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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5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給你瞧得纔是真

薑負疑惑眨眼:“得知什麼?”

少微不為所動地看著她:“彆想裝傻,你分明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時下女子年十五而及笄,今日正正好是少微一十五歲生辰。

薑負“啊”了一聲:“原來今日是你生辰啊……不對,你不是說你冇有生辰不知生辰的嗎?”

見她還在裝傻充愣,少微眼睛往上掀,眉毛耷拉下來,一字一頓再問:“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小鬼耐心即將耗儘,極擅長懸崖勒馬的薑負一笑:“我猜出來的。”

少微狐疑擰眉:“這要如何猜得出?”

“重九日,陰陽分,生死替,此間氣機與你這命格麵相及性子再吻合不過了。”薑負挑眉帶笑,打量坐在竹榻邊、一身朱白分明的少女,煞有其事地道:“再有你這一身鬼氣,不是今日生,還能是哪日?但凡換個日子,隻怕都生不出你這樣凶神惡煞的小鬼來。”

少微將信將疑,作出不以為然之色,問:“照此說來,此日生者,天生便帶陰煞,註定不是個好人了?”

所以兩世皆孤煞一人,無親緣可言,也是因為這破命作祟?

薑負卻搖了頭:“極煞之中亦可生極貴,鬼氣也好神機也罷,鬼神本為同道,雖有惡煞,亦有凶神,而非鬼即是惡,神即是善,是善是惡,還要由你自身來定奪。”

薑負說話間,轉頭望向窗外,含笑說:“世人敬神也敬鬼,說到底敬得不過是一份超乎尋常的強大存在罷了,隻要能護佑一方,何謂是鬼是神,是山巫是精怪?”

少微下意識地也回頭看向窗外,隱隱聽得鼓聲樂聲在遠處響徹,那應該是重九日的儺儀開始了。

所謂儺儀,亦稱巫儺鬼戲,是為祭祀神鬼的古老典儀。

此儀早在周代時即被納入國家禮製,先秦時的巫儺崇拜更勝一籌。時下帝王與百姓同樣信奉巫儺可溝通神鬼,長安城中亦有其一席之地,出色的巫祝被稱之為大巫神,歸屬於太常寺。古老的巫文化在這片君權神授的廣袤土地上,被賦予著不可忽視的政治影響力。

作為儺儀的興起地之一,湘地民間常會舉行儺儀來祈福驅祟,桃溪鄉亦不例外。

此刻伴著那遠處舉行儺儀的鼓聲,薑負若有所指地道:“是神力還是鬼力又有什麼緊要,隻要意念強大,戴上那張神鬼麵具,便可成為神鬼,屆時萬般力量皆可由你驅用——”

少微回過頭,疑惑看著她:“肉體凡胎有了強大意念,亦可擁有鬼神之力?究竟何為意念?”

薑負眸光閃動,似蘊藏著一方玄妙山水,所言皆發乎自然:“意為意誌,念為念力,意誌隻會在自身體內,而念力是蒼生之念——你若意誌過人,足夠強大,讓這世間人都願信你奉你為鬼神,世人這信任便是念力,若這念力足夠磅礴,你即擁有了媲美鬼神之力,劍下無堅不摧,甚至可重列這天下氣機。”

少微聽懂了,她目光清冽鋒利,直言道:“所以這是一場騙局。”

她說:“天子也在藉此行騙。”

這大逆不道的話卻叫薑負忽而露出愉悅甚至帶些自豪的笑意。

她欣然抱臂,看著麵前的小鬼。

這隻小鬼是無縫頑石間鑽出的花,萬丈寒冰裡凝結的琉璃心,鋒利澄澈,世間大約再無第二個了。

“可以這樣說。”薑負對少微說:“這世上雖有天機存在,但身為凡塵俗胎,生時註定不可能擁有真正的神鬼之力,縱然有,不過是做出假象給世人看,若世人信了,自然行事暢通,假的也成了真的——正如帝王謂之天子,世人皆信他是天子,他即可號令眾生搬山斷海,掌千萬人之生死,於芸芸蒼生而言,此等無上權力與神力又有何區分呢。”

少微沉默了一會兒,問薑負:“這騙局,也算是你說過的人性強弱博弈中的一種嗎?”

薑負輕輕點頭:“人性強弱博弈無處不在,勝者即可成為這凡世裡的神。”

少微覺得實在荒誕,原來在這世上,戴上麵具去騙人竟也可以成為弄假成真的“神”。

她一時未再開口,不知都想了些什麼,待再開口時,卻是仰頭問:“這也是你酷愛說謊的原因之一了?”

薑負被她問得一噎,抬了抬眉毛,卻也很快從容地點頭:“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總要有些叫人看不透的神秘高深,纔好讓人敬畏嘛。”

坐在榻邊的小鬼顯然冇有什麼敬畏,反而猝不及防地同她提起了要求:“記得你過生辰時,曾說要問我一個問題叫我回答,與你當作禮物,那我也要問一個,你務必不能撒謊!”

薑負立時提出反駁:“可你當時又不曾答我,我問你生辰,你謊稱冇有。我要親你一下,你也恨不能躲去天涯海角——此刻卻反要與我討要禮物,天下豈有這等好事?”

見冇能糊弄過去,少微心中懊惱,卻見薑負笑微微地傾身,拿食指輕輕點了點一側臉頰:“不過你若現下肯親為師一下,為師便既往不咎,準你問一個問題。”

“……”少微麵色一陣變幻,不禁扭過臉去,不看薑負。

薑負卻主動伸手抱住了少微的腦袋,笑眯眯地將臉蹭過來,貼著女孩柔軟的臉頰蹭了蹭,擠得少微的臉頰都變了形。

少微瞪大眼睛,愕然地往後縮躲,雙下巴都躲出來了,同時伸出雙手抵住薑負的肩。

這一幕正像是薑負貼貓,被狸貓無法忍受地伸出兩隻前爪婉拒推開的場景。

不過橫豎也如願貼到了,狸貓雖不情願卻也不至於炸毛,薑負心滿意足笑眯眯地道:“想問什麼?”

少微一張臉通紅:“我要問兩個!”

“嗯……也行。”薑負重新抱臂:“誰叫我是做師傅的呢,理應大度些,且問來吧。”

少微的臉還紅著,卻也一臉正色:“你的病症究竟根除了冇有?不許撒謊!”

“好,不撒謊。”薑負點著頭答道:“我如今無病一身輕。”

少微心下微鬆,趁熱打鐵問第二個問題:“你說自己被仇家追殺,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為何這幾年來從無半點風吹草動?不許撒謊!”

“仇家是真的。”薑負答她:“至於他們為何數年未能尋來,大約是因為我做了許多掩飾。”

少微聞言細細打量薑負:“什麼掩飾?你如今的身份,名姓……樣貌,都是假的?”

想到前不久讀過的一卷誌怪書中提到的人皮麵具,少微心生狐疑,不禁歪頭看向薑負耳後,試圖探究那裡是否有什麼可以揭撕的痕跡。

“你說反了,小鬼。”薑負一笑:“給你瞧的都是真的,姓名是真,模樣是真——讓他們看到的纔是假的。”

從迷惑仇家的層麵來說,這二者之間區分不大,但卻叫少微怔住了好一會兒。

片刻,少微又問:“那你的仇家究竟是什麼來路?若他們的手段足夠厲害,隻怕遲早要識破,早晚還是會尋到你的。”

薑負不答反問:“怎麼,你要替我殺了他們嗎?”

少微哼一聲:“我是怕哪日受你牽連,自是知己知彼先下手為強來得穩妥。”

薑負露出笑意,卻搖了頭:“小鬼,這個我卻不能告訴你。”

少微皺起眉。

“我自有我的因果命數,不必你來介入。”薑負的眼睛仍是笑著的,話語中卻冇有商榷餘地:“先前便與你說過了,即便我哪日死了,也無需你來為我報仇。”

少微還要再說,卻聽她挑眉問:“你那時不是也說過冇空為我報仇,自己有許多事要做的嗎?”

這話說出來,少微若再死纏爛打追問,卻是毫無麵子了,一時隻好不滿地沉默下來。

薑負笑著伸手摸了摸少女一側那兔耳般垂著的髮髻,語氣裡似帶著勸慰:“你啊,隻管放手去做自己的正事。”

少微悶悶地問:“什麼才叫正事?”

薑負深思熟慮了一會兒,後退兩步,認真打量少微,繼而給出答案:“如此時這樣漂亮好看的話,想來無論你做什麼,人家都會覺得是正事的。”

又開始說些插科打諢的鬼話了。

少微無語片刻,幾分賭氣地問:“為何一定要漂亮好看?”

“不一定要漂亮好看。”薑負又走過來,笑眯眯道:“隻是因為這樣漂亮,一看便知你這隻破破爛爛的小鬼如今也被照顧得很好了啊。”

說到這裡,神態頗自負地問:“怎麼樣,為師雖是頭一遭養孩子,卻也養得很像樣吧?”

少微表情不屑,卻也未開口否認。

“當然,你將為師也養得很不錯,托你的福,如今我已百病全消,而你身上這寒毒麼……”提及此,薑負自然而然地捏起少微右腕診看,片刻後,道:“也算是解去七八分了。”

數月前,薑負給出的結論便是毒已解去七八分,如今仍是七八分,少微不禁皺眉想,餘下這兩三分怎就如此皮糙肉厚,這麼多藥灌下去,定是日夜將它們拳打腳踢狠揍不止的,可它們竟還是死活不挪窩。

“不必擔心,輕易已不會危及性命了,隻是發作時仍有些苦頭。”薑負道:“若想徹底拔除,還需最後一味藥,這味藥需要你親自尋來。”

“什麼藥?”

“日後你會知道的。”薑負抓起少微的胳膊往外走:“今日生辰,還是不要總說這些災傷病藥,多不吉利……已是要正午了,朝食還冇吃上一口呢。”

坐等刷鍋洗碗的墨狸正蹲在灶屋前,認真盯著地上一群準備囤積糧草過冬的螞蟻大軍搬運食物碎屑。

吃飯的人終於出來,墨狸抬頭看去,一愣過後,狠狠眨了一下眼睛。

墨狸心智不全,未必有正常的美醜觀念,他做出如此反應,純粹是因此時的少微看起來太過“反常”。

被墨狸這樣盯著,裝束大改的少微不禁有些不自在。

但她這個人越是心中發虛,表麵便越是從容乃至威風,從不肯露絲毫怯色。

因此少微脊背挺直,眼神堅定,踢踢躂躂地邁著威風步伐走向灶屋,經過墨狸身側時目不斜視。

追隨著她走動的身影,墨狸的脖子一路從前伸到後扭,直到卡死在人體構造極限處,才被迫收了回去。

朝食已經有些涼了,隻對付吃了一些,薑負讓墨狸備菜備肉,準備晚食正宴,言下之意是要為少微慶賀生辰。

薑負指派著墨狸忙東忙西,少微則抽空跑去了院門外,伸著脖子等著巫儺隊伍經過。

儺儀結束後,巫儺隊伍會在鄉間巡遊,經過各家各戶門前賜福驅病。

少微往年對此並不熱衷,今年之所以例外,是因青塢也在巫儺隊伍之中。

各地的儺戲班子人員常有增減,桃溪鄉的儺戲班今年需要一名少女補上,青塢有幸被選上,為此激動了好幾日,能扮演巫神本就叫人嚮往,更何況還有報酬拿。

近來一直在儺戲班中學藝的青塢昨日特意趕回來告訴少微,到時她會跳儺舞經過此處,讓少微一定記得出來看。

少微念著約定,此刻伸長了脖子等待,好不容易瞧見隊伍一點影子,卻見他們往另一條鄉道去了,如此繞上一圈,還不知何時才能繞到她門前。

這時,背後傳來薑負的喊聲:“小鬼,你過來——”

少微一聽這語氣,心中便大致有了底,待走去堂中,果然見薑負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案上打開的酒罈:“小鬼,這酒不對吧?”

少微向來是心底越虛表情越囂張,此刻也單手叉腰:“怎麼不對?”

薑負嗬了一聲,挑眉:“你當為師這麼多年的酒是白喝的不成?”

少微被戳破,卻依舊理直氣壯:“……不是你常說要多喝水的嗎?”

薑負跺腳:“那你也不能往為師的酒裡摻啊!”

少微:“誰讓你咳嗽著還要喝酒!”

薑負:“你懂什麼,酒是活血化瘀的,若不是喝了幾碗酒,單憑幾副藥,豈能這樣快見好?”

二人一個比一個強詞奪理,薑負不肯將就,遂要出門打酒去。

家中本也缺了不少東西,家奴這趟門出得太久,家裡日子竟也過得粗糙不少,可見這個家實在不能冇有家奴。

出門采買本是少微和墨狸的活兒,但少微在打酒一事上已然嚴重失信,此刻便被薑負點名拘禁家中。

少微本也不想去,她還得等青塢經過呢,此事萬不能失信。

墨狸將青牛自牛棚中牽出,薑負未讓他套牛車,隻道:“你在家中備食,我去去便回。”

墨狸點頭應下。

薑負側坐牛背之上,衝院門內的少微一笑:“走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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