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
夜色下的皇宮,比白日更添幾分肅穆與深沉。
禦書房內,龍涎香的氣息依舊醇厚,卻似乎再也壓不住那股從皇帝蕭明啟骨子裡透出的疲憊與衰頹。
他的咳疾愈發嚴重,半倚在軟榻上,身上蓋著明黃色的薄毯,臉頰比前些日又消瘦了些,眼下的烏青。
二皇子蕭珩靜立在下首,眉宇間帶著顯而易見的憂色。他剛從京畿大營巡視回來,風塵仆仆便入了宮。
“父皇,庸國使團已至邊境驛站,不日便可抵京。接待事宜兒臣已與禮部、鴻臚寺再三覈驗,確保無虞。”蕭珩稟報道,聲音沉穩,儘量不打擾皇帝的靜養。
蕭明啟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渾濁,卻依舊保持著帝王的銳利:“庸國……咳咳……攝政王宇文擎……他倒是會挑時候。”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蕭珩上前一步,為父親斟了杯溫水:“父皇,兒臣對這位庸國攝政王所知不多,隻聞其權傾朝野,手段非凡。此次突然派義女前來,兒臣心中總有些不安。”
皇帝接過水杯,呷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眼神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宇文擎……他本不該是攝政王。”
蕭珩心神一凜,知道父皇這是要告訴他一些秘辛了。
“他曾經,是庸名正言順的太子。”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種曆史的滄桑感,“文韜武略,皆為人傑,在庸國威望極高。可惜……天家無情啊。”
他歎了口氣,繼續道:“約莫二十多年前,庸國朝中爆發了一場巨大的風波。宇文擎被他的弟弟,也就是當時的庸國二皇子,構陷以‘巫蠱詛咒君父’這等莫須有的罪名。庸國老皇帝昏聵,竟信以為真,盛怒之下,廢黜了宇文擎的太子之位,並將其圈禁於宗人府。”
蕭珩聽得屏息,天家兄弟相殘,自古皆然。
“這還不是最慘的。”皇帝的眼神冷了下來,“就在他被圈禁後不久,一場‘意外’的刺殺降臨。宇文擎雖保住性命,但一雙腿……卻徹底廢了。從此,隻能與輪椅為伴。”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一個曾經光芒萬丈的太子,轉眼間淪為殘廢的階下囚,其間的絕望,可想而知。
“後來呢?”蕭珩忍不住問道。
“後來?”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後來,或許是報應吧。構陷他的那個二皇子,以及庸國老皇帝其他的兒子,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一個個或暴斃,或瘋癲,竟無一善終,最終隻留下一位體弱的幼子。”
蕭珩心中駭然,這其中的陰私血腥,恐怕遠超外人想象。
“庸國先帝駕崩後,便是這位廢太子,如今的攝政王,扶持幼帝登基,總攬朝政至今。”皇帝的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誰能想到,一個被圈禁的廢人,竟能有如此隱忍和手段?他在那不見天日的府邸裡,眼睜睜看著兄弟凋零,等了十幾年,纔等到如今權傾朝野的一天。此人之心性,深不可測。”
蕭珩倒吸一口涼氣。隱忍十幾年,操控幼帝,權掌一國,這位攝政王的心機和手段,堪稱恐怖。
蕭珩心中凜然,知道父皇絕不會無故提及這些。他謹慎地問道:“父皇似乎對此人頗為忌憚?”
“忌憚?”皇帝笑了笑,那笑容裡卻冇什麼溫度,“或許吧。更準確地說,是警惕。一個經曆了那般磨難,又能東山再起的人,其意誌與謀略,絕非尋常。他如今坐穩了攝政王之位,便立刻派最信任的義女來訪我黎國,你說,他所圖為何?”
蕭珩沉思片刻:“表麵為賀壽修好,實則……試探?或是有其他更深的目的?”
皇帝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中的密報往前推了推:“你看看這個。關於他那位義女,永嘉公主。”
蕭珩上前接過,快速瀏覽,眉頭漸漸蹙起:“這永嘉公主,並非攝政王親生,而是其妻妹之女?據說攝政王的王妃,在多年前離奇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不錯。”皇帝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這是他身上又一個謎團。那位王妃據說容貌傾城,與攝政王感情甚篤,卻在產下一子後不久,連同那嬰孩一起,如同人間蒸發,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庸國皇室對此諱莫如深。攝政王此後也未再娶,隻將妻妹之女帶在身邊撫養,封為公主,極儘寵愛。”
蕭珩心中一動,他抬頭看向皇帝,隻見父皇也正目光深邃地看著他,彷彿在等待他的反應。
“父皇,您的意思是……”蕭珩試探著問。
皇帝緩緩靠回龍椅,閉上眼,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朕冇什麼特彆的意思。隻是告訴你,這位即將到來的永嘉公主,背景不簡單。她背後站著的那位攝政王,更是一頭蟄伏多年、剛剛露出獠牙的雄獅。接待之事,務必謹慎,既要彰顯我黎國氣度,亦不可失了防備。”
蕭珩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父皇的深意。他躬身應道:“兒臣明白,定會小心處置。”
與此同時,鎮府司內,謝臨淵也收到了一份關於庸國攝政王與永嘉公主的密報。當看到“王妃離奇失蹤”、“遺有一子”等字眼時,他的手指猛地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北方庸國的方向,眼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感。啞嬤嬤那雙飽經風霜、總是帶著哀傷與擔憂的眼睛,彷彿再次浮現在眼前。
“嬤嬤……”他無聲地低語,“你讓我等待的,就是這個時機嗎?”
夜色深沉,籠罩著整個京城,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而此刻,遠在千裡之外的庸國使團隊伍中,一輛奢華寬敞的馬車內,一位身著雍容華服的少女正輕輕撫摸著懷中一塊溫潤的玉佩,望著黎國京城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激動與期待。
她低聲自語,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哥哥……我終於,快要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