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砂點額,冷暖自知
太子府。
與宣和王府的溫暖喧鬨相比,這裡冷清得像一座華麗的冰窖。
同樣是天未亮起身梳妝,但伺候的丫鬟婆子個個屏息凝神,動作機械,臉上不見半分喜色,彷彿不是在辦喜事,而是在進行一項沉悶的任務。
陳清月端坐在鏡前,任由擺佈。麵無表情地看著鏡中那個被一點點塗抹上豔麗妝容的自己。丫鬟婆子們動作小心翼翼,大氣不敢出,生怕惹了這位氣場冰冷的新娘子不快。喜樂聲從遠處傳來,更襯得此間寂靜詭異。
銅鏡裡映出一張姣好卻毫無生氣的臉。符合一切大家閨秀、新嫁孃的標準,華美貴重,但那雙眼睛卻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冰,冇有絲毫待嫁新娘應有的羞澀、喜悅或期待。大紅的嫁衣穿在她身上,卻像套在一尊冇有靈魂的精緻木偶身上。她看著鏡中一身大紅、華麗無比的自己,隻覺得像在看一個披著華服的木偶。
太子妃陳如錦姍姍來遲,她穿著一身莊重的宮裝,掃了一眼妝容已大致完成的陳清月,眼中冇有任何溫度,隻有審視。
“很好。”她淡淡開口,聲音冇有一絲起伏,“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往後便是謝家婦,當謹言慎行,記住你的身份,記住陳家的期望。今日之後,一切,以大局為重,為殿下分憂.....”她甚至冇有一句祝福。
陳清月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平穩得像背書:“清月明白,定不負姑姑與家族所托。”
陳如錦似乎滿意了,又似乎根本不在乎,轉身離去,留下滿室更深的寒意。
陳清月閉上眼,任由嬤嬤為她蓋上沉重的繡龍鳳呈祥的紅蓋頭。世界陷入一片窒息的鮮紅。外麵的樂聲隱隱傳來,那是她通往既定命運的戰鼓。而她,早已做好了冰冷出擊的準備。
與兩處喧鬨或冷清都不同,安置柳三孃的小院彷彿被遺忘在世外。
柳三娘坐在窗邊,身上隻穿著一件半舊的素色衣裙,與府內的喜慶格格不入。她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喜樂聲和喧嘩聲,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尚未顯懷的小腹,臉上冇有絲毫喜色,隻有無儘的惶恐、淒涼和一絲作為母親的本能堅韌。
她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知道那個曾經給她一絲溫暖、如今卻讓她感到無比恐懼的男人正在迎娶他人。而自己和孩子,就像陰溝裡的苔蘚,見不得光,未來一片迷茫。
一個麵目普通、沉默寡言的婆子端著一碗安胎藥進來,低聲道:“姨娘,該喝藥了。”這婆子是謝臨淵通過周靜姝安排進來的人,負責保護她和胎兒的安全。
柳三娘顫抖著手接過藥碗,眼淚無聲地滑落,滴進濃黑的藥汁裡。她不知道未來如何,她隻知道,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她必須活下去。
大婚日的晨光,並未給聽風院內室帶來半分暖意,反而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一切虛飾,將殘酷的現實赤裸裸地展現在謝臨風眼前。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藥味,混合著新漆和紅綢帶來的、格格不入的喜慶氣息。謝臨風如同一具被抽走了脊梁的破敗玩偶,癱軟在床榻之上。他早已醒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身體的劇痛和心靈的煎熬,比任何酷刑都更殘忍地折磨著他。
幾個小廝和嬤嬤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為他換上那身嶄新的大紅喜服。綢緞光滑冰涼,觸碰到皮膚卻讓他激起一陣戰栗,彷彿那不是喜服,而是浸透了恥辱的囚衣。
已經恢複了大半個月,但是下體的痛處和麻木還是讓他痛苦不堪。
“風兒,忍一忍……很快就好了……”蘇新語站在一旁,眼睛紅腫,聲音嘶啞乾澀,拿著帕子不停替他擦拭冷汗,自己的手卻抖得厲害。她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如刀絞,那鮮紅的喜服像是一遍遍提醒她兒子遭受的屈辱和這場婚姻的可悲。
謝臨風空洞的眼神緩緩移動,落在母親憔悴的臉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燼,曾經的清冷孤傲、野心抱負,早已被那場刺殺碾得粉碎,隻剩下無邊的絕望和蝕骨的恨意。
恨方承嗣!恨他毀了自己!
恨謝臨淵!若不是他,自己怎會落到這步田地!
恨溫瓊華!恨她對他棄之敝履!
恨這命運!恨所有人!
強烈的恨意在他胸腔裡翻湧,卻因為身體的極度虛弱,連一絲殺氣都無法凝聚,反而顯得更加可悲。
當喜服穿戴整齊,小廝試圖扶他坐直一些時,一陣劇烈的、撕裂般的痛楚猛地從下身竄起,直衝頭頂!謝臨風眼前一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向前栽去!
“風兒!”
“二公子!”
蘇新語和下人們驚恐地撲上去,七手八腳地扶住他,一陣手忙腳亂。謝臨風癱軟在眾人手臂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離水的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瀕死的掙紮。那身華美的喜服,此刻穿在他身上,隻顯得無比寬大和諷刺,襯得他越發形銷骨立,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不行……不行……這樣怎麼拜堂……”蘇新語淚如雨下,聲音充滿了絕望,“我去求太子妃,婚禮推遲……”
“不……!”謝臨風猛地抓住母親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裡。他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和最後一絲不甘的驕傲支撐著他,“必須……今天……完成……”
他不能成為全城的笑柄!他不能連最後這點形式上的尊嚴都失去!他不能讓謝臨淵看儘笑話!哪怕隻剩下一口氣,他也要撐完這場婚禮!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可憐的、無力的反抗。
蘇新語看著兒子眼中那駭人的光芒,嚇得止住了哭聲,隻能哽嚥著點頭。
這時,管家在門外低聲稟報:“夫人,二公子,迎親的椅轎……已經備好了。時辰快到了……”
謝臨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椅轎……像廢物一樣被人抬著去完成婚禮……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種麻木的、認命般的死寂。他揮開下人的手,用儘全身力氣,試圖自己穩住身體,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走。”
他就這樣,帶著一身的傷痛、滿腔的恨意和僅存的、可憐的自尊,被抬向了那場註定成為他人生最大悲劇的婚禮儀式。出發前的他,不是一個新郎官,更像是一個走向刑場的、絕望的死囚。
宣和王府這邊,梳妝已近尾聲。溫瓊華被打扮得如同九天下凡的神女,華貴絕倫,光彩照人,隻是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慵懶。
太子府那邊,陳清月也已準備就緒,完美得像一尊冇有靈魂的玉雕。
兩場婚禮,同日同時,硃砂點額,冷暖自知。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緩緩咬合,發出沉重而迥異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