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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6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當眾剝衣

阿婭跪坐在榻上,為少微梳頭挽發,動作十分麻利。

阿鶴取出匣中物,為少微遮蓋麵上幾處未消儘的淤青細痂,粉飾她過於蒼白一看便知有傷病在身的臉色。

少微看著阿鶴的動作和匣中的瓶瓶罐罐,竟見他上妝的手法比之薑負還要熟練,那匣中之物更是見所未見的新奇多樣。

而少微隻覺自己這張臉好似成了衙署中的一堵聽事壁,由人在上麵大肆作畫,塗畫出了什麼景象不得而知,阿鶴動作焦急,並冇有顧得上取來鏡子給少微瞧。

無鏡可以自照,少微的目光和注意力隻能就近安放,她看著眼前的阿鶴,隻見這少年五官清秀,膚色素淨的臉上有一顆朱痣,生在右眼角。

另有著不厚但寬的肩,並窄腰長腿,這身形乍看倒與劉岐頗相近,隻是氣質出入很大。

譬如此刻這少年被少微盯著瞧了一會兒,縱在焦急忙碌中,他卻依舊抽空紅了臉,眼神閃躲唯恐對視,睫毛如同不安撲閃著的蝴蝶翅膀。

少微不知在思索著什麼,回過神時見他一張臉燒紅,隻覺莫名。

與此同時,少微聽到有動靜隱隱在向此處傳近,凝神分辨間,周身已豎起戒備。

一切就緒,從榻沿邊起身離開時,少微傾身伸手探去枕邊,快速抓過那把短刀藏進袖中。

她動作很快,但仍被一旁的阿婭看到了,阿婭眼神震驚,那分明是六殿下從不離身的短刀,怎會被此人盜藏於枕下?!

阿婭驚詫之下抓住少微一邊肩膀,眼神裡滿是訊問,然而少微根本冇顧上與之對視,少微隻當那隻抓來的手是為了扶她,是以被抓住的那側肩臂從後方一繞,快速反搭在了阿婭的肩膀上,借阿婭支撐著半邊身體,一邊催促:“要如何做?快。”

被錯誤當作善良柺杖的阿婭臉色扭曲了一下,但眼下確實不是爭辯的時候,唯有先扶著抬起右腳的少微往前走。

少微雙腿雖多有擦傷,但骨骼無恙,隻是右側肋骨有傷,走動間同側落腳太過用力、便易牽動肋傷,因此便踮著跳著右腳走路。

與此同時,這座居院外的武陵郡王府上下已是一片驚亂之象。

繡衣衛突至,足有百人眾,半數圍下了郡王府,半數湧入府中搜查。

事出突然,湯嘉驚詫至極,怒然出麵阻攔:“……此處乃武陵郡王府,非是爾等可擅闖之地!”

為首的繡衣衛乃祝執心腹,名黃節,去年剛被提拔為繡衣衛副統領。

此刻黃節看著試圖阻攔的湯嘉,眼中輕蔑之色毫不遮掩,聲音沉冷滿含壓迫:“我等持天子使節,四海之內無不可入之地,你區區一個五品長史,也敢阻撓繡衣衛辦差嗎?”

這看起來手無縛雞力的長史卻絲毫不見退讓:“縱有天子使節,然而也當師出有名,須知郡王乃是皇子!如無正當名目或陛下明旨,爾等無權僭越冒犯!”

黃節盯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便敢護犢子的長史,片刻,忽而拔刀出鞘,同時拔高聲音,與四下道:“武陵郡王劉岐於雲蕩山中設伏襲擊重創繡衣衛,窩藏反賊淩軻之子淩從南!此乃重罪也!膽敢阻撓搜查者,皆以同黨論處!”

府中官吏內侍仆婢無不大驚失色。

湯嘉愣在當場,被那跨步向前的黃節重重撞過肩膀,狼狽踉蹌了幾步,才勉強回神。

前夜雲蕩山中出了事,作為郡王府長史,他自然也已聽到了訊息,隻是不知那祝執又發的什麼癲……

可此時這些繡衣衛找上門來,卻說是六殿下於雲蕩山設伏襲擊重創繡衣?窩藏反賊之子淩從南?!

簡直荒誕!

莫說淩家那個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了,就算退一萬步說,那孩子還活著……這些事也必不可能是六殿下所為!

他倒盼著這些鬼話是真的!

如若六殿下果真能有這般心計能耐手段,他湯嘉今日死也瞑目,大可以就此含笑九泉了!

然而前夜裡六殿下分明仍醉酒不醒,莫說殺人救人了,站起來出屋走兩步都是難事,何來提前埋伏的條件?

他養著的六殿下,他又豈會不清楚這孩子幾斤幾兩?雖有滿腔恨意,卻振作不出一拳之力!

依他看來,分明是那祝執在雲蕩山裡吃了虧,辦砸了差事,便謅了這荒唐的名目來尋六殿下的不快!

祝執乃當年廢太子之禍的參與者,這賊獠瘋癲歹毒,賊心不死,如今來了南地,便要來折騰欺淩六殿下……

湯嘉氣得渾身發抖。

這些人實在欺人太甚,他們還嫌這個被遠遠放逐的孩子不夠淒慘不夠可憐嗎?

六殿下心性本就極端,若再經受這等信口雌黃的栽贓羞辱,隻怕要做出失態偏激之舉……到那時無錯也成有錯了!

今日務必不能叫這些居心叵測的惡犬得逞!

湯嘉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拔足狂奔,追趕阻擋那些囂張無狀的繡衣衛。

他有萬丈憤怒,但對方絲毫不放在眼中。

他一人僅有一雙手,如何能攔下這些凶神惡煞的繡衣衛,湯嘉急怒難當,沿途呼喚眾官吏內侍,然而那些人根本不聽他這個長史驅使,無人敢上前阻攔。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今日本官縱然是死,也絕不容許六殿下受爾等欺辱!”湯嘉撲攔過去,卻被滿臉不耐煩的黃節一腳踹入了旁側的池塘中。

塘中幾尾被湯大人罵過的吃白食的魚兒們一驚而散。

幾名內侍護衛連忙奔去相救。

繡衣衛湧入府中各處,大肆搜找,連柴房都不放過,隻差掘地三尺。

黃節親自帶領十名繡衣衛闖入了劉岐的居院,遭到以鄧護為首的護衛阻攔,雙方齊齊拔刀。

劍拔弩張之間,一道少年身影自房中行出。

黃節望去,隻見那少年身形輪廓優越,行走間左腿卻見異樣,如華玉有損,叫人見之便覺惋惜。

已至正午,這少年卻好似剛起身,但見其衣袍鬆散,髮髻不整,幾縷散發垂於額側,其跨出屋門,於廊下止步,向他們看過來時,眼底儘是冷鬱之色。

但黃節知道這是假象。

前夜雲蕩山中,統領與此子親自交過手……當場就已辨出了對方身份!

分明已被識破,此刻還敢故作偽裝,企圖矇混過關嗎。

皇子又如何,不過是個早已失去帝心的可憐遺物罷了,今日隻需坐實其窩藏淩家後人的罪名,便誰也救不了他。

黃節的目光掃視過那些護衛,繼而重新落回到劉岐身上,問:“我等持節而來,搜查反賊餘孽,六殿下手下之人卻拔刀相向,莫非是這院中當真藏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嗎?”

黃節注視著那個少年的反應。

石階之上,那廊下少年開了口:“鄧護,讓他們搜。”

其言落之際,微微仰起下頜,幾分睥睨之態,與黃節無聲對視。

黃節不動聲色地抬手下令,繡衣衛們立時分散湧入四處。

黃節亦踏上石階親自入內檢視,經過劉岐身側時,他嗅得那少年身上幾分酒氣與不知名的草木淡香。

踏入屋中,黃節的視線一寸寸掃視著。

未必一定要搜出淩從南,凡有蛛絲馬跡亦可作為證據,以及……統領特意交待他,亦要留意那個身手怪異的少女的行蹤,她傷了統領,自當碎屍萬段。

雖說這劉岐即便再囂張,想來也不可能敢留這樣一個明晃晃的行凶證據放在身邊,但多加留意一番冇有壞處。

統領咬牙切齒地與他仔細複述了那少女的年歲容貌特征,言語如刀,隻恨不能立即將其活剮。

黃節依次掃過房中人,隻見一名少年仆從垂首立於書案旁,怯懦內斂不敢抬頭,另有兩名衣著相同的侍女跪坐矮案旁,案上擺放著酒具。

察覺到黃節探究的視線,少微無聲緊握著袖中短刀。

不多時,外麵傳來一陣唾罵聲,黃節回頭看向屋外,是那湯嘉被人撈上來之後又一刻不停地追了過來。

黃節再次看了一眼那兩名侍女,而後邁步離開,親自去搜查室內是否設有什麼機關暗室。

他極為細緻,且熟知機關設置,然而一無所獲。

湯嘉安撫了劉岐幾句,便已奔入屋內,入目卻見各處被翻找的一片淩亂,湯嘉氣憤難當之際,目光卻好似忽然被什麼東西拽住——

他定睛看去,視線落在那兩名侍女其中一人身上。

不對……

阿婭他認得,可另一個是誰?

六殿下喜怒無常,院中侍奉的內侍婢女固然常有變動,但整座郡王府裡的大小侍女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防得就是有人背地裡偷偷塞些女色進來,早早引得六殿下再入歧途。

因此,其他人雖察覺不出什麼,但他湯嘉卻無比肯定,這名侍女絕不是他們郡王府的人!

察覺到又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且似乎已經分辨出了什麼不對,少微斂下的眼睛裡浮現一絲殺意。

但下一刻,那道視線忽而移開了,那人疾走而去,口中怒斥不止:“……爾等肆意橫行,僭越無狀,本官勢必會將今日之事上奏陛下!”

黃節不屑地冷笑一聲,抬腳往外走。

如此嚴密搜查了數遍,各處皆無所得,相繼有人快步而來,向黃節低聲稟報:“副統領,什麼都不曾發現……”

黃節站在石階下,看著階上的少年。

因時間太久,早有侍從為他搬來了胡床,少年坐於胡床上,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渾身濕透的湯嘉顧不得更衣,而即便他自己已氣得恨不能和這些人拚殺去,此刻卻仍在旁安撫劉岐,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好孩子,不能中計,要冷靜,不要發瘋,事後下官定會求得陛下做主為殿下討還一個公道說法。

見那些繡衣衛一無所獲,湯嘉厲色出言驅逐他們。

另有幾名府上官吏也圍了過來,見此形勢,便也壯起膽量出言嗬斥黃節等人。

此外,一名青衫文人快步而至,那是湯嘉讓人請上門的客人,此人名喚莊元直,本在朝中任諫議大夫,因觸怒天威,不久前剛被貶至南地。

湯嘉與此人並無交情,但因此人有“大乾第一罵神”之名,不免些微心動,試著讓人前去送信,有意邀對方共商六殿下的教育事宜。

冇想到對方果真來了,但這時機顯然不對。

尋常人見到外麵圍著許多繡衣衛,就算來了,必然也要即刻折返。

但莊元直不同,他甚至精神勁頭為之一提,健步而入,一路詢問了情況,此刻已是滿麵肅容,威目如炬,猶如判官天降。

黃節認得莊元直此人,朝中諫官與繡衣衛向來不算對付,但黃節此刻卻覺得莊元直在場倒是件好事。

湯嘉在上方怒斥:“鬨也鬨夠了,還不速速離去!”

“看來六殿下果然早有準備。”黃節完全無視著湯嘉,徑直看著劉岐,道:“想來也對,既是窩藏賊子,自然要藏得萬分隱蔽,又豈會愚蠢到留在府上由人搜找……”

湯嘉勃然大怒,伸手指向黃節等人:“毫無憑據,竟還敢空口汙衊!照此說來,豈非天下人皆有所謂窩藏之嫌?我觀爾等亦有之!”

既對方鐵了心要攪作一鍋亂粥,那就趁熱互潑一頓好了!

黃節忽然一笑,抬手示意這位長史大人切莫激動,道:“若無憑據,我等何來膽量登門冒犯?六殿下若要自證清白,卻也簡單。”

他看向那門前坐著的少年:“當晚雲蕩山中,祝統領曾與一位神似六殿下之人交手過招,致使對方一臂負傷——若那人不是六殿下,此刻可否脫衣一辨?”

屋內,跪坐著的少微無聲抬眼,看向屋門外坐著的劉岐。

少微視線中,劉岐慢慢站了起來。

院中諸聲沸騰,湯嘉從未如此時這樣震怒過。

令堂堂皇子當眾剝衣驗看,這是何等羞辱行徑!

六殿下的內心已經很病態了,這些人非要將人徹底逼成一個瘋子嗎!

“強迫皇子當眾剝衣查驗,爾等遠不夠資格!”湯嘉厲聲道:“若執意查驗,便請陛下旨意來!”

“此去長安數千裡,若等旨意至,傷勢也已痊癒,又如何還說得清?”黃節看著劉岐:“卑職也是為殿下思慮,給殿下自證之機。”

湯嘉還欲言,卻被一直沉默著的少年打斷。

那直身而立的少年意味不明地一笑,反問黃節:“若我自證了清白,你又該當何罪?”

黃節根本不懼這虛張聲勢的威脅之辭,他微微垂首,眼睛卻依舊抬起看著那位六殿下,拱手道:“卑職甘願領受這僭越冒犯之罪。”

屋內,少微也與黃節相似,雖微微垂首,眼睛卻始終抬起,注視著劉岐。

她看到劉岐不顧身邊官吏勸阻,竟果真開始抬手解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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