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毓慶宮的琉璃瓦上,積雪化儘的屋簷滴著水珠,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幾個大臣“偶遇”了下朝散步的胤礽,趕忙躬身行禮,臉上笑得比剛開的迎春花還燦爛:“太子殿下金安!今日天氣甚好,殿下氣色更好了!”
胤礽一身杏黃色常服,手裡閒閒撚著一枝新柳,聞言溫和一笑:“諸位大人安好。是啊,冬日總算過去了,人精神些也正常。”
幾位大臣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連連稱是,心裡卻叫苦不迭——您精神了,我們可就難受了!
其中一位硬著頭皮奉承:“殿下推行的濟世堂真是功德無量,百姓無不感念天恩……”
話冇說完,就被胤礽含笑打斷:“張大人過譽了。
說來也巧,孤昨日翻看濟世堂的支用賬目,發現藥材采買一項頗有疑點,似乎與某位大人妻弟經營的藥行有關……嘖,定是下頭人辦事不周,孤已讓人細查了,必不叫蛀蟲損了朝廷的德政。”
張大人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臉色白得跟才化的雪似的:“殿、殿下明察!臣、臣絕對……”
胤礽擺擺手,語氣依舊溫和:“孤自然信得過張大人。不過是些宵小之輩藉機漁利,查清了也好還大人清白,不是嗎?”
張大人:“……”清白?再查下去我老底都要被掀了!
幾人麵麵相覷,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悔恨和驚懼。
早知道太子爺身子骨這麼硬朗,恢複得這麼……記仇,當初打死也不敢動彆的心思啊!
胤礽彷彿全然冇看見他們精彩的臉色,依舊含笑聽著內務府彙報春祭事宜,偶爾溫和地提點一兩句:“祭器舊了便換新的,不必省著。
孤記得去年江南織造進了一批金絲楠木,正好合用。
對了,那批木材的賬目……似乎有些不清?趁著春祭一併查了吧,也好給皇阿瑪一個交代。”
負責此事的官員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那批木頭的水分,可經不起查啊!
待太子爺走遠,一群人才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剛從閻王殿前逛了一圈回來。“這……這手段,真是殺人不見血啊!”
“何止不見血!他連一句重話都冇有,全是‘體貼’‘關心’!回頭咱們還得叩謝恩典!”
“我現在寧可這位爺當麵訓斥,也好過這般日日提心吊膽……”
“悔啊!當初真是鬼迷心竅!”
*
各地的濟世堂辦得紅紅火火,百姓交口稱讚,朝堂上一派祥和,彷彿去歲冬日的驚心動魄從未發生過。
然而,在某些朱門高牆之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某座雕梁畫棟的府邸書房內,兩位身著便服的大臣正對坐愁飲。
“完了,全完了……”王大人看著賬本上刺眼的紅字,手指都在發抖,“開春這第一批宮緞采買,往年都是咱們的份例,今年內務府竟直接撥給了江南曹家!這、這斷人財路啊!”
他對麵的李大人嗤笑一聲,臉色卻同樣難看:“宮緞?你那才哪兒到哪兒!
我管著的寶泉局,往年鑄新錢的銅料八成走我妻弟的門路,太子爺前兒輕飄飄一句‘聽聞雲南銅質更佳’,皇上就點了頭!
雲南那山路迢迢的,運費翻倍不止!我這……我這才叫血本無歸!”
王大人壓低了聲音,湊近些:“老李,你說……這會不會是……上頭那位?”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東邊的方向。
李大人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後一縮,連連擺手:“噓!慎言!慎言!太子爺仁厚,體恤下情,革新弊政,那是為了朝廷!你我可不能胡亂揣測!”
他說得冠冕堂皇,額角的冷汗卻出賣了他。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驚恐和後悔。
王大人猛地灌了一口冷茶,澀聲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去歲冬天,聽說那位病重,我……我還給大阿哥遞了帖子,想著……想著多條路子……”
李大人臉色煞白:“你快閉嘴吧!我……我不止遞了帖子,還……還送了一尊玉觀音!現在想想,腸子都悔青了!這東宮……這東宮分明是秋後算賬,鈍刀子割肉啊!”
“誰說不是呢!”王大人捶著胸口,“表麵上,太子寬仁大度,事事為公,誰不說一聲賢明?
可這樁樁件件倒黴事,怎麼偏偏就落在咱們這些人頭上?
還讓人抓不住一點錯處!我現在每天上朝都戰戰兢兢,生怕又被太子‘偶然’問起什麼要命的事!”
這時,管家小心翼翼地在門外稟報:“老爺,佟國維佟大人府上送來請帖,邀您過府賞春……”
王大人像被蠍子蜇了似的跳起來:“不去!就說我病了!重病!下不了床!”
他喘著粗氣對李大人說,“還敢跟佟家扯上關係?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太子收拾完佟家,下一個指不定是誰呢!”
李大人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愁容滿麵:“如今這日子,真是冇法過了。升遷無望,財路斷了,連喝口涼水都塞牙!”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隻剩下算盤珠子無精打采的聲響和窗外聒噪的春鳥啼鳴。
過了許久,王大人長歎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悔恨:“唉……當初真是豬油蒙了心啊!東宮再怎麼樣也是東宮,咱們怎麼就……怎麼就鬼迷心竅,以為能換個灶頭燒香呢?”
李大人望著窗外抽芽的柳條,眼神空洞:“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這春天是來了,可咱們的冬天……怕是剛開始啊。往後這日子,夾起尾巴做人吧,隻求太子爺……高抬貴手,給條活路……”
他們的對話,在京城的許多高門深院裡,以不同的版本,在不同的“王大人”、“李大人”之間重複著。
冇有人敢明說是太子出手,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春風裡裹挾著的,是徹骨的寒意和無聲的警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除了他們這些曾經搖擺不定、甚至暗中下注的人。
東宮的病好了,他們的“好日子”,卻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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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慶宮裡,胤礽正悠閒地喂著廊下的畫眉鳥。
胤禔大步進來,朗聲笑道:“保成,你猜我剛纔看見什麼?”
胤礽撒了一把鳥食,語氣平淡:“大哥看錯了。張大人許是年紀大了,腿腳不便。”
胤禔湊近了,壓低聲音:“跟大哥還裝?你這春風化雨的……可比直接抽鞭子狠多了。我瞧著他們一個個都快嚇破膽了。”
胤礽轉頭,眸光清淩淩的,帶著一絲無辜:“孤近日忙於濟世堂和春耕,何曾為難過大人們?大哥莫要冤枉人。”
胤禔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伸手想揉他腦袋,卻被輕巧躲開。“你呀……”
胤禔搖頭失笑,“罷了罷了,反正他們也不冤。隻是接下來打算如何?總不能一直這麼‘關切’著?”
胤礽垂眸,輕輕吹落指尖沾著的細屑,唇角微彎:“急什麼?春日正好,萬物復甦……有些賬,自然要慢慢算。”
窗外,春光正好,幾隻雀兒在剛抽新芽的枝頭嘰喳跳躍。
可落在某些人眼裡,這京城的春天,怕是比剛過去的冬天還要冷上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