難受啊……”
老僧也適時地發出一聲低沉的佛號:“阿彌陀佛。陛下,殿下此刻心神激盪,於他身子無益。還需平心靜氣,莫要讓殿下再添憂思。”
這兩句話如同警鐘,瞬間敲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康熙。
他猛地抬起頭,看到兒子泛紅的眼眶和那泫然欲泣、滿是擔憂的神情,心中頓時懊悔不已。
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失控,反而讓飽受折磨的孩子來擔心自己?
他連忙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帶著濃濃的鼻音安撫道:“保成乖,不怕不怕,阿瑪冇事……阿瑪就是……就是太高興了,你能醒過來阿瑪太高興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極輕地拭去胤礽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你看,阿瑪不哭了,真的不哭了。你也要好好的,不許難過,知道嗎?”
然而,他越是這般強顏歡笑,刻意安撫,胤礽看在眼裡,就越是心疼。
皇阿瑪是何等驕傲堅毅的人,何時有過這般脆弱無助的模樣?都是因為自己……
一滴滾燙的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從胤礽的眼角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滾入鬢髮。
他望著康熙,那雙蒙著水光的眸子裡充滿了無儘的愧疚和心疼,嘴唇顫抖著,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斷斷續續地、氣若遊絲地吐出了破碎的道歉:
“阿瑪……”
“對……不起……”
“讓您……擔心……”
“對不……起……”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破碎的身體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千鈞之重,狠狠地砸在康熙的心上!
康熙隻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擊碎,痛得他幾乎蜷縮起來。
他的孩子,他放在心尖上疼愛的孩子,正在承受著非人的痛苦,醒來後第一件事不是訴苦,不是喊疼,竟然是……在向他道歉?!
“不……不……保成,彆這麼說!”
康熙的聲音瞬間崩潰,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決堤,他緊緊握住胤礽的手,貼在自己淚濕的臉頰上,迭聲否認,“你冇有對不起阿瑪!是阿瑪不好!
是阿瑪冇有保護好你!是阿瑪讓你受了這麼大的罪!該說對不起的是阿瑪啊!我的傻孩子……”
他心痛得無以複加,恨不得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卻又怕碰疼了他,隻能徒勞地握著那隻冰涼的手,一遍遍地重複著:“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內殿之中,父子二人的淚水交織在一起,一個因心疼而道歉,一個因愧疚而心碎。
梁九功早已不忍地彆過頭去,悄悄用袖子擦拭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