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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54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挖其心脈,碎其脊骨

夜空是陰沉的灰色,隨時都有可能落下雨來。

少微今次一人獨行,前方並無可以拿來追逐的家奴,但出都出來了,便還是依舊幻想了個身影出來,追逐著那並不存在的虛影,孜孜不倦地進行著自我管理與試煉。

少女身影迅捷,起步如風,落地無聲。若有夜行的百姓匆匆瞥見,大約要誤以為眼花了,或是當作偶逢某種機緣、撞見了一尾山中精怪靈獸化形經過。

沾沾也跟著穿林過溪,飛高飛低,左右閃避,模仿著少微的動作。

一人一鳥穿梭在夜色中,直到前方空氣中的潮濕之氣漸濃,少微漸慢下腳步。

少微對這條路已經稱得上熟悉了,這是她與薑負當初決定定居桃溪鄉的地方,也是去年偶遇那劉岐之處。

有了上回的經曆,少微這次更加警惕了,她斂藏聲息謹慎察看了周圍,確定四下百步之內無人蹤,才從竹林中閃身而出。

踏出竹林屏障,目中所現,景象已是大改。

那原本已被蒼翠覆蓋的斷山此刻重新變得殘破,被挖鑿分裂,麵目全非。

石塊暫時堆在岸邊,碎石四處飛濺,被動搖的淤泥流散,讓這方靜水變得渾濁起來。

少微走到水邊,彎腰撿起了一小塊碎石,托在手心中靜看。

這石塊看起來很新,似是從山體內部迸濺而出的,顏色深玄,紋路清晰,冰涼堅硬,但真正握在手裡時,卻並無足以割傷人的棱角。

少微握在手裡,恍惚間好似覺得這塊石頭也有了與她一致的心跳,仿若人心與山脈在無聲共振著。

少微感受著這份無名的觸動,將這碎石收放進腰間的荷袋裡。

她看了看四周,選了處較高的地勢,靈敏地攀上一棵大樹,立在一條較粗的樹枝中部,一手攬住樹乾,另隻手撥開青黃的葉,放眼望向遠處。

占據了地勢之便,少微沿著這斷山之跡向左前方望去,隱約隻見山形之間火把蜿蜒,竟仍有許許多多的人在鑿山搬石。

夜已經很深了,尋常服役的百姓大多已去安置處歇息,這些仍在勞役的多是服刑囚犯,他們日夜都在奔勞,腳上鎖著鐵鏈,歇息的時間少得可憐,乾不動了自有差役甩上一鞭子,若接連捱了幾鞭仍爬不起來,纔會被拖回草棚裡,丟去一塊乾餅啃一啃,喘上幾口氣,待天一亮,便要爬起來繼續乾活。

離得太遠,少微看不清那些人的臉,但可以想象他們的身份和模樣,犯下過錯的罪人自然不值得可憐,但犯下同樣罪行的富人權貴卻可以出錢抵罪,下場是如此地天差地彆。

夜中視物也自有白日裡不具備的優勢,少微此刻居高而望,藉著那些醒目火把蜿蜒的走向,即可以判斷出開鑿斷山的路徑方向,或者說是形狀——

俯瞰之下,可見那延綿的斷山之跡全貌,竟形似一尾躺落著的朱雀鳥,而此刻那些火把蜿蜒成線,彷彿一條條淬火之刃,將這玄鳥切割開來,若從位置判斷,無異於在斷其爪翅,挖其心脈,碎其脊骨。

山體應無痛覺,但少微目睹此象,竟隱隱覺得被感通觸痛,她擰了下眉,嗤了一聲。

她近來在讀風水地脈之說,前些時日聽聞官府要鑿動斷山,想到先前那些有關“斷山是為長平侯化身”的傳言,又聞什麼仙師親至,心中便有了猜測,今夜前來一看,果然如此。

京中那些人還真是心虛,人都死了,他們竟連這座斷山也不敢容下。

少微心中鄙夷不屑,又因猜測已得到印證,便也不願多看多留,她腳下一落,抓著樹乾無聲躍下,卻險些踩到一隻活物。

少微一個跳腳後退幾步,卻又險些踩到另一隻,幾隻老鼠唧唧吱吱亂竄,叫少微跳來跳去難得手忙腳亂了一會兒,老鼠和蛤蟆很像,少微雖不怕,卻也輕易不想踩到,那感覺會叫她腳心發麻。

老鼠們流散而去,就如那些因鑿山之舉而受驚流離的小獸與兔類,都在匆忙找尋新的落腳處。

一隻灰毛老鼠拖著長長禿禿的尾巴,爬上一片玄色袍角,又沿著那袍角飛快往上爬,一路來到這黑袍主人的膝蓋上。

一隻近乎雪白的手伸來,拿兩根雪白手指輕輕撫了撫老鼠的腦袋,沿著這隻手往上看,是玄黑寬大的衣袖,削弱但並不窄小的肩,以及一張同樣雪白到可見清晰筋線脈絡的男人臉龐,其上唯一的顏色是幾片醒目紅斑。

男人的頭髮眉毛與睫毛也是白色的,唇色與瞳色皆淺淡,縱是此時在夜晚,在室內,他也依舊罩著與衣袍一體的寬大風帽,將整張臉都籠罩在陰影裡。

祝執從外麵回來,一身束袖黑袍,腰間佩著刀,大步走進這後堂之中,看著那盤坐著的男人又正在擺弄那噁心的老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道:“聽說道家一門多喜豢養風雅白鶴,仙師卻成日與鼠類打交道,豈不自降身份麼。”

“白鶴雖姿形優美,卻華而不實,不見得有這小小老鼠乖巧伶俐。”男人未曾抬首,依舊撫摸那隻老鼠,他的聲音聽起來還很年輕,語調極淡:“任憑再嘔心瀝血,卜出再精深的卦象,所示亦不過大致方位。而在這方位之內,卻是老鼠的天下。”

祝執神態好笑地看著那隻灰鼠,隨口道:“常言道鼠目寸光,老鼠能看幾步遠?”

“祝統領有所不知,所謂鼠目寸光,是指終年躲藏在屋內的家鼠。”

赤陽抬起眼,含笑說:“我的這些孩子們跟隨我在外行走,鼠目所及,可見三十丈內空中飛鷹。且它們代我尋物,憑得乃是嗅覺而非視覺。世人嫌惡它們,輕視它們,是以很適宜做一支奇兵,不是嗎。”

祝執越聽越覺得好笑,這位冷僻寡言的怪物仙師在說到他的老鼠時話倒是不少,可見是真心喜愛,果然怪物就是怪物。

祝執在心中嗤笑一聲,盤坐下去,接過心腹奉來的茶水先解了渴。

他與這位赤陽仙師受天子之命,巡遊四方,既是為尋找那所謂天機化身,也是為了探查各處吉凶異動,順便清理一些異心者——這些皆是公乾。

而在公乾之外,他與這位仙師另外達成了一樁交易……

祝執是少有的完全不信不敬鬼神之人,故而從一開始,他就認定百裡國師羽蛻昇仙的說法是假,金蟬脫殼纔是真。

天子明麵上信了,私下卻也有所懷疑,曾試圖探尋百裡遊弋的蹤跡,遲遲無所得。

這個任務並不在祝執手上,但祝執暗中也在找人,卻不是要替陛下尋回國師大人,而是打算殺了那人。

百裡遊弋失蹤的時間節點太過巧妙了,恰在廢太子之禍前後,若隻是離開便罷,還留下了那十二字預言……偏偏這幾年來天災異象不斷,與匈奴的戰事也一再失利,竟眼見便要印證了那惑眾的妖言。

這樣一個人活著便是禍患,祝執很清楚廢太子之禍的真相經過,出於穩妥,他冇有道理要留著這樣一個不知哪日便會冒出來的禍患。

而天子也不見得想讓此人活著……祝執曾從郭食口中得知,百裡遊弋曾隱晦提醒過帝王要當心避免“父子離心之禍”,然而帝王疑心已起,這樣的提醒並未起到正麵作用。

陛下信奉神鬼,但陛下乃是人皇,在人的疆域上,在人皇心目中,皇權統治永遠高於神鬼信仰。

經此一事後,百裡遊弋或是心知勸阻不得,又恐已招來帝王猜忌,故而先是藉口閉關,實為避禍,而後又脫身離開。

不能不願再為帝王所用,再有真本領也留不得。

有著相同本領的人不止他百裡遊弋一個,如今不就有了這位赤陽仙師取而代之嗎?

祝執與這位赤陽仙師目下相處得還算愉快,因為後者也不想讓他的師兄百裡遊弋回到朝中。

同門所出,是如親人般的師兄弟,也是天生的競品,二人分明本領相近,然而一個是聞名天下受世人景仰的百裡國師,一個卻因樣貌天生有異不得見天光,招來諸多異樣目光與冷落鄙棄。

如今做師弟的終於等來被重用的機會,如何願意再將一切拱手送回?

這樣的心情,祝執很能夠理解。

但讓他偶然不耐煩的是,這兩年來有關百裡遊弋的下落一直無所獲,他每每催問,赤陽卻隻道:【天命時機未到,苦尋皆是徒勞。】

赤陽自稱隻信天命,主張遵從自然天道。

這些話在祝執聽來皆是故弄玄虛的狗屁而已,但他有差事在身,暗中也另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辦,除掉百裡遊弋不過是順帶之事,因此待赤陽的態度雖有不滿,卻也未到翻臉的地步。

直到從西麵往南來,在靠近南郡之前,赤陽似乎卜算到了什麼,終於等來了那所謂天命時機。

此行在南郡落腳,赤陽前去檢視了那山崩之跡,也是赤陽向天子進言,稱那山崩之跡已生出有悖天道之異象,若再不出手阻斷,或催生妖孽現世,必將禍及國運。

天子本就對當年的山崩銅鳴之異象心懷芥蒂,又逢與匈奴戰事進展不利,自是寧可信其有,於是纔有了這鑿山通渠清淤之令。

鑿山之事已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祝執暗中亦已將南郡官員清查過半,此刻堂中冇有其他人,祝執便再次低聲向赤陽催問有關百裡國師的下落。

赤陽抬起蒼白的眼,望進堂外漆黑夜色中:“祝統領不必心急,我已有感應,想必與師兄相見之期已不遠矣。”

又是這故弄玄虛的鬼話,不過也許是師門之間獨有的追蹤之法,祝執不冷不熱地笑了一聲:“既如此,還望仙師早日大展神通纔好。”

他說罷,便要起身離開。

此時,卻聽赤陽提醒:“還請祝統領謹記你我之間的約定。”

“放心,祝某記著呢。”祝執挑眉,露出一個笑:“我隻要親眼見到人將人困死即可,仙師到時儘可自行動手了結同門恩怨。你我各司其職,通力合作。”

他看起來頗期待那情形,同門相殘,師弟親手殺掉師兄,也是一出有意思的好戲。

祝執笑著跨出堂門。

途中,一名下屬快步而來,見到祝執,匆匆行禮之後,以極低的聲音在祝執耳邊說了一句話。

祝執的眼神頓時為之一變:“……果真冇有弄錯?”

“回統領,雖樣貌長變了些,但已讓淩家軍舊部暗中辨認過,絕不會錯!”

淩軻死後,祝執私下也收攏了一些淩家軍舊人為己所用,淩家軍中雖多硬骨頭,但也並非人人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更何況樹倒猢猻散。

樹倒猢猻散,若想叫這猢猻散得徹底,便要將這整座林子砍了,而今卻有一棵樹苗還活著……他就知道,焦屍可以作偽,那個淩家的小兒子果真冇死,不枉他仔細追查了這麼久!

祝執帶著那名下屬走去偏僻處,令人嚴守四下,仔細追問一番之後,眯著眸子確認:“你是說,有人正帶他往南邊去?”

“是,那些護送之人身手過人,行蹤隱蔽謹慎,我等未敢貿然出手,隻讓兩人沿途緊盯著,以候統領示下!”下屬詢問:“統領,是否要立時將此事上奏陛下?”

“不,不急……”祝執忽而一笑,緩聲道:“一條小蛇而已,如今既知他活著,抓住了也就抓住了,冇有太大意趣……先不要打草驚蛇,容他再往南邊爬一爬,到時便可以將這兩條小蛇一併抓個現形。”

那些護送淩從南的人是誰的人?淩家軍舊部?或許是。就算不是,到時他們也可以咬死了說是,以免牽連到另一條叫劉岐的小蛇。

可一旦容許淩從南爬進了武陵,卻就不一樣了,到那時,劉岐說什麼也辯不清了,一個私藏罪人淩軻之子的罪名釘下去,這隻小鬼即便想蜷縮在嶺南繼續苟活著也不能了。

他人已來到南邊,總不能白來一趟,正愁著冇有合適的罪名來殺掉這隻小鬼。

想到當年那小鬼離開時的挑釁眼神,祝執自牙縫裡擠出一聲笑,立時帶著下屬離開,親自去安排佈置此事計劃。

九月初的夜裡突然滾現一陣悶雷聲,大雨砸落下來。

祝執帶著下屬在雨中疾行,南郡太守迎麵遇上祝執,忙示意仆從將傘讓給這位祝統領,然而祝執自大步離開,理也未曾理他一眼。

此處正是南郡太守府,見祝執如此目中無人,南郡太守在傘下欲“呸”上一聲,卻又唯恐被那耳尖的惡獠聽到,隻好連著唾沫一起嚥了回去。

南郡太守自覺窩囊,待回到內院,見到迎上來的美妾,卻又立時找回了自信,他攬著那美妾一邊往裡屋走,一邊落井下石地說起有關祝執的一些隱秘傳聞:“那隻姓祝的惡獠,不過是人前瞧著威風八麵,實際上,嘿嘿……”

“實際又如何?”美妾低聲好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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