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日頭正烈,金燦燦的光線穿透輕紗,在殿內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
那光亮越是明媚,越顯得榻上之人蒼白如紙,彷彿隨時會在這燦爛的陽光下消散殆儘。
胤礽的手指輕輕穿過胤祉的發間,像小時候哄他入睡時那樣溫柔。
“三弟……”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安寧,“若是往後……”
“冇有往後!”胤祉猛地抬頭,死死攥住胤礽的衣袖,指節都泛了白。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在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二哥答應過的......要等著祉兒長大,要讓我護著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哀求,“你不能……不能說話不算數……”
胤礽望著他,眼眶漸漸泛紅。
他垂下眼睫,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難過都嚥下去,再抬頭時,仍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輕輕拂過胤祉哭得通紅的臉頰,“彆哭……”
一滴淚懸在他纖長的睫毛上,將落未落。
他慌忙垂下眼睫,可那滴懸在睫上的淚還是落了下來,砸在胤祉的手背上,滾燙得幾乎要將人灼傷。
“二哥冇事……”他輕聲說著,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氣音,“真的……”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可他的聲音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輕飄飄的,彷彿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風裡。
*
胤禔在一旁死死咬著牙,下頜繃得發疼。
他伸手握住胤礽的另一隻手,掌心冰涼得讓他心顫。
他想起小時候胤礽發高熱,也是這般虛弱地靠在他懷裡,那時他還能凶巴巴地訓斥弟弟不懂照顧自己,可現在……他卻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口。
“保成……”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再堅持一下……太醫馬上就來……”
胤礽微微搖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上。
花瓣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進殿內,有一片輕輕落在他的指尖。
“你看……”他輕聲說,“花開花落,都是常理。”
胤祉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身上痛哭出聲。
他緊緊抓著胤礽的衣襟,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要常理……我隻要二哥好好的……”
他的聲音悶在錦被裡,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求你了……彆丟下我……”
陽光依舊明媚,可殿內的空氣卻彷彿凝固了。
胤礽的手緩緩落在胤祉顫抖的背上,輕輕拍著,像在安撫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他的目光依然清亮如初,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意,彷彿春日裡最和煦的那縷陽光。
“彆怕……”他輕聲說,“二哥在這兒呢。”
可他的聲音,卻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就像那飄落的海棠花瓣,終究要隨風而去。
胤礽的手緩緩垂落,指尖從胤祉的發間滑下,輕飄飄地落在錦被上。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微弱,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終於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二哥……?”胤祉的聲音發顫,小心翼翼地抬頭,卻隻看到胤礽蒼白如紙的側臉。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安靜得彷彿隻是睡著了。
胤禔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伸手輕探胤礽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氣流拂過指尖時,緊繃的肩膀才稍稍鬆懈下來。
“讓他睡吧……”胤禔啞著嗓子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他太累了……”
胤祉的眼淚無聲地滾落。
他輕輕握住胤礽的手,那指尖冰涼得讓他心頭髮顫。
正午的陽光依舊明媚,可殿內卻彷彿墜入寒冬。
窗外的海棠花依舊開得絢爛,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灑落,有幾片飄進殿內,落在胤礽的枕邊,像是無聲的告彆。
胤祉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胤礽的手背上,淚水浸濕了錦被。
他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
“二哥……”他在心裡無聲地喊著,“求你……醒過來……”
可迴應他的,隻有殿外風吹花落的輕響,和胤礽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
*
時間緩緩而過,夕陽的餘暉漸漸褪去,殿內點起了昏黃的宮燈。
康熙抬手揮退了所有人,連梁九功都被他屏退至殿外。
偌大的寢殿裡,隻剩下他和沉睡的胤礽。
他緩緩坐在床榻邊,伸手輕輕撫過胤礽蒼白的臉頰。
指尖觸到的溫度讓他心頭一顫——太涼了,涼得不像個活人。
“保成……”他低聲喚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無人應答。
隻有胤礽微弱的呼吸聲,輕得像是隨時會消散在空氣裡。
康熙的手微微發抖。
他是天子,是這萬裡江山的帝王,可此刻卻連自己最疼愛的孩子都留不住。
燭火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帝王,此刻看起來竟有些佝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三更天了。
康熙仍舊一動不動地坐著,目光始終未離開胤礽的臉。
他想起胤礽小時候,總是蹦蹦跳跳地跑來乾清宮,甜甜地喊他“皇阿瑪”。
那時候的小保成,臉蛋圓圓的,眼睛亮亮的,像隻活潑的小鹿。
可現在……
床榻上的人瘦得幾乎脫了形,曾經飽滿的臉頰凹陷下去,連呼吸都費力。
一滴淚無聲地滑過康熙的臉頰,落在錦被上,很快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朕……可以給你天下最好的太醫,最珍貴的藥材……”
他哽嚥著,手指緊緊攥住被角,“可為什麼……就是留不住你?”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康熙忽然想起胤礽第一次學寫字時,小手握著毛筆,歪歪扭扭地寫下“皇阿瑪”三個字。
那時候的他,笑得那麼開心……
而現在,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孩子,一點一點地離他遠去。
“保成……”他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胤礽冰涼的額頭上,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彆走……好不好?”
夜風拂過,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映照出帝王滿臉的淚痕。
這世間最無力的,莫過於連天子,也留不住自己最心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