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父?
謝臨淵與溫瓊華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慎重。
“請沈大人偏廳相見。”謝臨淵沉聲吩咐,隨即小心地扶著溫瓊華,“你累了,我先送你回房休息。”
“我冇事,”溫瓊華輕輕搖頭,眼神清明,“這位沈大人身份特殊,我與你一同見見。”她是他的妻,有些場合,她需要在場。
謝臨淵看著她堅持的眼神,知她心意,便不再勉強,隻細心地將她安置在鋪了厚厚軟墊的主位旁,自己則坐在她身側,姿態保護意味十足。
薑月默默站到了他們身後,如同最忠誠的守護者。溫景、溫瑞等人也暫留廳內,以備不時之需。
“請他進來吧。”
謝臨淵沉聲道,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無論來意如何,總需麵對。
片刻,沈從海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他未著官服,隻一身深青色常服,氣質儒雅,眉宇間帶著幾分長途跋涉的疲憊,更深的,是一種難以化開的沉鬱。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謝臨淵小心翼翼護著的溫瓊華身上,帶著善意的打量和欣賞,微微頷首:
“這位便是靜安郡主吧,果然鐘靈毓秀,與臨淵甚是相配。”語氣自然,彷彿隻是尋常長輩的誇讚。
隨即看向謝臨淵,他冇有行臣子之禮,而是如同尋常長輩般叫道,“臨淵。”
謝臨淵起身,還算客氣地回了一禮:“沈大人。”態度不卑不亢,卻也帶著疏離。
沈從海並不意外,兩人落座,一時無言。
沈從海看著眼前這個容貌酷似其母、氣度卻更為冷峻沉毅的年輕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邊緣已有些磨損的信封,輕輕推到謝臨淵麵前的桌上。
“我此來,”沈從海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並非以庸國吏部尚書的名義,而是受內子飛雨所托,為你帶來這封家書。她知道你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心中愧疚難安。這封信,她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寫了很久……”
淩飛雨!淩飛雪的親妹妹!謝臨淵的……小姨?
眾人都是一怔。連薑月眼中都閃過一絲追憶與感慨。
謝臨淵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去碰那封信,隻是目光沉沉地看著。
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母親那邊血脈親人的直接音訊。
溫瓊華感受到他情緒的波動,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柔聲對沈從海道:“沈大人,阿淵他……一時有些……”
沈從海理解地點點頭,“飛雨她……”聲音帶著壓抑的情感,
“自你母親失蹤之後,她日夜優思,身子一直不大好。這些年,我們一直都在找你,自從得知你流落黎國,吃了許多苦,她心中煎熬,卻礙於身份與局勢,無法親自尋你。她知道你如今已成家立業,她……她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向謝臨淵,目光懇切,帶著一個丈夫對病中妻子的深情與不忍,
“臨淵,姨父知道,你對庸國,對攝政王,心有芥蒂。飛雨也明白,你如今身份特殊,有自己的考量。她讓我轉告你,無論你是否願意承認那‘太子’身份,無論你是否願意迴歸庸國,她都不強求。她隻希望……你能看在血脈親情的份上,有機會……去看看她。讓她親眼見見姐姐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見見……你。”
他目光慈和地看向溫瓊華,“聽說郡主已有了身孕,這是天大的喜事。飛雨若是知道淩家有了後,不知該有多欣慰。她常說,你母親若在天有靈,最大的心願,定是你能平安喜樂。”
這番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更是抬出了已故的淩飛雪和未出世的孩子,字字句句都敲在謝臨淵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可以冷漠對待宇文擎的政治圖謀,卻無法輕易斬斷這血脈親情的呼喚。
謝臨淵沉默良久,終於伸出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輕,卻又彷彿重逾千斤。他摩挲著上麵熟悉的、屬於女子特有的清秀字跡——“淵兒親啟”。
他自幼缺失的母愛,對母親過往的探尋,此刻似乎都與這封信,與那位素未謀麵、病重思親的小姨聯絡了起來。
他冇有立刻拆開,隻是緊緊握著,指節微微泛白。
沈從海看著他掙紮的神色,心中不忍,又道:“你不必立刻答覆。北戎之事還需收尾,公主的身子更要緊。隻希望……你能考慮一下。哪怕隻是去看看你小姨,讓她安心。”
謝臨淵抬起眼,看向沈從海,眸子裡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絲複雜的歎息。
溫瓊華輕輕拉了拉謝臨淵的衣袖,低聲道:“阿淵,看看吧。”她能理解他心中的矛盾,但也感受到了那份來自母親家族的、遲來的溫暖與期盼。
謝臨淵低頭看著手中的信,又抬眼看了看麵前神色懇切疲憊的沈從海,再感受到身邊妻子無聲的支援,心中堅冰的一角,似乎在悄然融化。
他沉默片刻,終於緩緩拆開了那封信。
信紙上的字跡娟秀卻略顯無力,彷彿書寫之人已耗儘了心神。
字裡行間,冇有政治,冇有權謀,隻有一個病中女子對姐姐的追憶,對外甥的思念、愧疚與最深切的祝福。
謝臨淵一字一句地看著,緊抿的唇線微微顫動。
良久,他收起信,抬眸看向沈從海,眼中的冰冷疏離已然褪去大半,聲音低沉卻清晰:
“信,我收到了。小姨的心意,我也明白了。”
他冇有立刻答應去庸國,但態度已然鬆動。
“沈……姨夫一路勞頓,請在驛館好生歇息。此事,容我與瓊華商議後再定。”
這一聲“姨夫”,讓沈從海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他連連點頭:“好,好!你們商議,不急,不急!”他知道,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結果。
送走如釋重負的沈從海,廳內重新安靜下來。
謝臨淵將信小心收好,轉身看向溫瓊華,眼中情緒複雜,有對往事的感懷,有對親情的觸動,也有對未來抉擇的思量。
溫瓊華握住他的手,柔聲道:“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和孩子都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