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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8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你會感激我的

待赤陽的車駕駛離仙台宮時,那群天機候選少年人剛結束上半日的功課,正沿著筆直潔淨的甬道往回走。

眼見天色陰沉,身穿青灰道袍的少年人們大多腳步匆匆廣袖拂動,行走間恰似蒼穹之上湧動著的青灰雲層,人與雲去向一致,天與地彼此為鏡。

又有一陣悶聲雷滾來,明丹莫名感到一陣忐忑煩悶,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天,忽覺額上一涼,冰冷的雨滴砸了下來。

人影靠近,青灰廣袖忽然擋在頭頂,明丹轉頭看,隻見一張膚色微黑的少年臉龐,滿麵殷勤地道:“馮小娘子莫要淋到了!”

明丹擠出一個敷衍的笑,她快走幾步,那少年卻亦步亦趨跟隨。

有舉著傘的少女跑過來:“馮小娘子,我帶了傘!”

明丹便與那少女一道走,趁機將少年甩開。

傘下,明丹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的嫌棄,那出身軍戶之家的少年名喚邱問,待她十分殷勤,不外乎是想攀附她的家世,然而她豈會看得上此等低劣之人?

她上回聽那前來送東西的仆婦說了一句,據說已有人登門想要提她的親事了,都是京中顯貴人家,雖說大父大母暫時替她拒了,隻說待來日離開仙台宮再說不遲……

這件事提醒到了明丹。

是啊,待離開此處時,她也該議親嫁人了!

到時挑一戶好人家嫁去,便也可以避開馮珠,說不定就可以繼續相安無事。

最好是這樣,平平順順,不要出任何差池,該瘋的人一定要一直瘋下去,就這樣維持現狀。

明丹在內心發願,冇留意腳下,踩到一處水窪,濺濕了繡著彩雲的新履,她驚呼一聲,提起袍裙,埋怨同行撐傘的少女:“你怎也不提醒著我呀!”

那少女趕忙賠笑:“待天晴,我給馮小娘子刷洗乾淨!”

說話間,少女看著那濕了的精緻足履,又看向對方提裙的白皙手腕上露出一隻極通透的玉鐲,一看成色便非凡品。

仙台宮中雖說要求妝束一致,但這位馮小娘子總會在細微處悄悄彰顯不同。

那少女不禁豔羨道:“馮小娘子的命真是好……”

明丹彎起嘴角,仰了仰下頜。

命好算得了什麼,有本事把壞命變成好命纔是本領呢。

被誇捧之下,明丹的心情好了許多,連這惱人的風雨都變得順眼不少。

越下越大的雨珠顆顆砸在筆直甬道上碎裂迸濺。

赤陽的車駕在內宮門外停下,一名禁軍恭敬地撐傘上前接迎。

傘沿下,赤陽依舊一身黑袍,一路踏著雨水,步行至未央宮。

“仙師冒雨入宮是為了何事?”

雨天的殿室內視線昏暗,宮人早早掌了燈,皇帝坐於案後發問。

赤陽隱約聽出這位天子的心情不算好,而此刻殿中另立有四人,太子劉承,大司農芮澤,太常寺卿及其屬官太史令,麵色或惶恐或凝肅。

赤陽垂眸道:“啟稟陛下,貧道觀天象有異,遂前來奏明陛下。”

他未急著道明吉凶,若天子不欲使太多人旁聽,自會屏退殿中人。

卻聽帝王直言問道:“仙師也認為將有不祥之事發生嗎?”

赤陽垂著的眼眸微動,片刻,就此道:“貧道觀天象而起卦,卦象所顯,東麵將有變故發生,此不祥之氣或有衝撞陛下龍體之憂。”

仁帝微抬眼:“仙師同時卜出了不祥之兆……照此說來,那小巫之言,未必是空穴來風了?”

察覺到父皇的目光同時掃向了自己,劉承神情不安,不知如何作答。

赤陽不解詢問:“不知陛下所指……”

帝王神態喜怒不明,更不慣親自與人贅述什麼,芮澤先朝著上方施了一禮,適才麵向赤陽,低聲答:“今日神祠祭天,一名年少小巫自稱身附太祖魂靈,說出八字預示……”

芮澤的聲音更低更慎重:“回龍破土,龍氣將泄。”

赤陽雪白的眉毛微動。

劉承不禁問:“仙師以為此八字何解?”

“回龍多指喪儀送葬之後的回程隊伍,破土亦是掘土喪葬,而能夠使龍氣走泄之喪……”赤陽緩聲道:“依字麵解,是為國之大喪。”

殿內眾人神色俱變,上首響起一聲沙啞短促的笑:“看來是朕大限將至,活不過那小巫口中的四日之期了?”

劉承率先惶然拜倒在地:“父皇千秋萬歲!”

郭食等內侍亦齊齊伏首。

“陛下乃真龍化身,生死大事,必顯於星象之上。”赤陽依舊平靜,糾正道:“依貧道近日所觀,紫微帝星絕無涅滅之象。縱然貧道今日卜出東方將生變故,於陛下而言至多是衝撞之憂,絕非大患也。”

這並不是假話,他觀帝星近年來雖漸黯淡,但暫時確無隕滅之兆。

芮澤立時道:“那小巫果然妖言惑眾!臣等本不該為此等毫無根據之事煩擾陛下,隻是這小巫雖不足為道,其言行卻是居心叵測,未必不是受了什麼人驅使,刻意借祭神大典擾亂人心!”

郭食也拿心驚的語氣道:“正是了,其惡言不可信,此惡行卻不容忽視啊……”

負責神祠祭禮的太常寺卿則跪坐下去俯首請罪。

太史令也跟著請罪,雖然他隻是被天子臨時宣來詢問天象是否有異,是否有地動的征兆,根本未曾參與祭祀,但上峰都跪了……天上的神神鬼鬼之事雖弄不明白,地上的人情世故他還是拎得清的。

帝王冇有急著問誰的罪,而是看向赤陽:“依仙師高見,此名小巫自稱太祖降神於其身,有幾分可信?”

“貧道未曾親見,不敢妄言。”赤陽平靜地道:“此巫既言明瞭四日之期,不妨便靜候四日,屆時真假自有分曉了。”

隨之提議道:“加之驚蟄至,百蟲將出,邪祟多生,這四日不如便由貧道留守未央宮中,以法籙誦咒為陛下增持,也好抵擋那衝撞之危。”

聽到那百蟲邪祟將出之言,仁帝想到那些各懷鬼胎、假借神鬼之名行事的巫者,即感到一陣反感,遂看向芮澤,沉聲道:“四日之後將那名小巫交由繡衣衛,好好審一審,務必查問清楚。”

芮澤施禮應下:“諾。”

太常寺卿一頭冷汗,隻覺攤上了大麻煩,待退出大殿,風雨迎麵撲來,更覺通體生寒。

太史令趕忙為上峰撐傘。

“四日後,那小巫要被問罪,本官也難逃罪責……”太常寺卿深深歎氣,他原是為了陛下的龍體,特意提前催促那些三年一批的巫者入京,可誰知好心辦了禍事,那不要命的小巫竟給他捅了這樣大的簍子。

若非那小巫假借的是太祖皇帝的名號,隻怕等不了四日,今日就要掉腦袋了!

太祖皇帝,那是陛下親爹啊。

陛下縱然再不相信,卻還要顧及人言,總要等四日後那預言落空再降罰,纔不會被人詬病非議。

太史令想寬慰上峰,隻能試著小聲道:“有無可能此巫果真被太祖降身了?”

太常寺卿扭臉看他:“你是說果真要有大喪了?”

太史令趕忙惶恐改口:“豈敢……”

“她就敢!”太常寺卿忿忿道:“真是不怕死,敢妄言什麼大喪。這是擺明瞭被人丟來送命的,一顆棋,死棋。”

來日繡衣衛審起來,還不知要牽扯到什麼人……妖言惑眾,說是供出幕後主使,卻很有可能隻是栽贓,真真假假,誰也弄不清,這樣的手段見多了。

鬥且鬥吧,死就死吧,怎偏偏要死他太常寺門口!

太常寺卿隻覺晦氣得要命,實是一場無妄之災。

緊跟著離開的太子劉承渾渾噩噩。

內侍幫他撐著傘,他看著傘沿邊滴落的雨線,眼前不停閃過神祠中發生的一切,以及那雙格外寂靜靈性的眼睛。

也不知為何,他就覺得她說的話很可信……

大喪嗎?

仙師已經明言父皇不會出事,那……他呢?他是儲君,若他死了,應當也算是龍氣泄走的大喪吧?會不會要應驗到他的身上來?

劉承感到一陣恐懼,腳步愈發沉重,疑心自己命不久矣。

赤陽也退出了正殿,在一名內侍的指引下,朝著左側宮室走去,為接下來的符籙法事做準備。

行於長廊中,赤陽聽著耳邊雨聲,眸中閃過一絲思索。

妖言惑眾?栽贓構陷?

還是……有蟲子想要應時節而出洞?

若是想出洞冒頭,這蟲子卻也太莽撞盲目了。

曆來預言卜測諸事,卦象根本不會細緻到如此程度,卦象所顯大多是方位以及氣機走向,餘下的便要靠起卦者來解卦推演,但天意莫測,越是高明的起卦者越是深知話不可說得太滿的道理。

可那不知名的小巫不僅直指將有大喪發生,又言明瞭四日應驗之期……這並非高明的行事之法,而即便巫者曆來冇有顧忌,但赤陽又分明確信,據星象來看,近日根本不會出現國之大喪,除非有世道秩序之外的來客,闖入宮中刺殺天子——例如,那位真正的天機。

但再是天機,也是肉體凡胎,皇帝又已有防備,豈會給人下手的機會。

不會有大喪出現,而這隻蟲子註定要成為一隻朝生暮死的蜉蝣。

雨水浸濕了土壤,天黑之後,有細小的蟲子開始悄悄破土而出。

蟲獸不鳴則已,一鳴必要驚人,越是經曆過廝殺的凶猛蟲獸,越能夠懂得此一生存捕食之道。

雨水滂沱,無燈的靜室中僅有一縷薄光從高高的狹小的窗洞中斜著落下來,照在一雙湛亮的眼眸上,黑瞳長睫,寂靜鋒利。

這間靜室位於神祠後殿,室內一張竹榻,榻上一隻小幾,再無其它陳設。

少微屈膝坐在竹榻上,聽到門從外麵被打開的動靜,掩去鋒銳之氣,伸手抱住身前的膝蓋。

鬱司巫從外麵走進來,跟在她身側的女巫手中提著燈。

看著抱膝而坐的少女,鬱司巫的眼神比雨夜更沉,緊緊盯著那團身影。

眼前這個少女安靜尋常,更加證明今日她在神祠中看到的那股殺伐傲戾之氣隻是一瞬間的幻覺,又或是受那雷聲和招魂幡的影響,才叫她晃了神。

鬱司巫心中那股脆弱的僥倖徹底崩散。

而那個少女看了一眼她身後,卻是道:“我餓了,我要吃東西。”

還敢若無其事地要吃東西!

鬱司巫剋製了一整日的情緒終於爆發,她疾步上前,彎身一把抓住少女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質問:“是誰指使的你?你一條賤命死不足惜,為何要拖累整座神祠下水!神鬼在上,你縱是死,我也絕不叫你安寧!”

鬱司巫眼中滿是惡毒的怨恨詛咒,她最在意的信仰被這隻該死的狸貓衝撞,她無法不憤怒。

少微由她攥著,仰著臉與之對視,道:“太祖降神於我,不是好事嗎?我也在幫你們。”

鬱司巫怒極冷笑:“大言不慚,太祖為什麼會降神在你身上!”

少微:“這要問太祖,我怎麼知道。”

鬱司巫惱得麵色猙獰:“還敢胡言!”

少微依舊平靜:“你會感激我的。”

這自說自話的模樣活像一頭不通人性的獸、一隻氣死人不償命的狸,鬱司巫簡直忍不住要動手了。

一旁的巫女低聲勸道:“司巫,寺卿有令,要等四日後再發落她……”

鬱司巫強忍著恨意,猛然將人往後一推,撒手而去。

少微覺得她用了這麼大的力氣,依常理而言自己合該仰倒,否則很異樣,於是自行往後躺倒。

躺下之後,冇有立即起身,遂乾躺著道:“我是必須要吃飯的。”

鬱司巫回頭看了一眼,愈發被激怒,隻覺對方儼然已是一副死狸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了,隻得怒聲道:“給她送飯!讓她吃足了四日的斷頭飯!”

這斷頭飯少微吃得也安然,填飽肚子後一夜睡到天明。

這樣吃飽就睡的日子,少微重複了整整兩日,雨水也下了整整三日。

此日晚間,少微聽到窗洞處傳來一點異響,這本就細微的動靜在雨夜裡更加隱蔽了。

這間靜室的窗戶很高很小,隻拿來透氣用,而非觀景。

少微被關在此處,被人嚴加看守,四麵除了門便是這一道小小窗洞,也是為了阻斷她逃跑的可能。

黑暗中,少微踩著榻上的小幾,飛身一躍,單手扒住了那窗洞,如一隻臂力驚人、懸掛作長條狀的狸,她定睛一看,隻見窗洞處紮著一隻飛鏢,飛鏢上紮著一團麻布。

少微拔下飛鏢,滑落下來,坐在榻上,展開麻布,熟悉的大大醜字映入視線,其上曰:【要我現殺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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