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前夕
黃昏時分,王府主院“歸鴻苑”內室,燈火溫黃。
溫瓊華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正低頭繡著一隻小小的老虎頭——是給包包做的新帽子。她繡得極仔細,針腳細密,可仔細看,指尖卻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來,像她心裡沉甸甸的預感。
一雙溫暖有力的手臂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帶著熟悉的清冽氣息。
“這麼暗了,還繡?仔細傷了眼睛。”謝臨淵的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低柔,全不似白日裡那個指揮若定、冷肅果決的太子殿下。
溫瓊華放下針線,順勢靠進他懷裡,轉身仰臉看他。
燭光映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眼角那顆淚痣在光暈裡紅得鮮明。她抬起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那顆痣。
“阿淵,”她聲音很輕,帶著自己也未察覺的依戀和不安,
“今晚……非去不可嗎?不能讓彆人去?父王、墨影、二哥他們都在……”
謝臨淵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低頭吻了吻她的指尖:“傻話。我是主帥,是兒子,是兄弟,更是……要為我們一家掙個長久平安的夫君和父親。”他語氣輕鬆,卻不容置疑,
“巫源的目標是我和你、孩子們。我不去,他怎會現身?這局,缺了我不成。”
道理溫瓊華都懂,可心口的悶痛騙不了人。
她不是那些隻知在後宅繡花的女子,她是經曆過生死、見過風浪的宣和王府嫡女,她深知今夜凶險。
謝臨淵雖總以紈絝或冷麪示人,在她麵前卻從無隱瞞——他的身世、逆轉的代價、與巫源之間那詭異的聯絡……她都已知曉。
正因為知道,才更怕。
“我怕……”
她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怕你逞強,怕你受傷,怕……”她冇說下去,但顫抖的呼吸泄露了最深層的恐懼——怕那個“三年”之限,怕這得來不易的幸福再次碎裂。
謝臨淵心尖像被細針紮了一下,密密地疼。
他收緊手臂,將她牢牢圈在懷中,像要揉進骨血裡。
“嬌嬌兒,”他貼著她耳畔,一字一句,鄭重如誓,
“信我。我既敢設局,就有把握。前世我未能護你周全,此生……我絕不會重蹈覆轍。我還要看著包餃長大,看他們娶妻嫁人,看你我白髮蒼蒼,兒孫繞膝。我怎麼捨得不回來?”
他語氣裡的篤定和深情,像暖流熨帖著她冰涼的心。
溫瓊華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嗯,我信你。但你也要答應我,不可硬拚,不可……再動用那股力量。淩老說了,那會加速……我不許!”
“好,我答應你。”謝臨淵吻了吻她發紅的眼角,“儘量不用。”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溫瓊華忽然想起什麼,從他懷裡掙出來:
“對了,包餃今日有些不安穩,尤其是餃餃,午睡時驚醒哭了好幾次,怎麼哄都不行。方纔喝了奶才又睡下。我想……你去看看他們。”
謝臨淵眸光微動:“好。”
兩人相攜來到隔壁精心佈置的嬰兒房。
屋內隻點了一盞光線柔和的落地宮燈,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安神藥草香。
兩張並排的小床上,包包和餃餃蓋著同款的小錦被,睡得正沉。
乳母和守夜的侍女見他們進來,無聲行禮後退至外間。
謝臨淵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包包睡相規矩,小臉恬靜,呼吸均勻。餃餃則側著身,一隻小手握成拳頭抵在腮邊,眉頭卻微微蹙著,彷彿夢裡也不安穩。
謝臨淵在餃餃床邊坐下,伸出食指,極輕地碰了碰女兒柔嫩的臉頰。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帶著奶娃娃特有的甜香。
似乎是感應到父親的靠近,睡夢中的餃餃小嘴巴動了動,眉頭鬆開些許,無意識地往他手指的方向蹭了蹭,發出極輕的“嗯”一聲。
謝臨淵心軟得一塌糊塗,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俯身,極輕地在女兒額頭落下一個吻。
或許是這個吻安撫了不安,餃餃徹底舒展開眉頭,沉沉睡去,嘴角還隱約彎起一點點弧度。
他又走到包包床邊,同樣俯身吻了吻兒子的額頭。包包在睡夢中似乎有所覺,小手動了動,精準地抓住了父親垂落的一縷頭髮,輕輕拽了拽,又鬆開。
謝臨淵失笑,小心地將髮絲從兒子小手中抽出,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溫瓊華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眼眶又有些發熱。昏黃燈光下,高大挺拔的夫君俯身輕吻稚兒,側臉線條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謝臨淵起身,回頭看見她微紅的眼眶,走過來再次將她擁入懷。
“看,孩子們好好的。”他低聲說,“等我回來,明日咱們一家四口,好好吃頓團圓飯。我讓廚房做你愛吃的桂花糖藕,也給包餃嚐嚐米湯。”
“嗯。”溫瓊華緊緊回抱他,用力汲取他身上的溫暖和氣息,彷彿要將這一刻的感覺刻進骨子裡,
“我等你回來吃飯。你不回來,我和包餃都不吃。”
“好。”謝臨淵笑了,笑聲低沉悅耳,“為了不讓我的嬌嬌兒和寶貝們餓肚子,為夫爬也得爬回來。”
兩人又逗留了片刻,直到外麵傳來墨影壓低的稟報聲:“殿下,時辰差不多了。”
謝臨淵最後深深看了溫瓊華一眼,又回頭看了看熟睡的孩子,轉身,臉上的柔情瞬間斂去,化為一片沉靜的堅毅。
“我走了。”
他冇有再回頭,大步走了出去,玄色衣袍很快融入門外沉沉的夜色。
溫瓊華追到門口,倚著門框,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夜風吹來,帶著涼意,她攏了攏披風,指尖冰涼。
碧桃和流螢悄然上前:“太子妃,夜涼,回屋吧。殿下吉人天相,定會平安歸來的。”
溫瓊華點點頭,最後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轉身回了屋。她冇有回臥房,而是又坐回了軟榻邊,拿起那隻繡了一半的老虎頭帽子,一針一線,繼續繡起來。彷彿隻有這樣專注地做一件事,才能稍稍壓下心頭那翻湧的恐慌和等待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