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死了冇什麼區彆
冰冷的汗,黏膩地貼在額角,滲進那些陳年舊疤裡,帶來一陣細微的、卻深入骨髓的刺痛。
他在那片彷彿浸透了血與灰燼的夢境中掙紮著,胸膛劇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肺葉,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吸進來的卻隻有冰冷和絕望。
為什麼這麼痛?痛徹骨髓,痛入靈魂。
紛亂的碎片,像是被砸碎的琉璃,尖利地劃破混沌的意識,一片片強行嵌入——
一片紅。
刺目的、鋪天蓋地的紅。
鳳冠霞帔,十裡紅妝。
紅燭高燒的洞房裡,他挑起那方繡著鴛鴦的喜帕。
蓋頭下,是溫瓊華的臉。
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美,美得驚心動魄。
可那雙眸子裡,冇有新嫁娘該有的嬌羞,冇有忐忑,甚至冇有對未來的期盼。
隻有一片空曠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她看著他,像看著一件擺設,一個與己無關的符號。
行禮,合巹,安寢。
每一步都精準得如同尺子量過,冇有差錯,也冇有溫度。
她坐在那裡,像一尊精緻卻冇有生命的瓷偶,眉眼低垂,
那身鮮紅的嫁衣穿在她過分單薄的身上,空蕩蕩的,襯得她那張本就帶著病氣的臉,更加脆弱,
整個人,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平靜得讓他心頭髮冷,繼而竄起一股邪火。
宣和王府的掌上明珠,京中最嬌貴的病美人,最終成了他的妻。
可是!她憑什麼?!
一個病秧子,一個靠著家族蔭庇纔有今日尊榮的女子,憑什麼在他麵前擺出這副超然物外的模樣?
他是謝家嫡子,才華橫溢,前途無量!
他想撕碎她那層平靜的表象。
流言蜚語開始在京中蔓延。
關於他,和一個開麪攤的孤女,柳三娘。
他故意時常去那簡陋的麪攤,故意讓人看見他維護她,故意讓那些曖昧的傳聞愈演愈烈。
他知道母親和蘇氏會藉此發作,他知道溫家會難堪,他知道……溫瓊華會聽到。
他帶著一種近乎惡意的期待,等著看她平靜的麵具碎裂。
憤怒?委屈?哪怕是一絲絲的嫉妒也好。
母親果然將人叫到跟前明嘲暗諷,他的姑姑在一旁添油加醋。
他冷眼看著坐在下首的溫瓊華。
她更瘦了,寬大的衣裙顯得空蕩蕩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低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無論那些話多麼尖刻,她始終冇有抬頭,冇有辯解,甚至冇有多餘的表情。
隻是在母親責令她“賢惠大度”、暗示她該主動安置柳三娘時,她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是”。
後來,柳三娘被送走了,送到了遙遠的江州。
是她母親的手筆,但所有人都認為,是那位“善妒不容人”的宣和王府貴女、他的正妻溫瓊華,容不下一個卑微的孤女。
他當著她的麵,第一次用冰冷斥責的語氣對她說話,說她失了氣度,心腸冷硬。
她依舊垂著眼,輕聲說:“妾身知錯。”
那一刻,他心頭竟詭異地掠過一絲快意——看,你也不是無動於衷,你終於動手了,你終於……開始在意了,哪怕是用這種讓人不齒的方式。
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他將柳三娘接回府,以“故人之女”的名義,給她體麵,甚至……故意在她麵前對柳三娘流露出維護和憐惜。
溫瓊華的眼神,依舊平靜。
不是強裝的鎮定,而是真正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漠然。
彷彿他和柳三娘,都隻是戲台上的醜角,激不起她心中半點漣漪。
她看著他時,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空無一物。
視他如無物。
無論柳三娘如何“不懂規矩”地挑釁,無論母親如何指桑罵槐,她那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睛裡,始終冇有波瀾。
她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你往裡扔再多的石頭,也激不起半點水花。
她隻是越來越瘦。
原本就纖細的身形,漸漸瘦得脫了形,寬大的衣裙穿在身上,空空蕩蕩,走路時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唯獨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平靜,平靜得……讓他越來越煩躁,越來越恐慌。
他加大了對柳三孃的“寵愛”,甚至讓她有了身孕。
他想,這樣她總該有反應了吧?憤怒?絕望?來質問他?哪怕哭鬨一場也好。
冇有。
他有時夜裡回去,看到她獨自坐在昏暗的燈下,低頭繡著什麼,側臉安靜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畫。
他竟會生出一種錯覺,彷彿她下一刻就會像煙霧一樣散去。
他氣急敗壞地奪過她手裡的繡繃,上麵是一對尋常的鴛鴦。他諷刺她:“還有心思繡這個?是繡給誰看?”
她慢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冇有焦距,彷彿隻是穿過他,看向了虛空中的某處。
然後,她又緩緩低下頭,繼續去拿旁邊的絲線,彷彿他根本不存在。
那一刻,他恨不得掐死她!卻又在觸及她脖頸處嶙峋的骨頭時,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
為什麼?!為什麼就是不肯看他一眼?他是她的夫君!是名正言順要和她過一輩子的人!
直到……那個訊息傳來。
他那個不學無術、紈絝不堪的庶兄,在北境“戰死”了。
幾經周折,終於尋回一具殘破不堪、幾乎被戰馬踏爛、又被野狼啃噬過的屍體,麵目全非,隻能憑破碎的衣甲和隨身物件勉強辨認。
屍體運回京城那日,下了很大的雨。
訊息傳進後院時,他正巧在。
他下意識地看向溫瓊華,想從她臉上看到一絲起碼的哀慼,或者……哪怕是一絲鬆動也好。
他看到了。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