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心之局 下
“放開我,謝臨風。”
“你弄疼我了。”
“還有,誰準你碰我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謝臨風一愣,手上力道卻不肯鬆:“瓊華,是我啊!我是臨風!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看看我!”
“謝臨風!你給我鬆開!”那“溫瓊華”用力掰開他的手臂,轉過身來。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不是死寂,而是赤裸裸的憤怒、鄙夷和……噁心?
謝臨風被她眼中的厭惡刺得心中一痛,更被她此刻憔悴的模樣驚到:“瓊華,你終於……終於回到我身邊了!我知道錯了,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冷落你,不該讓你受委屈……以後不會了,我一定好好對你,我們好好過日子……”
球球聽得頭皮發麻,她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嬤嬤們教的“精髓”,猛地用力掙脫他的懷抱,轉過身,
“謝臨風,”她開口,聲音不再柔軟,而是冰冷的,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鄙夷,“你發什麼瘋?”
謝臨風如遭重擊,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步:“瓊華,你……你……我是你的夫君啊!”
“夫君?”球球嗤笑一聲,雙手叉腰——
“回到你身邊?我什麼時候在你身邊過?你配嗎?”
“瓊華,我……”謝臨風想解釋。
“彆叫我的名字!”球球厲聲打斷,後退一步,彷彿避開什麼臟東西,“聽著就噁心!”
她越說越順,想起王琳兒交代的“越惡毒越打擊男人越好”,又想起自己這些天被迫減肥餓肚子的悲慘經曆,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台詞越發犀利:
“你以為我嫁給你,是因為對你有意?是因為那紙可笑的婚約?彆做夢了!”
“我告訴你,從始至終,我溫瓊華心裡眼裡,就隻有一個人!”
她頓了頓,看著謝臨風瞬間慘白的臉,心中默唸“謝大哥說了越惡毒越好,琳姐兒說了回去給我加雞腿”,繼續用儘畢生“演技”,吐出更殘忍的話:
“那就是你的好兄長,謝、臨、淵!”
“要不是當年父母之命,要不是為了家族顏麵,我連看你一眼都覺得多餘!”
“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想到要跟你這種人過一輩子,有多噁心嗎?”
“你現在擺出這副深情款款的樣子給誰看?晚了!謝臨風,我告訴你,就算重來一百次,一千次——”
球球深吸一口氣,用儘力氣,喊出那句最關鍵的台詞:
“我也隻會選謝臨淵!隻會愛他!你,連他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你……你……”
謝臨風被她罵得氣血翻湧,目眥欲裂,指著她,手指都在哆嗦。
這不是他記憶裡那個安靜枯槁的溫瓊華!可她罵的話,又句句戳在他的痛處和不堪的回憶上!
“我什麼我?”球球昂著下巴,
“我勸你識相點,趕緊寫和離書!這鬼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多看你一眼,我都折壽!”
“你休想!”謝臨風低吼,“你是我的妻!這輩子都是!死也彆想離開!”
“喲,好大的口氣。”一個慵懶中帶著明顯嘲諷的嗓音,忽然從廳外傳來。
謝臨風猛地轉頭。
隻見一個穿著緋色錦袍、容貌昳麗得近乎妖冶的男子,正斜倚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一把摺扇,似笑非笑地看著廳內。那眉眼,那姿態……分明是他的庶兄,謝臨淵!
可眼前的“謝臨淵”,似乎比記憶中更張揚,更……欠揍。
尤其是他看著“溫瓊華”的眼神,毫不掩飾的欣賞、玩味,甚至帶著一絲露骨的勾引。
“謝臨淵!你怎麼在這裡?!”謝臨風暴怒。
溫瓊華看著樓下蕭玨那擠眉弄眼、恨不得把“我們在偷情”寫在臉上的浮誇表演,實在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轉頭看向謝臨淵:“這就是你找的‘演員’?這演技……也太……做作了吧?”
謝臨淵無奈地捏了捏眉心,同樣壓低聲音:“是蕭玨。易容是我的手筆,但這演技……是他自由發揮的。我跟他說了,自然點,彆太誇張……顯然他冇聽進去。”
“謝臨淵”(蕭玨版)慢悠悠地踱步進來,目光在氣得臉頰泛紅的球球身上轉了一圈,纔看向謝臨風,扇子一收,輕佻地敲了敲掌心:
“這是謝府,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怎麼,二弟不歡迎?”
他故意將“二弟”兩個字咬得極重,充滿了嘲諷。
“這是內院!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滾出去!”謝臨風擋在球球麵前,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舉動可笑。
“該滾的是你吧?”蕭玨嗤笑,繞過他,徑直走到球球身邊,語氣瞬間變得溫柔又曖昧,還伸手極其自然地拂了拂球球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瓊華,昨晚……睡得可好?有冇有被某些不識趣的人吵到?”
球球接收到信號,立刻配合地垂下眼簾,臉上飛起兩抹恰到好處的紅暈,聲音也低柔下來,帶著嬌嗔:
“還、還好……就是有些……乏。”說著,還狀似無意地往蕭玨身邊靠了靠。
謝臨風看著兩人之間那旁若無人的親密互動,看著“溫瓊華”麵對謝臨淵時那截然不同的嬌羞姿態,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你們……你們……”他牙齒咬得咯咯響,渾身顫抖,幾乎要氣炸肺腑!
“我們怎麼了?”蕭玨挑眉,伸手攬住球球的肩膀,將她半護在懷裡,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他看向謝臨風,笑容燦爛又惡劣,
“二弟,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何必說出來自取其辱呢?”
他低頭,在球球耳邊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謝臨風聽到的聲音“低語”:
“瞧你,跟這種人生氣,不值當。走,我帶你去園子裡散散心,透透氣,這兒……太臟了。”
“嗯。”球球乖巧點頭,依偎著他,兩人就這樣當著謝臨風的麵,相攜著朝廳外走去,眼神交彙間彷彿有千言萬語,視謝臨風如無物。
“站住!你們給我站住!”謝臨風發出困獸般的嘶吼,想衝上去,卻被不知何時出現的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死死攔住。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對“狗男女”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耳邊似乎還能聽到“謝臨淵”隱約傳來的低笑聲,和“溫瓊華”嬌軟的迴應。
“噗——!!!”謝臨風一口血噴出。
假的!都是假的!溫瓊華從未用那種眼神看過他!從未對他有過那樣嬌羞依賴的姿態!
她甚至……從未如此鮮活地罵過他!她隻會用那種死寂的、空洞的眼神看著他,直到將他逼瘋!
可是……如果眼前這一切纔是“真實”呢?如果前世他所經曆的,纔是溫瓊華極度厭惡他、早已與謝臨淵暗通款曲的真相呢?
那些平靜,那些死寂,不過是她對他極致的冷漠與不屑?甚至連恨,都不屑給予?
這個念頭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鑽進他的腦海,將他所有的記憶、所有的認知、所有的執念都攪得粉碎!
比親眼看到溫瓊華為謝臨淵之死哭泣,更讓他崩潰
!因為那意味著,從頭到尾,他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一個被矇在鼓裏、自以為是、連被恨都不配的可憐蟲!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他蜷縮在地上,神智瀕臨渙散,口中無意識地呢喃,臉上交織著極致的痛苦、屈辱、瘋狂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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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茶樓雅間。
溫瓊華透過簾幕縫隙,目瞪口呆地看著對麵府邸裡上演的這出荒誕又誅心的大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你這是殺人誅心啊!我倆這成了啥呀……”
謝臨淵勾唇一笑,“他不是總活在前世的執念和嫉恨裡嗎?不是總覺得你本該屬於他嗎?那我就讓他親眼看看,在他那肮臟扭曲的‘前世’裡,你有多‘愛’我,又有多‘厭’他。我要讓他知道,無論重來多少次,無論他做什麼,在你眼裡,他都不過是個令人作嘔的跳梁小醜,連被正眼看的資格都冇有。”
他頓了頓,看向溫瓊華,眼神幽深:“這也是驗證的一部分。驗證他所謂的‘前世記憶’,到底有幾分真實,幾分是他自己偏執的臆想。現在看來……”
他瞥了一眼對麵徹底崩潰的謝臨風,語氣漠然:“巫源選他,真是選了個最冇用的棋子。”
溫瓊華沉默片刻,輕輕靠在他肩上,低聲道:“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太狠了?”雖然謝臨風罪有應得,但用這種方式誅心,堪稱殘忍。
謝臨淵攬住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與決絕:
“狠?他若真有前世,他害你纏綿病榻;縱容家人磋磨你至死;他今生勾結巫源,妄圖傷害你和孩子;他心中對你懷有那般齷齪執念……哪一樁,不值得讓他萬劫不複?”
他低頭,吻了吻她,聲音放緩,卻依舊堅定:“嬌嬌兒,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尤其是這種瘋狗一樣的敵人,必須一擊斃命,打斷他所有的脊梁和妄想,讓他再無翻身作惡的可能。”
溫瓊華冇有再說話,隻是更緊地依偎著他。
她不是聖母,謝臨風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
隻是……看著一個人在眼前被用這種方式徹底摧毀,終究有些心悸。
“戲看完了,我們回去吧。”謝臨淵牽起她的手,
“剩下的,墨影會處理。謝臨風……已經廢了。接下來,該集中精力,對付那條藏在最深處的毒蛇了。”
兩人相攜離開雅間。
而在他們身後,仿謝府的院子裡,謝臨風依舊蜷縮在地,時而癲狂大笑,時而嚎啕痛哭,已然神誌不清,口中反覆念著“瓊華”、“謝臨淵”、“假的”、“都是假的”……
他所有的執念、嫉恨、不甘,都在這場精心設計的“戲”裡,被碾得粉碎,隻餘下一具被徹底擊垮的空殼。
這比殺了他,還要痛苦百倍!
誅心之局,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