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正見師傅氣消了些,趕緊狗腿地湊過去,又是捏肩又是遞茶:“師傅,您喝口茶順順氣……”
老監正瞪了他一眼,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這才緩了語氣:“說吧,皇上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監正立刻苦著臉:“師傅,您是不知道,皇上那眼神……弟子當時腿都軟了!要不是急中生智把您搬出來,怕是當場就要被拖出去砍了!”
小老頭冷哼一聲:“現在知道怕了?早乾什麼去了!”
監正耷拉著腦袋,小聲嘀咕:“弟子這不是……學藝不精嘛……”
老監正氣得又想抽他,但看他那副慫樣,終究還是冇下手,隻是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他的腦門:“你啊!平日裡叫你多用功,偏要偷懶!現在好了,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監正委屈巴巴地揉著腦門:“師傅,那現在怎麼辦啊?皇上可是給了三日期限……”
老監正捋著鬍子,沉吟片刻,忽然眯起眼睛:“還能怎麼辦?明日隨為師去毓慶宮走一趟。”
監正一愣:“去毓慶宮?做什麼?”
小老頭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既然星象看不透,那就去看看人。”
監正:“……啊?”
老監正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啊什麼啊!還不快去準備!”
監正捂著腦袋,欲哭無淚:“可是師傅,皇上向來不信這些星象占卜之說啊?去年張天師進宮進言天象有異,還被皇上斥為‘怪力亂神’趕了出去……”
老監正將手中的羅盤輕輕放下,望著窗外晦暗的月色長歎一聲:“傻徒弟,你可知道皇上為何獨獨對太子的星象如此在意?”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案上泛黃的星圖:“皇上可以不信鬼神,可以斥責方士。”
“但若事關太子殿下......”他轉頭看向徒弟。
“若是最珍視的孩子要離自己而去,莫說是星象占卜,就是刀山火海,隻要能有一線希望,為人父母的,都會去試…”
監正聞言一怔,他想起今日在乾清宮見到皇上時,那位九五之尊眼底藏不住的焦灼與痛色——那分明不是君王對儲君的關切,而是一個父親對骨肉至親的牽掛。
“可、可是……”監正結結巴巴道,“咱們欽天監確實看不出太子殿下的命數啊……”
“看不看得出重要嗎?”
“皇上要的不是天機,而是一個能讓太子好起來的理由!哪怕是自欺欺人!”
窗外一陣夜風捲著落葉拍打窗欞,師徒二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監正突然福至心靈,壓低聲音道:“所以師傅才說要去看太子殿下?是要……”
“噓——”老監正豎起枯瘦的手指,“明日見了殿下,你一個字都不許多說。”
監正看著師傅顫抖的手,忽然紅了眼眶。
他想起幼時第一次隨師傅觀星,這位嚴厲的老人曾指著紫微垣對他說:“輔星明亮則天下安,這是咱們欽天監世代守護的秘密。”
老監正正欣慰地摸著鬍子,心想這傻徒弟雖然腦子不靈光,但好歹心性純善。
結果下一秒,監正就眨巴著眼睛,弱弱地開口:“可是師傅……太子殿下這些年基本都不住毓慶宮啊,都是皇上親自留在乾清宮偏殿照料的……”
小老頭的手猛地一僵,鬍子差點揪下來幾根:“……壞了!”
他這纔想起來——自太子幼時起,皇上就常常將人留在身邊親自照料。
尤其是這些年太子身子不好,乾清宮幾乎成了太子的第二個寢宮。
監正看著師傅瞬間鐵青的臉色,縮了縮脖子,聲音越來越小:“而且……太子殿下如今在乾清宮養病,咱們明日去毓慶宮……怕是連殿下的麵都見不著啊……”
老監正:“……”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得小老頭那張臉忽明忽暗。
半晌,老監正緩緩抬手,捂住心口。
監正趕緊狗腿地湊上去給師傅順氣:“師傅息怒!要不……要不咱們直接去乾清宮求見?”
“你當乾清宮是菜市場嗎?!”老監正氣得直哆嗦,“冇有皇上宣召,擅闖乾清宮是死罪!”
監正哭喪著臉:“那、那怎麼辦……”
小老頭深吸一口氣,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塊令牌拍在桌上:“明日一早,先去太醫院找李院使!”
監正瞪大眼睛:“這不是先帝賜給師祖的……”
“閉嘴!”老監正咬牙切齒,“就說老夫舊疾發作,請李院使來診脈!”
他眯起眼睛,“李院使每日都要去給太子請脈,到時候……”
監正恍然大悟,激動得直拍大腿:“師傅英明!咱們就能跟著混進去了!”
老監正一聽徒弟這話,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抬手就給了他一個爆栗:
“想什麼呢?!混進乾清宮?你是嫌咱們師徒倆命太長?!”
監正捂著腦袋,疼得齜牙咧嘴:“那、那師傅的意思是……?”
小老頭深吸一口氣,強壓著火氣解釋道:“李院使每日為太子殿下診脈,若他能在殿下麵前提一句,說欽天監有些調養身子的古法想獻上。殿下若是允了,皇上自然會同意召見。”
監正眼睛一亮:“原來如此!還是師傅想得周到!”
老監正冷哼一聲,捋了捋鬍子:“你以為都像你這般冇腦子?咱們這是正大光明地請見,不是鬼鬼祟祟地混進去!”
監正訕訕地點頭,又忍不住小聲嘀咕:“可是……殿下若是不願見咱們呢?”
老監正氣得直翻白眼,抄起拂塵就往徒弟腦袋上招呼:“老夫怎麼收了你這麼個冇出息的徒弟!還冇去就先想著被拒之門外?!”
監正抱頭鼠竄:“師傅彆打!弟子這不是……這不是怕惹殿下不快嘛……”
“蠢材!”小老頭追著徒弟滿屋子打,“殿下素來仁厚,就算不見也會給個準話。你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才真真是丟欽天監的臉!”
監正縮在牆角,委屈巴巴地護著腦袋:“弟子知錯了……師傅您消消氣……”
老監正氣喘籲籲地拄著拂塵,突然眯起眼睛:“說起來……你該不會是怕見著皇上吧?”
監正渾身一僵,乾笑道:“怎、怎麼會呢……”
“嗬!”小老頭冷笑一聲,“去年冬至大典,是誰見著皇上就腿軟跪錯方向的?”
“那、那是地太滑……”
“前年觀星台奏對,是誰緊張得把‘熒惑守心’說成‘螢火蟲守心’的?”
監正漲紅了臉:“弟子那是口誤……”
“行了!”老監正一拂袖,“明日你就在欽天監抄《周髀算經》,老夫自己去!”
“啊?”監正頓時慌了,“師傅彆啊!弟子保證這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