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宴 下
“臣,萬死不敢妄言!”謝臨淵抬起頭,眼神清明銳利,再無半分紈絝之氣。
他朗聲道,“臣深知科舉乃國之根本,不容玷汙!數月前,臣聽聞秋闈將啟,便覺蹊蹺,某些人似乎過於‘活躍’。臣自知聲名狼藉,若以真身探查,必打草驚蛇。故而,臣化名‘林深’,扮作一普通應試學子,混入考生之中!”
謝臨淵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高舉過頂,“這是臣的答卷,本應名列前茅,卻被調換至一個叫'劉德'的考生名下。而真正的劉德...”他指向席間一個獐頭鼠目的考生,“此刻正穿著進士服坐在那裡!”
全場再次嘩然。被點名的“劉德”麵如土色,幾乎癱軟在地。
謝臨淵繼續道:“更有甚者,江大人指使其子江文彬收買謄錄官,將寒門士子沈硯的答卷調換給江文彬,致使真正有才學者名落孫山!這是被調換的名單。”
“荒謬!”江侍郎厲聲喝道,“陛下,謝臨淵一派胡言!”
太監再次呈上證據。皇帝越看臉色越難看,當看到一份名單時,猛地抬頭:“沈?這個沈硯,可是文淵閣學士沈老的家人?”
謝臨淵躬身答道,“正是沈學士的孫子。”
皇上此時心中已經有了定奪,他幼時曾拜讀過沈老的策論,“把這個沈硯給我叫來。”
此時,一直站在角落的沈硯穩步出列,跪伏在地:“草民沈硯,叩見陛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青衫書生從偏殿大步走來。他麵容清瘦卻目光如炬。
“朕問你,”皇帝並不在意他何時出現在宮宴,“若你確有真才實學,可敢當場複述你的應試文章?”
沈硯不卑不亢:“草民願試。”他深吸一口氣,隨即一字不差地背誦起自己的策論,文采斐然,見解獨到,聽得在場不少文臣頻頻點頭。
“江文彬!”皇帝突然喝道,“你可敢複述你的文章?”
江文彬早已麵如土色,雙腿發軟地跪倒在地:“臣...臣...”支支吾吾半天,竟連開頭幾句都背不出來。
“陛下!”一直沉默的周啟明突然重重叩首,“臣有罪!臣受江侍郎脅迫,不得不構陷溫家!臣這裡還有江家貪汙受賄、買賣官職的賬冊!”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本藍皮冊子,雙手奉上。
謝臨淵乘勝追擊:“陛下,臣還有人證物證。”他一揮手,幾名侍衛押著幾個小吏上前,“這是謄錄房的張書辦,他已招認受江侍郎指使調換答卷;這是江府管家,他經手了賄賂銀兩...”
證據一件件呈上,鐵證如山。皇帝的臉色已陰沉如墨,手中酒杯被捏得咯吱作響。
“江肅!”皇帝的聲音冷得嚇人,“你還有何話說?”
江侍郎已麵如死灰癱跪在地,汗如雨下:“陛下...臣...臣...”
“蘇敏!是你禦下有失?還是你也參與其中啊?”皇上此時已在暴怒的邊緣。
禮部尚書蘇敏此時已經是冷汗淋漓,他撲通跪下,“臣有罪!是臣禦下有失!讓他們犯如此重罪!但是,臣絕對冇有參與!皇上明鑒啊!”
蘇新語看到父親這般模樣,已是麵色鐵青,滿臉怨毒,這個賤人生的狗雜種!毀了她的一生,現在還毀了她引以為傲的母家,當初......當初就該下手再狠一些!就該直接讓他死!這該死的謝臨淵,這該死的狗雜種!她看向自己兒子空了的位子,還好還好,她還冇有輸!
“好!好得很!”皇帝怒極反笑,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好!好一個吏部侍郎!好一個戶部員外郎!朕的肱股之臣,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齷齪之事!如此藐視國法,操縱科場,陷害忠良!來人!”
“臣在!”大理寺卿秦澤立刻出列。
“將此案涉及一乾人等——江肅、蘇敏……”皇帝冰冷的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官員和麪無人色的江詩蕊等人,“以及剛纔這個構陷忠良的狂徒,全部拿下!押入京兆府大牢!嚴加審訊!不得有誤!溫瑜一案,由大理寺協同京兆府併案徹查!二皇子蕭珩督辦,朕要看看,這大黎的科場,到底爛到了什麼地步!”
禦林軍如狼似虎地衝入宴席,在一片哭喊、求饒和驚叫聲中,將江肅、蘇敏一乾人等以及癱軟在地的江文彬等人粗暴地拖了下去。江詩蕊和蘇婉柔嚇得幾乎昏厥,被宮女死死架住纔沒癱倒。
謝雨站在人群中,看著這瞬息萬變、盟友頃刻覆滅的場麵,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冰冷,手腳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完了……江家蘇家都完了……但是!但是!她猛地想起溫瓊華!
“溫瓊華呢?謝臨風呢?”她心中瘋狂呐喊,目光急切地掃向溫瓊華之前離席的方向和謝臨風的座位——果然都空著!一股扭曲的希望和惡毒的興奮瞬間壓倒了恐懼,她幾乎要笑出來!成了!溫瓊華肯定已經身敗名裂了!隻要這步棋成了,謝家就還有機會!溫家還是要被拿捏!她的嫡女之位就有著落了!
就在謝雨強忍著激動,正想給蘇新語遞個眼色。卻在看到蘇新語之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卻見瓊林苑入口處,人影晃動。
“喲,這裡好生熱鬨,我們可是錯過了什麼好戲?”
一個清脆嬌俏的聲音傳來。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廣平侯府的崔相雪挽著溫瓊華的胳膊,兩人有說有笑,步履輕盈地從側門走了進來。溫瓊華臉色如常,甚至因為走動而泛起一絲健康的紅暈,眼神清亮,哪有半分被下藥迷暈、遭遇不測的狼狽?
“這……這怎麼可能?!”謝雨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比紙還要蒼白!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完好無損、甚至神采奕奕的溫瓊華,隻覺得一股寒意瞬間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連呼吸都停滯了!計劃失敗了?徹底失敗了?!溫瓊華怎麼會冇事?謝臨風呢?
就在她魂飛魄散之際,一道冰冷刺骨、如同毒蛇般黏膩的目光鎖定了她。
謝臨淵不知何時已走到了她附近,臉上又掛起了那副令她毛骨悚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微微傾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謝雨耳中,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關切:
“雨妹妹,你這臉色……怎麼這般差?可是被剛纔的亂象嚇著了?還是……”他故意拖長了尾音,鳳眸中寒光一閃,如同淬了毒的匕首,“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謝雨猛地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看透她所有肮臟心思的眼睛,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眼前的堂兄,哪裡還是那個風流紈絝?分明是從煉獄深處爬出來的、向她索命的惡鬼!
“我……我……”謝雨牙齒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