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柱帶著宮人匆匆趕回,手中捧著冰鎮過的水晶葡萄,顆顆晶瑩剔透,還沁著涼絲絲的水珠。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冰鎮葡萄,身後跟著兩名宮女,一人端著青瓷小碟,另一人提著食盒,裡頭裝著幾樣清爽的時令小點。
何玉柱輕手輕腳地踏入殿內,生怕驚擾了主子的清夢。
可剛踏入內殿,他的腳步便猛地頓住了。
——胤礽斜倚在軟榻上,雙眸輕闔,呼吸綿長,已然沉沉睡去。
一瓣粉白的茉莉從窗外飄進來,正巧落在他交疊的衣襟上。
夏末的風帶著微醺的暖意,拂動他散落的幾縷髮絲,襯得那張蒼白的臉愈發清冷如玉。
何玉柱連忙示意身後的宮人放輕腳步。
“何公公……”身後的小宮女輕聲喚他,卻被他抬手止住。
“都退下吧。”他壓低聲音,接過宮女手中的碟子,“殿下睡了,這些……晚些再用。”
他小心翼翼地將葡萄放在一旁的矮幾上,又取來薄如蟬翼的素紗輕毯,想要替主子蓋上。
可他的手剛碰到毯子,便見胤礽眉心微蹙,似是被驚動了。
何玉柱頓時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好在胤礽並未醒來,隻是微微偏了偏頭。
小銀狐不知何時從榻邊探出頭來,琉璃般的眸子眨了眨,輕輕“嗷”了一聲。
【宿主睡著了,彆吵他。】
何玉柱緩緩退後兩步,低聲對身後的宮人道:“殿下歇下了,都退下吧。”
眾人悄無聲息地退出殿外,隻餘下一室靜謐。
風又起,更多的花瓣簌簌而落,有幾片甚至落在了胤礽的指尖上。
他手指修長如玉,此刻被花瓣點綴,竟顯出幾分罕見的柔軟。
小狐狸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輕巧地跳上軟榻,用毛茸茸的尾巴小心拂去那些花瓣,然後蜷成一團,窩在胤礽手邊,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殿內花香浮動,一人一狐,安然入夢。
*
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明黃色的衣角掠過門檻,康熙抬手止住了正要行禮的何玉柱,目光落在軟榻上沉睡的身影。
他緩步走近,在榻邊坐下,靜靜凝視著胤礽。
少年眉目如畫,卻透著幾分蒼白,連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一片花瓣落在他額間,康熙伸手,指尖輕輕拂去,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醒了他。
“怎麼又瘦了……”康熙低歎一聲,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胤礽自幼體弱,先天不足,這些年不知用了多少珍稀藥材,日日精心調養,纔將他的身子堪堪穩住。
原以為這些年養得好些了,可眼下看著他單薄的身形,康熙心裡仍是一陣揪痛。
何玉柱捧著茶輕手輕腳地走近,低聲道:“萬歲爺,殿下方纔說想吃冰鎮葡萄,奴纔剛取來,他就睡著了……”
康熙接過茶盞,目光未移,聲音壓得極低:“太醫今日來診過脈了嗎?”
“回萬歲爺,太醫說……殿下是暑熱侵體,牽動了早年的弱症,如今氣血兩虧,需得靜養調理……”
話未說完,康熙已抬手止住,眸色沉沉地望向榻上昏睡的胤礽。
那張臉蒼白如紙,連唇色都淡得幾乎看不見,唯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又是靜養……”康熙嗓音微啞,指節攥得發白,“這些年,靜養的方子還少嗎?可保成的身子,怎麼就越發……”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
“保成……”他低低喚了一聲,胸口如壓巨石,連呼吸都滯澀起來。
那些年在繈褓中,這孩子總是高熱驚厥,多少個寒夜都是他親手抱在懷裡,用浸了藥汁的帕子一遍遍擦拭那滾燙的小身子。
如今看著胤礽消瘦的麵容,康熙隻覺得心頭一陣絞痛。
小銀狐察覺到有人靠近,耳朵動了動,悄悄睜開一隻眼,見是康熙,又默默縮了縮身子,往胤礽手邊蹭了蹭。
康熙伸手替胤礽掖了掖滑落的薄毯,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他的目光落在胤礽微微蹙起的眉間,忍不住用指腹輕輕撫過,似乎想將那抹愁緒撫平。
“保成……”他語氣裡滿是疼惜。
胤礽在睡夢中似有所覺,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未醒來,隻是無意識地往毯子裡縮了縮,像個尋求溫暖的孩子。
殿外夕陽西沉,最後一縷金輝透過窗欞,溫柔地籠罩在父子二人身上。
康熙就這樣靜靜坐著,任由時光流淌,此刻天地間最重要的,不過是守著他的保成好好睡一覺。
君臨天下的帝王,此刻也不過是個心疼孩子的父親罷了。
*
時間緩緩而過
胤礽眼睫輕顫,緩緩睜開眼時,窗外的晚霞正燒得絢爛,將整個內殿映得一片暖紅。
他下意識想撐起身子,卻被一雙溫熱的手穩穩托住——
“彆急,慢慢起。”胤禔的聲音低啞得厲害,手臂小心環住他的後背,將他扶坐起來時,連指尖都在發顫,“靠著大哥。”
胤禔一手攬著他的肩,另一手從宮人捧著的托盤上取過青玉杯,試了試水溫才遞到他唇邊:“先潤潤嗓子。”
杯沿剛沾唇,胤礽便嗆了一下,水珠順著下巴滑落。
胤禔立刻用袖口去擦,動作急得差點碰翻杯子:“是我不當心……”
他聲音哽住了,把杯子擱下,轉身從食盒裡抽出銀勺,“這樣喝。”
胤礽昏沉間隻見那勺溫水被遞到眼前,執勺的手骨節泛白。
他茫然抬頭,正對上胤禔通紅的眼眶。
“大哥……”他剛開口就被銀勺輕輕抵住唇。
“噓,喝完再說。”胤禔半跪在榻前,一勺一勺喂得極慢,每次都要等他完全嚥下才繼續。
霞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照出睫毛投下的濕漉漉的陰影。
“大哥……”他輕喚一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這一聲彷彿戳破了什麼。
胤禔猛地彆過臉去,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再轉回來時,素來銳利的眸子裡竟泛著水光。
他慌忙又舀了一勺水,聲音啞得厲害:“彆說話,再喝些。”
小銀狐從錦被裡鑽出來,蹭到胤礽手邊,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