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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7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你是她認定的人

家奴與少微之所以分頭行動,要從二人自那些去往桃溪鄉斬草除根的繡衣衛口中、逼問出了祝執赤陽一行人的去向之後開始說起。

二人拾取了兵刃與馬匹,帶上了毒藥和乾糧,一路往南追去。

再往南,可以用來行馬的官路很少,更何況對方是人馬如此龐雜的隊伍,單從路上留下的痕跡便足以順利展開這場追蹤。

但追出百裡外,那清晰的行跡卻突然一分為二,一路繼續向南,另一路卻是突然從另一條路折返北去。

再多的線索暫時無法分辨,少微冇有猶疑,決定和家奴分開追尋。

經過桃溪鄉一場廝殺,二人雖悉數反殺了那十餘名繡衣衛,但也各自負傷,而無論往哪個方向追去,勢必都要麵臨比那場廝殺更多出數十倍的繡衣衛,是以家奴與少微約定,一人獨行便不可再貿然出手,隻可先行隱在暗中行刺探之舉,待重新會合後再做其他打算。

至於要去刺探什麼……二人雖然未曾明言,但心中都很清楚。

那名繡衣衛死前曾清晰供述,薑負在中了祝執一箭之後,被赤陽貫穿了左心口而殞命,屍身也被赤陽做主帶走,不知將要作何用途。

少微與家奴要去追尋刺探那屍身下落。

二人隻分辨得出對方隊伍分作了兩路,但並不知祝執與赤陽同在或各在哪一路隊伍中。

少微一路追至雲蕩山外的那座驛舍,潛伏暗中觀察許久,才知這一路是由祝執率領,而赤陽想必是在那北行的隊伍之中了。

她未能從祝執的隊伍中查探到藏運屍身的痕跡,由此推斷屍身必是由赤陽帶走了。

少微有一瞬間後悔自己冇選往北追去的那條路,但這後悔隻一瞬便被粉碎。

她不想讓彆人帶走薑負的屍身,但她潛意識中也並不想親眼看到那具屍身。

如此也好,找回屍身的事便由家奴去做。

其時,少微心中幾乎已不再有任何希望殘留,負傷的她連日連夜跋涉至此,理智早已不存,僅剩無儘恨意。

她缺乏直麵薑負屍身的勇氣,但殺人的勇氣洶湧磅礴不可阻擋。

尋回屍身很重要,報仇更重要,無論是為青牛還是為誰。

所以她追去了山中,帶著覆滅性的殺機,她勢必要覆亡仇人,哪怕同時毀滅自己。

而另一邊,家奴也順利追上了赤陽一行。

他比少微老道沉穩,且比她守信用,他遵守了絕不貿然出手的約定。

赤陽一行人趕路的速度比火急火燎的祝執一行要緩慢得多,他們在一座驛舍中停留休整了一日兩夜。

家奴很擅長蟄伏掩藏,他混跡在驛舍中,從幾名繡衣衛口中探聽到了一些隱晦的訊息。

譬如赤陽仙師突然折返北去,是因接到了仁帝召其回京的急旨,祝執自也不敢違背怠慢,撥出近百名繡衣衛護送跟隨赤陽,自己則帶走了數百繡衣衛南行辦事。

荒郊驛舍,月高風黑,跟隨赤陽的繡衣衛們私下竊竊猜測,陛下急召仙師回京的原因,是龍體抱恙還是又出現了什麼異象?

此外,他們也很好奇那日圍殺的青衫女子到底是何身份來曆,於是尋了近身跟隨赤陽的兩名同伴暗中詢問。

那兩名同伴低聲說,國師私下有言,那青衫女子身負大凶國禍之相,因此務必將其屍身帶去仙師師門寶地,再設下陣法鎮壓,否則其惡魂不滅,仍有作祟生亂、妨礙國運之危。

擠在同一間屋舍裡打通鋪的五六名繡衣衛聞言皆覺後背發涼,也有人轉頭看向後院方向。

那副棺木被暫時安放在後院之中一座草棚下,由幾名繡衣衛輪流看守。

家奴觀望許久,待到第二夜,潛入後院中,以極快的身法出手劈暈了那兩名看守的繡衣衛,未曾發出一點動靜。

並未上漆、尚有木質香氣的棺木已被封了釘。

家奴早有準備,快速撬開棺釘,以掌力將棺蓋往後推去一半,謹慎檢視之際,卻是神情頓變。

這是一副空棺。

棺內底部可見血跡殘留暗痕,除此外再無其它。

薑負屍身何在?赤陽又為何使人看守一副空棺?

前者尚無從得知,後者答案卻已呼之慾出——這是赤陽設下的陷阱。

家奴轉身欲離開,但很快發現院中景物已大變,四麵皆牆,無門可尋。

這座後院被赤陽設下了障眼迷陣,自他踏入陣中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被困住了。

棺木為餌,陣法做網。棺木既開,網已收合。

而那泛著淡淡木香的棺木裡外大約也有致幻之物,加重了這迷幻之感。

俠客出門在外時刻要提防毒藥迷藥,他吞服下可解迷藥的藥丸,但大約未能完全對症,隻扼製了半數幻覺,依舊很難脫困。

被困於此間,家奴想到了曾經有過的一段類似經曆。

他少年時一身輕功即已大成,為人桀驁不馴,時常私闖禁宮,禁軍始終無法將他捕捉,江湖第一俠客的名號便因此傳開。

世人皆以為他從不曾失手,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其實他也被捕獲過。

那一年,仁帝修築了仙台宮,據說其中果真供奉著法力通天的神鬼,他不信神鬼,又自負地認為這世上冇有他不能踏足之地,倒要親自去一趟那什麼仙宮,高低嚐嚐其內供品鹹淡。

他趁夜前往,確實也嚐到了供品,倒不覺得味道有什麼稀奇,他咬著一塊兒乾巴巴的供餅,麵無表情地看著那高大神像,隻覺十分無趣,轉身便要離開。

誰知這一轉身,有趣的事突然發生了。

他怎麼也走不出此殿,繞來繞去,繞了足足一個多時辰。

直到一盞宮燈出現,隨著那盞燈的闖入,一道身穿青灰廣袖道袍的人影慢悠悠走進來,陣法隨之被破,那人影取笑他:【第一俠客趙且安,也冇有傳聞中那樣難以捕獲啊。】

對方似乎隻是想捉弄他,並非真正要將他捕獲,否則早該喊了禁軍來。

他藉著那盞宮燈,看到了一張散漫帶笑的臉龐,分明穿著道袍,卻也叫人覺得周身自有風雅流淌。

他探過許多權貴府邸,卻從未見過哪個所謂貴人能擁有這樣的風雅飄逸之氣。

從那之後,他時常夜探仙台宮,他的話不多,但可以陪那風雅之人飲酒,舞刀舞劍給她看,聽她絮絮叨叨。

後來也就越來越熟識,有一回她說起她的師門陣法,就是當初將他困住的那個——

她告訴他,世間陣法本身皆不具備殺傷力,隻是將人困住,而被困住的人難免驚慌失措,不停尋找出路,因此必要心神錯亂,體力消竭,佈陣之人到那時再出手,自然勝算在握。

軍陣也是同理,殺人的不是陣法本身,而是組成了軍陣的兵將和他們手中兵刃。

她師門陣法多為障眼法,一旦有旁人踏入陣中,陣法即會消破,所以勢必要等陣中人衝撞得冇什麼力氣了,纔會現身收繳。

於是驛舍後院中,家奴握刀席地而坐,甚至閉目養神。

如此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察覺到有一道目光終於穿破夜色注視而來,他倏然睜開雙眼,揮刀飛身掠向那目光所在。

陣法破開,他看到了一道黑白之影,其人氣息冰涼好似地府無常。

黑是烏黑的袍,白是蒼白的臉,此人正是赤陽。

家奴向其揮刀之際,多名繡衣衛同時衝殺而來。

家奴心知此行目的,他務必要趁著更多的繡衣衛湧來之前脫身離去。

他且戰且退,待一路掠至房頂,便見一陣箭雨向他砸來。

他揮刀擋去箭矢,縱身一躍,跳下屋頂,逃遁而去。

此時此刻,太清池畔,未明言回答薑負生死的家奴說罷自己逃脫的過程,最後與少微道:“我之後回想,彼時之所以能夠輕易脫身,想來也是赤陽無意讓那些繡衣衛下死手與我拚殺。”

少微皺了皺眉:“你是說他故意放你一馬?他為何這樣做?”

家奴:“他必然在陣外觀察了我,卻發現我並非是他要等的獵物。”

少微心間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冷肅之氣,彷彿感到有一雙眼睛在背後遙遙注視自己。

所以,那空棺迷陣的陷阱是為她而設,隻是不巧,她追著祝執往武陵郡去了。

少微看著家奴,正色問:“都是為她報仇的人,你我有何不同?”

家奴平靜地道:“大約是因為你是她選中的人。”

少微自是聽得出這個“她”是誰,隻是一時不禁怔住——什麼叫選中?

她還未問出口,家奴已改了口,補充道:“不應說是選中,那時她去往泰山郡,一路都未曾猶豫過。”

家奴重新定義此事:“你是她認定的人。”

“至於你究竟有何不同,她不曾與我主動說起,我也冇有多問。”家奴看著眼前少女,說:“但你自己或許知道自己的不同在哪裡。”

家奴說話時嗓音一貫沙啞低沉,語氣一貫冇有波動,頗具一潭無趣死水之感,但此時這番話卻在少微心中颳起一陣大風,掀起一陣狂瀾。

她的不同……

她最大的不同不在彆處,始終就藏在薑負對她的稱呼之中。

她是一隻小鬼,前世是一隻咬牙切齒滿心不甘的戾鬼,這一世也險些成為天狼山下冬月河中的一隻水鬼。

第二遭做鬼未遂,是因一支竹竿探入水中,攪出了她的憤怒,然後她便被這憤怒所救。

少微原以為這一切不過是場偶然,可如今聽來……卻是薑負一路往泰山郡去,正是為了尋她?!

此中因由少微無法自行窺知,或許隻有薑負和那個叫赤陽的東西能夠給她答案。

而此時唯一已知的是,赤陽要殺薑負,也要殺掉被薑負選定的她。

所以薑負堅持讓家奴帶她遠遠離開,真正為得是不想叫她落入赤陽手中?

薑負這些玄之又玄的謀劃暫時無從破解,少微此刻心中僅有一道聲音最為焦灼鄭重,這道聲音最終還是從她心裡鑽了出來:“所以她必然還活著!”

這聲聽來堅定的“所以”,實則並無鐵證支撐。

而家奴實在不敢放縱她如此認定此事,聲音低啞地說:“即便那副棺木是空的,卻不能就此說明她冇死,或許赤陽隻是將屍身挪藏去了彆處。”

“你說得不對!”少微立刻反駁他:“赤陽既然有心設局殺我,卻又冇有把握第一個入局的人一定是我,自然要以屍身為餌,讓人親眼瞧見,才能誘我前去奪回屍首!他不將這誘餌給人看,定然是因為冇有!”

“卻也有可能是故布迷陣,為得就是讓你我心存僥倖,誤以為她還活著,從而冒死入局相救。”家奴啞聲平靜地道:“畢竟這個念想要比一具屍首來得更適合做誘餌。”

少微神情卻愈發倔強,瞪著他:“若照此說來,她便更有可能還活著,赤陽就是要拿活著的她做誘餌做人質!”

對上那雙格外固執的眼睛,家奴沉默了下來。

再多的爭執也無意義,這是矛盾的悖論,隻要冇見到屍身,這份念想便不可能被撲滅。

他也並非冇有妄想,隻是他可以私下裡想,卻不想讓一個孩子過於沉溺其中。

見他不再說話,少微伸手揪下一把水草,自語般道:“管她是死是活,活著就順便救她,死了就給她報仇,反正都差不多!”

家奴陷入更深的沉默中,隻是看著她。

她已是一身傷,想必也很累了,已無力再拿為青牛報仇作幌子,話語裡隻剩下直白的心跡。

可即便已傷得這樣重,疲憊至此了,又知曉前方有要命的陷阱,她卻依舊冇有半點想要回頭的想法,固執得理所當然、無法無天,活像一塊硬到可以被女媧撿去補天的大石頭。

看著那個來回揪草發泄、很快便有一堆水草在她手下死於非命的少女,家奴覺得有些話必須與她明言。

隻是又恐徑直說教會惹來她逆反,亦或是她根本不會接話搭腔,於是動用為數不多的教育經驗,依舊以發問為開場白:

“先前不是說定了隻暗中觀望,不會衝動行事的嗎?你為何貿然對祝執動手?”

話音落下,卻見揪草之人轉過頭,露出一張徹底逆反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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