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逢晴日 > 080

逢晴日 080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巫女花狸(上卷·完)

他說:“我也可以派人進京,幫你找人殺人打探訊息,這樣與你而言不是更加穩妥嗎?”

“我不要,這太慢太曲折了。”少微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潔:“我必須要快一些去。”

少微說話之間,視線從劉岐挺括的肩上錯開,落在池水上方堆疊的雨霧潮氣間,見濃霧堆疊如幻山。

而今她已清楚地看到了薑負曾說過的那些讓她憤怒的黑山。

她生來就不可能去做那騰挪搬山的愚公,她隻想徑直殺進山裡去,劈它個石裂山崩。

少微視線收短,重新看向麵前的劉岐,乾脆與他說了個清楚明白:

“我若留下,自然也要幫你做事回報你。可我能做什麼?做你的殺手?或是兵將?你若有心來教,我若有心去做,我也自然有把握能做得很好。可我不可能安得下心來,我性子急,脾氣不好,隻怕要一邊幫你做事,一邊看向長安城,一邊抓耳撓腮,搓手頓腳,必然要時時質問自己到底在乾什麼,為什麼還不去找她,為什麼還不去殺那些人……總之我一旦留下,便會覺得腳下停滯打轉,這感覺想一想就很可怕,我會因此質疑厭煩自己的。”

少微咕嚕嚕說了一堆,用詞直白無比不拘一格:“況且,我雖然不討厭你,可我在你這裡,不快意,不安心,不儘興。”

前麵那些話還好,唯獨這三個“不”,好比三座巨石從天上接連砸下來,砸得劉岐驚詫茫然,乃至感到一陣手足無措,他頭一回結巴了起來:“為……為何?我哪裡做得很不妥當嗎?”

跪坐垂首的阿婭也萬分詫異甚至惱怒,她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無比貪婪、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怎樣優待的少女。

立著的二人,四目相視。

這一刻,少微眼中冇有一丁點惡意,隻有對劉岐極致的坦誠,以及對自身極致的忠誠,她說:“我不喜歡想學騎馬時非要等著你讓人牽馬來,想吃飯時也要等你讓人送飯來,起初你讓給我一間屋子,還給了我一把刀,我固然覺得這很好,可我知道,這是因為你想對我示好,這是你給的,自然也能隨時要回去。”

劉岐忙道:“不,我不會……”

“我管你會不會。”少微打斷他的話,道:“我纔不想管你會還是不會,否則豈不是時時都要揣測你的好壞喜怒了?”

劉岐愕然,平生第一次這樣徹底傻住了。

“我想要的東西,我要自己去拿,這樣才能抓得牢固用得安心,哪怕要冒險,可我願意承擔。”少微說:“這樣我才遂心才痛快,才能心甘情願放開手腳將事情都做好。”

她說罷,將右手中握著的短刀遞向他:“所以,這個還給你。”

她今日的語氣並不囂張易怒,也冇有要發脾氣的意思,反而全是思考之後的坦蕩從容,卻叫劉岐生出步步敗退之感,他看著那把短刀,隻覺那些自以為儘善儘美的示好,悉數被她原封不動地退還了回來。

劉岐陷入了真正的失神當中。

誠然,他對她是極其上心的,正因他這樣認定,所以方纔麵對她“不快意、不安心、不儘興”的“指控”,纔會感到驚詫不解,好似認知遭到顛覆。

從一開始,他就在仔細地觀察她,然後用最合適的方式對待她,包括給她足夠的尊重,甚至遷就她身上古怪的自尊和脾氣,這一切都是因為她足夠稀有,是一個很值得他認真拉攏的“可用之人”。

這似乎怎麼也不算一件錯事,正因不算錯,所以她也未曾因此動怒,隻是在告訴他,她很不喜歡。

他因她的“很不喜歡”而大吃一驚,吃驚是因為意外,意外是因為他從未想過在他這樣的對待之下、仍會讓人感到如此地不喜歡。

失望與挫敗尚且是最不值一提的情緒。

他意識到自己骨子裡的自以為是,所謂的“對症下藥”實則全都浮於表麵流於算計,根本不曾真正平視瞭解過她的性情她的意誌。

這不僅僅是一件事,更是自幼養成的截然不同的觀念發生了碰撞,以他從未設想過的方式突然出現,擊中了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天然自大,他被她的話一擊即中,那份自大在茫然中瓦解,在心間揚起飛塵,嗆得心臟好似咳嗽了起來、越跳越快。

這感受極其陌生,劉岐接過那把短刀,終於清晰感知到她的自尊,她的自主,她的人格,究竟是怎樣地孤標傲世、棱角分明。

他再看向她,方纔意識到此刻的她與剛被他帶回時的她相比,已有了明顯變化。

這段時日,她養了傷,長出了新的血肉,也在這場傷痛中煆出了更堅韌更肯定的姿態。

來時是一頭遍體鱗傷、伏低身形、皮毛聳立,時刻準備攻擊的野獸。

如今身形挺直了許多,健碩輕盈,昂起首來,颯颯然,傲孜孜。

她站得這樣筆直,不容許旁人垂視看低,於是他也務必去平視她了,哪怕……哪怕在這混亂的心緒中,他竟覺得這樣的她可愛極了。

那不是討好的示弱的可憐的可愛,相反,是得意洋洋的、明燦飽滿的、百折不撓的、降龍伏虎般的可敬的可愛。

阿婭也怔怔然,她完全冇想到那些“無比貪婪”的話語之後會是這樣一番叫人意想不到的說辭,全是她從未設想過的東西。

而她下一刻便看到,她的主人將那把刀再次遞了出去。

“你還回來的刀,我收下了。”不同於那次一手執燭,一手遞刀,此次的劉岐雙手捧刀相贈:“現下我再將它贈與你,算是我的誠意,望你能夠收下。”

少微猶豫了一下,轉瞬間想到許多,但到底重新接了過來,隻是不免與他道:“你的誠意信物我收下了,可我冇有信物可以回贈你。”

劉岐忽而露出笑意,他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這就夠了。

“你願意再收下,便是最好的誠意和信物了。”

少微對上他的眼睛,察覺到此人的眼神哪裡不太一樣了,而她感到更加被尊重,於是她也很樂意做出允諾:“你放心,你幫我,我也會幫你的。若我在長安進展順利,定會償還你的相助之情。”

又很誠實地補充道:“不過我是去辦事的,我還是要以我自己的事為先。”

劉岐笑著點頭:“我明白,這是當然。”

她話語中最常說到的就是“我”字,這份天然的自我也是她身上奪目的地方之一。

他先前真是有眼無珠,竟覺得她隻是稀有,現下才知,她分明是絕無僅有,得天所化,世間僅此一個,神仙妙手亦不可得,隻可遇而不可求。

而他竟險些錯過。

幸好她慷慨,直言無諱,給他重新贈刀的機會。

他下意識地便道:“巫者隊伍要十日後才啟程,你的傷還未完全好,不再養一養嗎?”

“我要早點去做準備。”少微說:“傷已養好八成,剩下的在路上隨便養一養就夠了。”

總不能等疼痛全部消失才動身,不妨就帶著疼痛上路,讓它在路上慢慢磨耗,也好提醒著她上次付出了怎樣的代價,要如何讓那些人百倍償還。

又聽劉岐道:“可是今日落雨不停,不如等明日放晴再離開?”

少微扭頭看向亭外風雨:“雨已很細了,誰說動身一定要等晴日?”

劉岐再次挽留失敗,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如此執著,或許是他纔剛剛“看到”她,竟有白首如新之感,想與她再多些瞭解。

“那就喝一盞茶吧。”他最後道:“喝一盞茶再走。”

少微這次未再回絕,與他一前一後在亭中圍爐坐下。

阿婭倒了兩盞茶,主動捧起其中一盞,卻是遞向了少微。

少微有些受寵若驚,此次的茶接到手中是溫熱的,不是好似泡了冰霜的。

她捧著茶,看向阿婭,卻見對方低下了頭去,似乎有些不自在。

少微不知她在想什麼,但為了這盞茶,為了這些時日的飯和藥,少微開了口:“阿婭,這段時日多謝你了。”

阿婭愕然抬頭,對上少女認真的模樣,竟“唰”地一下熱了臉頰,眼神閃躲開,輕輕點了點頭。

爐火通紅,茶湯氤氳,臨彆之間,劉岐問:“可有名嗎?之後要擬名單才行。”

這話中藏著隻他知曉的私心,他很想知道她的名。

但她捧著茶,望著亭外,想了好一會兒,給出的顯然是思索之後的結果:“花狸。”

思索過的東西按說應該很有匠氣,可是這個……

“花狸?”劉岐唸了一遍,與她確認:“三種花色的狸貓嗎?”

“嗯……”少微悶聲道:“就叫這個。”

仍未能得知她名的劉岐不禁問:“為何取這個名?”

“纔不是我取的。”少微垂下眼睫,望著手中茶湯裡自己的倒影,看到的卻是另一張臉,她自語般說:“若她還活著,聽到這個可笑的名,便知是我來找她了。”

“並不可笑,是個很不錯的名。”劉岐說:“聽起來天生無拘,恰恰很適合做一位溝通山河生靈的神巫。”

少微原本感到有些丟人,聽他這樣說,不禁抬頭問:“當真?”

劉岐冇答話,隻是拿手指蘸取了些茶水,一筆一劃在矮幾上寫下這二字:“你瞧,此二字的結構寫出來也很好看。”

少微歪頭去瞧,卻覺好看的分明是他的字而已,不過多瞧幾遍,好像也確實順眼了些。

劉岐看著她歪頭盯字的模樣,愈覺她與此名相襯了,忍不住試著喚了一句:“花狸?”

少微立時抬頭看他。

少年嘴角溢位一絲笑意,解釋道:“無事,好叫你習慣一二。”

少微疑心他在存心取笑卻又冇有證據,隻好坐直回去,將阿婭遞來的那盞茶咕咚咚喝了個精光,之後將茶盞擱下,抓起那把短刀便起了身。

她動作利落,劉岐也隨之起身,他心中有個聲音在說,他也該利落一些,不可再纏留她了,否則顯得實在古怪冇有風度。

於是他未允許自己再出亭相送,起身即止步,隻最後與她道:“我讓人護送你。山重路遠,凜冬將至,務必保重。”

少微站得筆直,點點頭:“好,你也保重。”

說罷這句,想到這一彆不知彼此還有無性命再相見,又不禁思及前世死前種種畫麵,少微難得也生出一縷觸動,卻不知如何表達,於是在這看似臨彆、也有可能是永彆之前,胡亂擠出一個帶些鼓勵的笑,說:“總之你我都要保重,餘下的等我到了長安再說,劉岐……我走了!”

她笑時臉頰很圓,格外靈動粲然,雖隻一刹那。

待那道輕快的背影走遠,劉岐還有些不能回神,這是他頭一回見到她笑……更何況她口中還出現了他完整的姓名,他的名字被她這樣喊出來實在很奇妙。

那背影完全消失,劉岐便垂眼,看向那茶案上的“花狸”二字。

幸而四下濕潮,茶痕淡去的很慢。

字會淡去,但他想,他和她很快會再相見。

茶案上的字不知究竟用了多久才徹底消失,而在那之後,此二字即被官吏端正地寫在了入京的巫者名單之上。

各地選拔出的巫者皆需要有人舉薦,有關“花狸”的一切是由莊元直在暗中運作安排。

自收到郡王府來信之後,莊元直迅速上道,又迅速上磨,短短時日內與劉岐由明轉暗的書信往來已有十數封,人越寫越精神,簡直讓來食入鄉隨俗地懷疑六皇子在信中下了蠱。

天和十六年,冬月十五,在名冊記錄中僅載有【年十五,無父無母、靈氣天成,似天降也】這簡單一行字的巫女花狸,就此跟隨隊伍北行,往長安城去。

行駛的馬車中,少微身穿彩色巫服,拿彩繩編著兩條粗粗的髮辮,額間綴著彩色珠石,彩到不能更彩,恰似一隻真正的彩狸了。

少微對麵坐著兩名年紀稍長些的巫女,一個抱著裝蜘蛛的大匣子,另一個袖中手臂上盤著一條黑蛇,她們起初見少微懷中蠕動,很是好奇,待瞧見那衣襟裡鑽出的竟是一隻黃白小鳥腦袋,不禁大感失望,隻覺這位小同行實在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溫良,之後少不得被人看低欺負。

少微還不知自己已落得這般可憐形象,此刻她掀起一角車簾,往車外看去,隻見淫雨霏霏,飄飄渺渺。

她看進那雨霧中,腦海中忽然閃過遙遠的畫麵和聲音。

那時也在路上,她說她纔不去長安,薑負卻問她:

【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去那裡呢?】

【何為不得不?你要將我綁去?】

【為師自是不會。可這世間諸事,有時也會生出許多手腳來,將人推著拽著往前走。】

【那我便將這些手腳統統砍斷。】

她彼時答得果決,可眼下她竟當真被推著拽著去了,而真到這一步,她才發現她根本不捨得砍斷那些“手腳”。

因為那些“手腳”裡有恨,有怒,卻也有一種叫她滋生出恨和怒的根本之物。

她讀書時,曾問薑負,為何“愛”之一字看起來像是在走路?

薑負笑眯眯地回答她:【愛即是想要疼惜嗬護對方,並甘願為之奔波辛勞,哪怕天涯海角也要追尋不棄,故為行走態。】

那時少微隻半知半解,覺得這個解釋八竿子打不著許多關係。

而今她已行走在路上。

她要牢牢反拽著那些手腳,一路奔過去,將該殺的東西殺掉,將該找的東西找回。

車馬踏踏而行,駛入凜冬處。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