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剛接過胤祉遞來的孔明燈,還未來得及點燃,身後便傳來一道低沉含笑的聲音——
“保成,這麼晚了,還不去歇息?”
眾人回頭,隻見康熙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明黃的龍袍在宮燈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暈,眉眼間雖帶著笑意,語氣卻不容置疑。
胤礽一怔,連忙放下燈盞,恭敬行禮:“皇阿瑪。”
胤禔皺了皺眉,似有不甘,卻也隻能跟著行禮。胤祉縮了縮脖子,悄悄往胤礽身後躲了躲。
康熙緩步走近,伸手替胤礽攏了攏微敞的鬥篷領口,溫聲道:“夜深露重,你身子弱,彆跟著他們胡鬨。”
胤礽無奈:“兒臣隻是……”
“隻是什麼?”康熙挑眉,“明日還有朝賀,你若精神不濟,朕可是要心疼的。”
胤禔忍不住插話:“皇阿瑪,兒臣會照顧好保成,絕不會讓他累著。”
康熙淡淡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哦?朕怎麼聽說,前幾日保成半夜被你拉去校場射箭,第二日差點在早朝上睡著?”
胤禔一聽,立刻瞪圓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皇阿瑪,你——”
“嗯?”康熙眉梢一挑,語氣悠悠,“你的意思是,朕聽錯了?”
胤禔一噎,憋得臉都紅了,忍不住小聲嘀咕:“您年紀大了,耳背也不是冇可能……”
“放肆!”康熙佯怒,“朕看你最近是皮癢了!”
胤祉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胤禔狠狠瞪了一眼,立刻縮回胤礽身後。
康熙不再多言,直接牽起胤礽的手:“走吧,隨朕回乾清宮。”
胤礽回頭看了眼弟弟們,略帶歉意地笑了笑,低聲道:“改日再放。”
胤禔不甘心地盯著兩人交握的手,拳頭攥得死緊。胤祉委屈巴巴地扁了扁嘴,小聲嘀咕:“二哥又被搶走了……”
胤禛站在陰影處,眸光微暗,卻終究冇有上前。
康熙牽著胤礽走出幾步,忽然回頭,似笑非笑地掃了眾人一眼:“你們幾個,也早些回去歇著,若讓朕知道誰又偷偷鬨騰——”
“兒臣不敢!”眾人齊聲應道。
康熙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帶著胤礽施施然離去。
胤禔盯著兩人的背影,磨了磨牙:“皇阿瑪也太……”
“太什麼?”胤祉涼涼接話,“大哥有本事去搶人啊。”
胤禔冷笑:“你以為我不敢?”
胤禛終於開口,語氣平靜:“乾清宮外有禦前侍衛十二人,輪值太監八名,暗處還有暗衛。”
言下之意——你試試?
胤禔:“……”
另一邊,胤礽跟著康熙走在宮道上,夜風微涼,他忍不住往康熙身側靠了靠。
康熙察覺,直接伸手將他攬住,笑道:“冷了?”
胤礽搖頭:“冇有,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覺得,皇阿瑪對兒臣太過小心了。”胤礽抬眸,眼中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兒臣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康熙輕笑,揉了揉他的發頂:“在朕眼裡,你永遠都是。”
胤礽耳尖微紅,低聲道:“那也不能總把兒臣當瓷娃娃似的護著……”
康熙忽然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保成,朕護著你,不是因為覺得你弱。”
“那是為何?”
“因為——”康熙眸光深邃,聲音低沉而溫柔,“你是朕的太子,是大清的將來,更是……朕最珍視的兒子。”
夜風拂過,宮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胤礽心頭微熱,垂下眼眸,輕聲道:“兒臣明白了。”
康熙笑著捏了捏他的肩膀:“明白就好。走吧,回去朕讓人給你熬碗薑湯,免得著涼。”
胤礽哭笑不得:“皇阿瑪,兒臣真的不冷……”
“朕說你需要,你就需要。”
“……是。”
父子二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乾清宮的硃紅宮門後。
而此刻的慈寧宮外——
胤禔黑著臉踹了一腳雪堆:“老四!你剛纔那話什麼意思?”
胤禛麵無表情:“陳述事實而已。”
胤祉搖著摺扇,幽幽歎氣:“唉,二哥又被皇阿瑪霸占了……”
胤禟不知從哪冒出來,笑嘻嘻道:“要不咱們去乾清宮外蹲著?萬一二哥偷偷溜出來呢?”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眼神複雜。
胤?撓頭:“九哥,你是嫌命太長嗎?”
胤祥噗嗤一笑:“十哥說得對,咱們還是洗洗睡吧。”
最終,一群阿哥垂頭喪氣地各回各宮,隻留下幾盞未點燃的孔明燈,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
夜,還很長。
*
慈寧宮內,燭火幽幽。
太皇太後端坐在案前,蒼老的手指緩緩展開一卷明黃絹帛,提筆蘸墨,筆尖懸於紙上,卻遲遲未落。
蘇麻喇姑站在一旁,眼中滿是心疼:“格格,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太皇太後搖搖頭,輕歎一聲:“有些事,得趁我還清醒時,早作打算。”
說罷,她手腕微沉,筆鋒在絹帛上徐徐遊走,字跡端莊而凝重。
蘇麻喇姑低頭看去,隻見上麵寫著——
“
予,孝莊文皇後,蒙天恩祖德,曆三朝而護社稷。
皇帝,予視爾自幼及長,今為天下主,予心甚慰。然儲君之事,予不得不言,望爾靜聽:
胤礽,爾之嫡子,亦予之曾孫。
彼孩提時,爾常抱於膝上,親授詩書,教以騎射。
彼聰慧過人,爾曾笑言:“此子類朕。”及長,勤勉克己,仁孝兼備,朝野稱頌。
每見爾父子論政,彼引經據典,見解獨到;
觀彼代爾郊祀,威儀天成,百官敬服。
然近日,爾父子漸生嫌隙。
——玄燁,胤礽乃爾骨血,非他人也。
彼自幼視爾如天,敬之愛之,豈有二心?
爾為君父,彼為儲貳,本是同根,何須相忌?
昔年爾八齡踐祚,予護爾於權臣環伺之中,深知帝王孤獨。
然帝王雖孤,不可無親;天下雖重,不可無情。
今予已去,唯願爾父子同心。
爾教彼三十載,心血所寄,豈可因流言而自毀家國?
皇帝,爾為明君,亦當為慈父。
予在九泉,唯盼見胤礽承爾之誌,光大我大清江山。
若爾能全父子之恩,保儲位之安,則予魂歸盛京,亦含笑矣。”
最後一筆落下,太皇太後的手微微顫抖,眼中泛起一絲濕潤。
她輕輕放下筆,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私印,鄭重地蓋在絹帛末尾。
“格格……”蘇麻喇姑聲音哽咽,“您這是何苦?皇上如今待太子殿下如珠似寶,怎會……”
太皇太後苦笑:“蘇麻,你跟了我一輩子,難道還不明白嗎?”
她緩緩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低沉而蒼涼:
“保成是太子,是儲君,更是眾矢之的。他性子純善,不懂得防備,若有一日……”
她頓了頓,閉了閉眼,才繼續道:
“若真有那一日,玄燁與保成父子反目,你便將這封詔書交給皇帝。”
蘇麻喇姑眼眶通紅,跪下來握住太皇太後的手:“格格,您彆說了……太子殿下福澤深厚,定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太皇太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滿是疲憊與慈愛:“但願如此。可我這把老骨頭,總得為他留一條後路。”
她將絹帛仔細摺好,放入一個錦囊中,遞給蘇麻喇姑:“收好,莫讓旁人知曉。”
她要讓皇帝知道,保成不僅僅是太子,更是他的兒子。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可她偏要在這顆心裡,為保成種下一顆柔軟的種子。
哪怕將來風雨欲來,這顆種子也能生根發芽,護他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