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學你娘犯傻
那夢中的慘烈景象如同魔障,依舊死死攫住他的心神。他看到母親躍入火海,看到父親絕望的嘶喊,看到瘟疫的慘狀,看到巫源那張令人憎惡的臉……
“啊——!”他再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雙手抱住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些畫麵驅逐出去。
“淩先生!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殿下他……”溫瓊華又急又怕,抬頭看向淩崇。
淩崇也是一臉沉重與擔憂:“太子妃娘娘,殿下他……怕是看到了小姐當年……最慘烈的一幕。心神受創過甚……”
“都讓開!”
一個低沉而威嚴,卻同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響起。
宇文擎不知何時來到了密室門口。
他顯然是接到訊息匆匆趕來,身上還穿著朝服,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冇有坐輪椅,而是拄著柺杖,一步步,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走了進來。
當他的目光觸及到蜷縮在溫瓊華懷中、狀若瘋魔、冷汗淋漓的謝臨淵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
那張年輕臉龐上此刻的痛苦、崩潰、悲憤……與他記憶中某個深埋心底、永世不敢觸碰的畫麵,何其相似!
他甚至不需要詢問淩崇發生了什麼,僅僅是從兒子那一聲聲無意識的、痛苦到極致的喘息和顫抖中,他就已經明白——
他移開目光,看向淩崇,聲音嘶啞:“他看到了?”
淩崇沉重地點頭:“……是。小姐的……最後時刻。”
雪兒……”他低喃一聲,眼底翻湧著駭人的痛楚,但更多的是磐石般的冷硬。
淵兒,看到了。
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片黃沙漫天、烈焰焚心的煉獄。
看到了雪兒,是如何決絕地,離開他們。
宇文擎手中的柺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原本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頃刻間蒙上了一層深重的、彷彿穿越了二十多年光陰的痛楚與灰敗。
他冇有再問,徑直走到謝臨淵麵前。
謝臨淵似乎陷入了某種幻境,對周遭一切毫無反應,隻是不斷髮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身體痙攣。
宇文擎抬起手——那隻曾死死拽住一片衣角、最終徒勞鬆開的手,此刻帶著千鈞之力,卻又在落下時化為難以言喻的沉重與剋製,重重地、按在了謝臨淵劇烈顫抖的肩頭。
“宇文淵!”他連名帶姓地低喝,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給本王——醒過來!”
“你母親拚了命,不是讓你在這裡崩潰的!”
“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你的妻,你的孩子,都在看著你!”
一字一句,砸在謝臨淵瀕臨混亂的神魂之上。
溫瓊華含著淚,也撲到謝臨淵身邊,不顧一切地握住他冰冷顫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聲音哽咽卻清晰:
“阿淵!夫君!你看看我!我是瓊華!我在這裡!包餃在等你!你答應過我的,要一直好好的!你答應過的!”
妻子的眼淚滾燙,父親手掌的力量沉重,孩子的名字如同最後的錨點……
謝臨淵渙散赤紅的瞳孔,終於,極其緩慢地,有了一絲焦距。他機械地、一點點地轉動脖頸,目光先是落在溫瓊華淚痕斑駁卻寫滿擔憂與深情的臉上,然後,移向肩頭那隻青筋畢露、卻在微微顫抖的手,最終,對上了宇文擎那雙深沉如海、此刻翻湧著同樣痛楚卻強行壓製、隻為給他支撐的眼睛。
“父……王……”他乾裂的嘴唇嚅動,發出破碎的氣音。
“嗯。”宇文擎應了一聲,按在他肩頭的手,力道微微鬆了些,卻依舊穩固。
謝臨淵又看向溫瓊華,看著她眼中的淚,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彷彿找到了歸宿,化為無儘的後怕與洶湧的愛意。他反手緊緊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生疼,他卻渾然不覺。
“瓊華……”他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在,一直在。”溫瓊華用力點頭,眼淚落得更凶,卻是喜極而泣。
謝臨淵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肺腑中那灼燒的痛與夢魘般的畫麵一併排出。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眼中的赤紅緩緩褪去,雖然依舊佈滿血絲,卻重新有了神智的清明。
他藉著溫瓊華的攙扶和宇文擎手掌的力量,慢慢站直了身體。儘管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冷汗涔涔,但脊背卻一點點挺了起來。
他望向宇文擎,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彙,同樣深邃,同樣揹負著沉重過往,也同樣燃燒著守護當下與未來的火焰。無需多言,某些痛徹心扉的真相與傳承的意誌,已在方纔那場跨越時空的“共曆”中,無聲傳遞。
“我……看到了。”謝臨淵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淬火後的冷硬與堅定,“母親她……巫源他……”
“知道了就好。”宇文擎打斷他,收回手,重新握緊柺杖,轉身,留給謝臨淵一個挺直卻莫名顯得有些孤寂的背影,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肅,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與更深沉的決絕。
“既然知道了,就彆學你娘犯傻。”
“該報的仇,該護的人,心裡有數就行。”
“北境的爛攤子,上都的鬼蜮伎倆……”他頓了頓,側過頭,眼角餘光掃過相扶的謝臨淵與溫瓊華,最終定格在兒子臉上。
“……給我收拾乾淨。”
說完,他不再停留,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沉穩卻略顯蹣跚地,走出了這間承載了太多痛苦回憶與沉重真相的密室。
謝臨淵望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久久不語。
溫瓊華緊緊依偎著他,用自己單薄的體溫溫暖著他冰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